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这一回主要写年轻男女们赛诗,主要参赛选手是林黛玉、史湘云和薛宝琴。比赛没有名次也没有奖品,作品要突出的是年轻人的热闹、逞才和好胜,真有点“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那些诗词的文学价值很一般,背后有什么隐喻也不清楚,曹雪芹要的仅仅是气氛,是他征集多名选手以后带来的新气象。但我们不能被他迷惑了,因为在歌舞升平中,他参和进去一个全书最核心的问题:贾母心中的孙媳妇模型,也就是宝玉妻子的理想个性。这是前八十回中唯一的一次,值得重视。

作品接着上一回自然展开。大家想着大雪中作诗,没想到凤姐站了出来说:

“既是这样说,我也说一句在上头。”众人都笑说道:“更妙了!”宝钗便将稻香老农之上补了一个“凤”字,李纨又将题目讲与他听。凤姐儿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句为首,稻香老农快写上续下去。”凤姐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自去了。

凤姐会站出来我们没想到。我们自以为对凤姐等人很熟稔了,对作者也大致了解了,然而曹雪芹一出牌,我们立即发傻。想想也是,凤姐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有胆识;她虽然不懂平仄押韵和起承转合,但来兴致了说出一两句平仄分明的话,也不是难事;毕竟她听得多,见得更多。“一夜北风紧”,自然大气,也恰好符合声律,更符合凤姐的身份个性。后面是各人接着联句。“联句”具有“斗诗”性质,尤其是我出上句你联下句的形式,是比较激烈的竞赛,谁接不上就输了。清代文人很喜欢这项活动。斗得厉害的诚如湘云所言:“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由于黛玉、湘云、宝琴三人抢得厉害,别人也就渐渐退出让她们去竞争。曹公注重的正是这种群体活动中表露的人物性格。起先大家是坐着抢答的,抢着抢着,史湘云情不自禁站了起来,接着宝琴也站起来了;黛玉推着宝玉赶紧联,宝玉联完,湘云不客气了:“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这位逞能而又霸气的姑娘,她自己是参赛选手,却对隔壁赛道的宝玉亮出红牌将他罚下了,史湘云的性格真是独特。不过这也是对宝玉的最佳刻画,“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对于宝玉来说,被责备几句、埋怨一番,或被罚扫地或者停赛他都乐意,他本就是来当女孩子的开心果的,现在看着她们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就是他最大的幸福。这是一段描写,除了女孩子们的欢欣之外,也是对宝玉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刻画,一如他被罚去栊翠庵讨红梅一样。宝玉虽然单身一人,但他同这群女孩子也正是“双峰对峙”,各现风流。不用再说的是,这整个团队几乎都进入了疯狂状态。这是曹公借调薛宝琴、邢岫烟等外部力量加入大观园后一次最大的盛宴。但也仅仅这么一次,而且主力部队还是大观园的旧部,至于后事,那就用得上本回史湘云自己的灯谜诗:“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这以后虽然还有第70回的“柳絮词”算一个群体性诗会高潮,但参与的人数和总体气氛与本回已经无法相提并论。换言之,曹公花了那么大力气调集外部力量进驻大观园,这笔很大的投入对于推动情节、充实主题,究竟起到多大作用?这是值得探讨的。

这首多人合作的长诗本身是赞美雪景,对人物性格和小说情节、旨意关涉都不大;且里面大量堆砌典故而忘却了少女们的清纯和各人性格,许多政治性话题则脱离了她们的身份,可以说这首诗是全书中艺术质量最低的之一。当然我们不是说曹公水平低,而是联诗这种形式决定了它很难有什么质量。

似乎为了弥补这首即景诗的平庸,接下来曹公大展神功。住在这大观园中还有一位姑娘妙玉,她是十二正钗,可是大观园中这场豪华聚会却没有她。我们读者可能并没注意这个缺憾,但曹雪芹没有忘却,我们看: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宝玉也乐为……李纨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纨点头说:“是。”

