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回目的褒贬分明,早期各个抄本都是一样,那么这就是作者曹雪芹的意思了。“辱亲女”是说赵姨娘与探春争吵;“欺幼主”指吴新登媳妇刁难代理家政的探春、李纨。题目的倾向性是如此鲜明,评论家的态度也很一致,都是严厉指责赵姨娘无耻不端。但作品透露出来的消息,可能值得讨论。
本回一开头,曹雪芹就打开冷空调,把作品的气氛一下子降了下来。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
“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于是举国停止娱乐活动,已经够冷场了;凤姐又小产,争强好胜不好生调养小病弄成大病。她是主管人,病倒了就需要代理人,王夫人于是让李纨、探春两位来代理,而且只让她们管些小事,大事自己管,可是家里就有点乱套了。
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姊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常言道:“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是王夫人觉得真需要三个人上去顶一个凤姐,还是曹雪芹觉得“三个抵一个”才过瘾,我们无法分辨。但这三位厉行改革,确实营造出一片新气象,那是下一回的事。我们先说曹为什么没写王夫人嘱咐李纨、探春,单写她怎么“请”宝钗出山。从道理上说,这家本来就该李纨管,她是媳妇,可是她不愿管事,或者能力也不够,王夫人被迫找来侄媳妇兼侄女儿的凤姐管事,现在凤姐病了李纨顶上去,理所当然职责所在,所以王夫人对李纨说什么不重要。探春虽然是赵姨娘所生,但按照当时的制度习俗,她是王夫人的女儿,叫她出来挡一阵,吩咐一句就行了,所以也不需要叙述。至于请宝钗出来管事,那完全是名不正言不顺,下人也很难服从的。王夫人向宝钗开口也是实在无奈,所以她怎么说服宝钗,就值得写一番。王夫人先是叹苦经,又是下人散漫弟妹还小,又是老太太处难以交代,然后说宝钗是个妥当人,“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也确实,王夫人把能用的人都用上了,宝钗是她最后一张牌。宝钗是“只得答应了”。她不是没能力,而是名不正言不顺,自己住在这里都说不响亮,怎么去管别人?姨妈算是求她了,她无法拒绝。曹公写清这一层,当然也是为后面“改革创新,承包到人”运动中宝钗的角色做好铺垫。可谓“无意插柳柳成荫”,这三人组合恰恰是最佳组合。李纨虽不善俗务但德高望重,举着她的旗帜没人会反感;探春性格果断敢作敢为,正好弥补了李纨的不足,但探春对于杂物、对于金钱都一无所知,对于人事关系也不甚了了,这作为一个小姐不是问题,但作为一个家务琐事的管理者,是巨大的缺陷;恰好,宝钗在这两方面都擅长,她恰好可以弥补探春的缺陷;非但如此,探春敢于杀伐决断,但对于事物内在的许多联系、对于政策实施中的步骤以及它引发的一系列后果,缺乏严密的思考和善后,宝钗在这方面更是擅长。通俗来说,探春做司令官,宝钗当参谋长,这是绝配。估计王夫人也是看到这一点才硬要宝钗出山,所谓“你还是个妥当人”。
接着曹雪芹换个角度,以下人的反应来写探春的管理效果。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
管理与被管理是矛盾对立的,常常“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几件事过手”,交手几个回合后,知道探春不好糊弄。但仆人们更难受的是宝钗,原来凤姐管事,晚上从来不进园子,所以一到晚上就是她们的天下。现在难受了。
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没了。”
贾府的仆人确实舒服,收入也着实丰厚,一个老婆子的收入不仅足以喝酒,还能支撑她们赌博,怪不得人人羡慕贾府的岗位。宝钗堵死了他们的后路。她每晚临睡之前都要各处巡察一次,这种勤勉是凤姐不可能做到的。我们还要注意曹公的文字:“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宝钗天天晚上都做针线。曹公为什么唠唠叨叨?为什么每次要强调宝钗的辛勤劳动?看来这是他塑造宝钗的重要方面。
回到作品。以上都写了背景铺叙,下面才是具体的情节描写。曹公选什么来写呢?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
