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这一回主要叙述两个内容,一个是宝钗过生日引发的事情,其中心是宝玉领悟禅机;另一个是贾府众人制作的灯谜,其浓烈的谶语性令贾政悲伤。

这回一上来,曹雪芹就向我们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对我们理解贾府中的人物,尤其是上层决策者,曹公做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暗示,可惜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大家注意,这里是凤姐问贾琏替宝钗做生日怎么做好,从表面来看这是小事一桩,里面没有什么需要考量的,贾琏就这么认为。“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凤姐难道不知道吗?她之所以问自有她的道理,因为里面牵涉到几重关系。第一重是贾母,是贾母要替宝钗做生日,“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凤姐是个操办者,怎么做才让贾母满意?第二层关系——黛玉与宝钗,正因为黛玉和宝钗都是寄居在贾府,身份接近,凤姐要让她们也满意,就要做得特别的平衡、妥当。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两个人怎么才算平衡呢?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是半个自家人;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在贾府是客,实际上就是外人。对两人一样对待,还是稍有区别?稍错一点,都可能产生严重后果,别说黛玉和宝钗两位当事人会不高兴,还会引起贾母、王夫人不满意,贾琏不满意,一家子上上下下都不满意,那么凤姐就没办法做人了。凤姐还不能直接去问贾母究竟怎么办,难处就在这里。我们在单位里办事,都明白一个道理,领导交给你的事就是让你去办,你不能事事去问领导,许多尺寸要你自己去拿捏;不过你办差了,就是你的责任。何况,一个是黛玉一个是宝钗,你让贾母告诉你对黛玉好点,还是对宝钗好点?更难办的是,“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这生日不大不小的,还没有参照,因为林黛玉还没到十五岁,迎春应该做过,但迎春是自家人,无法参照。“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这句话又牵出第三重关系:凤姐是想多添点东西,但她怕贾琏不舒服,因为黛玉是贾琏的表妹,而宝钗则是凤姐的表妹,凤姐需要避讳,怕贾琏乃至整个贾府的人都说她的胳膊朝着王家拐!这才是凤姐如此为难的根本原因。等会儿我们就看到黛玉的吃醋,我们就知道凤姐这事的难办。

说到这里,我讲一句有点绕口的话:曹雪芹让凤姐问贾琏,实际上,曹雪芹不是让凤姐问贾琏。——这句话怎么说?我的意思是,曹雪芹是要“让读者看到”凤姐问贾琏!再深一步,曹雪芹正是要让我们想一想,凤姐为什么要问贾琏?通过这个小小的细节,曹雪芹告诉我们,黛玉和宝钗这两位寄居者,不仅她们在贾府过得尴尬,而且引发与她们有关系的人,都有各种尴尬和为难。处理与她们有关的事情,有时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小心就会皮破血流。该怎样对待黛玉和宝钗,最高主宰者贾母并不表态,王夫人更不好表态,连凤姐都左右为难。曹雪芹在这里向我们递送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那就是:贾母、王夫人、凤姐,这几个当家人之间,她们并不正面谈论黛玉和宝钗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她们中间是个忌讳,不便谈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看到,贾母和王夫人对黛玉、宝钗有什么表态,包括好几次,黛玉同宝玉闹矛盾直闹到宝玉大病一场,贾母虽然哭了,都没对黛玉有任何表态。贾母怎么肯在王夫人面前说自己外孙女的不是,尤其有宝钗,这王夫人的外甥女正是宝玉媳妇的候选人。

说到这里,我们又要回应一种以前很有市场的说法,认为王夫人、凤姐,还有薛姨妈,一直围着贾母推销宝钗。这种说法不仅亵渎了宝钗,不认“山中高士晶莹雪”,也把贾母看扁了。贾母什么红眉毛绿眼睛的人没见过?她能允许别人左右她?越是向她推销,可能越是适得其反。

回到作品。现在,贾母第一次当众明确表达,她喜欢宝钗。“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作品写的明明白白,贾母“喜他稳重和平”,就是性格稳重,待人和气,没有小性子,也没有势利眼。贾母那双眼睛是不会看错人的。她观察宝钗几年才说出此语,贾母也很沉稳(后面贾母见了宝琴有点失态)。回想一下当年薛家来到贾府,贾母的态度是不冷不热的,也没见她赞赏宝钗一句,她直到今日才开金口。不过贾母在这里表示的,只是对宝钗的欣赏和喜爱,并不含有选取宝钗做孙媳妇的意思,宝钗才十五岁,宝玉只有十三岁左右,还没到谈婚论嫁的阶段,贾母没那么急。以上是本回的一个细节,曹公写得非常简单,但在整部小说中却有重要意义。

