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红楼梦》前五回,相当于全书的开头,曹雪芹忙于布局,我们的精力更多的是花在讨论背景、题材、作者方面。从这回开始,我们可以着重鉴赏情节、人物。
这一回的开头实际上是第5回的一个尾巴,宝玉从梦中醒来,袭人来替他穿衣服,摸到宝玉大腿上沾湿一片。
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说。
宝玉与袭人,一个少年公子一个贴身丫鬟,自古以来多的是这种结果,哪怕到了现代,著名的话剧《雷雨》中侍苹与四凤母女俩就接连上演了两回。宝玉与袭人都清楚各自的地位,袭人并无多大的野心,能够服侍宝玉一辈子她就心满意足,有个妾的名分她会喜出望外;宝玉对袭人,至多把她当作妾的人选;宝玉算得清纯,但要说到婚姻,他只会选择千金小姐,至少小家碧玉。所以尽管自此以后,“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曹雪芹为什么要写这个情节?我想首先是表现人性,自然而正常的人性。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孟子也说“食色,性也”。宝玉与袭人,一对少男少女,到这个年龄在这个场合中,他们做出了最自然的事情。其次,曹雪芹也表现出一定的社会性,宝玉同袭人做的事情,他同黛玉、宝钗就不会做,他同晴雯也不曾做。所以宝玉天天嘴里说女儿女儿,似乎女儿都是一样的,但实际上他是区分得很清楚的,对袭人他会强求做这些事,对黛玉、宝钗他还不敢,对晴雯他可能就没想到要做。再次,小说对宝玉的描写严格来讲还没有真正展开,前面只写了他同黛玉的初次见面,这里刚刚是他第二次出场,曹雪芹就专挑他的性成熟来写,梦里一次、现实生活中再来一次,我想曹雪芹是在告诉我们,在后面的几年里,宝玉天天在女孩子堆里厮混,是有很大问题的:要么,他又干了一些与袭人这样的事情,要么,他就是在承受着煎熬。他经常傻傻的痴痴的,对流水发呆,对花儿鸟儿说话,正是这种压抑的扭曲反映。所以这也算一种伏脉千里吧。此后写了宝玉许多年,却再也没有写他与女性之间的性关系,反而写宝玉与男性秦钟之间的关系。显然曹公认为已经交代够了,他把想象的空间交给了读者。
下面我们说刘姥姥。很有趣的是,在刘姥姥出场之前,曹雪芹写了一段为什么会选择刘姥姥,这是《红楼梦》中交代最详细的一次构思吐露。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
这段话说出了选材的困难,难怪曹雪芹要吐吐苦水。《红楼梦》是巨作,仅仅构思就千辛万苦,后面的写作和修改,直接耗尽了他的心血。
刘姥姥的女婿狗儿家的祖上,同王夫人的王家认过亲,眼下经济拮据,就想着找哪门子有钱的亲戚去寻接济。刘姥姥想到了王夫人。作者借刘姥姥的嘴写出了王夫人的过去:“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评论家对王夫人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但文本给我们的是这样一位。
要进贾府大门可不容易,靠一个小孩指点她才终于找到了周瑞家,又大费周折终于见到真佛——凤姐。她们的见面非常精彩。
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这里平儿是一个衬托,她恭恭敬敬地捧着茶盘,一言不出,一动不动,造成了肃穆的氛围。凤姐呢?“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装模作样,摆足威风;“只管拨手炉内的灰”,这是典型的凤姐动作,她要表示没看见你,一定会做出她在关注别的事物,所以“只管拨手炉内的灰”。她还不够老道,更缺乏坦荡。至少拨了一两分钟,她才“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她不会说:“客人还没进来吗?”凤姐必须要带着责备别人的口气说话,来表现她的威风。
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客人早进来了,凤姐装没看到,但不能无限制地装下去,时间有限,所以她以“抬身要茶”这动作来假装“发现”。“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她的表情就像川剧表演中的变脸,连问好也要装出仓促模样。“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她明明在摆威风装糊涂,却一定还要装热情!凤姐就这么爱演戏,黛玉进贾府她已经大演一场。初次进贾府的刘姥姥是真吓住了,“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眼看着刘姥姥捣蒜一般磕头,凤姐想必满意,暗暗给自己打了一个高分。于是她从装模作样的情境中走出来,说上一句半真半假的:“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说带点真意,是她叫周瑞家的去搀起来,让刘姥姥坐下,这话是真的,刘姥姥一直这么磕,看着也烦;“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已是假话,她是不愿扯上亲戚名分,也不愿叫一声“老奶奶”,哪怕称一句“老人家”!所以周瑞家的告诉:“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依然不称呼一声。
