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从回目来看,都是关于结诗社和酝酿诗题的内容,实际上在这两段之间,曹雪芹又写了一段丫头们的活动,正是这场活动把有关写诗的前后两个内容衔接了起来,手段巧妙,意境独居。
本回开头第一段,看似同后面内容没有关系。“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显然在曹雪芹的心目中,不仅有关系而且关系重大。大观园里就要开启诗社,那是宝玉和众钗们放飞生命、展现才华、宣泄情感的重要方式,它需要自由的空气,轻松的氛围。而贾政就是压在他们头上的一座大山,这位二老爷在家里,别说宝玉不得自由,探春也生发不出豪情,李纨更不可能活跃,所以曹公开篇就把这座大山移除。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曹公安排贾政去当“学差”,相当于今日的省教育厅长。可是贾政自己却没有文凭——他不是进士出身,根本没资格担当此任。清代官员出任学政的,起码条件是进士出生,还往往是相当有声望的学者;从官阶来说,在二品侍郎到五品郎中。贾政身为工部员外郎官衔从五品,其资格资历都不符合。所以,不知道曹公是故意戏弄贾政呢?还是暗示所谓受重用外放纯属子虚乌有?
贾政走后,“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曹雪芹的这些用语,恐怕不都是虚话,他对宝玉的态度,也显然没有那些热心的评论家说得那么肯定。好在三妹妹探春解救了他。“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打开看时,原来是一份倡议书兼邀请函。探春感叹古人,“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联想到自己,虽然身为女子,“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探春突然有此豪兴,无疑是其老爸的离开,让其心灵豁然开朗所致。“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则让我们初次见识了三小姐的气度。宝玉看了,喜得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宝玉的举动同探春是个鲜明的对比,这位哥哥显然没有妹妹那么沉得住气,遇事就急。不仅如此,他刚走到半路,就遭到曹雪芹不轻不重地一记敲打。因为婆子送上一份帖子,是那位年纪比宝玉还大的干儿子贾芸送来的。这么一篇嘴脸猥琐狗屁不通的文字,曹雪芹全文照录,显然是要同上面探春那份气度非凡的文字作对比。结交这样的人,还认他做干儿子,曹雪芹已经是在打宝玉的脸;宝玉看完信,笑眯眯的心情大好,可谓同流合污。两封信札几乎同时来到宝玉手里,似乎是一个象征:两种风气同时吹到宝玉身上,宝玉何去何从?好在他身边这群清雅的女孩子力量更大一些,才挽救了他。曹雪芹是不是有这个意思?
下面我们读读原著,领会一下新气象。
宝玉来到秋爽斋,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仅仅这一段文字,就让我们眼睛一亮。首先,连病恹恹的林黛玉都早一步到了,可见其积极和兴奋。当然,黛玉少不得做作一番,说她不敢当。但大家看,跳出来反驳她的是谁?居然是迎春!这位二小姐是从来不大开口的,更别说驳斥别人。今天她第一个跳出来,驳斥的是最会生气的黛玉,可知迎春的心也热乎乎的。再看看我们的宝二爷,生平第一次,他发出一本正经、鼓舞人心的“正能量”声音:“早该起个社的。”还颇有点领导者的心气。而最让人吃惊的是李纨,这位槁木死灰的寡妇嫂子,居然一进门就毛遂自荐抢着当掌门人!——这群人,听到“诗社”二字,一个个如闻纶音,欢呼雀跃。我们继续欣赏。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他‘蘅芜君’了,不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探春道:“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这里描述的只是各人起个名号,却写的妙趣横生,性格分明,一派青春热气。黛玉先打趣探春,探春反唇相讥说黛玉又爱哭,以后要想姐夫,故名“潇湘妃子”,“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就这么个善意的玩笑当中,曹雪芹也写出了两人的地位身份,对探春这位正宗的贾府小姐,半客居的林黛玉也只能礼让三分。宝玉则充当了这群小姐奶奶的“开心果”角色,别人有了名号他就急,却不会从从容容地自己想一个,求人家替他起,于是宝钗老实不客气地给个“无事忙”,这真真太恰当了,也反映出宝玉在宝钗心目中的分量和地位。他的亲妹妹探春更加不客气,“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虽然大家都打趣宝玉,却也显示了宝玉众星捧月的核心地位。诗社就这么成立了,李纨行使她的社长职能,给予她自己和迎春、惜春写作豁免权,还安排了迎春、惜春的职位。
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的一声叹息,“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虽然是玩笑话,却显示了她对权力和把控的某种内心欲望。宝钗则体现她理性务实的风格,她提出的会期时间,是制度建设的重要方面。总之,这群青年男女兴高采烈,群策群力,搭建了一个他们独享的新世界。新的一天,不,他们的新纪元开始了!
