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回目显示本回写了两个地方,宁国府和荣国府。很长时间没写宁国府了,需要写一写以求平衡。宁国公是长子,贾府的宗祠设在宁国府。实际上本回除了这两件事,还写了贾珍接收乌庄头的田租,这件事在《红楼梦》研究中的价值更大,信息更多。

本回起首晴雯渐渐康愈,袭人送母亲归葬后也回来了,最后补叙一句:“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九省都检点,暗指提督九门步军,京城的禁军统帅,官阶从一品;大司马,相当于兵部尚书,也是从一品。可见贾雨村升得特别快,与王子腾都平级了。他从当年不善当官,一个知府都做不了两年,来到京城后依靠贾府的提携,现在如鱼得水,步步高升。曹雪芹点明这一笔,后面必有用处。

本回的第一个大情节是乌庄头到宁府向贾珍交租。临近过年,“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六十岁以上的读者明白,中国人过年是怎么一个气氛,怎么一番景象,怎么一种心情。现在只有春节放假,但在城市里已经没有年味了。清代朝廷过年还发“春祭恩赏”,对功勋世袭的官员发给祭祀费用。贾珍同妻子说:“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除咱们这样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家,若不仗着这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周到。”贾珍的话既是得意和荣耀,也揭示出绝大多数世袭人家,已经连过年的费用都难凑出来。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当年世袭人家的真实状况,但不久以后,我们就会看到贾府自己倒是真的落到这地步。中国人有个词语叫“年关”,过年如过关卡,那真叫伤心。

年前,是交租的最后期限。小厮回禀:

“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说着,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忙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两手,向贾蓉手内只看红禀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贾珍笑道:“庄家人有些意思。”

作品特意把乌庄头的名字写明,“乌进孝”,“乌”,子虚乌有,虚有也,假的进孝也;也可以是“无进孝”,所以贾珍称“老砍头的”,表明这个对手难缠,多年交手贾珍都不占便宜。如果贾珍所说“那些世袭穷官儿家”的窘迫属实,那么无数的“乌庄头”都在承包管理中发大财了。因为清代前期的农业、畜牧业都恢复、发展得很快,应该跟得上“那些世袭穷官儿家”家族人口的速度,不至于年都没法过,很可能就是田庄管理人中饱私囊,财富被他们截留了。到这里,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贾府的田庄是怎么回事。

我们知道,满清入关后在中华大地上进行过多次圈地运动,圈来的土地分发给满清的八旗官兵,贾府在南方的大量土地应该就是这么来的。除此之外,关外的大片土地,则是分给入关之前的八旗官兵。贾府是一等公开国功臣,那么早在入关之前,宁、荣二公已经是高级将领,所以他家在关外有十多个田庄。江山打完功成名就,贾府进住京城,北方的田庄只能委托乌进孝这样的庄头,每人管一个庄子。一年收获的农副产品,上交一部分够得上贾府消费品味的实物,其他的由庄头变卖成银子上交。这些庄子远在千里之外,贾府恐怕难得有人去实地了解情况,于是乎收成怎么样只能听庄头们的一面之词,他们或许凭着良心,或许昧着良心。贾珍等人也只能同他们打几下口头“擂台”,除非另找庄头。今年的账单上除了实物,现金是二千五百两。贾珍似乎不太满意,我们看看他们的对话,里面有不少信息。

只见乌进孝进来,只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笑说:“你还硬朗。”乌进孝笑回:“托爷的福,还能走得动。”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乌进孝笑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虽走了一个月零两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乌进孝忙进前了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房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贾珍皱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

