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这一回的主要内容,其实都没有被回目揭示,这在《红楼梦》中也是很少见的。本回核心情节一个是凤姐怎么打扮袭人,让她回家像个“屋里人”的样子;另一个是晴雯如何得病,以及宝玉、麝月都看不懂称银子的秤,相当于今日不会数钱,于是多付了许多医疗费。

本回一上来就罗列了薛宝琴的十首所谓怀古诗,还兼着灯谜。其中有些涉及《牡丹亭》等内容,当时属于女孩子不宜的。所以宝钗做了说明。

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忙拦道:“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便道:“这话正是了。”李纨又道:“况且他原是到过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及至看《广舆记》上,不止关夫子的坟多,自古来有些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宝钗听说,方罢了。

就为几句《西厢记》《牡丹亭》,花这么多笔墨,似乎有些不值。细究一下,真的是为《西厢记》《牡丹亭》吗?当然不是的,一下子抛出十首诗,曹雪芹总要给一点理由、弄一点情节、做一点交代吧?从四个人的对话看,宝钗、黛玉、探春、李纨都看过《西厢记》《牡丹亭》,曹雪芹无非让她们说几句台词,算有个交代了。到这里,这个情节后面只剩一句话,统共九个字:“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然后就换一段另起炉灶,写袭人母亲生病的事。这是很奇特的写法,宝钗、黛玉、探春、李纨四个人发着议论,作者宝琴却一言不答,不管不问,竟有点不像小说了。我前面说了,估计就是曹雪芹要“发表”他的原有作品。他活得不舒坦,是个没机会发表作品的作家。他统共才《红楼梦》这一部著作,那么在其中有些夹带,抛出几篇旧作,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这倒是一个很好的证据,证明《红楼梦》正是曹雪芹这样一位时至中年却“一技无成,半生潦倒”、既缺财物又无名望的作家写的。当今有人认为《红楼梦》是洪升、吴梅村、冒辟疆之类大作家、大名人写的,若真是他们中某人所著,那就不会出现这种“夹带”货物,他们的文章诗词剧本,发表、出版都太容易了,何必要搞这种“夹带”?

下一段作家掉转笔头叙述袭人母亲病故。毫无疑问,作者的笔墨不会用在袭人母亲身上,那么用在谁身上呢?应该用在袭人身上吧?如果让读者都猜得到会写些什么,那还叫曹雪芹?果然,作者把笔墨用在凤姐怎么打扮袭人上面。回过神来想想,对啊,写袭人怎么见母亲,有什么意义?写怎么让袭人回家显出她的身份、显出贾府的大气、显出当家人凤姐的谱子,那才有意思。看看凤姐怎么个摆谱。

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气话取笑儿。”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象‘烧煳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妈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也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说着,跟了袭人出去,又吩咐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大家看到了,借着袭人回娘家,曹雪芹写出多少东西!袭人的厚道与俭省,凤姐的摆谱与夸张,平儿的体贴与敢为,众人的阿谀和吹捧,还有王夫人的暗中维护袭人,等等,可以说整个贾府的格调,都出来了。曹雪芹的选材料、选角度、选镜头,真是让我们不得不服。

然后,袭人不在了,宝玉那里会发生一些什么呢?作品很自然地开始描写怡红院中的故事。我们留意曹公是怎么自然天成地转换情节的。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唤了两个来,吩咐道:“袭人只怕不来家,你们素日知道那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两个嬷嬷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儿听了,点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自回园去。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儿说:“袭人之母业已停床,不能回来。”凤姐儿回明了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取他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脱换过裙袄。

看到吗?镜头就这样从凤姐房间里摇进怡红院,中间没有断掉过,后面就是怡红院里的故事了,多么自然顺当。怡红院的主管袭人今晚不在,有没有影响?大家看。

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麝月笑道:“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说着,便去与宝玉铺床。晴雯嗐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此时宝玉正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https://www.daowen.com)