曹公要让妙玉虽然缺席却也参与其事,就想出这么个妙招,让妙玉出作诗的材料红梅!如此一来远在栊翠庵的妙玉就与这里诗词大会的姐妹们遥相呼应。如果说这个技法已经够妙,那么曹公的胃口要大得多:他不仅借此写出妙玉同宝玉的独特关系,还借用李纨一句话就道出妙玉的为人和口碑,又以黛玉一句话写出妙玉怪僻的惊人程度,和黛玉对宝玉与妙玉关系的包容。天啊!这是一石几鸟?至今为止,妙玉仅仅露过一面,具体算来,妙玉的出场时间不过一个时辰,但这里一笔侧写却凸显出她这么多层面,这种写法,其他作家是没有的。这一笔写妙玉从更大的方面说又是一个伏笔,为将来妙玉给宝玉写生日贺卡做下铺垫。

曹雪芹显然对梅花有特殊的偏爱,本回除了远镜头的白雪红梅、红梅美人,还有特写镜头的细描:

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

这是一幅典型的红梅国画,其中的美学意味中国人一看就懂,西方的美学专家则未必能够领会。然后大家作“咏红梅花诗”,其中有趣的是所有的女性一致对外,逗弄宝玉,带头的是大嫂李纨。

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酒未开樽句未裁”,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寻春问腊到蓬莱。”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很显然,对这唯一异性的捉弄和取笑,成为少女少妇们一种特别的乐趣;而宝玉则更是大大地享受这“众星捧月”的欢畅。此处还有一个小看点,宝玉把妙玉比作“嫦娥”,黛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认为写得出色,摇头道:“凑巧而已。”当然,妙玉是个尼姑,黛玉不用吃醋,但也可见黛玉现今的心情很平稳。真是时移势变,宝玉、黛玉、宝钗都换了一份心肠。

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鬟,每个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贾母来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

这个时候安排贾母出场,一方面是表现贾母对孙辈风雅之事的肯定和支持,同时写出她对美和对生活的热情高出王夫人、凤姐许多;另一方面是还有更重要的情节需要贾母出面。贾母带着大家去惜春的“暖香坞”看她的大观园画得怎么样了,作者借机将惜春的房屋做了一次描写,这在艺术上是必要的。得知贾母进大观园,凤姐立即赶了过来,贾母自然高兴;凤姐又是一阵奉承,贾母乐开了花。对这一段,大多数评论都说凤姐如何会奉迎,此话虽然不错,但我们也应该体会她的辛苦。一两个小时之前她刚陪着姑嫂小叔子玩过,还口吐莲花说出“一夜北风紧”,然后赶着去料理琐事,新年将至有多少事情等着她去筹备。但贾母一高兴进了大观园,凤姐手头的事情再多也只能放下赶进来,这可是大雪天,凤姐是个年轻的母亲,想想她一天能有多少时间陪伴孩子?她还要侍奉丈夫、公婆,还有王夫人。曹公写凤姐赶进园子侍奉贾母,也有几许同情和体谅吧。我们看待和理解人物,怀抱宽泛和包容的态度更好些,尤其是凤姐这种特别圆满而又多色调、多层次的人物。(https://www.daowen.com)

又一幅远景白雪红梅仕女图出现了。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象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象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道:“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

一般认为,这幅画是《红楼梦》中最美的图画,至少是最美之一,虽然用的文字不多。所以仅仅从图画美学的角度就值得注意,然而这幅画引出的话题的分量,是怎么说都不算过分的。它让贾母心中一颤。当然老太太的心理不会随意就外露,她先让大家猜,自然大家猜到贾母屋里仇十洲的《双艳图》,这让贾母大为骄傲:“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凫靥裘,野鸭颊部毛皮制作的衣服,据现代专家们说做一件衣服要几百上千只野鸭,她史老太君也仅此一件,那个什么画家仇十洲到哪里去画?老太太傲气十足。后面一句“人也不能这样好”,更是把仇十洲贬得要钻地缝。然而真正让老太太动心的是那幅画面的组合:美得惊人的宝琴后面,站着披大红猩毡的宝玉,那才是天下第一搭配!是老太太眼中的最美!所以不一会儿,她就向薛姨妈细问宝琴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

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

请大家高度关注,这是书中唯一的一次贾母的委婉提亲,她当着众人的面,当着黛玉、宝钗的面为宝玉提亲,对象却是宝琴。只不过曹雪芹又耍了一次狡猾,他没让贾母说出宝琴的名字,而是以薛姨妈和凤姐的忖度,玩了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把戏。更为“恶劣”的是,他没写黛玉、宝钗的反应,不仅没写当时的反应,过后也像这事情没发生过一样。不过够了,对于我们来说这已经足够,我们终于知道,其实贾母并不中意、至少是不完全中意黛玉和宝钗,她真正中意的是宝琴!这就是最重大的谜底,它今日揭开了!

