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梦兆绛芸轩”,是宝玉在梦中说他就要“木石姻缘”,偏偏宝钗在旁边听见了。“兆”,预兆。按照这个写法,宝玉在将来对“金玉姻缘”有一番抗争。“情悟梨香院”,是写宝玉看到龄官同贾蔷的爱情,感悟到天下很大,人各有爱,他自己不过芸芸之一罢了。

这一回,有点第一乐章结束的味道,曹雪芹进行了几个阶段性的收尾动作,显得急急忙忙的。

有必要说说回目是不是有错。“梦兆绛芸轩”,宝玉当下究竟住在哪里?“绛芸轩”初现于第8回,是宝玉给自己屋子取的名字;搬进大观园是第23回,离开降云轩了。33回贾母从贾政手里救出宝玉是“送至贾母房中”,但是,34回写黛玉是交代清楚的:“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一波波的人去探望宝玉,那么宝玉是住回怡红院了。可是回目又大书“梦兆绛芸轩”,宝玉的这个梦又在绛云轩做,读者难免糊涂了。实际上不止这里糊涂,第59回的回目“绛芸轩里召将飞符”;第44回也有脂批:“忽使平儿在绛芸轩中梳妆”。怎么解释?我个人倾向两者选一:或者是,宝玉又把怡红院中的卧室也命名为“绛云轩”,这当然不大可能,古人命名轩亭室房,都是根据当地当时的情况命名,也没有搬迁后把以前的名称又用到新居的。又或者是,曹公笔误了。我倾向于选后项。这个小瑕疵再次证明曹雪芹改稿远未完成。

本回第一段交代宝玉恢复健康以后的情况。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贾母的纵容让宝玉因祸得福,贾政多年的努力统统作废。中国老人隔代的爱,往往就是如此不可思议,当今社会像贾母这样的老奶奶老爷子,依然是这社会的大多数。实际上贾母当年对待贾政,远没有如此放纵。人老了为什么就变化这么大,这是个复杂的社会学问题,我们暂且不论。

贾政、王夫人都放弃不管了,宝钗似乎很不识时务,她时常还要劝宝玉,她以前就碰过一鼻子灰,现在,她也应该料到劝了也没用,但她还是劝了,哪怕惹得宝玉生气。宝钗为什么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说到底,她是不愿意看到宝玉这样“在园中游卧”,虚度青春荒废光阴,这里面当然也包含着她对宝玉的某种期望,或者说是指望;她应该有所预感,自己可能会嫁给这个男人,她自然不希望这男人只会“为诸丫鬟充役”。所以哪怕知道宝玉会讽刺嘲笑,她还是出口劝了,这大约就是她的“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

“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黛玉为什么接受宝玉这份慵懒?是黛玉觉得这么做很不错吗?我想不会,任何一个女孩都不希望自己的男友像宝玉这样厮混。黛玉之所以不劝,我想是因为她太了解宝玉,她知道劝了毫无用处,徒增烦恼,还不如随他去。黛玉采取的是明知不可为就不为,这是她同宝钗的区别之处。黛玉不是个糊涂姑娘,她冷眼观察着贾府的经济状况,她对宝玉说过:“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62回)可见她同宝玉说这些有如对牛弹琴,所以她不说,不劝。但是,一旦她真同宝玉结了婚,那时黛玉可能就不一样了。

宝玉这里说的话常常被引用,有经典语录的性质,我们也做一点讨论。先说他对宝钗的严厉嘲讽。凡是说到读书科举,宝玉就会气急败坏,以前他对宝钗、湘云都是这样,宝钗不汲取前车之鉴,在宝玉如此得意之时还要来劝,惹得宝玉恼羞成怒,骂出“国贼禄鬼”这样恶狠狠的话,这在宝玉的一生中都是很少有的,尤其是对女孩子。曹雪芹这么写,也是在为后面的“梦兆绛芸轩”做铺垫,宝钗动了宝玉最心爱的奶酪,要改变他的人生之路,宝玉怎么可能接受?所以他自然不要“金玉姻缘”。确实,宝玉同宝钗在人生观上存在重大分歧。我们只是不知道,将来导致他们从“举案齐眉”到最后分离,曹雪芹给出的究竟是什么原因。