曹公为什么写这些?是表现晴雯偷懒?还是袭人不在她放肆了?抑或她一贯如此?作品都没交代。需要读者想一想才能明白。原来是宝玉的卧室中间有个围屏之类将卧室有所分隔,宝玉睡的半间,他的炕很大,他的床铺外边另有一个床铺,是袭人睡的,贴近了方便照顾。今日袭人不在就产生两个关联性的问题:一,要不要有人睡到宝玉边上去?二,如果要的话,谁去?我以为,晴雯正是预先考虑到这两个问题,她在思考在琢磨。“只在熏笼上围坐”,一者是她也有所纠结,二者她先占住地盘,表示一种态度:她不改变地方。最后果然还是麝月过去了。所以晴雯今日的异动,倒不是她要偷懒,而是内心纠结的一种外在表现。或有人问:是不是我们把晴雯想复杂了、把宝玉想下流了?我只能说就看各人的理解了,文学是含蓄的,又是开放的。我个人以为,晴雯是个冰雪聪明的人,袭人出门了,她自然就意识到“睡觉”这个很现实的问题;晴雯又是个洁身自好的丫鬟,她说过袭人、麝月等人都与宝玉不干不净,她全知道,但她就是坚守自己的清白。今晚睡不睡到宝玉那边去,晴雯有自己的考虑。其实曹公想得很远,他写这些是在为日后晴雯的蒙冤做清白证明。

后面是写麝月解手。这里引发了一个略带滑稽的话题:如此豪华的大观园、如此精致的怡红院,莫非没有室内厕所?这个问题看上去有点可笑,但作品实实在在这么描写了:寒冬半夜,麝月是出到户外在山石后面解手的。为什么是这样?有待解释。虽然现存的古董拔步床已经可以上溯至康熙年代,那是床外带透风围屏、中间放马桶,睡觉与如厕的组合家具,面积可达十来个平方,贾府这种人家应当有。(在北方把床前隔屏称“开关罩”,参见图片《永和宫开关罩》《符望阁开关罩》,源自“红迷会”2018-07-17网讯,张淑娴主讲。)不过麝月还是到户外去解手,这里只有一种解释:虽然室内有马桶,但那是供宝玉专用的,往日袭人如果不避讳的话她也用;但麝月难得值夜,而且当着晴雯的面,她忌讳,她就出去了。不过外室为什么没有马桶?难道值夜的丫鬟都要去室外解手?对此我也无法回答,文本没有给出解释。

作品中对于晴雯的描述我们还得引用。

麝月便开了后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顽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月光如水,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惯会这蝎蝎蛰蛰老婆汉像的!”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头一则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顽意,倒反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你来把我的这边被掖一掖。”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掖,伸手进去渥一渥时,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渥渥罢。”一语未了,只听咯噔的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了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这小蹄子已经自怪自惊的了。”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说着,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灯,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饭。他这会还不保养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宝玉问:“头上可热?”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那里这么娇嫩起来了。”说着,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老嬷嬷嗽了两声,因说道:“姑娘们睡罢,明儿再说罢。”宝玉方悄悄的笑道:“咱们别说话了,又惹他们说话。”说着,方大家睡了。

曹公把过程中所有的细节都描述了,他老人家可不会做无用功。这里至少有三个要点。一个是晴雯怎么被冻着的,以麝月的话来说,“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麝月的这个话语和口气,不禁让我们想起前面凤姐生日的时候尤氏对凤姐的警告,全然就是谶语。另一个要点,晴雯受冻,宝玉叫她进来焐一焐,晴雯也进去了,就是进了宝玉的被窝两人同床共枕,但那只是一会儿,大约也就刚刚焐热吧,麝月进屋来,晴雯就“一面说,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关键之处,曹公用笔就这么细腻,因为这对后文大有关涉。第三个要点,袭人不在,到底闹得外面的老嬷嬷发出警告,宝玉房间里才安息下来,侧面表明袭人的作用。不过,袭人不在的故事到此还没有结束,下面还有更大的笑话。

先说晴雯。宝玉让李纨悄悄请个医生来给晴雯看病,不要告诉王夫人,李纨回话:

“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晴雯睡在暖阁里,只管咳嗽,听了这话,气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便真要起来。宝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白说一句。你素习好生气,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我们都知道李纨是个老好人,能不说的不开口,能少说的就意思意思,从来不说重话的。但今天这话至少多说了一句,而且很重,“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她完全可以不说的,难怪晴雯要跳起来。由此我想,李纨本来就不待见晴雯吧,她可能对晴雯的所作所为看不惯,甚至厌嫌。远的不说,就今天医生见到晴雯“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医生依此判定这是贾府的小姐,赶紧挪开眼光。当今的女士也有养指甲的,但养到三寸长也极其罕见,电视剧中见过慈禧太后大约有这么长。然而晴雯是什么身份?养过指甲的人都知道,养着这么两根指甲,恐怕什么活都很难做了。晴雯还把指甲染得通红,那更加引人注目。不是曹雪芹在这里特特写明,我们无法想象,绝对难以置信。李纨看不惯晴雯也算情有可原。晴雯今日大声抗议、指责李纨,其火爆性格难免加深矛盾。