我们看下去。

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凤姐是在说笑话,但笑话当中却指出了贾母的偏心,这是凤姐潜意识的流露,贾母对宝玉的这种偏爱,相信贾琏这辈子也没享受过一天。子孙虽然不说,但内心自然有想法。这份偏爱是不是一个埋伏,到最后会成为贾府内斗的一个导火索?比如贾琏、贾环对宝玉的攻击?可惜八十回以后不是曹雪芹写的,我们无从得知。

凤姐最怕的就是黛玉和宝钗之间一碗水难以端平,她够小心了,但黛玉还是不高兴。

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

大家再细心一点的话就会发现,贾母也担心黛玉会不快,她也在搞平衡。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

贾母让人点戏的顺序有点奥妙,第一个让宝钗点,这个很自然,宝钗今天是主客。但是第二个让凤姐点,这就有点不合顺序了,按照长幼顺序的话,应该轮到李纨;如果按照平时吃饭那样,未出阁的小姐优先,那么应该轮到迎春;现在贾母让凤姐第二个点,似乎是犒劳凤姐的辛苦,这也罢了。第三个贾母让黛玉点,这就找不出顺序的理由了,如果说把黛玉也当作客人,那么她应该是第二个,在凤姐前面;如果当作自家人,那么她应该在迎春后面;现在安排她第三,这是不是贾母在做安抚、搞平衡呢?——当然,我们本来不知道他们的先后次序,曹雪芹本来也可以不写得这么明确,但是曹雪芹偏偏写得这么明确,那么他是特意要我们留心这个次序。我们再看看林黛玉,她有点不敢当,太优先,甚至僭越了,所以她就让薛姨妈和王夫人先点,然后贾母用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逼着黛玉先点,“黛玉方点了一出”。冰雪聪明的黛玉应该感受到了贾母的安抚。由此我们也可见,贾母统辖家人的手段何其高明,简直就是个纵横家。

继续看下去。

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

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

没缘法转眼分离乍。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

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这一段描写不但精彩,而且十分的风趣。我们再次看到了宝钗同宝玉在文化修养方面的差距,这在元春回来命宝玉作诗的时候我们稍有领教,但在这里他们的差距更加清晰、更加巨大。宝钗对戏剧的欣赏,远远超出了情节内容的范畴,她还关注曲调韵律的特色、唱词的艺术层面,这些都是宝玉未曾涉足的。不过我们再三说过曹雪芹特别狡猾,心计特别深,在描写角色人物嘻嘻哈哈的时候,在读者轻松愉悦喜不自禁的时候,他可能乘机悄悄地种下了一颗苦果!宝钗今天心情特别好,碰上宝玉说出那样外行的话,她便兴致上来了,“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她连身边黛玉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也一时忘却,兴致勃勃地向宝玉讲述那支《寄生草》。这支曲子确实好,苍凉豪阔的意蕴同鲁智深此时此刻的境遇、心情融合一致,感人至深。但是读者有没有想过,宝钗,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孩,怎么会对如此悲凉的曲子情有独钟?“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那是一种历经沧桑、身心绝望的成人心境,宝钗居然与之产生强烈的共鸣,莫非她的心已经这么老?!莫非她对自己的前程已经不抱希望?!这是曹公暗中递送的第一层意思。他还有第二层意思:宝玉是第一次听到这支曲子,也可能是第一次受到佛道思想如此深刻的震撼,从此他的心底埋下了佛根。这,是拜宝钗所赐!而按照曹公的构思,宝玉最终的境遇正如鲁智深的出家,而他赤条条离开所抛下的,恰恰是同他“举案齐眉”的妻子宝钗!——如此看来,岂非是“种豆得豆”:宝钗今日得意洋洋向宝玉讲戏布道,怎承望,将来正是她自己吃下“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的苦果。这世间,就这么加减乘除,阴差阳错!

