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这整个一回全部写元宵夜荣国府的下半场晚宴,笔墨的集中度特别高。对于这一回,我要提醒已经看过作品三遍以上的朋友,不能认为这一回没什么情节,也没什么大意思。如果这么理解,那么你还没把握《红楼梦》的真谛,还没看透曹雪芹。在这一回中,正可谓皮里阳秋绵里藏针,曹公把自己最隐秘的私心、最要紧的意旨,都悄悄揉进波澜不惊的场面之中,可以说大有深意,读者可要睁大眼睛。
这场夜宴从上一回就开始描述。
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请他,于后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养。便这几日在家内,亦是净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也便告辞而去。贾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随他去了。贾赦自到家中与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便快乐另与这边不同的。
这第一段叙述,从笔法上说非常严谨,把时间、地点、人物、性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所谓家宴,就是不请外人,范围是“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可是贾敬不碰酒,不请了;贾赦则到个场就走,他要回自己屋子“取便快乐”。我们刚才说这段叙述在逻辑上很严密,把概况该说的都说了。但是,我们更要强调,这段开头的概述,看似平白直叙之中,却给这场热热闹闹的家宴泼了一瓢冷水,不,是一桶、一大桶冷水。贾府是个家族,下面直系的是三家人,贾敬、贾赦、贾政三家,而这个家宴,三位家长一个都不参加,于是这家宴变成了“祖孙宴”。贾母真正疼爱的贾政不在,没有实力人物捧场了。不仅如此,曹雪芹还要戳一戳贾母的心经,写一些其他作家大概不写的东西。
贾母也曾差人去请众族中男女,奈他们或有年迈懒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没有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缠,欲来竟不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不来的,甚至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而赌气不来的,或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因此族众虽多,女客来者只不过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男子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是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间小宴中,数来也算是热闹的了。
贾母喜欢热闹,或者说想显一显家族的强盛,她发出那么多请帖,却应者寥寥,其中更有不少“妒富愧贫”“憎畏凤姐之为人”的。那么谁来了?大家可能会忽略:“女客来者只不过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女客居然只有一位来的,而她竟然是草字头一辈的母亲,那么这娄氏是贾母的孙子一辈。换言之,与贾母同辈的、比贾母小一辈的都没人来,这小两辈的娄氏,真不知道贾母是否认得!男子来的,也只有草字头辈,而且是“四个现是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换句话说不在他家打工的族人一个没来。曹公这是表示,贾府的声誉、名望、号召力几乎跌到零了,贾府的家族外交很不成功。三个当家的儿子、侄子不参加,绝大多数请柬也白发了,老太太有多失望、失落?后面贾母的兴致表现得那么高,或许正是强颜欢笑吧?这就是促狭的曹雪芹给这场颇为热闹的家宴设置的家内家外总背景。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们后面再说。
家宴没有突出的故事,却有一系列值得关注的细节,里面透露出作者这样那样的意思和寄托。我们按照作品顺序来探讨。第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那是小得不能再小、恐怕百分之九十九的读者都忽略的。
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妈李婶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罢。”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