说到这里,我们不能不把宝琴同黛玉、宝钗做一番比较,看看宝琴究竟凭什么胜出,她哪些地方打动了、赢得了贾母的心?先讨论最简单的,年龄。宝琴管黛玉叫姐姐,那么她比黛玉还略小一点,所以宝琴、黛玉都比宝玉小一两岁,而宝钗则比宝玉大一两岁。中国人传统的婚姻观念是男大女小,所以在年龄方面,宝钗是丢分的,黛玉和宝琴都是得分的,或许宝琴还稍稍高出黛玉一点。第二,体质健康方面。这方面黛玉丢分很大,宝钗体质一般,也需要常服冷香丸,而宝琴的体质作品没怎么细述,但从她的活泼状态、走过许多省份、大雪天特别活跃等来看,她的健康状况应该最好。贾母对张道士虽然只提了“模样、性格儿要特别的好”两项,但作为阅世无数的老人,作为一位特别注意保养的老祖母,对孙媳妇的体质健康要求根本无需言说。第三,外貌。这是贾母的首要条件。在普通读者心目中,尤其是社会舆论中林黛玉已经与历史上四大美女并列,知名度至少与西施并列第一位。不过在曹雪芹笔下,宝钗与黛玉是各有千秋,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至于宝琴,她一踏进贾府就引起轰动,连看遍京华美女的贾母也激动异常,宝玉也是跌足慨叹。那么是不是宝琴的美丽大大超越了黛玉、宝钗?我以为未必。她之所以引起轰动,恐怕一来是新鲜,毕竟黛玉、宝钗大家看了多年,有点审美疲劳,而宝琴是新鲜出炉,冲击力更强,所以这方面宝琴也占有一点优势。第四,性格。这方面黛玉绝对劣势。值得推敲的是宝琴与宝钗,这两姐妹有得一拼。喜欢老练持重的,投宝钗的票;喜欢清新活泼的,投宝琴。现在的现实是,贾母把票投给了宝琴,为什么?她不是很喜欢宝钗吗,还当着全家人说宝钗比自己几个孙女儿都好?那么贾母对宝钗还有什么不满的呢?或者说,在贾母看来宝琴哪一点比宝钗更加中意呢?我认为,还是传统观念起的作用。中国人的观念是,丈夫应该比妻子强,虽然有“男主外女主内”一说,但几乎所有的男方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孙子能够内外都做主,妻子只要贤惠,听丈夫的,那才是美满家庭,所谓“男尊女卑”。贾母可能找不出宝钗什么毛病,但是她更知道自己宝贝孙子有几斤几两,宝玉如果娶了宝钗,别说内外齐主,恐怕内外都做不了主,宝钗太强了,宝玉跟不上,他连贾琏这样的角色都当不了,而宝钗比凤姐能干多了。尽管贾母知道宝钗不会欺负宝玉,但是她知道一旦娶了宝钗,将来在小家庭中宝玉是没有多大话语权了。作为家长,作为老祖母,她怎么也不愿意自己的孙子被人做主、支使,她不甘愿。至于林黛玉,那可能若干年前就被贾母排除在外了,黛玉非但身子太差,脾气更差。但黛玉是自己最心爱的外孙女,是心头肉,贾母不愿意损害黛玉,所以每每黛玉同宝玉怄气,贾母哪怕伤心得哭了,也不肯责备黛玉一句,她要尽自己所能保护黛玉。但黛玉嫁给宝玉,她也不肯,她怕害了自己的一对宝贝。所以黛玉同宝玉再怎么相爱,老太太看在眼里,就是不表态。更何况,贾母清楚,王夫人绝对喜欢宝钗,不可能同意娶黛玉,所以贾母也需要避嫌,她不能把个病恹恹的外孙女硬塞给王夫人要她同意。毕竟婚姻是“父母之命”,贾母要强行做主在法理上站不住,她不会去讨那个没趣。现在她选择宝琴,就没有任何嫌疑了,宝琴是你王夫人家的亲戚,即使牺牲了宝钗,那也是你王家内部的牺牲,贾母绝对站得正说得响。当然最重要的是宝琴兼有黛玉和宝钗的优点,又没有她们两人的缺点或者叫不足。宝琴开朗乐观充满活力,性情也温和,心胸较开阔,这就比黛玉强了;同时宝琴没有那么深沉世故,她不可能处处拿捏住宝玉,让宝玉被人管,这是男方家长非常注重的。虽然从公正的角度来说如果妻子比丈夫强,家里的事情她拿主意,只要她为人正道不欺压丈夫,也没什么不好,古往今来这样的家庭多的是也过得好好的。但是要一位老祖母也这么思考这么抉择,那未免强人所难。相对而言,宝琴与宝玉,大致是对等的,从性格来说宝琴不是个要强的女孩,宝玉与这样的妻子在一起,起码有对等话语权,甚至可以说宝玉即使做错了宝琴也不会大发脾气,她可能会一笑了之。这一点,也是宝琴优于史湘云等人的地方。(至于贾母为什么不选择史湘云,我们就不讨论了,但有一点可以想到,贾母可能在避嫌。)第五,学问才华。虽然这两回极尽渲染宝琴的才华,但宝琴的那些诗词,不知道是曹雪芹不卖力去写,还是毕竟宝琴是后来补上去的人物,曹雪芹自己也力不从心,反正那些诗词都不能让读者走心,尤其是那十首怀古绝句,连意之所指我们都不明白。至于宝琴平时的谈吐,更看不出有何高明。相反,黛玉、宝钗的学问和才华都是一流的,宝钗更可称为超一流。所以这方面宝琴略逊一筹。但是对于贾母来说,她的指标中本就没有学问才华这一条,何况“女子无才便是德”,宝琴的才华不盖过宝玉,贾母反而安心,这样的家庭才“男尊女卑”,所以贾母反而因此选择宝琴,弃取宝钗。宝琴还是得分!第六,出身、家境。根据作品的透露,宝琴的家境与宝钗相近,她父亲是行商,估计也是内务府的买办,那么在经济上胜过黛玉。不过黛玉的父亲是进士出身,在贾母眼里可能不怎么看重,但在贾政心中一定景仰。贾母早就对张道士说过,给宝玉找对象不用考虑家境,那么这个我们今天很看重的婚姻条件,在贾母那里不算什么。

