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这回的回目在不同的版本有几种写法，我们采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的版本。这是全书中极其重要的一回，在这一回中，曹雪芹安排了《红楼梦》中主要女性的命运结局，还安排了贾宝玉和贾府的结局。本来已经够重要，又由于八十回以后的原作遗失，所以曹雪芹设计的结局，只能依靠这一回来进行推测，它的意义可想而知。同时，由于这一回中用大量的诗词来暗示人物的命运，所以对读者来说理解、领会的难度更大。
这一回主要内容当然就是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从中透露各人命运；在这之前还有两部分，第一部分非常短就一小段，但内容却非常重要，曹雪芹叙述了宝玉黛玉宝钗的三人关系；第二部分是宝玉入睡秦可卿房间。
本回第一段：“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内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这一句理当是后人的点评，却被误作原文，可见《红楼梦》抄本情况之复杂。本书不做版本研究，就此仅说明一句。
第二段才是正文，十分重要。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这一段非常突出地交代黛玉、宝钗、宝玉三人关系。宝钗的到来使得黛玉在贾府的形象和地位受到冲击。依据文本此处的描写，并非宝钗去挑战黛玉，而是她“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再加她与下人很随和，故又“大得下人之心”，文本写的颇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意思。黛玉很敏感，所以她“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但她的“悒郁不忿”暂时还没有表现，要到第7回送宫花才有表现。至于“宝钗却浑然不觉”，是她没有料到会引起黛玉的不满；她本是来避难的，能够“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她很满意呢。宝玉同黛玉则是典型的小儿女关系，言语稍有不合黛玉垂泪宝玉附就，三来两去就形成固定模式。三人间的关系还未完全成型，宝玉同宝钗的关系作品要留到第8回“比通灵”再描写，到那时才形成一个有趣的三角关系。
小说三位主人公都已到齐，宝钗还没正式亮相，曹雪芹就急不可耐地点出三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那么曹雪芹构思的三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有必要先从他精心设计的这三个人名中，做一番鉴赏。宝玉、黛玉、宝钗三人是全书主人公，为他们的名字，曹雪芹煞费苦心，想出一个奇特的、绝无仅有的命名方法：将“宝玉”一分为二，“宝”字给宝钗，“玉”字给黛玉，这样在字面上，就造成以宝玉为核心、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组成密不可分的三角关系，形成“金玉三角共同体”。浩瀚深广的《红楼梦》正是围绕这个“金玉三角共同体”展开。这个共同体寄寓了曹雪芹创作的基本意蕴，包含着《红楼梦》的重大主题，这些我们将来再说。
先说“宝玉”这个名字。人们大多认为“宝玉”这名字很自然，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嘴里衔着一块玉，第二回中冷子兴就这么说。曹雪芹绞尽脑汁、为一号主人公命名，恐怕不止如此简单。宝玉落草时嘴含“五彩晶莹的玉”，玩过和田玉的人都知道，天然的和田籽玉没有“五彩晶莹”的，有三种皮色就了不得，只有出土古玉中偶然有“五彩晶莹”，极其稀少。曹雪芹寓意的是不是古玉呢？相当可能。所谓出土古玉，是在古人下葬时的随葬品，下葬前它来到人间“生活过”，又被埋入土中；出土，是它第二次来到人间。宝玉呢？他本来在大荒山青埂峰过天上的日子，转投人世是获得第二重生命，同古玉的出土正好是一回事。由此推想，曹雪芹构思的寓意是：宝玉像出土古玉一样，“转世”来到这世间。还需要认识到，中国的玉文化非常古老，迄今达八千年，时间长度超过青铜器一倍。玉文化是最具中国特色的文化，其内涵与西方的宝石有根本区别，中国人以玉象征人的道德品质，孔子曰：“君子比德于玉焉……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和氏璧的故事更是人人知道，那就是一块宝玉。而西方人对宝石没有这层文化内涵。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乾隆时代更是中国玉文化的顶峰，上至皇帝贵族下到文人庶民都对玉喜爱到疯狂的地步。曹雪芹给宝玉的这个名字自然是对宝玉精神品质的一种定位，且有浓厚的文化色彩。
次说“黛玉”。字面看，就是黑色的玉。这就奇怪了。第一，我国传统上对玉有明确的品级归类，白玉最珍贵，所以《护官符》中四大家族有两家以白玉形容，“白玉为堂金作马”“龙王缺少白玉床”。黑色的玉属于差等，不是人们追求的目标，大家去故宫和其他博物馆罕见黑色的玉。不过请注意，和田玉中纯黑的墨玉，则又是比白玉更稀少的好玉。其次，我国古代女性的名字用“黛”字的罕见，找到唐代白居易《长恨歌》“六宫粉黛无颜色”，“粉黛”指宫女，显然这也不是“黛玉”的寓意；反而是近代翻译外国女性的名字用得比较多，然后我国现代女性才有用“黛”字作名字。所以“黛玉”这名字不能看字面，它别有寄托。我研究后的心得一，“黛”指黛玉黑色的眉毛，她的眉毛非常特别，宝玉就为这眉毛给她取名“颦颦”，“黛”字可以理解为，突出她那“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这至少符合作品的描写。心得二，“六宫粉黛无颜色”，“粉黛”原意涂脂抹粉、画眉描目，因而具有“美女”的意思，书中见多识广的凤姐看见黛玉，曾感叹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那么“黛”可以比喻美女。我们理解透了“黛”字，把几个含义融合在一起，那么“黛玉”的涵义是：犹如墨玉，是非常罕见的奇女子；黛玉的眉毛非同常人，足以取名；黛玉是个绝代美人。因此取名“黛玉”。
再说“宝钗”。宝钗”这个名字，两个常用字，看上去很平常，似乎比理解“黛玉”两字容易多了。——假如你是这个想法，很遗憾，你肯定错了。曹雪芹在“宝玉”“黛玉”两个名字上下那么多功夫，绕那么多弯，对“宝钗”两字，岂肯随随便便就落笔了？我们来做做曹雪芹这道考题。首先，就像“黛玉”的“玉”字不用多解，“宝钗”的“宝”字，也是直接从“宝玉”两字中分得的，不必花工夫。我们要解的是“钗”字。
1.“钗”字的本义。
钗，是妇女用的头发叉子。发叉又有两种，单股的叫簪，双股的叫钗。
2.“钗”的比喻义，美女，多指年轻美女。这是“钗”字最常用的比喻意思，《红楼梦》中的“金陵十二钗”就是此意。贵族富豪人家用金钗、银钗、玉钗做发叉，所以古代常以“金钗”比喻高贵的妇女；穷人用树枝、木条、竹条做发叉，所以“荆钗”比喻穷人家妇女，也比喻妇女朴素的服饰。
3.“钗”的象征义：“分离”。
“钗”，由于它是由一分为二的两股，因而汉语有“分钗”一词，专门用于夫妻或情人分离，如成语“破镜分钗”“分钗断带”。由此，“宝钗”这个名字又有第二种含义：她将与情人或者丈夫分离。
4.“钗”字的寄情义、纪念义。