看得出贾珍同他交往多年了,还关心他让他儿子跑这趟。那么乌庄头的儿子也有二十来岁了,乌庄头自己大约与贾珍仿佛,四五十岁。这里透出,如果乌庄头老了,将由他儿子接班,不知道他们的契约中是不是写的世代承包。第二个信息,乌庄头是“赶着来”的,路上走了一个月零两天;从哪里来呢?“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对于京城北京来说,“外头”雪特别大,积到四五尺深,这个“外头”,自然是关外,东北地区。按照路程来算,关外的运输方式以牲畜拉车为主,“赶着来”,以一天六十里算,三十二天,两千里左右,一千公里,正可到达东北腹地以远。曹雪芹这里很写实的。第三个信息,贾珍算定“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可见往年有五千两左右,今年却打了对折。乌庄头说是冰雹灾害所致,贾珍也就不再追究,可见贾珍心里没底,只好迁就。实际上贾珍并不十分在乎,他没办法在乎,他手里没有材料,除了听信对方,你叫他专门去关外调查一次,花三个月的时间,他是绝对不肯的。想必贾赦、贾琏也是这样,其他贵族也差不多。所以我推测,像乌庄头这样的一批承包人、管理者,他们虽然不是土地所有者,但是凭借信息隔绝、监督缺位,他们每一年都包赚不赔,甚至可以大赚大发,几十年以后,他们成了新的财富所有者,而“那些世袭穷官儿家”则一步步走向没落。中国俗语“富不过三代”,就这么来的。

第四,贾珍之所以不那么着急,因为“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还有六七个庄子保障着往年的收成,生活水平不至于太大下降。或许,那六七个庄头没有乌庄头这么狡猾,这么抠刻;或许,乌庄头那边确实气候不好,影响收成。

说完这些,我们再来关注一下乌庄头那张账单。如此有确切数据的清单,我国历史书都罕见,更遑论小说。我国古代文人历来轻视经济,更不屑于具体数据。曹雪芹反“传统”真正到家。不过这个账单对于今日的红学研究者,或者清史研究专家,都是一道难题,因为谁都估不准它的实际价值,当年这些东西究竟相当于多少银子?很难估算。它应该对应多大的田庄?也不知道。但是它对于红学争执的核心问题,却是一把解锁的钥匙。这张账单带有浓厚的满洲风味,东北风味。且不说其中大多都是北方动植物,其中的狍子,就是东北、内蒙、西北居多,但其中的海参、对虾,就排除了内蒙和西北,就剩临海的东北一个选项;而鲟鳇鱼,则只出产于黑龙江和乌苏里江,这就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乌庄头来自东北,“黑山村”在东北。所以这张账单揭示了,贾府就是满清一代的贵族,是清代贵族中的汉人。《红楼梦》自己就排除了近年所谓明代文豪所著的种种说法。此外,其中“御田胭脂米”,更是产生于康熙年代,据说是康熙皇帝亲自发现、并在皇家御田中栽培成功的。这在故宫博物馆所编的《曹家档案》中多有记载。《红楼梦》自己开口说话了:它只可能产生于清朝康熙年代以后,贾府是“从龙入关”的汉人。而这一切都更加有力地证明,《红楼梦》是曹雪芹所著。

回到作品。后面的情节就渐渐从宁国府过渡到荣国府中。

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贾珍道:“正是呢,我这边都可,已没有什么外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费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贾珍听了,笑向贾蓉等道:“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皇上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也不能做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是些彩缎古董顽意儿。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这二年那一年不多赔出几千银子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老实人,外明不知里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贾蓉又笑向贾珍道:“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贾珍笑道:“那又是你凤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了,实在赔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此法使人知道,说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一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说着,命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话下。(https://www.daowen.com)

大家比照一下,这里贾珍等人说荣国府,是不是很有点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味道?作品天天写荣国府,但都写的是具体事情,荣国府总体的经济状况没有写过,现在借贾珍、贾蓉的嘴巴道出。曹公就是喜欢这种侧写,侧面的大写,侧面的总体概述。他很了解普通老百姓看事情的角度,人们往往以为谁家出了贵妃娘娘就发财了,人们根本不知道贵妃的娘家反而会增加费用。虽然省亲是虚构的情节,但曹雪芹偏偏把它往实处写,甚至说“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并再次提到造大观园花费惊人,只是不写明究竟多少万银子。红学家多认为写省亲就是隐写曹家接驾,我以为不无道理,曹雪芹多半是在为曹家接驾费用巨大,导致挪用公帑欠下巨债开脱责任。后面还写道,一个太监向贾府开口就是几千两,而且这样的敲诈不是偶然一次两次,而是经常性的。曹家在内务府当差,受敲诈可能是常事,曹雪芹于是写进作品中。