不过刘姥姥的那通磕头到底还是让凤姐觉得舒服,所以她开始对刘姥姥说话,还笑着说。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凤姐不但是笑着说话了,而且主动提出“亲戚”这个概念(注意,不是刘姥姥提的),她的态度眼看改变了,但要她不刻薄像刘姥姥这样的人,很难。“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往别人头上扣个屎盆子她就高兴。凤姐的话很难接嘴,许多人会僵在那里,好在刘姥姥是个滚地板的,不怕出丑不怕丢人,或许她看出凤姐喜欢挤兑人,不,喜欢践踏人,这对刘姥姥是个好消息,她没有别的东西,但如果扔掉人格可以让凤姐高兴,那她可以全部扔光!她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这话对凤姐的胃口,这次她开心地笑了。“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听听,她开始调侃,她的心弦松开了。当然她还要演戏,但她从冰冷的角色换成活跃的。她说,“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这话,与其说是在装穷,不如说是在摆阔,这对凤姐来说是一种游戏,很好玩的游戏,她得到乐趣。她高兴了,对刘姥姥有了某种认可:“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终于,凤姐认可了这门亲戚。
刘姥姥是成功了,至少从她的目的和愿望来说,她是成功的,因为凤姐出现了变化,向刘姥姥所期望的那个方向变化。接着,凤姐一面叫人去请示王夫人,一面留刘姥姥吃饭。得到王夫人的授意之后,凤姐说:(https://www.daowen.com)
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凤姐继续在演,但毕竟给出了银子。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
刘姥姥有她的策略,“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很难说不是故意出洋相,她已经看出凤姐就好这一口。对刘姥姥这样的人,凤姐除了必须的捉弄,并无太大的恶意。她过完了瘾,不但收手了,而且内心多少有一丝抱歉。“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已经有了诚意。那一吊钱,数量不大,但那是为了不让刘姥姥把那二十两银子拆散了,专门提供给她坐车的,这周到是真诚的。“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完全是亲戚的告别话语,没多大虚伪成分。曹雪芹对凤姐的描写,是最客观的,他把凤姐的方方面面,包括很隐私的方面,都展示给我们,不包庇也不诋毁,不像他写贾母、贾政,甚至黛玉、宝钗,都笔下留情、有所保留,他把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凤姐写绝了。
刘姥姥得到二十两银子,应该是超出了她的预想,所以她要分一点给周瑞家的,以示报答。当她坐着驴车回到村子里,向乡亲们吹嘘,这是贾府的姑奶奶为她叫的车,她将何等的风光。
一场对手戏演完,谁赢谁输?刘姥姥赢了,她达到了战略目标;凤姐输了,她原先想赶紧打发掉这老婆子的目标失败了,尽管她占尽优势!当然,这样表演一番,捉弄一番,她很得意。
回顾一个细节,那是曹雪芹的飞来之笔。当凤姐会见刘姥姥的时候,天上掉下个美少年,把她们打断了。
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说这是曹雪芹的飞来之笔,出于两个理由,一个是这里写的是王熙凤见刘姥姥,笔墨相当的集中,突然插进这么一曲,必然有其特殊的用意。另一个理由是,这里把凤姐与贾蓉的关系写的非常暧昧,但是这种插曲后面却没有结果;不仅如此,在曹雪芹笔下的八十回中,非但没凤姐与贾蓉的瓜葛,也没有出现与别的男人的暧昧。换句话说,凤姐是个很正统很规矩的女人。因此,这个插曲就显得更加奇怪,甚至很突兀。曹雪芹为什么要写呢?很难解释。有可能,曹雪芹又删除了凤姐和贾蓉之间的一些故事。
下面我们将本回小结一下。本回实际上就写了两件事情,一件是宝玉同袭人的云雨情,文字很短,但回目的上半联就点明此事,说明它的重要性。前面说了,这件事说明宝玉已经性成熟,为后文提供了背景。