“钗”，在我国古代不仅是一种饰物，它还是一种寄情的表物。古代恋人或夫妻之间有一种赠别的习俗：女子将头上的钗一分为二，一半赠给对方，一半自留，待到他日重见，再将断离的两股合在一起。白居易的《长恨歌》有“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辛弃疾词《祝英台近晚春》中的“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即在表述这种离情和痛楚。——由此，“宝钗”的第三个含义是，宝钗与情人或丈夫依依惜别，期盼重逢和团圆。
可见，“钗”字除本义外，还有美女、分离、寄情三个含义。遗憾的是，学术界只取“分离”义，对美女、寄情二义缺乏关照。他们如此做的依据何在？两个依据，第一个是小说中有“金簪雪里埋”；第二个是跟着续作者高鹗走，高鹗让宝钗被宝玉遗弃。实际上，高鹗写遗弃，也是依据“金簪雪里埋”，所以，学术界取“分离”义的依据最终还是“金簪雪里埋”。但是，如果“金簪雪里埋”表示抛弃，那么“玉带林中挂”也就是抛弃了，宝玉抛弃林黛玉，可能吗？所以把“金簪雪里埋”理解为遗弃，显然不合作品的总体描述。我这样理解“金簪雪里埋”：
一，“金簪”深藏雪中未被发现，一件宝物被人们错过、被忽视了；
二，被非故意地遗失；
三，被迫放弃。
那么对于宝钗这个形象，三者该取哪一说呢？我以为将这三个意思结合起来理解比较妥当。取第一说完全符合宝钗形象，也与另一句“山中高士晶莹雪”意境相合。第二说也没错，宝玉因某种原因，阴差阳错与宝钗分开了。取第三说就与另一诗宝玉感叹伤悲黛玉、宝钗，“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为她们泪流不尽的意境相合。假如存心遗弃她，哪来这许多悲伤？所以我不同意“遗弃”说。
我们的结论是，与第5回诗文结合起来理解：“宝钗”者，一位美貌无比、才华卓杰、品格端方、性情温和的奇女子，她是件“宝”物，却深藏雪中未被发现，或被错过、被忽视了；或者因某种缘故，她与丈夫或情人被外界强迫分离。这，就是“宝钗”名字的含义。
到这里，曹雪芹对三位主角名字的设计，将“宝玉”一分为二，“宝”字给宝钗，“玉”字给黛玉，作者的意图我们清楚了：宝玉的品质，与黛玉、宝钗相同或相近，所以名字相连；三位高贵如金玉，他们都是曹雪芹要表现的“正面人物”。至于三人的爱情婚姻悲剧如何造成，意义何在，后面我们会详细解说。
本回第二部分，宝玉入睡秦可卿房间。缘起是这样的，宁府花园里梅花盛开，贾珍的妻子尤氏请贾母王夫人等去赏花，贾母当然带了宝玉一起去。请看原文。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这是秦可卿第一次出场，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评论界有各种各样的说法，那也难怪，因为曹雪芹几次改动，秦可卿这个形象有了不同的面貌。那么我们怎么看待她呢？我的观点是，以曹雪芹的定本为准，初稿中有些内容既然他已经改掉，那就没有评论的意义，只对研究写作过程有意义。看作品，贾母要人带宝玉去午睡的时候，秦可卿主动提出由她带去，这有问题吗？没问题，虽然更应贾蓉来带，但贾蓉不在秦可卿在，便接受贾母指令，这是侍奉贾母的一部分。曹雪芹借贾母的眼睛来写，说秦可卿是个极妥当的人，贾母那双眼睛不会看错，可以说曹雪芹最后改定的秦可卿就是如此的形象。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一句，以上都属于写实部分，而宝玉进入秦可卿的房间以后，小说的写作基调变了，变得相当浪漫，甚至达到象征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的程度。秦可卿先是把宝玉领到上房内间，宁府招待客人的房间，里面的书画对联都是劝人读书上进的，宝玉见了就头疼，坚决不住。
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
秦可卿该不该把宝玉领到她的房间里，宝玉又该不该进去睡，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我们不做评论，因为在我看来，这里开始的描写已经不那么现实主义了，我们的评论也就失去了原有的基础。关于秦可卿房间里面的布置摆设，明显具有淫欲色彩，是不是在侧写秦可卿的淫荡，或者是不是未修改的原稿面貌，我们也不参与争论，因为很难有结论。
我们更关注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先考虑两个小细节。一，宝玉是随着秦可卿、或者说是由秦可卿导引宝玉去到太虚幻境的，至于曹雪芹为什么这么设计，可以仁者见仁。不过有一点比较确定：宝玉走进秦可卿的房间，就开始意乱情迷，房间里浓厚的情欲摆设是诱因，秦可卿“生的袅娜纤巧”，恐怕也是诱因。宝玉刚刚进入青春期，面对如此美丽的侄媳妇，难免心有所动。二，警幻仙姑这个人物代表着、象征着什么。我的看法是，警幻仙姑没什么象征意义，仅仅是情节需要才勾勒出这么一位仙女，她作为可卿或者兼美的姐姐，也看不出特别的象征意味。至于她同宁荣二公的对话，则多少有点令人失望，“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这么一看，宁荣二公虽然成了仙，也依然不懂宝玉，比贾政不见得高明。
宝玉来到太虚幻境，看到那副我们见识过的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是对第1回的照应，也是对这幅对联的强调。接着他就来到了薄命司，贾府的小姐少妇丫鬟们全部归入这个司，其区分仅仅是，小姐奶奶归在正册，二房三房归入副册，丫鬟仆人归入又副册，三个等级。天上也等级森严，有人说天上是人间的反应，不无道理。对女子们的命运描述由图画和题诗词组合而成，请鉴赏。
宝玉便伸手先将“又副册”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的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
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这是说晴雯。霁，雨后放晴；彩云，就是晴雯那个雯字，这两句点出她名字。后面几句说，晴雯人长得风流，心气很高，因而招来他人的怨恨；她的生命很短暂，是在别人的毁谤中结束的，宝玉对她白白挂念。画面上“满纸乌云浊雾”，象征晴雯命运不佳，她的名字是晴天加彩云，但上天给她的恰恰是乌云浊雾。指出一下，这里有个奇怪的现象：其他人的命运都是用诗写的，偏偏晴雯一个人用的长短句，是曹雪芹给她独特的待遇吗？又为什么？存疑。
第二位是袭人。
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画鲜花，袭人姓花；破席，席谐音袭。这里诗和画的意思都很浅显，但依然引发了评论界争议。有人认为席子是破的，暗示袭人人品不好；“枉自”“空云”二词，有人认为含着的讽刺。我不同意这种观点，破席子，正如前面晴雯的乌云浊雾，后面香菱的“莲枯藕败”一样，象征着袭人的命运不好，而不是人品不好。评价人物的标准应该统一，如果因人而异那么评论如何服人？最鲜明的是“有福”两字，突出袭人“温柔和顺”，让优伶蒋玉菡享福了，宝玉与她最终无缘，“枉自”“空云”两个词，表达惋惜之情。比较一下，写晴雯“风流灵巧”是美丽机智，写袭人“温柔和顺”是性情方面，很难分出高低。
第三位是香菱，由于香菱出身于甄士隐家，并非丫鬟出身，所以她归在副册，而不是又副册。
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池塘里水都快干了，“莲枯藕败”，香菱本名英莲，莲花暗喻香菱；“两地生孤木”，木字边旁加两个土字，是桂字，诗词的意思是遇到夏金桂以后，香菱被迫害致死。
