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这个回目上下句各出一个丫鬟名字,而且前面用了不同的修饰语。“俏平儿情掩虾须镯”是说平儿掩饰小丫鬟偷手镯的事,保全宝玉的脸面很机智,所以称“俏平儿”。“勇晴雯病补雀金裘”讲的是晴雯重病之中还替宝玉织补孔雀毛做的大衣,很勇敢,故称“勇晴雯”。本回说的主要就是这两件事,但平儿只出场了一会儿,而晴雯则是两桩事情的主要成员,所以本回几乎都在写晴雯,她是主角。

本回开头,宝玉在贾母那里。

因记挂着晴雯袭人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屋,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的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间瞒起我来。”

看来晴雯的聪明有限,而宝玉对平儿了解之深恐怕不下于贾琏。宝玉出去偷听,原来是怡红院中的宋妈发现小丫鬟坠儿偷了平儿的手镯,上报平儿;平儿怕此事令宝玉丢脸,便要求宋妈不做声,对外只说自己找到了。平儿特地嘱咐麝月:

“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叹的是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

宝玉确实值得欣喜,当初自己真诚相助,今日平儿处事首先想到宝玉的面子,也算心心相印了。

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话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

晴雯确实暴躁。当晚服药后晴雯退烧了,宝玉又让她嗅了点鼻烟打几个嚏喷,鼻子也通了。宝玉笑道:“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去凤姐那里要“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作‘依弗哪’”。这里出现了几样外国货物,鼻烟是明代后期才进入中国的;鼻烟壶上“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西洋珐琅,也是明末左右进来的,后称作粉彩;而西药进入中国,是康熙年才较多。这就证明了《红楼梦》描写的内容是康熙以后,不可能是更早的作品。书中这样的物证很多。

(麝月)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得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

宝玉对这位亲舅舅有些厌烦,比对大伯贾赦还疏远;宝钗、探春这两位外甥女则干脆不去。按理,王夫人、薛姨妈与娘家关系很和睦,这些外甥、外甥女不应该讨厌去舅舅家。我的感觉是作者有点讨厌王家,非但他的笔从来不进入王家,王家来人,他也只是应付般地附带一笔,不展开描写。其原因究竟是曹公情感方面的,还是艺术处理方面的,还需研究。

晴雯病情好转了,宝玉便去黛玉那里。

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

这段描写,读者一般看了没什么感觉,不过我说这是《红楼梦》,它的味道往往就在这云淡风轻之中,曹公撒了不少食料呢。宝钗实践着她的诺言,时常过来陪黛玉,应该是在她的带动下,宝琴、邢岫烟也时常来,“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多么和煦安宁的场面,这在以前比较少见。也显出黛玉心情和悦。通常,其他作家写到这里也就止笔了,气氛足够。但曹公不够,“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用紫鹃安详地做针黹一烘托,气氛浓郁了何止一倍!这是我国传统画家的经典画法,借宝玉道明“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宝玉的欣慰也借此而出。这还不够,黛玉说到宝琴送她水仙花事,与当年薛姨妈让周瑞家的给黛玉送宫花事构成对比,真是换了人间。

他们又聊起作诗,宝琴谈起她当年跟着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宝琴还背诵了这位外国女孩子作的五言诗。我们不讨论“西海沿子”“真真国”究竟是哪里,我倒是觉得,曹公今天怎么了?通篇的洋人洋货?也不怕犯了重复的忌讳。我想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曹雪芹对西洋人、西洋货有自己的认识和态度,他很想在作品中有所表现。说得大一点,他对世界文化的交流有所思考;说得差一点,他是在炫耀自己的见识,因为那时候西洋钟表、药物总体来说还是非常稀罕的。在这同一回中一写再写,那可能是在他写作本回的时候,有某件西洋事物刚好触动到他,比如刚巧见到一个鼻烟壶、一把倭刀、一首外国人写的中文诗,触发了他的写作动机,令他一发而不能收。

大家回去了。

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儿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欲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道:“昨儿夜里好了,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