当天他们就开始享受自己的成果,“海棠诗”诞生了。写作过程中,曹雪芹的镜头再次对准林黛玉。
待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
实际上大家用的时间都差不多,但黛玉就是要表现她的优哉游哉和与众不同,等大家催她了,才“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尤其这个“掷”字,写出黛玉的睥睨众人、自命不凡。真是可笑又可爱。探春比较踏实、认真,写完又改,不以为这有什么坍台。宝钗显得从容、谦虚,自称“只是不好”。宝玉则永远是咋咋呼呼,大惊小怪。就这么一个写诗的过程,曹雪芹把各人的心态、性格展露无遗。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物品可能没人注意,就是那越燃越短、限定时间的香,曹雪芹取名为“梦甜香”,这显然是个暗喻:这群年轻的诗人们,他们正在享受着诗词的甜美,可惜这种甜美不会长久,就如梦境一样很快就会结束。《红楼梦》就是这样,但凡有一个甜美的旋律响起,必有一个低沉的颤音伴随、搅和。(https://www.daowen.com)
宝玉他们的四首海棠诗,我们不做具体的赏析了,我们一再说过,人物自己的诗词只表现其个性,而外界派到他们名下的诗词曲令,则暗示他们的命运,相对更加重要。探春诗中“芳心一点娇无力”,似乎与其心性不甚相称;宝钗的“珍重芳姿”“淡极始知花更艳”则吟出其凝重素朴的气质;宝玉的“出浴太真”再次流露出他对杨贵妃的欣赏,而“清砧怨笛送黄昏”难得苍凉;黛玉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则反映了她构思的奇特精巧。脂评以及现代学者,有认为宝钗与黛玉的诗互有攻讦,宝玉的诗句则在护着黛玉。我却体会不到这些意思,一者他们第一次开诗社,人人都喜气洋洋,丝毫没有勾心斗角的氛围;二者诗词是他们神圣的灵魂,他们不会去亵渎自己的最爱;三者宝钗平时都委屈忍让,她怎么可能用诗词去讽刺黛玉?诗词由暗示、比喻、象征堆砌而成,各人的体会、解读不一样,这也正常。
诗社具有竞赛性质,每做一诗要评比排名,这是它有趣之处。奥运会如果不排名不设冠军奖杯,它的吸引力恐怕会减去大半。不过诗词的评判没有数据之类的客观指标,所以容易扯皮。宝玉第一个发言,说探春的好,这时只有三首,黛玉的还没写好。我疑心宝玉是故意胡说以便压住宝钗,为黛玉取胜留余地。果然,看完黛玉的,李纨这位主裁判左右摇摆了:“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两位助理裁判迎春、惜春不置可否,还是探春站了出来:“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探春虽然自己也是参赛者,但一来她无偏心,二来她是真主人,是贾府的公主,其他人自然无语。李纨这主裁判底气不足,只能找软柿子捏:“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哪有不服的,其实他这首不在探春之下,但李纨卖了人情分,宝玉并不计较。初次大赛,他的林妹妹未能夺冠,他怕黛玉不高兴,尤其先前黛玉表现得那么自负,现在脸往哪儿放?于是宝玉厚着脸皮说:“‘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宝玉敢于当面这么说,也是他吃准宝钗不会计较这些。但是李纨有了探春“挺腰子”,这下来了底气:“‘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李纨好意思说这话,前面探春大胆“干政”,她可没说“不与你们相干”。最后探春定名为“海棠社”,于是大家散了。曹雪芹写这么一场小小诗会,也能写尽人情世故、各人脾性,我们不得不叹服。
曹雪芹笔锋一转,从这“雅世界”进入隔壁的“俗世界”,刻画同一束阳光下丫鬟们在如何度过她们的生命。袭人收到那两盆海棠花,“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这里一个句子有点拗口和难解,袭人“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似乎特意写明,这银子是袭人私人的月例钱?第51回袭人不在,宝玉与麝月取银子付诊费,写明银子放在“宝玉堆东西的房子”里。所以袭人这句不好理解,提请各位思考。但袭人出手实在是大,算是两个小子抬着海棠花进来的(不可能派四个人抬,没这么安排作业的),就抬这么几步路每人得三钱银子,大约是小子们一个月的工资,大丫头也要干十天呢!难怪那两个婆子“千恩万谢的不肯受”那三百钱。接着袭人又雇车叫人给史湘云送鲜果和粉糕,假如真是用袭人自己的月例,那么她恐怕每个月都积攒不下什么钱。我这里说的是“假如”。