接下来是交代《红楼梦》十二正钗。大家特别注意，曹雪芹打破常规，使用一种独特的呈现方法：十二钗其他十人每人一幅诗画，但是，黛玉和宝钗却合并在同一幅诗画中。而且这并非偶然或心血来潮，因为后文的十二支《红楼梦曲子》，也是把黛玉和宝钗两个人合并在一起写了两支曲子，而其他人则每个人单独一支。曹雪芹如此鲜明的“区别对待”，体现出他的良苦用心。因为诗画和曲子的呈现是根据人物的重要性安排先后的，比如探春湘云就排在迎春惜春之前。曹雪芹将钗黛合并，显然就是要回避两人排序的先后，是明确表示：钗黛两人没有轻重之分，两人都是我的最爱。曹公大费心血，做出如此奇特、惹眼的安排，他就差站出来直白宣告了。但是非常遗憾，两百年来，许多读者都在“拥黛”或“拥钗”，非要把黛玉和宝钗分出好坏优劣，这实在是辜负了曹公的良苦用心，正应了那句“谁解其中味”。请看原文：
宝玉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整幅诗画是惋惜黛玉和宝钗如此出色的两个姑娘偏偏遭遇不幸命运。“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是说黛玉和宝钗的品德才华，都非常出众。不少书上，把停机德归为宝钗，咏絮才归为黛玉，我以为不妥。最简单的理由，第70回诗社填柳絮词，宝钗《临江仙》被众人评“自然是这首为尊”，是压倒黛玉的。可知咏絮才归为黛玉明显不妥。“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说两人结果都离开了宝玉，都遭遇不幸。许多评论单独抓住“金簪雪里埋”，说是宝钗遭宝玉厌弃，舍弃。这种说法最明显的破绽是：不顾前面有“玉带林中挂”，难道表示宝玉主动抛弃黛玉？可能吗？另外，“金簪”这簪，是单股的，而“钗”则由一股分为两股，所以许多人引“破镜分钗”“分钗断带”来表示宝玉最终抛弃宝钗，是没有弄清“簪”恰恰是单股、不分叉的，所以论据都不妥当，论点无法成立。那么“金簪雪里埋”究竟怎么解释呢？我这样理解，“金簪”被埋在雪中，表示一件宝物被埋没了、可惜了，暗喻宝钗的命运不佳。“玉带林中挂”暗喻的意思也一样。从大的方面说，曹公已经将钗黛合并在一幅诗画中，人们还要去区分高低良莠，已经没意思，不妥当了。“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合起来表示宝玉错过了两位十分优秀的少女；这两位少女分不出高低，又被同一位男子错过，所以曹雪芹把她们合并起来写，这就是我的理解。不过，真正令薛宝钗遭彻底误解的致命句子，是《终身误》中的“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我们后面会解释。
第三位写的是元春。
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弓，谐音宫廷，弓上挂着香橼，橼字谐音元春，第二句就直接点明元春是在宫廷中生活，她的生命不长。“二十年来辨是非”，只有二十多年的生命。第三句“三春争及初春景”，暗示元春的荣华达到顶点，最后那句“虎兕相逢大梦归”，是说她的死亡，但“虎兕相逢”的含义存在各种解释，通常理解为虎年与兔年相交之时元春逝世。总之，元春虽然达到一个女子在社会中的最高点，可谓荣华至极，但她的整个生命依然是不幸的。
第四位写的是探春而不是迎春，可知曹雪芹的排序不是按照长幼，而是根据人物在作品中的地位和重要性。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一片大海一只大船，应该是海船，暗示探春远嫁要出海，“千里东风一梦遥”，应该是她出嫁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是梦里思念父母而已。从探春的诗看，“才自精明志自高”，既讲到她的才华，又说到她的志向，可见曹雪芹对她的钦佩，这在其他人的诗中几乎没有的。
第五位写湘云，湘云的出场要到19回，是元春省亲以后，但在这里的排名却如此靠前，可见其在作者心中分量。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几缕飞云，暗含湘云的云字，一湾逝水，应该就是湘江，暗含湘云的湘字，同后面的诗词呼应。诗词前两句说，湘云虽然出身富贵，但她还在婴儿的时候，父母就离她而去，最后一句除了再点她的名字，湘江流逝，白云飞走，斜晖暗示湘云的好时光非常短。
第六位写妙玉。在前八十回中妙玉的笔墨不多，但排位却在迎春惜春之前。给她“玉”字为名，曹公必有一番思考。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画面和诗词完全一致，都是美玉掉落污泥之中，暗示妙玉最后落到世俗风尘中。体味“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两句，作者表达的同情色彩不怎么浓郁，相反倒是有点调侃意味，这与描写其他人略有不同。
第七位写迎春。
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注意，这里的诗和画都没有反映迎春名字，迎春、惜春和巧姐三人的诗画，没有照顾到她们的姓名（“缁衣顿改昔年妆”的“昔”似乎没人以为谐“惜”）。是否这三人分量较轻，所以曹公这么做？迎春丈夫叫孙绍祖，“子系中山狼”，子和系合成一个字就是孙，把它比喻为中山狼，因为他恩将仇报。“一载赴黄粱”，迎春嫁给他不到一年就被折磨死了。这幅画和诗词，实在没有诗情画意，很直白，也无回味，或许是曹公对孙绍祖太恨了。我猜测曹雪芹的真实生活中有一位类似孙绍祖这样的人。
第八位是惜春。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诗和画都是说明惜春将遁入空门，诗词说明她出家的原因，“勘破三春景不长”，三位姐姐的命让她看穿了。画面中她看经独坐，或许她很平静很安宁，但曹公从世人的角度着眼，认为她这样做不值，“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第九位是凤姐。凤姐是已嫁之人，排在未嫁小姐后面，唯元春地位独特，故又前置。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其判曰：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凤立冰山，暗喻居非其所，根基不牢，凤姐是长房媳妇却在二房管事。凡鸟拼合为“凤”字，判词前两句说凤姐极有才干，可惜生不逢时。第三句“一从二令三人木”，一从，一开始顺从；二令，合成“冷”字；人木合成“休”字，说贾琏对她由听从、到冷淡、到休妻，末句说她回金陵娘家后更哀苦，可知曹公构思是凤姐被休后返回金陵，后事悲惨。
第十位是巧姐。巧姐不重要，排名顺附在其母之后。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画面和诗词告诉我们，贾家败落以后，巧姐儿可能受到家族内部人的排挤，是曾经得到凤姐恩遇的刘姥姥，解救了巧姐儿，巧姐从此成为一名村姑，再也不是豪门千金。(https://www.daowen.com)
第十一位是李纨。
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一盆茂兰，凤冠霞帔的美人，点出李纨的儿子是贾兰，后来考取功名，李纨成为诰封夫人。桃李春风结子完，桃李，有李字；完，纨。“到头谁似一盆兰”，是说贾兰考取功名超越了家族中其他人。后面两句说功名荣华转眼消失，犹如冰化为水，所以李纨虽然凤冠霞帔，但人们还是笑话她，用一辈子的辛苦换来短暂的虚名，不值。请注意，曹公设计有贾兰考取功名，李纨凤冠霞帔，所以，后四十回写兰桂齐芳贾门复职，也不能算彻底的空穴来风。