与宝钗相反,“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大家注意这里的“独有”两字,言下之意,恐怕连李纨、凤姐、探春等人都劝过,所以黛玉能够不劝,也确实难能可贵。宝玉在梦中喊:“我偏说是木石姻缘!”也就不足为奇。曹雪芹的构思是非常严谨的,要让宝玉在梦中喊出那样的话来,除了远方的呼应之外,就在本回他还做了就近的铺垫。

不过我这里想说的是,曹公此处塑造的是“原生态”的贾宝玉,曹公依据人物的性格轨迹,刻画得非常成功,一个“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的贾宝玉已经跳出了书本,拍打着我们的肩膀,这一点毫无问题。有问题的是:这样的一个贾宝玉,是不是曹雪芹所欣赏、所赞美的呢?我们不妨再读读曹雪芹那首诗的下阙:“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许多人往往不把这半首诗当回事,似乎曹雪芹是在开玩笑,在游戏笔墨。我认为曹雪芹这不是在游戏笔墨,而是很沉重、很郑重的一个告诫,它不仅同《红楼梦》整个悲剧情节高度吻合,而且与“作者自云”中那段肺腑之言,“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于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完全一致。所以对宝玉今日之情状,曹公只是客观地描写,而未必等于赞同;等到他后面把悲剧全部展开的时候,再回头来看今日之宝玉,可能就一片满腔怅惘,无语凝噎。

下面一段情节主要是交代贾府的月例,也就是各人每月的收入情况,它的好处是向我们揭示了当时贵族家庭的分配状况,这是其他小说,包括《金瓶梅》都没有写得这么清楚的;但是我要说,作为《红楼梦》,它在这里是一个比较大的败笔。曹雪芹太想要介绍这些月例分布的情况了,但是这一次他找的机缘不好,他让王夫人来问凤姐:“如今赵姨娘和周姨娘的月例多少?”这显然属于莫名其妙。王夫人当家已经有不少年份了,贾府的分配情况应该也没有怎么变动,她可以记不得丫头们,比如袭人的月例,但是赵姨娘周姨娘,她不可能不清楚。所以曹雪芹让王夫人来问,不仅不自然,而且根本不合理。王夫人又问了一句:“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引得凤姐倒出一大箩筐的话来,很显然,凤姐做贼心虚,又要说谎,又要圆谎,她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滴滴答答得没个完。心虚的人常常就是这样掩饰自己。我们更关心我们感兴趣的内容,王夫人下令:“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从此以后,袭人每月的收入就是将近四两银子,这是一笔相当高的收入,与一个高级管家,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经理人差不多。

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凤姐道:“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如今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

凤姐还是比较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夫人更懂得怎么使用袭人这样的人物。当然,这对于我们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我们由此知道,更准确的说是曹雪芹由此告知,宝玉的婚姻要到两三年以后。黛玉也好宝钗也罢,她们可以休养生息几年了;同时作者曹雪芹先生,也可以轻松几年,信笔由缰,跳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爱情婚姻的小天地,好好写一下那个更大、更复杂、更有趣,也更诡秘的大世界。

下面,是《红楼梦》中最奇异的一幕。曹雪芹大概也知道这一幕过于奇异,看上去是气定神闲,实际上有点手忙脚乱的,他列出了一大串“缘由”。我们看看他的行文。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回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说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象蚂蚁夹的。”

