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本回将两个丫头作为回目,可见曹雪芹对使女丫鬟的关心并不少于小姐奶奶,其实这一回中也写黛玉、宝钗,也写凤姐、贾琏,但回目告诉我们,曹雪芹在这里更关注袭人、平儿。而且,在整部《红楼梦》中,袭人、平儿、晴雯、鸳鸯、紫鹃等“副钗”的笔墨并不少于迎春、惜春、可卿等“正钗”,尤其是她们的品格、气质、智慧、才能更被塑造得超越许多小姐奶奶。

袭人“娇嗔”的起因是这样的,宝玉同黛玉、湘云她们玩到二更才回房,其间袭人已经来催过多次;翌日天刚亮,宝玉披了件衣服,鞋子趿拉着就去了黛玉房中,那时黛玉和湘云还没醒呢。宝玉把她们吵醒后,黛玉、湘云起来梳洗。

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丫头翠缕的话让我们知道,钻进女孩子洗过脸的水中洗脸,是宝玉的一种毛病,惯病。接着宝玉求湘云:

“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里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宝玉又犯了另一个毛病,偷吃胭脂。虽然这两桩袭人都没有看见,但袭人还是生气了,为了宝玉“黑家白日闹的”,超越了姐妹们的“分寸礼节”。实指的就是昨夜宝玉回来太晚不算,今早黛玉和湘云还在睡觉,宝玉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又去了。不过袭人虽然不快活,但在黛玉房间里她可什么话都没说,那里没她说话的地位。这个我们可以理解,不过令我们多少有点惊讶的是,她怎么会对宝钗说出这么重的话呢?向别人抱怨自己少爷同别的女孩子失去了分寸礼节,这在一个丫头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要承担很大风险,弄得不好是要被赶出家门、身败名裂的。曹公没写袭人的内心,我们揣测,一个原因是袭人刚好在气头上忍不住就发泄了;但另两个更为重要,一个是在她的眼里,宝钗比较遵守姐妹们的“分寸礼节”,在这方面获得她的认可;另一个是她长期观察下来,深信宝钗为人厚道处事得当,可以谈点心里话。所以是她首先向宝钗敞开了内心的大门。果然,宝钗也对袭人的这番话感到很意外,但不是觉得袭人多嘴,而是感觉“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宝钗内心的具体描写,全书都很少。曹雪芹把这一过程的来龙去脉写得非常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呢?因为许多人说,宝钗为了得到宝玉暗中拉拢袭人,然后两人内外勾结,打击黛玉,左右宝玉。但依据文本,似乎还是袭人先拉拢宝钗呢,宝钗倒是刚刚认识袭人的“言语志量”。这里的关键词是“深可敬爱”,作品表达的是她们相互敬爱,惺惺相惜,而不是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当然要判断她们的关系,仅仅看这里是远远不够的,关键的是看她们后面的表现。但是翻遍整部《红楼梦》,都没写过她们怎么相互利用,除了这里以外,她们连议论黛玉的话都没有一句。

回到作品。袭人这回是真生气了,当然,她只能以赌气的方式来表达。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

袭人搬出了弹药库里最重的武器,也就如此。不过用来对付宝玉已经足够。这里我们来回答一下宝玉的疑问,怎么他一回来宝钗就走了?是宝钗说了什么而心虚回避吗?我想应该不是,如果她真的说了什么,以她的气度智慧,反倒会坐着不走了,走了反招人怀疑。她应当是在回避,她知道袭人会赌气,她留下来反而不便,因为她同袭人只是初次谈得深一点,连袭人的“年纪家乡”才刚刚了解,她还没有到可以坐下来劝解袭人和宝玉的地步,所以她知趣走了。我以为这样的解释比较符合宝钗的一贯为人。

我们说下去。宝玉很郁闷,麝月也是同袭人一个鼻孔出气,所以这天宝玉连麝月也一起拒绝,只用小丫头。

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

到了晚上,宝玉喝了点酒。

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

这《南华经》上的一段,是说人不该去刻意追求,越追求越烦恼,不追求反而心安。这正好符合宝玉此时的心意。

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https://www.daowen.com)

这段话的意思是,把袭人麝月这些人都赶走,房间里就再也没人来劝诫了;毁掉宝钗的美貌和黛玉的机智,不去关注她们,闺阁中的姑娘也就没那么吸引人了;宝钗不那么美丽,黛玉不那么机智,我就不会对她们如此动心。宝钗、黛玉、袭人、麝月她们,都是以美貌声色来迷惑天下男人,直至坠落她们的陷阱。

这段绝情文字,恐怕一半是靠了酒的力量。人都很难超脱自己,但喝了酒,情绪思想都会发生变化,会超脱平时,所以许多诗人、画家,他们最好的作品都来自酒后。不喝点酒,宝玉绝对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但这醉语还是有一个奇怪点,就是他对宝钗、黛玉的评价,“宝钗之仙姿,黛玉之灵窍”,他是不是把两人错换了?读者心目中是黛玉最美丽,宝钗最机智,宝玉怎么会这么写呢?这究竟是酒后吐真言,在他的心目中,宝钗之美丽并不逊黛玉?还是醉得厉害而词不达意?