下面是怡红院的笑话,也是贾府的大笑话。医生看完病要付出诊费。

宝玉道:“给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我们这门户的礼。”宝玉道:“王太医来了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个给钱的,不过每年四节大趸送礼,那是一定的年例。这人新来了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去。”宝玉听说,便命麝月去取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道:“我常见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和你找去。”说着,二人来至宝玉堆东西的房子,开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却是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子,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块,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宝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请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曹雪芹再次详细写明当时的生活费用,大户人家请医生上门一次是一两,大约是普通人三个月的生活费。但令人发噱的是,麝月居然看不懂称银子的秤,也认不得银子的大小,这就相当于今天的人分不清纸币的面值,也看不懂存折上的数字。麝月对金钱的漠视令人难以想象。她是袭人的要好姐妹,袭人几乎天天要开钱柜,她居然不知道钱柜在哪里。多给人的银子数量达到她父母至少几个月的收入(假如她有父母的话),她居然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贾府风气熏陶使然,麝月居然学得有点像宝玉!对此,我们究竟该赞赏?还是责备?

宝玉重新请王太医来瞧了,果然开的药力度减低许多,这才给晴雯吃了。曹公写晴雯这场病,始终与宝玉有关,得病他也是参与者,医生是他请的,看病时他就隔一层屏风注视着,他还亲自核对药方,又再请王太医。所以与其说这一段写的是晴雯得病,还不如说写宝玉如何照料晴雯。这样的描写,显示了晴雯在宝玉心中的地位,为后面他偷偷去晴雯家探视、两人交换信物、晴雯死后宝玉的悲痛,打下牢固的基础。

讲到这里,我们略微谈几句麝月,很少有讨论她的专门文章,而讨论袭人、晴雯的文章却相当多,麝月属于被忽视乃至被遗忘的人。与晴雯相比麝月是另一路人,如果说袭人的忠诚背后是有目标的,而且已经是半个屋里人,也得着姨娘的薪水和待遇;麝月则似乎一无所求,她没奢望过什么名分,也没想要趁着年轻、趁着怡红院的大方赶紧积攒下几个钱来,她只是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工作,对生活认真而乐观,为人则较豁达,不知道曹雪芹是存心还是无意,怡红院中罕见发生的那庄欺压排挤小丫头小红的案子,也没有麝月的一份,那是秋纹、碧痕干的。麝月虽然从容却又不失锐气,晴雯敢于欺负袭人,对麝月却没有,麝月说晴雯“你死不拣好日子”,晴雯也没生气回嘴。晴雯心情不好,一口气撕毁好多扇子,麝月走来见了劝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要麝月再去搬一箱扇子来让晴雯撕,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也就罢了。麝月平和、乐观、勤劳、包容,但有自己的骨气,与晴雯、袭人有所不同。生活中永远有袭人,也永远有晴雯,所以她们的悲喜剧永远在上演,人们从中各得所悟;但是,生活中更少不了麝月们,社会正是靠这些人支撑的。一个家族、一个企业,如果多数人都像麝月这样,就有希望。在人人都心浮气躁的时代,麝月这样的人更显重要。曹雪芹写了袭人、晴雯,也写了麝月,他老人家很公平很全面,只是评论者对麝月视若无睹、漠不关心,或许是她太安分了,没有出彩的故事吧。

本回的末尾,突然冒出来凤姐向王夫人、贾母商议,在大观园中另建一个厨房,让园中人省得来回奔忙,并可以吃上刚开锅的热菜热饭。这一来,大观园就更加独立,成为名副其实的“小世界”。我们把凤姐往好里想,是她关怀体贴这群小姑子小叔子;往坏里想,则是巧立名目,多派人手,又多得一份进贡的贿赂。不过贾母则是真心关怀,她说:“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贾母是两头体谅,既想到大观园中孙子孙女的不方便,也体谅王夫人、凤姐的操心烦劳。如今凤姐提出来,正是一拍即合。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为了建立这么个小小的“清静世界”,曹雪芹不惜破墙动土,竖起围墙让大观园在空间上独立,紧接着又赶走贾政,让它空气自由,然后成立诗社,引进人才,直至凤姐赶进来吃烤肉、贾母冒雪前来观赏诗意化的景色,现在更是连厨房也造进来,增加园内设施配套,一切的一切,就是让它与外界隔离,愈加独立,愈加清新。然而曹公忙乎这一切,却是建立高楼后再推倒这高楼,这楼造得越高越厚重,让它轰然倒塌时就愈加震天动地、尘土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