下面一段略微长了一点,但我觉得还是摘引下来,曹雪芹在里面安排了许多意思。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槅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象这个彩头。”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这里第一层,“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曹公这么写,似乎是让我们看到,公子小姐们吟诗填词的时候丫鬟们正在辛勤干活,“几家欢乐几家愁”,两个世界对比鲜明。本来从结构上说,本回两段写诗词内容完全可以连在一起,曹公硬是在其中插入这段丫鬟情景,于是形成三幅画面互为映照。这种美学构思颇有点意思。第二层写了宝玉独特的孝顺,这也是作品未曾正面描写过的,却借用丫鬟们的聊天侧面补叙出来,使得贾母对宝玉的宠爱有了很充分的理由。这个侧写构想特别,真是难为了作者。第三层写了贾母和王夫人的赏赐,这就更有味道了。贾母对秋纹一直不待见,而秋纹得赏“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而且可能从此以后贾母就待见她了。此外还得到王夫人赏赐衣服,秋纹心满意足。晴雯却大为不屑:“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她讥笑秋纹那是给别人剩下的。但秋纹一点不生气,问给谁剩下的,“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瞧,同样是丫鬟,人与人大不一样。更有趣的在于,“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手下人当面讥笑袭人,但袭人也并不生气,任凭她们打趣照样安排工作。这群丫鬟就这样消磨着她们的日子。第四层,又是借她们的嘴写出赵姨娘一房的虎视眈眈,逮着机会就下黑手。这就是两个集团的斗争了,不仅是上层人物,底层也一并卷入,水火不相容。曹公又在埋雷了,后面正妻庶妾之间的火拼绝对惊心动魄。第五层,公子小姐与底下丫鬟两幅不同的画面,曹公到底还是把她们打通了——袭人派去送东西的宋妈妈向史湘云透露了这边结诗社的消息,湘云“急的了不的”,宝玉一听立即要求贾母把史湘云接来,于是有了后文的史湘云补做海棠诗。
所以,以上这段写丫鬟们的工作、打趣和揭底,写得非常之扎实,内容厚重,最后在结构方面也曲径通幽,是一段值得细细把玩的好文字。
后面一段写史湘云跑步入社。“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这就是史湘云,人家起诗社,压根儿没想到她,她不气不恼,还自动跑来加入,“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细数十二金钗,黛玉、宝钗、探春、李纨,谁肯?更别说凤姐、妙玉了。湘云的气概胸怀,并不是靠啃啖鹿肉、醉眠芍药展现的,最能展现的是这里。至于湘云那两首海棠诗,“却喜诗人吟不倦”“也宜墙角也宜盆”两句,很好地表达了她特有的气质和怀抱。
再后面,就是“蘅芜苑夜拟菊花题”。这一部分,显然不是写湘云,而是写宝钗,湘云成为听客或者叫陪聊,大发议论的主讲人是宝钗。起因是湘云当着众人豪性大发:“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湘云却忘了:自己拿什么来做东?于是有了下面一段。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
宝钗先是“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这个“不妥当”,就是不切实际,办不成事。接着宝钗分析了史湘云的实际处境,开导湘云,“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这本来都很好,但是有评论家们抓住“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说宝钗是俗气,是市侩。这种说法恐怕欠考虑。
宝钗下面一句话,受到了更多的批判乃至谴责。我们将原话完整引用如下:
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
这段话主要是讲诗词的构思和技术,宝钗的观点与她的思想性格是完全一致的,她反对“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认为最重要的是“立意清新”,要大气,反对“小家子气”。这些观点,从整部《红楼梦》以及里面的诗词来看,实际上反映的正是曹雪芹的观点,曹雪芹让薛宝钗作为代言人,可见宝钗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但是接下来宝钗话题一转,“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这一转是有点奇怪的,与前面的话题完全不相干,与后面的话题更加对不上,属于非常突兀的插入话题。宝钗为什么会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上呢?我以前也觉得没法理解,许多年不理解。确实,单看这一段话是看不明白的,但联系到她们几分钟前的话,才能看明白,宝钗这是在安抚史湘云。前面宝钗说了:“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今天湘云兴致这么高,然而她的现实处境又令她难堪,是以宝钗才说“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来开导、安抚湘云。这里说的是宝钗怎么会引到这个话题。
宝钗安抚完了湘云,两人开始策划明天的诗会,动尽脑筋拟出十二个别出心裁的题目,“二人商议妥帖,方才息灯安寝”。曹雪芹没有交代是几更,他或许是暗示湘云和宝钗根本就不去关心是半夜还是凌晨,她们只是兴奋、甜蜜、陶醉。这种“秋风沉醉的晚上”,在她们的生命中,是很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