大家看这短短几行字中,曹公自己预先打了三个补丁。宝钗在午睡的时候直闯宝玉的卧室,大不合于闺阁操守,但曹公不管,还是让宝钗进去了,而且又借故让袭人走开,于是宝钗单独坐在宝玉卧榻边。(https://www.daowen.com)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宝玉这话虽然不足为奇,但当着宝钗的面这么喊出来,依然惊心动魄。宝玉是睡着的,喊完他不管事了。关键是宝钗,听到这么明确而又坚定的拒绝,她将何以应对?所有读者都瞪大眼睛在瞧。可惜大家忘记了,我们碰到的是曹雪芹,有时候他会耍点滑头,不能以为该有的东西他就会给你。这种关键地方,换了任何其他作家都会把宝钗的反应写得非常详细,因为这非但是宝钗的关键点,也是读者的热点,作者的卖点。但曹公就给了我们四个字“不觉怔了”,去掉那个没用处的修饰语“不觉”,就剩两个字:“怔了”。看到曹雪芹这种写法,读者也“怔了”,只能“怔了”。前面说了,对曹公这种“留白”艺术,没有人好好研究过。这种“留白”不仅只针对宝钗,包括贾母、王夫人这三位关键人物,在宝玉婚姻问题上一律不表态,真的是“三缄其口”!特别是宝钗,当问题明明白白、冰冷无情地摆到她面前,她依然是沉静如水,不予表态。尽管宝钗沉静如水,但宝玉的梦话对她无疑是当头一棒。从此以后,她跑怡红院再也不会这么勤快了。

为什么曹雪芹要刻意制造这个情节,造成那么个结果?他是怎么构思的?我本人“怔了”几十年后,渐渐悟出一点体会。曹公设计宝钗听梦话,似乎是要做一个了断,对宝玉、黛玉、宝钗三人关系的一个阶段性的了断。打远处说起,自从黛玉、宝钗前后脚进入贾府以后,三人就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关系,为此曹雪芹花了不少笔墨来展现,写得极其动人。但是,《红楼梦》不仅仅是爱情小说,相反,爱情、婚姻是表达宏大丰富的悲剧主题的一部分,尽管它是最吸引眼球的一部分。现在作品已经写了三十六回,曹雪芹大约觉得已经赚够了眼球,三人关系也大致描述清楚了,所以到这里他需要一个了断,带有标志性的醒目的了断,于是他设计了这场迎头一棒,让宝钗知难而退;借此也让读者看得清清楚楚:三人关系出现了新的格局,宝玉已经做出决断,宝钗受到沉重打击,黛玉不再有威胁感。

曹雪芹做出这个了断,从宏观结构上来说,他要开辟新的天地,翻开新的篇章,有关这个大构思我们上回已经谈过。下一回,探春将举起诗社的大旗吹响集结号,大观园中的青年男女们从各自的小屋子里奔跑到大旗之下,集结、欢跳,他们找到了生存的崭新方式,他们的生命突然变得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从此他们不再零零散散各自孤独和无聊,他们聚集一起挥洒青春,舞动美丽,他们握着屈原、李白、李清照等巨人们的手,载歌载舞,竞争比赛,他们在大观园中展开一场历时数年的文学奥林匹克大会,把自己的聪明和才智,把自己的热血和梦想,镌刻在大观园的山石上,沉淀到大观园的湖水里,凝结在大观园的树枝、草叶上。——由此,作品的格调和气象也将为之一变,将由缠绵悱恻变得清新明朗乃至靓丽。正因为此,曹雪芹已经顾不得刀痕斧迹、牵强生硬,他硬是把宝钗拖到宝玉的床头,来个一刀了断。

回到作品。曹雪芹这么连接:

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宝钗道:“没见他们进来。”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宝钗笑道:“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大家注意宝钗的动态,第一时间袭人问她话,“宝钗摇头”,宝钗还沉浸在“怔了”之中,她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只是“摇头”。袭人第二次问黛玉和湘云可曾进来,宝钗已经能够顺着问题回答,“没见他们进来”。后面她自己接着说话,理应时间上是隔了一会儿,她“怔”完后意识到自己的迟钝,怕袭人看出端倪,所以她接着主动问话。如果计算时间的话,她“怔了”也就一两分钟。曹公塑造的宝钗就是这么一位可怜而又顽强的姑娘。重击之下,宝钗没有倒下,没有失态,没有走形。“高士”原来是这么炼成的。