第十二位是秦可卿。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画面中那个悬梁自缢的自杀美人，暗示秦可卿自杀，诗词前两句，出现四个情字，因为她的姓名中三个字就有两个“情”字的谐音，后一句说她有淫乱的事情。诗的下半首说，贾府的不肖子孙最早是出在宁府。这里对秦可卿的描写就与前面的叙述不合了，怎么回事呢？实际上了解一点红学的人都知道，曹雪芹原来设计的秦可卿就是因为有乱伦暴露而自杀的，后来听取脂砚斋等人的意见修改了。但是这里的诗词和画面，他似乎还没有修改，留下原稿的痕迹。——那么问题就来了，我们作为读者，对于两个形象完全不同的秦可卿，我们信哪一个呢？我前面说了，我们应该更相信用散文叙述中的那个秦可卿，“行事又温柔和平”的、“极妥当的”秦可卿。我的理由是：《红楼梦》是一部小说，我们更看重用小说文体塑造的秦可卿；那个用诗歌体材设计的秦可卿，如果与散文体中的秦可卿不一致，我们就只能把它撇开，至多做一个参考。因为，我们毕竟在读小说。这里，我们讨论“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开端在宁府，按照辈分和年龄，贾珍都不够格，他的辈分年龄都比贾赦低，只有贾敬才担得起“造衅开端实在宁”。但是作品里面没有贾敬“造衅”的描述。看来，这首诗确实是初稿、原稿，但凭此诗，我有点怀疑在曹公原稿中贾敬的事迹可能有点不堪，以至于于贾敬出家修道炼丹去了。现在的“定稿”中可能删除了贾敬的事迹，一如删除秦可卿“情既相逢必主淫”的事迹。然而留下的，是贾敬莫名其妙的出家。我们想想，贾敬是贾府中唯一的进士，他既然科举，可见其仕途之愿，为什么就当道士去了呢？作品语焉不祥。可是根据“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宁府的罪孽是早于荣府、大于荣府的，堪当此任的只有贾敬。尤其是，后面曲子点名：“箕裘颓堕皆从敬。”留此存疑。
十二正钗的命运叙述完毕，有意思的是这十二个人的排序，很值得我们琢磨。而且后面《红楼梦》十二支曲子的排序，同这里完全一样。我们有必要弄明白，曹雪芹排序的标准是什么？
从这个排名看，曹雪芹的排序不是只有一个标准，而是有几个标准。第一个标准是人物在小说中的重要性，而这个重要性又同一号主人宝玉有密切关系，宝玉最关心、关系最密切、对宝玉影响最大的人排在前面。第二个标准是未婚女子优先，结了婚的靠后，这个标准是《红楼梦》的“独家专利”。宝玉说过，女人结了婚就变味，再老了就成了死鱼的眼睛，这话有宝玉疯癫的一面，但同时恐怕也多少含有曹雪芹本人的意思。曹雪芹要探讨完整的生命，而一个女子结了婚，等于前半辈子结束了，探索的价值只剩了一半。所以未婚者排在前面，就很自然。第三个标准是贤惠者优先，这里的贤惠包括品德高尚，见识高超，还包括精明能干等。第四个标准是贾府的人优先，其中又是荣府优先，与宝玉血缘最近的人优先，当血缘关系相同，则考虑长幼顺序。
我们挑两个特别的分析一下。先说湘云，她不是贾府的小姐，但她是贾母的侄孙女，在贾府中也算半个小姐，何况她还有一系列故事，所以她排在探春的后面，却又放在妙玉的前面。曹雪芹给湘云的这个排位，对研究湘云也有重要意义，比如有的专家推测说，八十回以后湘云同宝玉结了婚，因为前面有一个金麒麟的情节。但是，根据这个排位，我们就可以确认湘云没有同宝玉结婚之类的情节。如果湘云最后与宝玉成婚，那么不说她是否排在黛玉、宝钗前面，至少她必定排在探春之前。利用十二钗的排名，可以基本解决一个红学界争论多年的问题。可知十二钗的排位绝对值得研究，它是一把解开人物关系的钥匙。
再看妙玉。妙玉的名字排在第六，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在作品中确实没有多少情节，甚至有人认为宝琴更应该占据这个位子。人们的这个看法不无道理。关于宝琴，我们到时候会给出解释。现在说曹公凭什么把妙玉排在这里。首先，曹雪芹设计的这个妙玉，是一个女子的标杆，美貌和才华的标杆，不包括脾气。“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这个评价不下于黛玉和宝钗，而在栊翠庵品茶那一回，连黛玉见到妙玉都服服帖帖没了脾气，后面黛玉同湘云比赛联诗，妙玉一出手就把她们两个都降服了，可见其才华之高。其次，她的名字用上了“玉”字，这个名字曹公不可能随便给，用上“玉”字，意味着某种程度上她就同宝玉、黛玉在一个层面，这是一种极高的“待遇”。其三，她同宝玉的关系有点特殊，第一次在栊翠庵品茶，她同宝玉的对话就十分奇特；后来，宝玉生日她又送来贺卡，令宝玉受宠若惊大呼小叫。这些描写表明，两人的关系超过了宝玉同湘云之辈。而且，这些描写应该只是铺垫，80回以后，她同宝玉应当还有一些事情发生。基于这些，妙玉排在迎春惜春之前，也就不算奇怪。实际上大家看看，十二钗中，唯独妙玉一个人，不是贾府的后代或亲戚。这是多么不容易！
十二钗的第三层次是凤姐、巧姐、李纨、秦可卿四位，其中三位是贾府的少妇，巧姐一个少女夹杂在里面，因为她在书中的地位无足轻重，所以就跟着母亲凤姐排了。
凤姐列到第三层次，同她在作品中的地位作用很不相称，小说中描写凤姐的文字超过宝钗，略少于黛玉；从个性的饱满、层次的丰富来看，凤姐甚至超过黛玉和宝钗，仅次于宝玉。从这个意义上，她至少应该排在第二层次。不过，曹公把凤姐归入第三层次，自有他的道理，因为十二钗中唯独她是没有文化的，迎春虽然不能写诗，没有才华和诗情，但作为贾府的小姐她是上过学有文化的，而且，十二钗一个个那么高雅，唯独凤姐那么俗气，甚至有劣迹、有罪行、双手沾上了鲜血。如果不是曹公对她特别偏爱，她根本进不了十二正钗，只能与金桂秋桐之流为伍。
凤姐的女儿巧姐儿，说实话她是最不应该排进十二钗的，但她毕竟是贾府的孙女儿，而且小说最后还要通过她，来表现贾府落败后的凄凉状况，这才让她进了十二钗。
李纨排进十二钗则名正言顺，她是贾府的孙媳妇，又是大观园的“班主任”，许多情节中都有她，还因为她培养的贾兰最后当了官，十二钗中自然有李纨。
秦可卿放在十二钗最后，一方面她不是少女，也不是荣府的人；另一方面她在书中的分量也比较轻，排在最后并不奇怪。值得说一下的是，评论界对秦可卿的议论相当多，无非是因为她与贾珍的爬灰和自杀，但在我看来那不值得议论太多，因为曹雪芹已经删除了爬灰和自杀的情节，就没有什么爬灰自杀了。曹公把秦可卿放到十二正钗的最后，明白无误地说明了秦可卿在全书中不那么重要。
我们花了点力气弄清楚十二钗的排名原因，让大家对小说的重点和各个人物的重要程度，有个大致的了解。
接着作品描写警幻仙姑与宁荣二公的对话等，我觉得意义不大。我们还是去听《红楼梦曲子》吧。
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
这里的香作为一种象征物，所谓“宝林珠树”，宝，宝钗；林，黛玉；珠，诸位；树，姝，美女；所谓“群芳髓”，就是宝钗黛玉等美丽之花被碾碎，是这些女孩子美丽生命的牺牲做成香，让宝玉享受；而“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他并不懂得他的享受是诸多女孩的牺牲造就的，这是一层象征；另一层，花朵的碾碎象征这些女子命运的不幸。后面上来的茶和酒，同这香是一样的意思，茶的名称叫“千红一窟”，“窟”谐音哭；酒的名称叫“万艳同杯”，这个“杯”，谐音悲，都暗示这群女子的不幸命运。可惜宝玉一概不懂，他还在那里喝茶饮酒，点头称赞！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
请注意，这本小说叫《红楼梦》，就是来源于这个曲子名称。前面第1回中写的是，“空空道人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里面出现了四个书名，并没有《红楼梦》。在程伟元用木板印刷小说以前，各种抄本中多名为《石头记》，是程伟元的印刷出版物命名“红楼梦”，才使得《红楼梦》成为民间广泛流行的小说，从此以后，《红楼梦》就成为这部小说的正规名称，“石头记”反倒成了它的曾用名和别名。那么，《红楼梦》《石头记》《情僧录》《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五个书名，哪个最好呢？我以为是《红楼梦》。《石头记》显得包容性不够大，因为小说并不是写宝玉的个人传记；《金陵十二钗》的缺陷与《石头记》类似，它漏却了宝玉这个主人公，当然不行；《情僧录》《风月宝鉴》则根本不能反映小说深广的内涵，甚至将小说庸俗化了。“红楼梦”这个名字，则不仅能概括小说的深广内容，还反映出无可奈何的情调，相当好。何况，它出自曹雪芹命名的曲子，当然选它。