黛玉已经郁闷好几天了,现在看到宝钗和宝玉如此亲近,宝玉更是“喜的拍膝画圈”,几乎疯疯癫癫,这叫黛玉如何看得下去?她冷冷地砸出一句:“‘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虽然大家不再说话,但黛玉的内心大家可想而知。偏偏,凤姐又多出一桩事情来,说那个演小旦的孩子很像一个人。

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这里有好几个看点。第一,人人都看到了,湘云的直爽。她本是来做客的,遇到不爽,就走人!非但走人,还对宝玉扔下一句掷地有声的:“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真是“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湘云的性格,到这儿完全出来了,确实与众不同。不过湘云在这里敢作敢为,还是同她的身份和环境有关。湘云是贾母的侄孙女,是贾母唯一喜欢的史家亲戚,隔三岔五贾母就会派人去接她来,换句话说,她是史家的一个代表,是贾母显示她娘家身份、体面的一个标志。所以湘云来不来贾府,不是贾府中任何人可以摆布的,她是贾母的脸面,谁敢动她?所以湘云可以无所忌惮。关于这一层,评论家们似乎都没有关注到,所以我们着重说一说。

第二个看点,宝玉受尽委屈,但宝玉毕竟是宝玉,所有的委屈他自己吞下,他并没有对湘云发火,这位少爷也真不容易。

第三个看点,黛玉很容易得罪人,湘云才来几天,已经第二次被她得罪了。长此以往,她会把所有人都得罪。但是,没有评论家问过这么一个问题:黛玉可从来没有得罪过迎春、探春、惜春,这是为什么?黛玉同贾氏三姐妹天天在一起,照理来说,同她们之间更容易引发矛盾啊。再深入思考一番,事情就更清楚了:黛玉并不是乱发脾气的女孩,她还是有原则的,她有她的底线,有她的界限。她很明白,贾氏三姐妹对她没有根本的威胁;她也清楚,贾氏三姐妹不是她可以随便得罪的。想想也是,得罪了她们,黛玉怎么在贾府立足呢?所以黛玉是小事任性,但是大的界限还是划得清清楚楚不含糊的。那么她为什么会如此频繁地得罪湘云呢?答案不难寻求,因为湘云同宝玉也是表姐妹,来到贾府,湘云同宝钗一样也是客人,黛玉得罪得起。当然更关键原因在于,湘云同宝玉是青梅竹马,而且现在还是那么亲昵,前天宝玉抢着湘云的洗脸水洗面,然后又是梳头又是打手,如此种种令黛玉不能不警惕。这种疑心和警惕,偶尔爆发出来,就成为小冲突。

第四个看点,曹雪芹有没有这样的意思:用湘云的话语行为,造成湘云同宝钗的鲜明对比。我们看,面对黛玉的攻击,宝钗从来没说过要离开贾府,至今也没说过“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这种针对黛玉的重话。曹公在这里有没有将湘云同宝钗对比的意思?如果有,那么除了湘云的性格大大不同于宝钗,还有没有这个意思:湘云要走就走,想说就说,因为她毕竟有条退路,可以回家,尽管那个家不怎么样;同时,如上所述,湘云回家去,过不了几天贾母就会派人去接来;但宝钗却无家可归,薛家早就无路可走才投奔贾府,薛蟠是杀人的重案犯人;或者,即使薛家在贾府以外另有住所,但宝钗一旦生气回去,是没有人再去接回来的;所以宝钗不可以说声走就使性子走了,她要照顾到薛家一家子人,因而她在贾府凡事能忍就忍,能避开就避开,除非忍无可忍才会爆发。——这个我们后面就会见识到。所以曹公通过这里的写湘云,实际上暗中也对比了宝钗,透露出宝钗比湘云还要尴尬的境地,从而揭示出宝钗所作所为的隐衷、苦衷。宝玉的三位表姐妹,黛玉、宝钗、湘云,三个人都在他眼前晃,三人在贾府的表现完全不同,这种不同除了个性原因,还由于三人的背景、地位也不一样。这一点,是必须要懂得的,不然我们就无法理解这三人,也不能真正理解《红楼梦》。