当然酒一醒,宝玉又彻底复原。第二天醒来,“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既然他如此,袭人自然见好就收,于是两人和好如初。

这是近三回的篇幅中,接连写袭人两次撒娇,她的名字两次写入回目,并定性为“贤袭人”,可见她在曹雪芹心中的分量,也反映出曹公急于将袭人塑造出眉目,以便后面情节发展。我们再换个角度来看,元春省亲后这三回,曹雪芹的镜头都是在宝玉、黛玉的房间里面转,表明他的写作内容和重心,实现转移。

更让人意外的是黛玉,她见了宝玉“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的随笔,竟然不气反笑,还提笔续了一绝:“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然后没事人一般走了。如果黛玉经常如此洒脱豁达,她哪来那么多怨愁?又怎会把身子弄到那么糟?

下面曹雪芹笔锋一转,开始写凤姐、贾琏一家。凤姐的女儿患上痘疹,也叫天花病,有生命危险。凤姐便根据当地的风俗,为辟邪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让家里人都穿上红衣服,她与贾琏也分床隔离十二日以上。没想到这就闹出故事。“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然后又勾搭上伙夫的女人多姑娘。

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这里的描写作者显然怀着非常鄙视的态度,贾琏简直像个畜生。因女儿重病凤姐忧虑忙碌,贾琏非但不管事反而乘机玩女人。——按当时观念,这会犯冲鬼神,令女儿丧命。连多姑娘都说供着娘娘他该忌两日,他却说:“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男人有不疼媳妇的,但这样连女儿性命都不管的男人,简直丧心病狂。到这里,作品写男女云雨之事,大约有五六次,宝玉两次,其余是贾瑞、秦钟、茗烟,从曹雪芹的描写笔调来看,贾琏同贾瑞非常不堪,一样可恶。

女儿病好了以后,贾琏搬回凤姐的房间,平儿收拾铺盖时枕套里抖出一束头发,便拿来悄悄地问贾琏该怎么谢她。正说着凤姐来了,问平儿可有什么发现,平儿瞒她说什么都没有,凤姐走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跑上来搂着,“心肝肠肉”乱叫乱谢。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来。”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贾琏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贾琏在作品中已经出场多次,前面他还人模狗样的,到这里曹公才把他写透了,他非但没有丈夫气概,心眼子小,而且不知好歹,胡乱狠毒,居然有“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的念头。像平儿这样的女孩堪称百里挑一,贾琏非但不珍惜,整天在外面混把平儿根本不当回事。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上面的描写已经非常出彩,曹公意犹未尽,再次加进凤姐。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

这短短的一段把个小家庭的关系和前景基本揭示了。三人中凤姐貌似最强势,她对贾琏像防贼一样紧,但她只知道堵截不知道疏通,甚至连平儿也不许贾琏上手,这等于把贾琏往外推,让他走得更远。而一旦贾琏走远凤姐其实对他没什么办法,男人有特定优势和权利。贾琏这样的男人凤姐显然管不住,她不善开导和笼络,小家庭里风波几乎天天都有,风暴也在所难免。其中最可怜的自然是平儿,她夹在凤姐和贾琏中间,没有任何动弹的余地。

这一回,曹公有意无意把宝玉、袭人同贾琏、平儿并列着写,袭人同平儿、宝玉同贾琏形成鲜明对比。显然,在平儿心里可能非常羡慕袭人。看到这里读者都会作出判断:平儿跟着贾琏这一辈子算是完了,袭人同宝玉则肯定幸福满满。恐怕曹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就是要给我们这么一个感觉。然而曹公给出的结局,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此是后话。此外,这组对比性描写,也为后文“喜出望外平儿理妆”打开了窗户。

这段描写曹公兴致很高,文字也趣味横生。贾琏与多姑娘一段虽粗俗,但意味浓厚,贾琏简直像个动物。更具漫画性质的是“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抹脖使眼色儿”,把贾琏的焦急和丑态写神了。而“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也是惟妙惟肖。同样,“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也栩栩如生。这段戏剧化情节与第8回“探宝钗黛玉半含酸”一样活泼俏皮,曹公此时的写作状态特别好,恐怕像宝玉一样处于微醺。

曹雪芹又一次把镜头摇到凤姐房里,可见他对这个小家庭的眷顾。凤姐、贾琏一家在《红楼梦》中所占的篇幅相当多,迄今为止已经写了好几次,反观迎春、探春、惜春几乎还没怎么露脸,史湘云才第一次登场。如果把贾府拆分了看,除了贾政、王夫人宝玉这个核心家庭以外,故事相对完整而具有持续性的,也就两个家庭,即凤姐、贾琏这一家和薛姨妈家。宝钗后面成了宝玉的妻子,所以写薛家的笔墨也可以归入宝玉的圈子,那么相对故事独立的也就凤姐、贾琏这一家。站得更高看,所谓四大家族,史家就史湘云一人独来独往,史家其他人都没出过镜,王家只有王仁的影子晃了晃,王子腾夫人哪怕进了贾府也没给她一个镜头。所以贾琏、凤姐这个小家庭,尤其是凤姐,让曹雪芹花如此多的心血,一定有它独特的意义。这个我们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