这很短的描写,让我们看到宝玉与黛玉的关系、感情已经深不可测,同时交代黛玉一晚上只睡一个时辰,也就是两小时。这非常糟糕,哪怕是身强力壮的人要不了半年一年也会垮掉。

各位留心,曹公这一笔含有宿命,黛玉现在心态调整好了,可惜为时晚矣,每天只睡两小时,其生理的下行力度超过心理的上行力度,她的健康无法恢复。仅仅身体这一条就会敲碎她的理想她的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这世界上有谁能够预知今日?又有谁能够改变当初?时间无法倒转,人生不能重新来过,这就是宿命。回到作品。宝玉刚要劝慰几句,冷不防赵姨娘走了进来。

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为什么忽然写一笔赵姨娘呢?黛玉的眼色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她深知这样与宝玉亲密相处是犯嫌疑的,赵姨娘很可能会借题发挥。唉,曹雪芹呀曹雪芹,他刚刚画了一幅佳人安宁图让我们享受片刻,就唤来一朵乌云!(https://www.daowen.com)

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呢。”

这两回作品突出描写宝玉对晴雯的关怀,吃药他也盯着,睡觉安排晴雯到里面暖和的炕上,但这样做又是违规的,晴雯很警觉,早早叫醒麝月乘老嬷嬷们没起来就赶紧把床铺搬回原处。宝玉要去给舅舅拜寿,先来给贾母请安。

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哦啰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他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来了。宝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后,至贾母房中回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遭踏了他。”贾母道:“就剩下了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

一件外衣作者大写特写,为后面做足铺垫;同时写出贾母这把年纪还争强好胜,必要宝玉先去给王夫人看看;还带出鸳鸯对宝玉的态度。曹公真是节约,一颗白菜都要三吃!

宝玉去拜寿的场面,作者一字不写。镜头聚焦晴雯。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骂小丫头子们:“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唬的小丫头子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向枕边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乱戳,口内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的乱哭乱喊。麝月忙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晴雯道:“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快叫他家的人来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去,晚也去,带了去早清静一日。”

晴雯的脾气正如平儿形容的“是块爆炭”。她先从医生骂起,“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骂得可笑;然后骂小丫头们,要揭了她们的皮;见到坠儿,她把宝玉的嘱咐、平儿的善意统统丢到九天云外,彻底爆发。拿簪子向坠儿手上乱戳的场景,与凤姐戳小丫头简直如出一辙。人们难免想:如果晴雯与凤姐身份互换,这两人会是怎么一副模样?下面的对话越发精彩。坠儿母亲问:

“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

贾府真是出人才的地方,坠儿的母亲,一个世代为奴的媳妇,真是好声口,晴雯只说了一句话,立即给她抓住把柄,一通发挥攻守易位,“野人”两字打得晴雯脸红心虚,只能乱嚷“也撵出我去”,竟要同归于尽。可知这块“爆炭”只会发火却不善争执,不懂攻守之道。眼看晴雯要败下阵来,好在高人就在身边。吵架怎么吵,我们真该跟这位高手学学。

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妈妈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便有谢礼,他们也不希罕,——不过磕个头,尽了心。怎么说走就走?”坠儿听了,只得翻身进来,给他两个磕了两个头,又找秋纹等。他们也不睬他。那媳妇嗐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这麝月哪是妇人吵架,简直是诸葛亮在打仗,其中言语之精确、逻辑之严密、气势之霸道、手段之凶狠,都令人叹为观止。这是《红楼梦》中的吵架绝作,值得我们鉴赏一番。麝月开口第一句就开宗明义,解决主要问题,“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是第一层,也是主题。但先称一声“嫂子”,先礼后兵,不像晴雯开口就是“你”,人家坠儿母亲张口也先称呼“姑娘们”,麝月这是对等的外交礼仪。然而后面就公然与对方划清界限,突出等级高低内外区别,言语霸道。“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论点虽然霸道但论据给力!第三层才说到主题直呼“宝玉”,一番旁征博引,长篇大论,论述不但直呼不犯规矩,还应该直呼,必须直呼。这一通胡搅蛮缠,估计坠儿母亲已经听到云里雾里去了,她根本无从判断其中的是非曲直,根本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到这里,是非已经“辩明”,对手早已垂头丧气。于是麝月从精神上彻底摧毁对方:“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坠儿母亲估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通常的吵架、争论,说到这里应该结束了。然而麝月还有第四层:“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再厉害的吵架角色,到这里足可鸣金收兵了,谁想到麝月还有一手:“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赶尽杀绝,还要鞭尸侮辱。这第五层,简直太狠毒,到这时我们才知道麝月是谁!