我们继续。在湘云那边碰了钉子: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

黛玉又道:“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顽,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一个善良的老实人,夹在几个女子中间,难免要受窝囊气,宝玉正是这样的人。他并不擅言辞,更不擅手段,也不懂腾挪闪避,受了气只会憋着,这时候佛道思想就不由自主潜入心头。佛教、道教在我国千年不衰,其理论特色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大众的需要。黛玉那些话已经近乎胡搅蛮缠和恶语中伤,宝玉确实很受伤。黛玉今天的火气如此旺,湘云说她像戏子,宝玉使眼色,恐怕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还是贾母出面为宝钗做生日,搞得如此热烈,还有宝玉对宝钗的言听计从、奉若圭皋,这些才是黛玉刺心刺骨的。她对贾母无法发作,一腔怨愤只能撒在宝玉头上。曹雪芹在描写的过程中,还不忘加一个侧面烘托,“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这是告诉我们,袭人有这方面的经验教训,越劝,黛玉的火气越大,躲开是唯一的方法。

受了莫大的窝囊气,宝玉回到房里,袭人试着来劝,说道:

“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所谓偈,是佛经中的唱词。宝玉此偈的意思是,越是沟通求得谅解,越是麻烦,不如不求谅解,表达了他对感情纠缠的灰心。他填写的《寄生草》: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

肆行无碍凭来去。

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https://www.daowen.com)

从前碌碌却因何,

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此曲表达要远离感情纠缠的意思。这里看出宝钗推荐的那支《寄生草》对宝玉的影响很大。宝玉发泄完了倒头就睡,黛玉却睡不着了,她假借找袭人的名义来看动静。袭人悄悄把宝玉写的东西给黛玉看,黛玉拿回去给湘云看。第二天又给宝钗看,宝钗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三人决定去查问宝玉。

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

于是四人和好如初。这正应了那句俗语:大姑娘的脸说变就变。当然这里有个前提,就是这群小儿女当中,宝玉的性子要特别好,换了贾琏、贾蓉、贾环等,那么女孩子也够受。

接着,宝钗又讲了一段佛教史中的经典,我们由此知道宝钗对佛教不仅涉猎,而且有一定的研究。曹公对宝钗的学问和思想倾向,做了进一步的披露,也为后面的灯谜做着铺垫。

作品随后进入本回另一个情节。忽然元春命人送来灯谜让姐妹们猜,还要求大家也写一个进去让她猜。表面上,作品写的是正月里的年事活动,骨子里曹雪芹要借此对众人的命运做再一次的宣告。在第5回中,“天上”对众钗们做过一次预告,而现在,人们对自己写出一个谶语,从而形成“天人合一”的预告。其效果是:瞧,冥冥之中他们自己都认了!于是他们的命运敲钉转角、无可怀疑、不可改变。其次,在艺术上也是一次必要的反复,因为距离第5回已经很久,人间的戏剧也一幕幕展开了许多,主要悲剧人物也已经登场,而元春省亲那么轰轰烈烈,读者可能很兴奋很乐观,甚至已经淡忘了天上的警告,曹雪芹要给读者兜头一盆冷水降降温。

另外,大家注意作品的行文,从编排格式到出场人物都有点不寻常。明明是元春的灯谜在前,但是作品中出现的第一个灯谜却是贾环的。什么道理?究其原因,一是贾环并非主角,而且是作者很厌恶的一位,曹公大概很不愿意让贾环的作品同他心爱的人物放在一起,就像贾雨村两次同黛玉一起从扬州到北京却始终没有“同框”的镜头,一个道理。其次,这样安排是为了气势大一点,主要人物的灯谜排列在一起,所以他把元春的灯谜挪后处理,同众位姐妹放到一起。其三,难得曹公让贾母和贾政也各做一个灯谜,与众姐妹同场表演,这在全书中极其罕见。曹公为什么做这样安排?这里面有他的苦心孤诣:为了使灯谜更具权威性,他特意把贾府的两位最高家长拉来助威壮声势,三代人共同谱写谶语;两位家长的灯谜立意更高预示整个家族;第三代的灯谜则只预言自己;这样总起来,所有谶语的预兆性质才更加确信不疑。