综上所述,宝琴在贾母看来就是最理想的孙媳妇。而作为作者,曹雪芹也算给了读者一个交代:为什么黛玉、宝钗近在眼前相处多年,贾母都没有看中。有这么一段情节,曹公就算基本完成任务了,贾母的理想人物我们见识了。至于王夫人的态度,通过她对宝钗说“你林妹妹是个有心的”,则王夫人显然不中意黛玉;而她当着宝钗的面说这话,可见她对宝钗的信任和贴心。但王夫人也要避嫌,贾母不表态,她也不会先提出自己的外甥女,何况黛玉是贾母的亲外孙女。此外,还有一位重要人物——元春,她用礼物的区别已经暗示了她的意思;但元春对父母、祖母非但孝顺,而且感情深厚,她也不会先于贾母、王夫人做出明确的表态,那会给母亲和祖母很大的压力;何况她毕竟入宫多年,对黛玉、宝钗不甚熟悉只有间接的了解,所以只能表示一点意向。她把最后选择权留给祖母和父母。最后一位决定性人物贾政,他以孝为先,宝玉自幼是贾母带的,他会首先听取贾母的意见,凡贾母不愿意的贾政大概不会勉强。这样,对宝玉娶亲最有发言权、也有一半决定权的便是贾母,所以她没同王夫人商量就先问宝琴的生辰八字并家内景况,如果一切合意,贾母才同贾政和王夫人商量。以上是我的理解。当然,《红楼梦》毕竟是小说,不能完全以现实生活的逻辑去推论。按照现实生活早就有人来说亲,不管是宝玉,还是黛玉、宝钗,都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但曹公可以不写,不管有没有人提亲。他大权独掌,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他可以吊足读者的胃口,也可以抛几根线索,比如元春的礼物、贾母的标准以及宝琴的差点儿中奖,然后曹公就优哉游哉没了下文,任凭读者去想破脑袋,甚至挥老拳斗殴。这是作者的权利,是他给作品的悬念和魅力。