老太太年纪大了,内心也未必有多大的喜悦,一个年闹了将近一个月,还要几次起大早跑皇宫,她确实够累,今天既没有外客,族内也没一个像样的人,所以她就歪在榻上,半躺着,这完全可以谅解,她的兴致只能提到这么高了。但老太太还亲自安排座位。“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值得注意的细节出来了:贾母最得宠的一桌,宝琴取代了宝钗;宝钗呢,她被指派到下面,由她领衔与李纹、李绮、邢岫烟、迎春姊妹等一起。那么贾母为什么做出这个安排?简单说,是她老人家喜欢宝琴,住宿都在她一屋呢,吃饭这么安排很正常。说复杂点,宝琴与宝钗是一家子堂姊妹,宝琴新来年龄又小,让她取代宝钗也没什么不公平。不过同一天到的客人,李纹、李绮、邢岫烟为什么坐下面?还是那句话贾母喜欢宝琴。老太太不需要理由,她是老祖宗。对此,别人似乎也没什么反应。被降级的宝钗就没反应,她只是在宝琴刚来时说过一句:“我就不信,我哪点就不如你了?”宝钗通情达理又个性豁达,她可不会去为此不高兴,何况贾母宠爱宝琴就是对薛家的赞赏,对宝钗的赞赏。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宝钗退出贾母最宠爱的圈子,是一个事实。通常,在发生有意义的人物关系变化时,曹公都会描述当事人,但这次没有。我们也权当是细微变动。
第二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贾母敲打袭人。全家人吃着酒看着戏,宝玉要出去上厕所。
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出来。”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贾母听了点头,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
大家是否感觉,贾母今天火气有些大?袭人没跟来,不问缘由就说“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王夫人解释的理由够充足,贾母还是不依不饶!但实际上这是很固定的风俗甚至是制度,有热孝的人不能进人家房屋,国人至今还守着这规矩。后面那句“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她的不满已不是针对袭人一个,而是针对所有下人和管理者王夫人。到这时候,王夫人都不便再说了。好在懂得贾母软肋的凤姐,将了贾母一军:到处点灯,袭人照应着安全许多,要不立即叫她来?贾母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接着贾母反而开始说一大堆袭人的好处。显然,贾母内心对袭人并没有埋怨。所以我们说这个细节有意思。我们也再次领教了什么是奴才。袭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贾母却忽然变脸,居然说出“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如果不是曹雪芹白纸黑字写在这里,我们怎么也不相信这话居然是贾母说的!可见奴才永远是奴才,再和善的主子,随时可能脸一翻,什么都不认。曹雪芹选在大节日里让贾府最高主子贾母说出如此蛮横的话,这不免让人想到他是故意找这个节点,强化奴才命运的险峻。我们难免猜测,曹雪芹这是在变相地痛述曹家近百年的艰辛。曹家服侍的是全国最高的主子皇帝,皇帝要变脸,那是连个劝解的人都没有的,谁敢呢?第三,贾母的这次蛮横,袭人算是逃过了,那属于幸运,晴雯没这么幸运,后面王夫人蛮横的时候,晴雯就遭了殃,一条青春性命白白夭折。
第三个看点是秋纹的霸道。宝玉抽空回去想安慰一下袭人,结果听到鸳鸯也在房里同袭人说私房话。(https://www.daowen.com)
宝玉听了,忙转身悄向麝月等道:“谁知他也来了。我这一进去,他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他两个清清静静的说一回。袭人正一个闷着,他幸而来的好。”说着,仍悄悄的出来。
在回贾母那里的路边宝玉小便后,小丫头赶着去准备洗手的水,宝玉、麝月、秋纹等来至花厅后廊上——
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子壶在那里久等。秋纹先忙伸手向盆内试了一试,说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里弄的这冷水。”小丫头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舀去罢,那里就走大了脚。”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茶吊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就倒。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个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这姑娘来。”
这短短一幕,充满生活情趣,也饱含世态炎凉。同样是下人,“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却也分个三六九等。当然,秋纹的这份霸道,也活脱表现出怡红院中大丫头做人行事的一贯风格,她们在贾府中可有名气了。但这种张扬和霸道,却可能付出惨痛的代价。晴雯和司棋就是典型。另外,“那里就走大了脚”这句话侧面暗示我们,《红楼梦》中女性是小脚。《红楼梦》中女性是天足还是小脚一直存在争论,而作品中没有明写。但此题与作品的主旨没多大相干,我们不多论。