这是第一个回合。曹公首先挑选的是吴新登家的对李纨、探春进行刁难。吴新登家的是何许人?先说她丈夫吴新登,早在第8回作品就介绍此人是荣国府银库房总领,类似今天企业的财务总管,那可是个要职,在仆人中属于头面人物。他们家的地位在上一回就有揭示:过年,仆人请贾府主子吃年酒的通共只有五家,其中就有吴新登家。这吴新登家的,应该也是个领班之类的小头目,有身份有地位,掂新来的领导分量以至于出他们的洋相,通常都是这样的人出头。至于李纨和探春,平时看不出高低长短,现在她们管理实际事物,那么在处理具体事情时就泾渭分明了。李纨还“想了一想”,结果就出错了;探春年龄小得多又未出阁,从来不知家政,这方面经验远远不如李纨,但是她当即阻止吴新登家的。她怎么会意识到其中有诈?下一回的回目称她“敏探春”,可见她本来就机敏,此前我们只见识过一次,就是她向贾母分辩不该错怪王夫人。今天她的机敏可能还来自她的察言观色,“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可能其表情和动作流露出一丝匆忙和得意,引起探春的注意。另外,李纨以袭人的母亲为例,按例给银子,探春当时没说话,估计她在思考;李纨发出对牌,之前要写数据、签名,就这么短时间内探春的脑子已经转了几转,加上吴新登家的神态,更令她疑心。尤其让探春神经都绷紧的应该是死者的身份,赵国基是探春的嫡亲舅舅,这层关系让探春极为敏感,她知道在这上面有一丝差错就会被人揪住辫子,以后很难办事了。所以探春后面的话就有针对性。请看:
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象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都伸舌头。这里又回别的事。
吴新登家的真是自讨其辱。第一,探春拦住她不让支银子,说明探春已有疑心,她该收敛了;第二,探春的问题那么直奔要害,可知今天的刁难没法玩下去,应见风使舵放弃企图。可惜,估计吴新登家的已经在外面夸下海口,今天她肯定让探春出尽洋相,这就倒逼她一条道走到底。最后,探春按照家里人的旧例,只给二十两,吴新登家的领着对牌去了。——第一个回合以探春完胜结束。但是事情是不是到此就完了呢?恐怕没这么简单。栽这么大筋斗,脸面全无,吴新登家的未必甘心认败,而且报复非常容易,探春压低一半丧葬费,赵姨娘自然恼恨,只要稍加挑拨,赵姨娘必定赤膊上阵与亲生女儿探春打个天昏地暗。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
赵姨娘可不拐弯抹角,上来就一针见血。一个人看事情想问题,就看你站什么立场抱什么态度。站在赵姨娘的立场以她的思维模式,她真是太冤,女儿探春太无情,踩她的头。但是站在探春的立场,她有自己的人格追求,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和理念标准,她坚持一切事情都不落人把柄,一切事情都要打上她探春的公正,即一个庶出的小姐对自己的母亲、舅舅不留情面的刻板公正,要所有人把她当一位堂堂正正的小姐!现在,她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亲生母亲的挑战,母亲认为你是奴婢的女儿,应该照顾奴才。母女俩尖锐对立。“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曹雪芹写奴才的感情,是那么的淋漓透彻、通达心底。中国古代、现代作家写奴才仆人都没有那份震撼人心的力量,外国的古典小说家中,一生践行农奴制改革的托尔斯泰,也有对农奴的描写,但与曹雪芹相比,那是隔膜太厚了。尽管曹雪芹始终是把赵姨娘作为反面人物刻画的,但一个亲生母亲说出这样的话,真让人无语凝噎。
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
这一段话,我们明显感受到探春情绪的变化,可分四层。一开始她是笑着说的,“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显然探春想好好说服母亲;但是说着说着,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这是第二层,到这里,探春还是理性占上风,情绪还在可控之中,她要母亲省点事情。然而进入第三层,她自己就控制不住了:“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这是痛心的自怨自艾,眼泪涌上来,情绪渐渐失控。“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这话就在对扛了,“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同赵姨娘所说的“姑娘现踩我”,如出一辙。吵架往往彼此一句狠似一句,最后专挑最绝情的说。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探春的性子真是够烈,李纨劝一句,她大声责备“这大嫂子也糊涂了”,这么重的话凤姐也未必说过。至于“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是千真万确的六亲不认。看到这里我在想,我们二十一世纪的读者,该抱什么态度呢?探春怨恨庶出身份,而她采取的应对方法,是不承认自己与生母的母女关系,认嫡母王夫人为母亲;不认赵国基这个亲舅舅,而认王子腾为舅舅。我们可以说探春这是被环境所逼,但我们作为二十一世纪的读者该怎么看待和评价?看看今天世界各国,不管是什么政治制度、民族种类、宗教派别,大概没有一个国家的法律不承认血亲的关系,不严格保护血亲之间的权利和义务。这说明人类进化、进步到今天,还是把血亲关系看作是人的最重要关系,把维护这层关系当作人的首要义务。所以站在人类迄今最高的高度,我们不能够认同探春的选择,我们认为探春的选择是违背基本人伦,是反人类的。