后面写猜谜。同样的游戏,尤其是灯谜诗,为什么曹雪芹要一而再地写?不说其他原因,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些灯谜诗对于人物有相当的作用,不然曹公不会重复写。而最最奇怪的,偏偏是三位核心人物宝钗、宝玉、黛玉的灯谜诗都念了出来,上了小说正文,却没让人猜,这一回就结束了,后面也再无回音。似乎莫名奇妙。于是无数的研究者纷纷去猜,可惜直到今天也没有公认的答案。——这曹公不是在耍人吗?我个人认为,情况或许相反,曹公并不是在耍我们,他既然没让作品中的人物来猜,说明这些诗词不是简单的、猜着玩的灯谜,而是用来塑造人物、象征命运、暗喻性格的。再细看,他在前面已经用李纨的谜语让黛玉说清楚了:“‘观音未有世家传’——‘虽善无征’。”“虽善无征”,就是不要去求证、猜测了。李纨领头作诗,全书也仅此一次,曹公这么硬性令老好人李纨打头阵,大约就是要让这个灯谜统摄后面所有诗词:“虽善无征”。各人的诗词没有谜底,不要去求证了。若是再扩大一点,也可以包括贾府这个小说编造的烈火烹油人家,也是“虽善无征”,谁一定要去考证,要搞对号入座,那是自寻烦恼,没什么结果的。当然,这不妨碍我们探讨贾府的取材来源,那同对号入座、把“贾”当真是两回事。

关于本回的灯谜,太奇怪了。我提醒大家注意一下曹雪芹的写法和排序,很奇特的,在《红楼梦》中独此一次,在中外小说中可能也是仅此一家。先说谜语本身的形式,李纨是以一句自编诗来猜《四书》中一个句子;而李玟是以一句自编诗来猜一位古人的名字;李琦说的却是以一个字去猜出另一个字。这三姐妹出的题目在形式上就相去甚远,她们还是昨晚在一起商量着出的灯谜,不该如此五花八门吧?此外,史湘云的《点绛唇》,是既写出来又让大家猜出谜底的;宝钗、宝玉、黛玉的三首灯谜诗,是只写出来却没让人猜;探春的更有意思,刚要念出来却被宝琴打断,结果是没有在文本中出现;而宝琴的怀古诗一下子出来十首,但曹公把它们放到了下一回,这就从时间和空间上进行了分离。这么分离的目的,或许是表示那些诗与湘云、宝钗、宝玉、黛玉的诗词不是一回事;也或许有不让宝琴那么多的诗太过突出而削弱了主要人物的诗词,毕竟宝琴自己就属于“后事终难继”的次要人物,她本人后面没什么重要的故事,她的诗也就挪后去了。不管怎么说,曹雪芹这种或写或不写、或猜或不猜、这一回放一部分另一部分却放到后一回去的写法是全书唯一一次。这种表现方式告诉我们,曹雪芹是很有讲究、进行了严格区分的,他以奇特的表达方式暗示我们这一组诗词之间有很大的区别,所以我们应该按照他的表达方式的不同,对其包含的意义进行区别对待。说明白些,就是不同表达方式的诗词,用不同的理解方式去解读。这样才不至于搞混了,闹错了。这是我个人的理解。

史湘云的《点绛唇》:“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其谜底是不是剁了尾巴的猴子,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句词的明面含义。谁敢说这仅仅指耍把戏的猴子?人世间,又何尝不是“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即使贾府这样的一等公府人家,其后事又有谁来继承?所以我把这个短曲看作一种调子、一种气氛,它未必是指史湘云本人后事如何,而是为整部作品、或者是最近这一段情节,散布悲凉的气氛,图上灰冷的色调。

至于宝钗、宝玉、黛玉的三首灯谜诗,从排版上就与其他人区分了,而且清一色是七绝,我理解为对这三首诗要另外对待。怎么对待呢?三位核心人物的诗词居然没人去猜,更准确地说是曹公没安排人去猜,那么就意味着不需要猜它们的谜底,它们的要害不是谜底,而在其字面意义。宝钗的那首:“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或可看作她的自况。前两句说其人品高贵乃其本性,不需雕镂无需做作;后两句说她虽然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而并未向佛,未曾出家,进一步理解就是我行我素,不改变自己,不向现实屈服。这是符合宝钗这个形象的,她有那股刚性,有那份韧性,宝钗的内心很强大很壮实,外部的变化很难让她屈从。