第四个值得关注的细节,女先生说书的故事中有人名叫“王熙凤”,与凤姐的名字一模一样,“女先生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们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呢。’”文艺作品中的人物姓名与现实生活中人物相同,这本没有什么奇怪。那么,曹雪芹为什么要设计这么一个情节,并细加说明呢?它既没有产生情节效果,甚至凤姐这么一说后就过去了,好像曹雪芹在做无用功。但是,曹公是这么个人吗?显然不是,他是个小题大做、微言大义的超级高手。那么他写“重名”的意义何在呢?纵观整部小说,其人物形象的名字与重大历史人物的名字只有一个重合,那就是“代善”!曹雪芹的用意,是不是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提示?我认为就是这意思。如果大家觉得离奇,那么稍等片刻,我们马上就会看到确定无疑的证据,证明在写作这段情节的时候,作者的思绪中飘漾着祖先的影子,作者显然处于手头虚拟形象与现实的、历史的情境相互纠缠的创作状态之中。在这种创作状态下,作者非常容易去触碰那些现实材料,可能情不自禁。所以我以为王熙凤名字相重这个细节就是在提醒“代善”这个名字的重名,是作者一声轻轻的、意味深长的呼唤。再提供一个材料:《曹家档案》记载,曹寅的妻舅李煦,他是早于曹家被雍正抄家下狱的,他的家人都被送进“辛者库”,即成为包衣奴隶,其中他儿子的小妾,就叫“凤姐”!这位“凤姐”,是曹雪芹的表姑妈。(《曹家档案》中华书局1975年,214页)大家体会所谓“重名”。
第五个重要细节,是贾母对文艺作品的强力批判,同时也是对孙儿孙女们的当面警告。女先生们开始讲《凤求鸾》的故事,刚开头说有一位公子、一位小姐。
贾母忙道:“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猜着了,自然是这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也猜着了。”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是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你们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
贾母对当时文艺作品千篇一律、陈词滥调的批判,与第1回中石头对空空道人所说如出一辙,这显然是曹雪芹借贾母发声,这也罢了。关键是贾母对自由恋爱的小姐所持态度:“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贾母已然破口大骂。大家知道,家里的人都在,宝玉、黛玉、宝钗就在边上,尤其是黛玉,听着贾母这番猛烈陈词,还吃得下饭吗?不仅如此,贾母还直接联系到自己家里,“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如果说贾母这是在警告、敲打孙儿孙女,恐怕没人有异议吧?这顿元宵晚宴,几乎变成了家族纪律重申大会。是的,多年来贾母从来没有对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之间的恋情正面表态,但是今日,当着全家族的面,她宣告的态度,是如此鲜明,如此严正——坚决、彻底反对公子小姐的自由恋爱,私下生情。她歪在榻上,抿着小酒,看似漫不经心,话语却如雷贯耳,骇人听闻。
第六个看点是曹雪芹对祖父的纪念,对曹寅艺术修养的赞美。夜深了,看了几出戏,贾母道:“那孩子们熬夜怪冷的,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给他们瞧瞧。”贾母这是要打擂台呢,她要让人见识见识自家戏班子的功底。贾府自家的戏班子,作者没有介绍过是什么剧种,但在第16回写明是“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苏州府下辖的昆山是昆曲发源地,清初时期是兴旺期。而且她们日常演习的都是《西厢记》《牡丹亭》,那么她们应该是昆曲班子吧。昆曲以鼓、板控制演唱节奏,以曲笛、三弦等为主要伴奏乐器。但是今日,贾母要显示一下自己的艺术胆识,下令:“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提琴至管萧合,笙笛一概不用。”意思是不用主要伴奏乐器笛子等,而以胡琴、箫管伴奏。这是非常大胆的戏剧改革。我们都知道,半个世纪前的那场“京剧改革”,其最显著的器乐变动就是伴奏乐器的改革,用上西方的管弦乐。然而,曹公这里展示的,是两百年多前这种改革就尝试过了,这在当年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深的修养。薛姨妈就说:“实在亏他,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的。”这一说,贾母更来劲了。