另一个情节是刘姥姥进贾府,实际上就是刘姥姥见凤姐。刘姥姥来的目的就是请求接济,俗话叫打秋风。她好不容易见到了凤姐,靠着自己的委曲求全甚至装疯卖傻,她赢得冷若冰霜的凤姐的一丝怜悯,得到了二十两银子,在她看来算得满载而归。这是刘姥姥第一次进贾府,后面她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曹雪芹之所以选择刘姥姥这样一个人物来描写,一个是情节的需要,就是让凤姐积一点德,最后女儿巧姐得到回报,这正是第5回预设的,巧姐最后面临迫害时,正是刘姥姥帮她脱险。曹雪芹的第二个目的,应该是《红楼梦》表现内容的需要。全书的主要内容是写贾府为代表的上流社会的生活;但是,《红楼梦》的目的是反映社会反思人生,如果单单只写上流社会,就无法达成主题,所以曹雪芹一方面写了贾府中的许多下人,另一方面他又跳出贾府,写了以刘姥姥为代表的贫苦人家,这样《红楼梦》才能反映一个相对完整的社会。这就是刘姥姥之所以成为重要角色的原因。曹雪芹的第三个目的,是要让刘姥姥作为一个见证人,她前两次进贾府,看到的贾府是如此高贵豪华的,而到她第三次来的时候,贾府已经一片凋零。富贵豪华是如此轻易就灭了,而刘姥姥这样一个乡村的穷老太太,却依然故我,两相对比,真让人感慨无限。从这样三个方面来看待刘姥姥,或能得到《红楼梦》的真谛。
另外,刘姥姥这第一次进贾府,曹雪芹有意无意之间造成了同黛玉进贾府、薛宝钗家进贾府之间的对比。黛玉到来时,先是贾母派人派船赶到扬州去接;进贾府的时候是车拉轿子抬,前呼后拥,受尽尊敬;贾母一顿感天动地的痛哭,终于将黛玉的地位牢牢地确定了下来。薛家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不请自来,避罪而来,急急忙忙,颇为尴尬。进了贾府,一号主人贾母是不冷不热;还好贾政出面留客,然后贾母才说你们就住下吧;薛姨妈几乎是感激涕零,一家人从此躲在贾府的保护伞下,看人脸色过日子。而这一次刘姥姥前来,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先是连门都进不了,还受看门人的捉弄;接着是面对冷若冰霜的凤姐,刘姥姥受尽羞辱,作好作歹,才博得凤姐的一点怜悯。曹雪芹在短短几乎相连的章回里,连续写三批人进贾府,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地位、不同的遭遇,社会人情、世态炎凉,带给读者很多联想和思考。
我们再深入一步,曹雪芹为什么对跨进贾府大门的镜头如此热衷,一连写三次?我在想,这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内心有一个深深的结?前面我们说过,黛玉进贾府的年龄,同曹雪芹自己第一次进姑妈家是相仿的,还有,宝钗进贾府的年龄也差不多。我们猜想,很可能,黛玉进贾府时贾母的痛哭,是来自曹雪芹进郡王府时,他姑妈的伤心;同样,宝钗进贾府时,背着哥哥犯罪的包袱,而曹雪芹进郡王府时,背着父亲犯罪的包袱。换句话说,曹雪芹在黛玉、宝钗的身上,寄托着自己进郡王府的两种不同的感受。那么,有没有可能,刘姥姥的进贾府,寄托着曹雪芹进郡王府的另外一种感受呢?我们看,刘姥姥是带着外孙板儿,以亲戚的名义来到贾府的,板儿年龄是五岁。前面我们说过,曹雪芹来到北京的年龄大约在六到十二岁之间,所以,曹雪芹与板儿也有某种相似。我们想象一下,他第一次去姑妈家,很可能是一个老家人领去的,那么,他们在王府门口的遭遇,很可能就同刘姥姥一样。要真正理解《红楼梦》,对作者曹雪芹本人的经历必须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在我们的鉴赏中,曹雪芹的经历是一个重要的砝码。
下面谈谈本回的艺术特点。
本回主要的艺术特点,是曹雪芹把两种完全不同的心理,就是由刘姥姥的焦虑急切和凤姐的作态装傻放在一起,让它们对撞,其不断腾起的火花,造成很强的戏剧效果。在两人见面以前,作者先就进行了酝酿,他借周瑞家的嘴,先向刘姥姥介绍凤姐的为人,“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这些话增加了刘姥姥的压力,也让她对凤姐有了心理准备。所以见面的时候,她大气也不敢出;而凤姐则对刘姥姥视而不见,两眼盯着手炉中的炉灰,仿佛那炉灰中有一个很好玩的世界。她以此来激发刘姥姥更大的害怕和焦急,像热锅上的蚂蚁,凤姐看在眼里乐在心中。过了大半天,她才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刘姥姥;刘姥姥手里没有其他的牌,最大的牌就是磕头卖傻。磕头,在中国古代的礼仪中,是表示自己卑微,同时向对方表示最大的诚恳、最大的哀求。凤姐二十岁,刘姥姥七十来岁,在中国古代的礼仪中,她们本该是倒过来的,现在这种颠倒人伦,让凤姐感到了莫大的享受。末了凤姐施给一点同情。但她又在同情的前面,先说上一大通艰难,弄得刘姥姥心中突突的,然后凤姐突然说出可以给二十两银子,让刘姥姥心中着实痒痒,而凤姐再次得到快乐和享受。曹雪芹就是这样,抓住两个人物的心理来描写情节,刻画人物,这很有点像《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玩弄鲁肃,场面形成了很大的心理张力,又充满戏剧性。曹雪芹得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本回主要刻画凤姐和刘姥姥,前面分析较多,不再另作人物欣赏。只补充一句:记住刘姥姥今天是什么样的,后面刘姥姥第二次进贾府的时候,我们展开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