我们不是在追究探春,也不追究作者曹雪芹所取立场的正确或错误,我们只是说,探春的做法,在今日看来是不当的。我们对这种人伦制度不予认可。探春的弟弟贾环也是认赵姨娘为母亲的。我们至多只能同情探春对母亲的态度,但绝对无法赞同,哪怕作者曹雪芹是站在探春的立场上。一个作家只要他写出的是揭示本质的生活现象,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表态和评判是读者的权利。我的观点是,探春被严重扭曲了;她还年轻,但她的人伦观念被野蛮的现实制度彻底扭曲、变形了。探春是个有头脑有见解的姑娘,其实她也意识到自己被现实撕裂了,那也并非她所愿,所以她“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假如她真的不在乎母女情,假如她心甘情愿当王夫人的女儿,那么她面对赵姨娘就会像对付吴新登家的一样,摆出一副小姐面孔杀伐决断毫不留情,她哪里会如此伤心?!曹公先写探春羞辱吴新登家的,再写探春与赵姨娘的争执,是不是故意让我们有所比较,有所鉴别?曹公确确实实写出了探春的两副心肠两种意气,值得我们深切体会。
探春、赵姨娘母女两个已经撕破了脸皮,再闹下去真不知怎么收场。好在曹雪芹手里有尚方宝剑,只需拿出来晃一晃,赵姨娘就会乖乖熄火。还记得赵姨娘为贾环输钱耍赖而大叫大嚷吗?当时是怎么收场的?是凤姐在外面把贾环叫出来一顿臭骂,贾环服服帖帖,赵姨娘更是闷不作声。今天凤姐生病出不来,怎么办?《三国演义》中敌军将领看见周仓就要逃跑,因为周仓扛着关羽那把要命的青龙偃月刀!曹雪芹也用这一招,他把凤姐的跟班平儿突然放出来: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
就这么一句话,赵姨娘和探春这场越烧越旺的争执之火一下子熄灭。赵姨娘立马老实,这没错;其实我们再想想,恐怕探春的休战之心比赵姨娘更急切。探春特别爱脸面,作为庶出的小姐她出奇地珍惜自己的羽毛,她比赵姨娘还不愿被平儿看见母女冲突。探春不是宝玉,她讲究“出身”看重身份,在她的眼里平儿只是凤姐的丫鬟、一个管点家务的仆人!在这样一个下人面前同自己的生母吵架,探春感觉是羞耻。平儿是把双刃剑,赵姨娘怕受伤,探春更怕见血。
以上是探春今日交手的第二个回合。下面第三个回合看似没有动手,其实是同平儿以及她背后的凤姐交手,这个回合就不像前面两回那么一拳一脚直来直去,而是刀光剑影暗中过招,更加曲折复杂、充满心机。探春要“杀鸡儆猴”、擒贼擒王,以树立威风。(https://www.daowen.com)
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了去。”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探春今日真叫发飙了,刚才开罪自己的亲嫂子李纨,现在更拿堂嫂子凤姐开刀,直言“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的做人情”。这个话,即使王夫人、贾母都不好出口的,其他人非但半个字不敢说连听都不敢听,平儿“只一边垂手默侍”。为什么会闹到这么僵?说白了,是凤姐与探春的两种气质人格、两种处世态度和管理方式发生了冲突。从平儿的话可知,她和凤姐并不知道探春已经挑落吴新登家的和赵姨娘,平儿来传话实际上是来卖人情做好人。探春的亲舅舅没了多花点银子,凤姐不但理解而且支持。这是现成的人情,凤姐不会错过。像这种“因人施策”在凤姐和贾琏手里太平常,但探春却看作是对自己的亵渎和侮辱!在探春眼里,制度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一切都要按照制度惯例办理,不得徇情,因情徇私是卑鄙的,有损自己的清誉和人格,有害家族的生存和发展。——这,就是探春发飙的根源。即使没生气她也会坚决拒绝,至多是口气好听一点。探春这话一出,整个议事厅的气氛顿时凝固。所有管事的都是凤姐手下,现在探春猛扇凤姐耳光连平儿都“垂手默侍”,别人谁敢出气?这气氛僵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曹公又来调度了,刚才把平儿调来,现在他故伎重演派宝钗上场。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
与前面大段的对话形成对比,这里忽然一片沉静肃穆,换作细致的动作描写。曹公换了笔墨,用这一组动作呈现探春今日要好好摆一摆小姐架势!有的时候,架势就靠摆出来。贾府的小姐平时很好说话没什么架子,下人也比较随便。但今日不行,三小姐探春要让众人领教,吾身虽为庶出,吾之尊贵不容小觑!她开始“演礼”,用礼仪展出尊贵。所以探春坐着,一声不吭让人服侍,平儿上来侍候她非但不推辞不感谢,她连气都不吭一声,摆足架势让平儿服侍。这气度神态,上海话有个词“腔势”,即拿腔拿调、摆足架势。平时常见凤姐摆“腔势”,今日,探春摆得比凤姐更有型。不过凤姐有做作,她没有,正因为没有做作,更是不怒而威。曹公与探春“配合”得很好,一起又一起就好像是排练过的,他先用三四个小丫鬟“双膝跪下,高捧沐盆”来烘托,接着又一而再地用平儿来烘托。