宝玉的那首:“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隄防。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这首诗很有意境,仅从其字面看意思就够深刻,够苍凉的。但是其中有些词语很难确解,如“琅玕节”和“鸾音鹤信”,到底指什么不清楚。研究者都把它当作一首诗来解释,这没错;但是,他们疏忽了它是小说中的诗词,是小说中人物的诗词,我以为,更要紧的是把它放进小说的情境中来理解才更加恰当,尤其是它的字面直接扣住了小说的情节背景,那么我们更应该依据其背景来理解了。我对其第一句有个人独特的理解。“天上人间两渺茫”,其中“渺茫”两字,人们都以一般意义理解,即“遥远、模糊”“无法把握”的意思,我认为把“两渺茫”三字合在一起,意思就比较显明了。“两渺茫”者,“渺渺真人”与“茫茫大士”也,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也,他们是宝玉来到这尘世间的始作俑者,是把宝玉从天上送到人间、又在人间散布“金玉良缘”谣言,还时不时出现在宝玉危难之际的一僧一道也!宝玉在尘世一生之经历,不仅拜他们所赐,而且遭他们左右,准确地说是被他们摆布、暗中操作。按照这样的理解,那么这首诗的末句也就简单了:我宝玉的一生都是你们和尚道士两位操纵的,我所有的悲欢离合全拜你们所赐,我除了“唏嘘”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中间两句还不能确解。“琅玕节”,许多人解释为竹子的节,依此则应该暗指黛玉,但放到全句中“琅玕节过谨隄防”,则又不通。“琅玕节过”,应该是指一个时点、一个节点,或一个情节、一场故事,才说得通。还有那“鸾音鹤信”四字,大多数研究者解释为祥瑞禽鸟,说是瑞禽来接黛玉归天。单独来看这没问题,但放进“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中间,又不够妥帖了,因为“好把唏嘘答上苍”,我们理解是宝玉一生的慨叹、一世的总结,而黛玉归天之后宝玉却还有一段生涯,作品还未结束,所以这两句难以接合。好在首句和末句我们能够连得上,那么总的意思就有个大概,中间两句所指的过程或情节我们虽然还解释不了,但全诗大意有了。

黛玉的诗:“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这首诗意思更难理解,一些研究者把前两句理解为元宵灯节,那么我以为后两句指灯节中由纸灯引发一场“风雷”、一场灾害,那是主人(警幻仙姑?)指使的;此后,黛玉将远赴蓬莱仙山,与俗世永不相见。

总的来说,宝钗、宝玉和黛玉三人的灯谜诗,虽然没有前面的联句诗那么长、那么热闹,但它们的意义更加重大;虽然对一些词句还无法确解,但它们所预示的都是不祥事件,都是悲剧倾向,这是可以肯定的。所以整体看,刚刚在联句狂欢的同时,悲凉之雾已经远远地涌来。喜中必然含悲,这是《红楼梦》的总基调。

这一回的结尾是薛宝琴说,她作了十首怀古诗,一来纪念十个地方的古迹,二来隐含十个物件。《红楼梦》开篇以来,单个人物一气作十首诗,未曾有过;又隐含十件物品,更没见过。我们见到的只有第5回有成批量的诗词而又隐含人物命运,但那是天上的神仙写的。所以薛宝琴几乎可以说是在翻天。如果真的如此,那么小说中的核心人物都将被她压倒,那就是捅娄子的事情。曹雪芹会这样自找麻烦、惹火上身、破坏全局吗?估计他也掂过这分量,所以他终于还是把薛宝琴的诗词全部挪到后一回去了,不让这十首诗形成对核心人物的冲击,而且在后一回中对这十首诗进行淡化处理了。至于他为什么让薛宝琴这样一位次要人物作十首之多的诗词,我以为还是出于借题发挥。曹雪芹要把自己的一些怀古诗借此“发表”出来,大约如此。但正因为如此,这些诗与作品的人物和情节都隔了好多层,可以说对作品没什么影响,我们也就忽略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