《红楼梦曲子》，反应十二金钗的命运。实际上书中有十四支曲子，第一支《引子》起引发、铺垫的作用，最后一支《收尾》，是总结和哀叹，中间的十二支曲子是写十二位金钗。但是曹雪芹是如何分配的呢？他把《终身误》《枉凝眉》两支曲子都用来合写黛玉和宝钗，这样，不仅在数量上保证了十二钗一人一曲，很平均；而且，由于是两支曲子都合写黛玉和宝钗，感觉上，两人都占有两支曲子；这样，不仅在表现的数量上，黛玉和宝钗比其他金钗占优，而且在质量上、在内容方面，也比其他金钗更有分量；与此同时，在形式上，只有她俩是合写的，如此则同其他金钗明显划清了界限，拉开了档次，从而突出了黛玉和宝钗的特殊地位。
回到作品。
【《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都只为风月情浓。
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
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这首引子是个总起，短短几句话，却有两个重要的意义。第一，它定下了一个悲伤的基调，“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满是无奈感伤寂寥，“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更是明确说这是挽歌，悼念曲，这些曲子要感怀的十二金钗明明活得好好的，而且还十分年轻，但是，歌词看到的是她们那不幸的未来。小说开头人生“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在这里得到了强烈的回响，从而将整部作品笼罩在浓郁的悲剧氛围之中。第二，这支总起作用的引子曲，明确告诉我们这十几支曲子的对象，而且还突出了重点，“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怀金悼玉，以金玉代称宝钗和黛玉，又泛称十二人。可见在曹雪芹的心目中，宝钗和黛玉是核心人物；而且，在这里宝钗和黛玉又一次并列，我们不能忽视曹公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这份眷眷的情怀。还有，怀金悼玉，是谁来缅怀？谁在追悼？表面上是这些唱曲子的仙女们，实质上是宝玉！仙女们是唱给宝玉听的，她们表现的是若干年以后宝玉的感受。这种感受，在《终身误》和《枉凝眉》两支曲子中有直接的表达。区分清楚谁在“怀金悼玉”十分必要，这让我们明白，宝玉本人不是曲子陈述的“对象”，他是观众，他听了会有所感，但他不是“对象”。有了这层区别，不混淆对象，对我们理解《终身误》《枉凝眉》大有帮助，对理解宝玉、黛玉、宝钗的关系，以至于整部小说，大有益处。
【终身误】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这里有个问题：本回前面已有画册和《判词》，后面又有《枉凝眉》，这三首诗词之间是什么关系？各种《红楼梦》读本和注解读物，对这个问题都没有任何说明，似乎它们是同时的、平面的、重复的。我认为这三首诗词有总有分、有前有后，这一点对理解它们、不误解它们很要紧。《判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是总说黛玉、宝钗的命运；这首《终身误》表现的是宝玉与宝钗婚后一段时间（半年或一年）的情景，夫妻“举案齐眉”很和谐，同时，黛玉处于“寂寞”状态，宝玉觉得愧对黛玉；而《枉凝眉》则是小说结尾前，贾府遭遇变故，宝玉与宝钗被迫分离，宝玉、黛玉、宝钗三人天各一方，宝玉痛定思痛，既牵挂黛玉和宝钗，又十分无奈，万分慨叹。文本把《终身误》放在《枉凝眉》前面，不是并列，而是曹雪芹的有心安排，显示了其表现内容的前后之别。
说明一下，我认为以往人们对这支曲子的注释有较大的误差。《终身误》，是曹雪芹自创的曲子，取“终身误”为名，十分沉痛，因为误了终身的不是林黛玉一个，而是宝玉、黛玉、宝钗三个的终身！“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这一句的意思浅显易懂，它表现的是宝玉的爱情选择，他选择木石前盟，也就是林黛玉，他不愿意选择宝钗。这一句没问题。问题出在“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空对着”这三个字，许多人把它理解为宝玉对宝钗麻木、不满。确实，“空对着”一词原可解读为不满、麻木。但是，语言、词汇更准确的解读是联系上下文以及通篇文字的语言环境。在这里，“空对着”的对象是“山中高士晶莹雪”，这就不可能表达不满、麻木。因为山中高士这个词，在汉语的流传中，几千年来都是一个最高级的褒义词，是对文人雅士的最高称赞；“晶莹雪”，说宝钗的心灵纯洁如冰雪，是对“山中高士”的进一步补充。宝玉也是性情中人，对这样一位女子，他怎么可能会不满或者麻木呢？此诗写的，应该是宝玉结婚几年后的情况，而且这时黛玉并没有死，所以宝玉“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如果黛玉已经死了，就不是“寂寞林”。黛玉处于“寂寞”之中，应该是过得很不幸。而宝玉同宝钗婚后，夫妻和谐，达到“齐眉举案”的程度，这本应该是幸福美满的。只是，这婚姻不仅不是恋爱的结果，而且是以黛玉的“寂寞”为代价，所以，宝玉深感愧疚。“空对着”，并非说宝钗不好或者他对宝钗不满；相反，正因为宝钗太好，是“山中高士”，本来应该“喜对着”“欢对着”的；却因为黛玉的不幸，使他无法欢欣，所以才说是“空对着”。有那么美好的一段婚姻，却无法享受，无法安心，只能“空对着”，这才是“空对着”的真正含义。“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包含着对宝钗的抱歉，因为造成不幸的不是宝钗的原因，而是宝玉这方面的原因，因为他记挂着“寂寞林”，使一段本该美满的婚姻变得不美满，甚至成为人生的最大遗憾。
再看后面两句，“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前面我们说了，最关键的是“到底意难平”，它被认为是宝玉对宝钗个人、对与宝钗婚姻不满的鲜明表现。确确实实，单读这一句的话，有那意思；但纵观全曲，这个说法恐怕难以成立。
第一，领出此句的上一句是：“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显然，“美中不足”是大前提，“美中不足”，表明宝玉同宝钗的婚姻总体是“美”的，“不足”的是在这美好的婚姻之外，有个“寂寞林”。所以，尽管夫妻双方相敬相爱“齐眉举案”，宝玉“到底意难平”。“难平”之“意”，并非对宝钗不满，而是对黛玉的愧疚。
第二，“今方信”三字始终被人们忽略。“今方信”，表明此前应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宝玉没料到他同宝钗的婚姻会“美中不足”。必须提醒大家：需要抛弃高鹗策划的“调包计”造成的先入之见。假如宝玉、宝钗的婚姻是诸如“调包计”之类的产物，或者明显是以牺牲黛玉为前提，那么，宝玉绝不会至“今”才“方信”有“美中不足”，他从结婚的第一天就会抱恨，从第一天就“意难平”。根据《终身误》《枉凝眉》两支曲子表达的情境，可以推测出：一，宝玉宝钗的结婚，应该没有直接导致黛玉的不幸（诸如“调包计”那样），或许黛玉抱病卧床，或许黛玉已然被逼结婚在前。二，黛玉一直活着，而不是高鹗版那样宝玉结婚当天黛玉夭亡；三，不管黛玉是否已婚，宝玉却一直期望黛玉能过得好，但是自己结婚几年了，直到“今”，看见黛玉依然很“寂寞”，他才“信”“美中不足”，才“意难平”。