贾母道:“也有。只是象方才《西楼·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萧和的。这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指湘云道:“我象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贾母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贾母这是在介绍自己的艺术渊源,意思是,她靠的是家族的渊源。贾母这一说不打紧,要紧的是,她所说的“《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其作者正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先说一句,这是“《红楼梦》作者是曹雪芹”最坚实的证据。其次,贾母指着史湘云说湘云祖父有个戏班,这在辈分、代次上,同曹雪芹与祖父曹寅也完全吻合。其三,贾母说的历史事实发生在“史”家,大有“历史”真实的意味。其四,作品说的是贾母的家族渊源,曹雪芹写进祖父曹寅的《续琵琶》,除了证明戏剧方面曹家的家族渊源,也是对祖父曹寅的致敬,暗示曹雪芹的文化、修养,以至于于思想、个性、情趣,都有家族渊源。最近我读到湖南师范大学教授刘上生先生刚刚发表的《曹雪芹为何改易〈赏花时〉词曲——《红楼梦》第六十三回研读札记》,刘先生写得非常好,建议各位拜读一下。刘先生说:“曹雪芹对祖父是如此熟悉和崇敬,他熟读《楝亭集》,连一条诗注也铭记于心。”“曹雪芹对祖父的崇敬,并不仅是,甚至也主要不是因为他和祖父的血亲关系,不仅是,甚至也主要不是因为祖父创造了家业的鼎盛,更重要的是祖父的崇高人格及其所代表的包衣曹家的精神传承。”读到刘先生此话,我就像宝玉听了《寄生草》曲子一样,“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我特别钦服“包衣曹家的精神”一词,我私以为,这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最基本的精神和情怀。《红楼梦》的写作对象是高级贵族一等公贾府,主人公是贵公子贾宝玉,但是,曹雪芹通过第1回开始的真真假假,和“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的表白,或明或暗地告诉读者,作者的情怀,未必在贵公子一边;他描写了无数的寄居者,再加上一系列奴才形象的刻画,尤其是赖大母亲那番“你可知道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曹雪芹暗度陈仓,让我们明了看似富贵、实则凄然的“奴才”之尴尬。客观地说,曹雪芹的人格是分裂的,一方面他因为包衣出身而深感屈辱,曹家在满族人身边做牛做马已经百来年,这种屈辱感在《红楼梦》中表现得太多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曹家虽然卑微,但却是可以骄傲的汉人,曹家有丰厚的文化积淀和汉族人世世代代磨炼出来的精神骨骼和气质,整部作品都展现出明确的倾向性,就是对汉族文明的尊崇和回归。然而现实的一切又让曹雪芹显得不那么自信,他还处于自证的阶段。作品中嵌入曹寅的《续琵琶》就是自证的一个证据。总之,既驯从主子、感恩主子,又深深地自怨自艾、心怀不忿、有所追求的矛盾心态,体现的正是曹雪芹的“包衣曹家的精神”。反过来说,正是这种“包衣曹家的精神”,刺痛着、激励着曹雪芹,上穷碧天也要把自己一生、曹家几代人的心声留于青史,“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红楼梦》正是这么诞生的。
第54回的内容要点大致是这些。已经连续两回了,作品的描写中心都是贾母。我们谈谈原因。在人物众多的场面中选择哪些镜头来表现,这是对艺术家的考验。许多著名画家从来不画人物众多的画,因为那实在不好处理,“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宝钗语)。小说也一样,祭祀、夜宴,上百号的人物中写谁?让谁说话?让谁接话?真的很难。细心的读者已经发现,这两回,一号人物宝玉的镜头不多,二、三号的黛玉、宝钗虽然也在场,但镜头几乎没有,黛玉好歹还说了“多谢”两个字,宝钗则是零记录。曹雪芹做出非常大胆的割舍,他绝不为主角另增画面或台词,他把镜头牢牢锁定在贾母身上。
这是为什么?这是内容表现的需要,是作品意蕴的需要。这两回写过年,要表现整个家族完整的大场面,就需要一个能俯视整个场面的制高点,这个制高点就是贾母。宗祠祭祀她是首领,祝寿她是主人,宴请她是主角……所有的活动贾母都是中心,而这些活动所要表达的热闹欢庆气氛、子孙满堂景象,或者这些景象背后的某种意味,诸如后继无人矛盾倾轧、入不敷出内囊将尽等,也都离不开贾母这个中心。所以作品镜头始终对准贾母,完全正确。相反,宝玉、黛玉、宝钗等或者他们相加,都不能表现整个贾府,都不能表现这个家族的走向。他们体现的是另一些主题,另一些意蕴。《红楼梦》根据内容的需要和意蕴的寄寓,选取的视角和角色有所侧重,而未必按照角色的排名来安排。不过,像《红楼梦》这样一、二、三号人物在场却统统被抛在一边长达两个章回,中外小说中还是很罕见的。
另外,曹雪芹已经是第三次写元宵节,第1回中写甄士隐家那个元宵夜甄英莲丢失,接着家里一片大火烧尽,甄士隐家破人亡;第二次写元宵节是元春省亲,也是全家族整体性的场面,与本回遥相呼应。有研究者认为,曹雪芹原本设计将来贾府抄家也是元宵节,因为曹雪芹自己家被抄就是在元宵节,所以他对元宵节是刻骨铭心,“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如果作品是这么安排,那么他要四写元宵节,第一次与第四次呼应,第二次与第三次对照,二、三与一、四又形成反面对比,这个结构复杂而又富有节律。不过后四十回没这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