下面我们谈谈各人的灯谜。贾环那个,词意就不通达,把枕头和兽头放在一起,更是胡扯,整首诗不伦不类,曹公分明是在讽刺贾环为人的胡来和偏狭。此诗没有人解释对贾环命运有什么预兆。我想,既然其他人的灯谜都是预兆,这一首也不该例外,此是一。其二,我们说过《红楼梦》中灯谜花签酒令牌令之类,都隐喻象征命运,不同于其他诗词,所以贾环这诗,应该有所预兆。其三,后面贾政灯谜明确告诉我们“有言必应”,那么贾环这个灯谜自然也有应验。但这个谜确实难解,我这里只是说说自己的理解,仅供各位参考。此诗说的枕头“只在床上坐”,似乎在说一种爱好、志向,或是暗指宝玉胸无大志、整天在闺阁中混,最后坐失江山;兽头“爱在房上蹲”,似乎指贾环自己,爬墙上屋,爱折腾,占据房屋,预示着贾环将有霸占宝玉家产的一天。但是屋顶的兽头并非真的野兽,它是糊上去的,徒有样子而已,所以贾环占有家产也不过一时云烟,最后落空。这里的“大哥”“二哥”与宝玉、贾环的老二、老三身份不合,或可理解为贾环文笔糟糕、牵强附会、乱按榫头。贾母的灯谜:

猴子身轻站树梢。

——打一果名。

“站树梢”即“立于枝头”,谐音水果“荔枝”,荔枝音近“离枝”,离开树枝则果物死亡,也有“支离破碎”的意思。另外,据说曹雪芹祖父曹寅有句口头禅“树倒猢狲散”,猴子立于树梢,正有此意。贾母是辈分最高家长,她这个灯谜暗示整个家族将走向败亡。

贾政的灯谜: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打一用物。

谜底是砚台。“身自端方,体自坚硬”暗喻贾政人品端正,但此诗的关键词是“有言必应”。这是明确宣告,这里的灯谜都要应验的。贾政与贾母是家长,而且一把年纪无需什么兆头了,曹公把他们调来是为强化灯谜的谶语性质,让贾母发出家族走势的预言,让贾政像法官一样宣布谶语的有效性。——曹雪芹给这两位家长的分工真是太绝了!想想人活在这世上,有时真不知道自己都在干什么。大正月里,贾母高高兴兴领着孙子孙女们猜灯谜庆新年,贾政见母亲兴致这么高也赶来承欢取乐,哪知道说出来的全是诅咒家族和子孙的谶语?

元春的灯谜: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谜底是炮竹。暗喻元春像炮竹一样声名震耳、气势惊人,但好景短暂,不久逝世。元春是今日灯谜会的始作俑者,她在宫里想引弟妹们一起欢乐起来,想出了灯谜游戏,特地以身作则写了这个炮竹谜语,表面看完全融合节日氛围,但“回首相看已化灰”,竟是如此不吉详。更糟糕的是她似乎还引领着方向,把弟妹们统统引入歧途,她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

迎春灯谜: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谜底是算盘。灯谜暗喻迎春家境人品都很好,但婚后境遇却“镇日纷纷乱”,一塌糊涂,冥冥中命运已经注定,无可逃脱。若说可怜,迎春几乎比丫头还要可怜,母亲早死,父亲贾赦好像没这女儿,从来不管不问,哥哥贾琏也没见同她说过一句话。老实人迎春从来就没高兴过,即使探春、惜春、黛玉、宝钗好像与她也没有一句女孩子家的悄悄话,甚至连个贴心的丫头也没有。袭人、平儿、鸳鸯,哪怕小红这样的丫头也有个知己,迎春却什么都没有。在娘家就这么寂寞,嫁个丈夫又是披着人皮的狼,她短短的一生,可能都不知道欢乐是何滋味。

探春灯谜: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谜底是风筝。诗词同探春的名字很切合,清明时节正是春天的好时节,再加上探春出嫁也是这时节,诗意加深了一层;画面选用放风筝,风筝断了线就永远回不来了,所谓“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在众多女孩子中,曹公给探春的命是最好的,“清明妆点最堪宜”,她嫁的丈夫不错,家境也好,唯一欠缺是夫家遥远,一去就成永别。高鹗的续书中让探春又回家一次,与曹公构思有出入。从全书看,曹公写探春总怀着一份敬意,诗社由她发起,大观园改革由她主持,其个性、见识连凤姐都有敬畏之心。最后曹公也手下留情,让探春的生活接近幸福,成为《红楼梦》中唯一的逃离不幸的人物。