第三，如前所述，宝玉既然直至今日还称宝钗“山中高士晶莹雪”，在衷心赞美，又哪来不满？正因为他对宝钗全无不满，只有钦佩，所以他才“到底意难平”，他内心感到遗憾，却又不能有所表露。——因为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伤害到宝钗。假如他对宝钗不满，他的表达就不会如此委婉低沉；假如没有对黛玉、宝钗的双重愧疚，他反而可以爽快地倾吐。当然，没有这样的双重悲剧、双重愧疚，《红楼梦》也就达不到现在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深度，我们读者的心也不会如此沉重，如此悲凉。
第四，“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表达的是深深的感叹和无奈，是一种两难、多难的意境。两难，一方面他深感愧对黛玉；另一方面，宝钗不仅一无错处，而且她像黛玉一样是人间最难得的好女子，他同宝钗也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更何况，现在已经结成婚姻；宝玉最怕的是，他已然造成了黛玉的不幸，千万不能再作孽又伤害到宝钗。所以他才“叹人间，美中不足”。一生中同时得到两个人间最好的女子，却非但不能让她们双双幸福，反而造成了她们两两不幸！——这，才是《红楼梦》表现的爱情婚姻悲剧，人生最无奈的悲剧，人间最深刻的悲剧。假如宝玉真的对宝钗有所不满，那么，哪怕他公然表达，甚至弃之而去，他都轻松许多。不过，那样的悲剧就与一般爱情婚姻小说相差无几，悲剧的深度就失去了一大半，就不是《红楼梦》了。
说了这么多，关键就一句：“到底意难平”，难平者，既愧对黛玉，又怕再伤害到宝钗！《终身误》与下面《枉凝眉》以及前面册子上的诗画可以互证，联系起来就明白了。当然，联系全书的描写更加通透。
下面讲《枉凝眉》。
《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枉凝眉》曲子也是曹公自度的。面对已然的悲剧，白白地、徒然皱眉，追悔，叹息。前面说过，这首曲子写的对象是黛玉和宝钗，而不是像普遍注释的写宝玉和黛玉。“阆苑仙葩”指宝钗；“美玉无瑕”指黛玉。想一想，《红楼梦曲子》是专门演给宝玉一个人看的，本曲中更掺揉着宝玉本人的情怀，若“美玉无瑕”指宝玉自己，岂非当面吹捧宝玉，那岂止肉麻，更成何体统？其次，刚刚仙姑们还问：“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可知在她们眼里宝玉实在称不得“美玉无瑕”。其三，宝玉一向把自己看作“泥猪癞狗”，“男人是泥做的”，看到人家称他“美玉无瑕”，岂不晕过去？那么“阆苑仙葩”指宝钗，是不是说得通呢？是不是符合这支曲子，以至于整部小说的描写呢？完全说的通。宝钗的名字虽然同金子有关联，但作者却常用花卉来暗示、象征她。宝玉生日那日大家抽签，她抽到牡丹花签，上题“艳冠群芳”，众人都笑道也只有她才配得上。又如她的“冷香丸”，是春天的牡丹、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芙蓉、冬天的梅花四种花蕊做的（此处象征的意味后面探讨）。更显著的是大观园中，唯有宝钗居住的蘅芜苑，满栽各种名花仙草，其中多有从屈原“离骚”中援引的，连贾政都不认得，曹雪芹正是以这些花草来象征宝钗的人品气质。所以“阆苑仙葩”比喻宝钗很是贴切。下面，“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没奇缘”“遇着他”指宝玉与宝钗因缘际会最终成婚；“有奇缘”“终虚化”指宝玉与黛玉两心相印却无果而终。“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枉自嗟呀”说婚后见宝玉天天为黛玉伤心，令宝钗也只能嗟叹。“空劳牵挂”，指黛玉始终牵挂宝玉，宝玉婚后她依然牵挂；但她只能牵挂而已，别无他法，所以叫“空劳牵挂”。不过，把“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两句，理解为共指黛玉、宝钗二人，或许更符合宝玉的意兴——这黛玉、宝钗两个“冤家”，谁是“月”？谁又是“花”？！最后三句，“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可以做两种理解。一种，领字“想”，是宝玉设想自己，一生中能遇见“阆苑仙葩”“美玉无瑕”两个天下罕见的奇女子，这决非一般缘分，属真正的“有奇缘”；自己却非但没能让其中任何一个得到幸福，反弄得“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自己真是作了什么孽？悲剧铸成，无可挽回，多情而不善处世的宝玉，只好“泪珠儿”“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另一解，宝玉设想对方，设想黛玉和宝钗两人，由于遇到宝玉，最终都掉入到不幸的深渊，在余生中，她们只能眼泪长流。两种理解都行。此曲表现出宝玉对黛玉、宝钗同样地抱歉和追悔，所以可与《终身误》互证，绝不存在宝玉厌弃宝钗。
十四支曲子，《终身误》《枉凝眉》的理解有歧义，我们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花了一些笔墨。后面的曲子就简单了。
【恨无常】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
眼睁睁，把万事全抛。
荡悠悠，把芳魂消耗。
望家乡，路远山高。
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
儿命已入黄泉，
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此曲说元春，从内容来看，应该是她过世后的感慨。值得讨论的是最后一句，“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这是元春对父母发出的劝告，可是从作品来看，贾政和王夫人并没有走上什么歧路迷途，所以这句比较空洞。贾政和王夫人往哪里退？又抽身到哪里去？看不出。
下面写探春。
【分骨肉】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恐哭损残年。
告爹娘，休把儿悬念。
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
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奴去也，莫牵连。
这里模拟的应该是探春出嫁时候的心情。要嫁到千里以外去了，她担心父母会“哭损残年”，她的劝告比元春来得贴切。“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这是带有哲理性的看法，比元春要高明些。“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命运无法改变，只要各自平安就行。这位三小姐似乎比大小姐明智。
下面是湘云的。
【乐中悲】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
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
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
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
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