“有比较才能有鉴别”,为了更彻底地了解这位麝月姑娘,我们需要做些比较。首先对比晴雯,晴雯在我们印象中也算个厉害角色,曾经把袭人逼得大败投降,还是宝玉出手救人。然而今天这一仗打下来才知道晴雯比麝月差了多少个级别。晴雯与麝月地位身份都一样,麝月轰出的那些炮弹晴雯一样可以用,同样的武器装备晴雯居然一点不会用,被对手一个冲锋就崩溃了,真所谓一触即溃。而麝月一出手,却是招招致命,坠儿母亲从头至尾无从还手,一个字都说不出。麝月一边狠击一边戏弄,游刃有余,与武打小说中那些高手一模一样。第二位,与凤姐做个比较。论斗嘴,凤姐是《红楼梦》中“名嘴”。除了三天两头在贾母跟前露一手奉承绝活,她最经典的作品是后面戏弄尤二姐,至于吵架骂人,凤姐最有名的一出是骂贾珍和尤氏,也是在写尤二姐那段。但凤姐往往是撒泼,虽然厉害却带着一股邪气,说谎诬赖,让人看了有点作呕。更何况凤姐椅仗自己的尊贵身份管家地位,以势压人虽胜不武。麝月则是丫鬟一个,她其实没什么武器,无非是扬长避短借力打力,是在双方力量接近的情况下,完全靠言语的逻辑性打败对手,不骂人不耍赖,赢得堂堂正正。让人信服的是她没有谎言没有脏话,口里还时不时称一句“嫂子”,温文尔雅客客气气,真所谓“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第三位要比较的是备受称赞的三小姐探春,特别是探春打过著名的“大观园反抄家战役”,打得王善保家的就差自杀了,凤姐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自愧弗如。这一仗回肠荡气,威名远扬,几乎没有一个红学家不吹捧,我本人也脱帽致敬。不过,我以为探春这一仗不如麝月漂亮。就战果而言,这两仗差不多,都是击溃对手大获全胜;而且都是挽狂澜于既倒,从很不利的战场态势中孤身进击,一战而胜,扭转战局。不过这两位战将的身份不一样,敌我战力的对比不一样,武器装备更是相去甚远。探春可以直接扇耳光,对手是下人,既不能还手,也不能还嘴,犹如坦克对付长矛,以强打弱,无需考虑战法、时机、地形之类,更无需防守,所以称不上多少高明。麝月这仗就不一样了,兄弟部队晴雯一触即溃,可见对手的威力,麝月是仓促上阵。最重要的是她与坠儿母亲身份地位相去不大,对手既能一招就将晴雯挑于马下,可知麝月没有装备优势。麝月的赢,赢在智慧,赢在战法,在敌我力量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发挥本方的长处,攻击对方最薄弱环节,一招致命。麝月用的是嘴,是语言道理和逻辑,这些武器对方也有,但在麝月凶猛的攻势下,对方连施展武器的信心都丧失了,稀里糊涂中就缴械投降。所以麝月的胜利与探春具有质的区别。