虽然凤姐传言要拿贾母的东西变卖来过日子,但贾珍认为这是凤姐在放空气造舆论,荣国府目前还不至于此。或许一家不知一家的难处,不久作品真的写到凤姐、贾琏这么做了。现在我们知道曹公写交租之所以选择在宁国府的用意,目的是借贾珍父子的嘴来概说荣国府的经济,为读者提个醒,荣国府即将进入经济危机。曹公这又是在为后面的皴染打底色。当然,让贾珍出来应付乌庄头,他们年纪相近,交手多年,他们的对话,肯定比荣国府中贾琏与庄头的对话更有历史内涵,带给读者更多的回味,这是曹公的第二层考虑。他的第三层考虑则更实际,贾珍是族长,他还要把田租分配给族中子弟,作品也就展现出超越贾府之外的现实内容。

这里贾珍吩咐将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来,将各样取了些,命贾蓉送过荣府里。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例来,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下,命人将族中的子侄唤来与他们。接着荣国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与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

贾府一族没收益的子弟,恐怕就等这点食物来过年,甚至过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而且是“靸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写出贾珍作为一个族长的怡悦和享受。但见到贾芸也来领取货物,被贾珍一顿臭骂:

“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也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象了。”

可见这位族长还是比较公道的。

乌庄头交租这个情节,再次说明曹雪芹对经济状况的重视。中国文化绵延几千年,各种书籍的记载保存是很重要的因素,然而各类书籍,尤其是经典著作中,都较少涉及经济,尤其缺乏经济数据,儒家典籍缺乏,连历史记载中都缺乏,小说作品中更缺乏。《三国演义》根本不讲经济,《水浒传》写逼上梁山,但绝大多数人是被政治黑暗逼的,因经济穷困无法生活而上梁山的很少,全书引爆点生辰纲,也只有笼统的“价值十万贯的金珠宝贝”一句,没有具体的货物清单。尤其是整部作品看完,我们对当时的物价、社会经济状况,还是迷迷糊糊,很不清楚。只有写日常起居的《金瓶梅》,倒是有过一张清单,那是西门庆送京城宰相蔡京的礼品单:“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匹;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又梯己黄金二百。”不过研究者认为,这份礼单过分夸张了,西门庆只是山东省清河县的商人,巴结不到宰相蔡京;即使要巴结,也拿不出如此巨额的礼品;何况这礼品换来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千总职位,根本不对等。所以这张礼单没有历史参考价值。相反,《红楼梦》中的这张田租单子,非常真实贴切,道出了贾府的主要经济来源。曹公从清单入手,再借贾珍等人的对话,把贾府经济拮据、每况愈下的经济状况如同绘画一般形象地表现出来,让读者看到贾府的必然崩溃。这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可谓绝无仅有。

下面是本回第二个情节,除夕夜贾府祭祖。这是《红楼梦》中几个大场面之一,第一个是秦可卿出殡写得隆重热闹,第二个是元春探亲,写出皇家气派,这是第三个,写得庄严肃穆。

已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且说宝琴是初次,一面细细留神打谅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

先说一个问题,曹雪芹为了找到一个新人,从她新鲜好奇的眼睛里描写整个场面的全部过程,他选择薛宝琴。但是宝琴作为一个族外女子,而且不是小孩子,按照礼仪风俗她是不可以踏进宗祠大门的,更别说是祭祖的日子,这个问题早在清代就有人指出。曹公似乎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更奇怪的是他的亲友畸笏叟、脂砚斋等人怎么会没有提请他做修改?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我猜测曹雪芹的初衷,因为贾府祭祖的头号人物是贾母,后面也有许多女眷们的场面描写,找一双女性的眼睛,便于跟踪描写。当然,他如果借探春、李纨,或宗族中其他女性的眼睛,那么就没问题了。曹公太讲究,一定要找初次进入贾氏宗祠的女性,于是比较随意地找到宝琴。像贾府这样的豪族,其宗祠规模、祭祀用具等都是罕见的;而对祭祀仪式的完整描写,不仅为作品增添了宏大的气势,为贾府的衰亡增加了悲剧的力量,也为我国古代的祭祀仪式,留下完整的文字版本。