惜春灯谜: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谜底是佛像前的大油灯,也叫长明灯,暗喻惜春出家为尼。第一句说惜春在尘世中没有任何满意之处,无人关怀无人爱。色相,一切有形物,也可指女子长相。第二句说她向往佛教。菱歌,代尘世的欢乐。后两句说出家后虽无俗世的欢乐,却能得到佛的真谛。黑海,世人眼中的僧尼生活黑暗无边;大光明,指佛。那么,惜春也算是求道得道。

宝钗灯谜: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谜底是更香,每根香点完的长度对应时间的长度,用于夜晚标示时间。此诗暗喻宝钗同宝玉虽然成婚,但最终无缘,宝玉离家出走后,宝钗更是日夜煎熬,长年孤寂;尾联意思翻转,说青春本当惜年华,就听凭世事变幻罢。首句“朝罢谁携两袖烟”,朝罢,原指早朝归来;携两袖烟,是说两手空空一无所得;“琴边衾里总无缘”:此句表面是说更香不能用作弹琴的炉香,或熏被褥用的熏香,象征最终无夫妻缘分。琴边衾里,比喻夫妻生活。“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两句说深夜不需要报晓人报时和侍女添加更香,因为自己本就失眠。晓筹,计时的竹签,代指早晨时刻;鸡人,报晓的人;五夜,五更时候。“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两句以时时刻刻燃烧的更香,巧喻长年身心煎熬。焦首,更香燃烟在香顶;煎心,更香中心的竹梗燃烧。“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青春在慢慢度过实在应当珍惜,遭遇风云变幻那就一切听命吧。此诗预兆的悲苦凄凉程度不下于迎春,只是尾联使用主人公的口吻,表达宝钗对生活的看透和达观,翻出另一个境界。

看完宝钗这一首,贾政:

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顽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

现在我们见到的版本,就这几个灯谜。红学界有个说法,作品中原本还有黛玉、凤姐、李纨等人的灯谜,因这里接近回末,后面几页遗失了;或说是原作中的这一页被撕去半页。这个说法只能存疑了,没有扎实的资料可以证明这说法的是或不是。我在本回最后谈个人看法。

还有人认为,最后的更香灯谜不是曹雪芹原作中的,而是别人添加的;或者说这灯谜不是宝钗的,而是黛玉的。对此我认为,作品中灯谜应该、而且只能是出于宝钗之手,因为这首诗预兆的完全是宝钗的人生,同黛玉很是不同。同时我也认为它应该是曹雪芹原作。它同宝钗太贴切了,前面三联将宝钗的遭际形容得入木三分,这,除了作者曹雪芹,没人能够写的出,因为这需要潜入宝钗的心灵很深、很久;而尾联的翻新,不仅表现出宝钗的诗作功底,更是宝钗的性格、气度、人生观直接而鲜明的体现,这比前三联更难,需要对人物气息的把握绝对精准,不能差一厘一毫;而且,这种把握是对宝钗一生的把握,因为宝钗到本回,还没有展现出这种气度,要到很后面才一步一步展现出来。所以说,除了曹雪芹,别人是无法达到的。退一步说,如果它是别人补作的,那么这位补作者必然连黛玉、凤姐、李纨等人的灯谜一起补完,何必只补宝钗一首呢?所以我认为这应该是曹公的原作。

回到作品。这一回的最后一段,这个结尾意味深长,它有相当特别的意义。请看: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宝钗便道:“还象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且听下回分解。

这里表面上写的是贾政离开以后大家的活跃场面,其实曹公用这个场面告诉我们:这批年轻人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还在做着欢乐梦,真是少女不知凶兆现,“隔岸犹唱后庭花”。曹公用了对比手法,贾政悲从中来、夜不能寐,同众人的轻松欢快、犹在梦中形成强烈对比。其次,说宝玉“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刚巧呼应了贾母的灯谜和曹寅的口头禅“树倒猢狲散”,从而造成一个有意味的意象。

另外,凤姐明说:“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证明宝玉没有作灯谜。这确实有点矛盾,前面明明交代“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这矛盾怎么造成的?我以为好解释。作品中但凡写众人命运,往往不含宝玉,他只是看客,是局外人,看“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作品要展现的是众钗的命运,让宝玉看了醒悟。这也反证《枉凝眉》中的“美玉无瑕”是写黛玉而不是宝玉,他在太虚幻境里更是写明了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