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的那个媳妇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什么叫当面吹捧?这就是。平儿不仅是个好演员,还是个好导演,她不需要剧本不需要指点,临场发挥绝对一流。她能把凤姐都服侍好,探春这点脾气,在平儿眼里岂非小菜一碟?精彩的还在后面。
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了一步,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找。”平儿忙笑道:“他有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姑娘别信他们。那是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又向门外说道:“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气去,偏他碰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
我们看曹公的牌艺有多高。常言一手好牌没用,只有高手才能打赢。这副牌的赢点是让探春息怒,让议事厅恢复正常气氛。曹公调来平儿,可是探春连平儿、凤姐一起开刷,闹得平儿也僵住了。要解开平儿这个结,先得用下人。贾府中那么多下人,今日这个场面派谁上场最管用?鸳鸯恐怕不行,袭人、晴雯、紫鹃都不行,于是曹公先选了一个跑腿媳妇,盘活了平儿,气氛松动。曹公又打出连环牌:用平儿松动探春,又用众媳妇烘托平儿,关键时刻用宝钗出面敲碎冰封的气氛,于是探春笑了。这场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映衬戏里有戏,整场戏不仅活,而是火了!平儿、宝钗两张牌打得好,平儿再怎么演,她的身份放在那里,探春又是个讲究身份的人,那张脸怎么也不松开,宝钗起润滑作用,她善解人意又擅长解锁,关键时刻恰到好处一句:“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赞的是平儿,抚慰的是探春,探春忍不住笑了。曹公这副牌打得真是漂亮。
接着探春又做主把贾环、贾兰上学的零用钱免除了,贾兰是李纨的儿子而李纨就在边上,还是“主持工作”的,可是探春这助手却问都不问李纨一声,单独做主又吩咐:“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真是大权独揽还颐指气使,平儿则少不得又帮衬一把。最后,丫鬟出去吩咐媳妇们把宝钗的饭也端到这里。一个细枝末节提醒注意:前面探春一直称“你主子”,现在改口“你奶奶”,一字之差,探春、曹公多少意思,如果我们忽略了,真成了“猪八戒吃长生果”。
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他要饭要茶的,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平儿这里站着,你叫叫去。”
大家看看,这个话,如果不说名字,读者恐怕会以为是凤姐吧?本回对探春的正面刻画到此结束,后面还有侧面描写。但已经够了,探春让我们刮目再刮目,她不再是那个求哥哥给她买柳条篮子的小姑娘,甚至也不再是那个敢于纠正贾母的敏探春,这位三小姐现在叫人见了有点害怕。她如果是一位女政治家的话,必定是一位弄权的高手,是一位“铁娘子”。
平儿出来,那些办事的媳妇们一片迎奉。她们原来等着探春出错落下话柄好去四处取笑,现在却感到自身可能有麻烦甚至危险。人就是这样,好欺负的人被当马骑,不好欺负的便来抬轿子。平儿今日也是初次领教探春的厉害,恐怕也是心有余悸。她悄悄开导众媳妇:
“你们太闹的不象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平儿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都就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这时秋纹来问哪天可以领月钱,平儿赶紧拦住。
“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这一堆笔墨,都是侧面描写探春,妙就妙在作者将平儿作为抓手,镜头对准平儿来铺叙。探春今日一连斩吴新登家的、赵姨娘、平儿、凤姐甚至还有李纨,杀出了威风和血性,所有人都怕了。
我们不能不再次拜倒在曹雪芹面前。前面他打出平儿这张牌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仅仅是针对赵姨娘,但是平儿登场以后就不见了赵姨娘的身影,平儿却渐渐成为镜头的跟踪对象。她怎么被探春批驳,又怎么服侍探春,她出了议事厅,镜头也就抛弃了中心人物探春而跟着她摇到外面院子里,现在她与众媳妇悄悄沟通,要大家小心办事别再惹祸。到这里,平儿的事情该完了吧?不,她被曹雪芹揪住就不放了,直到这一回结束她都别想脱身。假如可能的话,平儿或许会对曹公提意见,因为她出演这么多,实际上都同她关系不大,她只是作为一个“结构人物”、一个跑龙套的被曹公差过来又差过去,曹公要写的其实是探春。现在曹公又差她了。