这里我们有必要说说祭祖问题。我国在夏商时期,祖先崇拜在葬礼制度中成为宗教与伦理的结合。在殷周时期,祖先崇拜的仪式和内容已有记载,《礼记》中记载:“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此后,慎终追远、缅怀祖先的恩德成为祭祀的主题,其中又有祈求祖先保佑的意思。总之,祭祀带上了相当浓郁的宗教色彩,我们看贾府的祭祀,其仪式之严谨肃穆,一点也不下于宗教仪式。现代著名学者梁漱溟先生就提出,中国缺乏宗教,祭祖祀天或可代替之。确实,我国传统的祭祖活动具有确立道德规范、维护人伦关系、凝聚氏族力量、弘扬传统观念的作用,祭祖的仪式带有宣誓的意味,成为做人立本的约束力量。祠堂的大门平时是锁闭的,开祠堂是族中有了大事,除了过年过节,平时需要祭祖的有丧葬、结婚、考取功名、获得国家嘉奖等重大事项。所以祭祖也成为一项重要的励志仪式,人们从中获取光宗耀祖的信念和力量。与外国不同,中国人的人生信条中,光宗耀祖成为最基本的一条,无数杰出人物,在他们一生的奋斗中,“光宗耀祖”有如一盏明灯,指引着、激励着他们前行。国人非常看重自己在宗祠中的牌位,希望子孙后代在祭祀中能够讲到这位祖先的荣光;同样,作恶犯法,则会被开除宗籍、死后不得在宗祠中安放牌位,那是国人最大的耻辱,连儿孙都抬不起头来。只有了解这些内涵,我们才明白祭祀祖先的意义。

我国传统的祭祖活动和观念,出现在佛教、道教产生以前,甚至也在儒家诞生之前,此后不管哪个朝代、也不管佛教、道教如何得到朝廷的推崇,都从来不曾动摇过祭祖的信念和地位,它成为中华民族最隆重、最普遍的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活动。当然,儒教的盛行也推动着祭祖活动。在我本人的经历中,上世纪六十年代前期,在我故乡徽州,除夕夜也要开祠堂合族大祭,其仪式之隆重和庄严,一如《红楼梦》描写的那样。城市里,即使在动荡岁月,除夕、清明、七月半等家家户户也都悄悄地在家中祭拜祖先,民间这项活动始终未曾中断。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祖先和菩萨、神仙要同时叩拜,而且神仙、菩萨的地位更高。比如我故乡的祭祀顺序是,先敬天上的神仙,请求他们放祖先的灵魂从天上回来享受;次敬土地菩萨,请求他让祖先的灵魂进入家门;然后才按序祭拜三代祖先,请他们喝酒、吃菜、取钱——也就是锡箔黄纸烧完,其烟尘进入天空变成天上通用的货币。我之所以说这些,因为许多读者已经不太了解祭祖的意义,那样就难以理解贾府祭祀的意义和氛围,难以真正理解曹雪芹如此详细描写祭祖的意蕴。

最后一个小细节值得一说,除夕祭祖,贾府辈分最高的长子长孙贾敬也回来,并且由他主祭。这是值得探讨的事情。贾敬是出家多年的道士,连他的生日都不许子孙打扰,他要清修,他在炼丹,指望长命百岁羽化升天。但是,在这祭祖的日子,他还是回来了,还认认真真地当全家的主祭,一直待到“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很显然,贾敬这辈子最主要目标是炼丹成功、服丹成仙,但是即使在他炼丹的过程中,遇到祭祀祖先这样的活动,他都会把炼丹事物暂且放下,回家去主持。贾敬的这个权衡,就值得我们追思:究竟是修道炼丹第一,还是祭祀第一?贾敬的行为告诉我们,他终究还是把祭祀活动看得更为神圣,更为重要。曹公用这么一个细节告诉我们,中国人对于宗教是怎么个态度,对于祖宗又是怎么个态度。所以梁漱溟先生提出以祭祖代替宗教,不是无的放矢。

然后作品进入本回第三个情节内容,“元宵开夜宴”。这个情节虽然文字不少,但值得讲的情节却在下一回。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一并在下一回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