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从湘云幼年不幸开始说起，一直到丈夫死后。湘云确实有意思，是所有金钗中唯一赞赏自己的，“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女孩子这么自称较罕见。后面说的是命运有的时候会开玩笑，她“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上天却偏偏让她“厮配得才貌仙郎”；但当她想要与丈夫好好厮守，“博得个地久天长”，人生却来了个“云散高唐，水涸湘江”。丈夫或是年轻轻就得病，甚或是很早夭折。但湘云的气度确实很大，“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她看得很开，想得很彻底，尽管也无奈。她确实是“英豪阔大宽宏量”。她与探春相似。
再看妙玉。
【世难容】
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
天生成孤癖人皆罕。
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
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
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
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
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
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曲子名称值得注意，“世难容”，它似乎透露妙玉是因为才华太高，相貌太美，受到了某些人的排挤，才最终招致不幸。“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此评语几乎可与黛玉、宝钗相提并论。但她的缺点十分明显，“天生成孤癖人皆罕”，孤僻，招来妒忌和嫌弃，最后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她到底有什么心愿？从最后一句“王孙公子叹无缘”，以及前八十回的描写看，曹雪芹是要安排她与宝玉擦出一些火花的，最后的无缘，应该就是同宝玉无缘。假如不是同宝玉有什么瓜葛，像妙玉这样既不是贾府小姐，也不是亲戚，她是很难进入正十二钗的。
下面是迎春。
【喜冤家】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
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媾。
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
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
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中山狼，无情兽”，此曲上来就破口大骂，几乎不像曲子，这在《红楼梦》中很少见，可见曹雪芹简直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气，怀疑曹雪芹真实生活中有这样一位中山狼。“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媾”，这句是写孙绍祖的行为做派，后面两句，“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说孙绍祖作践迎春。这两句话也反映出曹雪芹浓厚的门第观念，侯门公府的千金，在他的眼里，比蒲柳人家的村姑金贵的多。
再看惜春。
【虚花悟】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
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
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
到头来，谁把秋捱过？
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
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
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
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
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这里的三春，既指的是自然界的桃红柳绿，更指惜春的三位姐姐，元春富贵至极，二十来岁就谢世；迎春老实善良，被人折磨致死；探春精明强干，远嫁后再也见不到父母亲人。这三种人生颇具代表性，惜春看在眼里，她决定，“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就是出家去修道养性。后面的“夭桃盛，杏蕊多”，比喻荣华，或者说惜春看来是浮华，都没有意义。最后两句表示要皈依佛教，修成正果。在国人的传统观念中，出家皈依佛教，往往是一种消极行为，是看破红尘，认为俗世没有意义，选择进入佛门。此后念经、修生、养性，自己只管自己，不再过问尘世间的事情，他们并不去普渡众生。惜春走的就是这样一条道路。
我们再看凤姐。
【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
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呀！一场欢喜忽悲辛。
叹人世，终难定！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第一句话就概括了凤姐的一生，凤姐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所以实际上是不聪明。但曹雪芹对凤姐相当喜欢十分包容，从整首诗来看，满含同情之心，并无批判指责，最后那句“叹人世，终难定”，似乎替凤姐开脱，一切都是命。但作品后面的情节告诉我们，凤姐的悲剧跟其他金钗不一样，她是自作自受，是作孽的报应。另外，“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通常被认为是对整个贾府覆灭的形容，我个人以为，家族的覆灭应该是体现在最后的那支收尾曲子，这里指的还是凤姐个人，形容她从荣华富贵、权柄在握、高高在上的位置，一下栽倒，忽然覆灭。
下面看巧姐。
【留余庆】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
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
劝人生，济困扶穷，
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
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巧姐这个形象的意义，由曲子的题目体现了，“留余庆”，凤姐接济过刘姥姥，使她女儿得到好报，逃脱了灭顶的灾难。这支曲子的价值在于，它把巧姐儿的遇险内容具体化，点明要加害巧姐儿的是“狠舅奸兄”，高鹗的续作就是据此而写的。
我们再看李纨。
【晚韶华】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
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
只这带珠冠，披凤袄，
也抵不了无常性命。
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