讲了这么多麝月吵架,然后我们探讨一下作者。《红楼梦》中甜言细语占多数,这是《红楼梦》言语表达的特色。但是其中写吵架的也不少,而这些吵架放进中国小说史中,都算绝对的经典。另一部写吵架、尤其是女人吵架的经典是《金瓶梅》,不过我个人更欣赏《红楼梦》,这里面的吵架更有水平,更有韵味,更有文化。像《金瓶梅》那种吵架,《红楼梦》中也有,比如鸳鸯骂她嫂子的那番话,就极具野性,不逊色于《金瓶梅》。然而《金瓶梅》中,却没有麝月这种高级的斯文的争吵,更没有探春那种站得很高,眼见家族危亡、挺身而出,吵得惊天动地而又荡气回肠的场面。《金瓶梅》中的吵架,我们街头巷尾都能见到,而《红楼梦》中的吵架却让我们叹为观止;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吵架都大大深化了作品的主题,丰富了人物的个性,而且引起读者深深的思考和无限的感慨。我想说的是,曹雪芹写出这么多吵架,而且类型特别多,场面都不一样,尤其是这些吵架完全是女人的口吻,带有女性特征。那么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曹雪芹一定见过无数的女性吵架,也见识过几位女性吵架高手的现场表演。如果说鸳鸯、晴雯、麝月的吵架,作为男性的曹雪芹不难见到,但探春这种吵架,还有凤姐的,这种小姐少妇在深墙后院中比较私密的吵架,一般的男性是听不到、看不见的。据此,我们可以判定,曹雪芹必定在贵妇云集、高手林立的环境中居住过,而且居住的时间很长。所谓“居住”,他就不是作为外来人,因为外来人员是很难听到这种贵妇人的争吵。而即使是居住在妇人云集的场所中,居住时间不够长的话也很难见到那么多的吵架。还有年龄问题,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贵妇、小姐们的吵架,除非自己是这家的男人,如果是外人就只能是男孩。按照现在学界公认的说法,曹雪芹十来岁曹家就被抄了,那么即使曹家有几位妇女吵架专家,她们当年的语句曹雪芹未必能够记得这么清楚;如果加上“贵妇小姐”这个条件,那么曹家就可能落选,曹家的上代即使有“贵妇”,到了曹雪芹这一代已经没有“小姐”了。所以《红楼梦》中这些吵架证实着我的观点:曹雪芹回到北京后被姑妈接进郡王府,在那里,他见识了这类吵架。那时他才十来岁,女人都不避讳他,于是隔三岔五的一幕一幕好戏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最后化为《红楼梦》中的情节。背离了这个时间段,即使像某些研究者说的,曹雪芹进入贵族家庭当私塾先生,那么他至少二十岁,他就进不了后院,见不到这些精彩绝伦的贵妇吵架了。

我们回到作品。麝月击溃了坠儿母亲,但是——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嗐声跺脚。麝月忙问原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便用包袱包了,交与一个妈妈送出去。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旧拿回来,说:“不但能干织补匠人,就连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麝月道:“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

作品写到这里都是为晴雯做铺垫。作品竭力突出这衣服的珍贵,偌大的京城居然没有一个织补匠和裁缝认得,然而明天又必须穿,这就从时间、空间、物件三维强调补这个小洞的艰难性、紧迫性、必要性,给晴雯的出台撑足场面。“拿来我瞧瞧罢。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这才是晴雯,一出场必先抱怨一句。

说着,便递与晴雯,又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象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

后面的人物描写,对话写得好,纯粹的晴雯语言;形态描写更妙,写出了晴雯的强忍重病“挣命”补衣服。

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拈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象,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哦啰嘶国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拆开,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后用针纫了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要了瞧瞧,说道:“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象,我也再不能了!”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其实最见功力的是对织补过程的描写,一般书斋文人学问虽好却不懂得这种手工活,只有织造世家出生的曹雪芹才写得出。自鸣钟敲四下是早晨四点,哪怕晴雯从晚上十点开始补,那也足足有六个小时,一个发着高烧的病人干这种细致活是很要命的。晴雯真的是在“挣命”,回目名为“勇晴雯”并非夸张。

我们还要明白,这织补工作并非晴雯的分内事,宝玉烧破衣服也没有晴雯的责任,她完全可以不揽这个活儿,何况还病重。再说到底,即使贾母、王夫人发现衣服烧破了,那是发生在舅舅家的事,也怪不到袭人、晴雯。晴雯为了宝玉不受责备,豁出命来整夜修补,是她对宝玉的满腔爱护。曹雪芹浓墨重彩的描绘也是为后面晴雯遭遇的不公正做铺垫。这连续两回描写宝玉同晴雯的种种细节,正是要写明他们两人之间感情的纯洁、关系的亲密,让后面的悲剧显得更加沉重,更显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