写完这段情节,曹公将宝钗与宝玉的情感心态,告一段落。

作品后面转到宝玉同袭人对话,诞生了经典的“贾宝玉语录”。这同一回的范围里面,出现宝玉两段“语录”,可见曹公刻意“编篡”,又为了避免操纵的嫌疑,把这两段“语录”分散开来,但蛛丝马迹依然还在。说这段语录更加经典,因为引用来说明宝玉性格的文章更多,论证的更加“权威”。所以我们也略加讨论。

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这一段的主题是“文死谏武死战”。话是宝玉说的,但显然宝玉只是传声筒。宽泛一点说,他是时代的传声筒,明代以来,对儒家,尤其是宋儒的那套学说就有一股反对的思潮,多有批判乃至声讨的,宝玉这话就是这种声讨的极致化表达。说细小一点,宝玉是曹雪芹的传声筒。曹雪芹对儒家学说有没有这么仇视,难说;但他抑郁不得志是可以肯定的,作为罪犯的儿子他没资格科考,自然当不了文臣武将;不过这样的局外人身份,既可以让他跳出儒家的条框,更客观更理性地看待历史和现实;也可能使得他发出酸言,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把文官武将们狠狠刻薄一下。究竟怎么评判,读者自行取决。

本回前后分两次让宝玉大谈“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以及“文死谏武死战”,分别表达宝玉对女孩子的喜好标准,和他对读书科考人生道路的否定、厌恶,以及对文臣武将的讽刺。一回内容当中让宝玉发两次人生之道的大议论,已经过于密集过于沉重,完全不像《红楼梦》从容不迫、娓娓道来的风格。曹雪芹这样写,也是因为到下一回,新的一页将被掀开,新的气象将要出现,舞台将被放大,登台人物将大大增加,新的事件将成为演出的主戏,宝玉、黛玉、宝钗的关系不再占据舞台的中心。所以,曹雪芹要关闭幕布,要重新布置背景和道具,新的大戏要开场了。

如果作品到此为止属于第一个大板块,或者称之为第一乐章,作品的所有基础、框架到这里都已经搭建完毕,那么从第37到72回就是第二乐章,因为第73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是一个警示性标志,此后大观园开始分崩离析,贾府内部、外部的种种矛盾都将迸发,豪华的大厦开始倾颓。

回到作品。最后一段情节是宝玉眼见龄官与贾蔷的爱情。虽然龄官只是个小戏子,贾蔷不过是贾府手下的包工头,但他们的爱情一样有姿有色,爱得海枯石烂。当然,最触动宝玉的,是龄官对宝玉的冷淡和厌弃,以及这对恋人中女方掌握绝对主动甚至有点霸道,一如林黛玉。他对袭人长叹:

“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

结尾补写宝玉对宝钗的抱歉,曹雪芹或别有意思。第二天是薛姨妈生日,宝玉说不去了。

黛玉便先笑道:“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宝玉不解,忙问:“怎么赶蚊子?”袭人便将昨日睡觉无人作伴,宝姑娘坐了一坐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听了,忙说:“不该。我怎么睡着了,亵渎了他。”一面又说:“明日必去。”

宝玉表示对宝钗抱歉,没有什么稀奇的,倒是曹雪芹特特补出宝玉的抱歉,至少有冲淡他梦话的意味。另一个看点是,林黛玉笑嘻嘻地谈宝钗替宝玉赶蚊子,没有讽刺;而且宝玉深感亵渎了宝钗,追悔之情溢于言表,黛玉竟然也没有一点酸意,这是此前不可能的。曹雪芹用一切的一切表明,老的一页已经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