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
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
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镜里恩情”，说李纨丈夫早死，没有享受到夫妇恩情；“梦里功名”，说她儿子刚刚取得功名她就死了，也没有享受到荣华富贵，中间几句是把这个意思形象地展开，最后说她忙了一辈子，也只是得到一个虚名而已。
最后一位秦可卿。
【好事终】
画梁春尽落香尘。
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
“画梁春尽落香尘”，说秦可卿年纪轻轻吊死在梁上。“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说她美貌，而且风流不检点，导致宁府败落。这个说法明显是曹雪芹原来稿子的写法，关于这个前面已经说过了，不再累赘。我以为这支曲子中非常重要的一句值得商榷：“箕裘颓堕皆从敬”。第一，箕裘颓堕，家业败坏；皆从敬，都是跟着贾敬学的。可见贾敬是有罪孽的，我怀疑原稿中贾敬是做了一番孽，然后才出家，“箕裘颓堕皆从敬”是原稿遗留。第二，宁荣两府贾敬是长孙，由于他的上梁不正，不仅带坏了儿子贾珍，而且败坏了整个家族的风气，影响到荣府的贾赦、贾琏等，所以有最后那句“家事消亡首罪宁”。因为贾珍比贾赦不仅小一辈，而且年龄也小，不可能是他带坏荣府。以前多种版本注释为，贾敬没有管教好贾珍、纵容了贾珍，这样的解释似乎不合整支曲子的意思。第三，还有一个佐证，就是第7回焦大的骂：“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这里很明显，焦大根本不把贾敬放在眼里，反倒是贾敬有点怕焦大，就像贾珍一样。之所以如此，恐怕不仅因为焦大功劳大，还由于贾敬有明显的劣迹。再看下面，“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焦大要到祠堂去哭太爷，而不说去报告贾敬；“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这些畜生，那就不止一个两个，而宁府中通共只有贾敬、贾珍、贾蓉这一脉单传的三位，那么焦大眼里的畜生，应该包括了贾敬。第四，把贾敬写入秦可卿的曲子，本身就非常怪异，中间隔两代了。莫非原稿中秦可卿的自杀与贾敬也有牵连？存疑。
最后看收尾曲。
【收尾·飞鸟各投林】
为官的，家业凋零；
富贵的，金银散尽；
有恩的，死里逃生；
无情的，分明报应。
欠命的，命已还；
欠泪的，泪已尽。
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
看破的，遁入空门；
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支收尾曲，相当于总结。关于这首曲子有两种解释，一种说此曲概括十二钗以及整个贾府的结局，另一种说是，其中每一句分别指一位金钗。我同意前一种说法，理由比较简单，这组《红楼梦曲子》一共十四支，它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中间的十二支分别指十二位金钗，开头的引子和这最后的收尾，是对这十二金钗，以及以她们为代表的所有年轻女性的命运，甚至贾府命运的一个总概括、总结论。再远一点，此曲也是对《好了歌》的一个呼应，表达了作者对作品，对人生的一个基本看法。曲子的最后一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应该是整部小说结局的一个预告。现在的后四十回受到指责，最关键的原因就是不符合这个预告。
舞台上《红楼梦曲子》演完了，宝玉却一点听不懂，甚至昏昏沉沉几乎睡着，于是警幻仙姑把他带到一个房间内，里面赫然有个女子，“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警幻仙姑介绍这是她妹妹，名字叫“兼美”。所谓“兼美”，就是兼有黛玉和宝钗的美貌；而她，就是秦可卿，可知秦可卿确实美到极致。警幻仙姑“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宝玉与秦可卿虽是梦中发生的性关系，他对秦可卿的性欲已经很明显。另一方面，宝玉已经性成熟，但他依然同袭人、晴雯、麝月等睡在一张床上，甚至一个被窝里，那么他们之间发生一些像他同袭人这样的云雨情，就很难避免。王夫人对宝玉与黛玉之间的担忧可谓情有可原。
回到作品。梦里宝玉被夜叉拖下水，他“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来？’”曹雪芹非常巧妙，他让秦可卿纳闷宝玉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从而把梦里梦外的两个“可卿”坐实为同一个人，让作品回味无穷。
第5回的描写到此结束。下面我们总结一下。
这一回的内容，最主要的就是预告各位年轻女性的命运，正所谓“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所预告的女性一共十五位，她们的结局大多不幸，有的很悲惨。我们统计一下，其中年轻轻就死去的有七位，她们是晴雯、香菱、元春、迎春、凤姐、李纨、秦可卿。其余的八位中黛玉（据《枉凝眉》她没有早逝，“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有年复一年之意）不知是否嫁人，活得很不幸。宝钗、湘云两位婚后非常不幸，其丈夫死的死走的走。妙玉更加倒霉，掉入风尘之中，真不知道她怎么度过余生。剩下的四位稍好一些，探春远嫁，再也见不到父母这边的亲人；惜春出家，“独卧青灯古佛旁”；巧姐逃出舅舅的魔掌，从此成为一位村姑农妇；袭人则阴差阳错，嫁给了唱戏的蒋玉菡，当时戏子属于下流社会。
十五位女子的命运，既是书中绝大部分人的命运，也是贾府的命运，这样全书情节就定下了调子，鲁迅先生用“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来概括，很是精当。第5回以后，无非是把这些预定的命运，展开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说，第5回确实是全书的一部总纲。
本回有三个鲜明艺术特点。第一个特点是再次描写天界，问题是，曹雪芹为什么要再次写仙界？第1回已经写过，才刚第5回又回到天上，似乎频繁了点，从艺术上来说有些重复。但曹雪芹宁可冒犯一些艺术忌讳，也要重新回天上去，可见他认为十分必要。我理解为他是要借重天界的威望，来加强这个预告的确定性、权威性。人们对预告是如此的坚信不疑，可见曹雪芹百分之百地达到目的，以致后四十回与预告不合，不管他写的是否合情合理，几乎所有人都不认同。
第二个艺术特点是图画和诗词曲子的大量运用。小说应该用散文体裁来表达的，曹雪芹却偏偏将最重要的内容，以韵文的方式来交代，这还嫌不够，还要加上图画。这样散文韵文结合写法，在古今中外的经典小说中，只有日本的《源氏物语》与其相似。不过将图画与诗歌结合来表达谶语预言，在世界小说史上十分罕见。
本回第三个特点是连篇累牍的象征和暗示。对金钗们命运的预告，不管是薄命司的册子还是《红楼梦曲子》，统统都用象征和暗示，当然这同第二个特点有联系。诗词曲子也罢，图画也罢，都是象征暗喻，曹雪芹把这些手段用得炉火纯青，在暗示人物不幸命运的同时，又制造出浓烈的悲剧氛围；不仅令读者满怀同情，更吊起他们的胃口。这是高超的象征主义手法。《红楼梦》是十八世纪中叶的作品，那时西方文学还没产生长篇小说；说到象征主义，《红楼梦》比《堂吉诃德》领先半个多世纪，领先《浮士德》一个半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