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儿答应回去。
这样让平儿带着任务回凤姐身边,平儿继续扮演陪客。后面是凤姐与平儿主仆二人的对话,既关系到对探春、凤姐等人物的塑造,更关系到贾府的经济状况,还有凤姐心中对宝玉婚姻的“一厢情愿”,实在是事关重大,我们还是摘引为好。
凤姐因问为何去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原故细细说与他听了。凤姐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凤姐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这是过渡段,但过渡途中并不闲着,凤姐一连三个叫“好”,可知凤姐观察、揣摩探春已经很久,口中叫着“好”时只怕内心别有一番滋味。同时,对社会风气中关于“正出”“庶出”的介绍和批判,一方面写出凤姐的不俗,另一面——我又要说了——也是曹雪芹愤懑抑郁之情的再一次喷泄。“正出”“庶出”是同一个父亲,仅仅母亲身份有别,子女的身份差别如此大,更何况曹雪芹家世代为奴!这种天生的、永远无法改变的身份之痛,令曹雪芹每次触及这个话题都要咬牙切齿悲愤难平。所以曹雪芹对主子奴才、正出庶出的揭露和批判,实际上是对中国传统制度、传统文化中最愚昧部分的批判,他挖到了丑恶的根底,他难免动气。其实即使在今天,在所谓的发达国家中,也依然存在种族歧视、民族歧视、宗教信仰歧视、阶级歧视。人类远远没有我们想象的仁慈、公平、美好。
回到作品。
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里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凤姐儿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已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两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不得了。——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炕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个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伏。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厉害一层了。如今俗语‘擒贼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辨,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
凤姐这段话,是《红楼梦》中少有的一口气不间断独白,有千把字。我们关注几点。第一,凤姐张口就谈荣国府的经济状况,几年来都是寅吃卯粮,难以为继。这自然也是曹公借凤姐向读者“爆料”,它是《红楼梦》核心情节之一。如果说冷子兴言“内囊也已近上来了”只是外人的传言,那么秦可卿托梦则是正式警钟,贾珍收租时说荣府属于“内部消息”,现在当家人凤姐自己承认,“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不得了”。荣国府经不得任何风雨了。我们补上一句,宁国府也差不多。第二,凤姐开始收缩开支,但又要维护贾母、王夫人的脸面,还要遭别人的怨恨,她也有难处。当然凤姐不会说她还在中饱私囊。第三,她对贾府下一代成员一一予以评价:除了探春,后继无人。她也看出黛玉、宝钗有能力,但两个都是客人不会多管闲事。“一个是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成为名句。第四,她认为“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已拿出来。”“他两个一娶一嫁”,意思应当是宝玉娶黛玉。是贾母、王夫人私下向凤姐透露过要娶黛玉的想法?曹公从来不写。不久前贾母还在想要宝琴,凤姐自己也表示她想做这个媒。这真的很矛盾。而且贾母的两条娶亲标准,黛玉就有一条不符合;王夫人对黛玉,更是远不如宝钗。所以《红楼梦》很难解,它真的像玉石一样半透明看不透。曹公就是想要这种迷迷蒙蒙的效果,让读者去联想和思索。不过,从整部作品来看这是最明显的一次透露。第五,凤姐坚决支持探春的改革,这是难能可贵的。多少掌权人自己独揽惯了,凡有别人来管事都会暗中下绊子作梗,凤姐却暗助探春,有点境界。所以凤姐这个形象是多维度的,她是中国文学史上不曾有过的形象。
最后归纳一下。本回的气势场面不如前两回,内涵却丰富、深刻许多。首先,凤姐病倒就引发家庭管理危机,这反映出家族人才不济,制度缺陷,归根究底是王夫人的过错,她自己无能,拉侄女兼侄媳妇凤姐来管家就是败招,因为这明显激化了长房二房、邢夫人和凤姐婆媳两层矛盾,几年下来又不培养接班人,现在临时抱佛脚拉上李纨和探春,也非长久之计。从长远看荣府何以为继?王夫人好像就没思考过。
其次,探春与赵姨娘,演出了一场发人深思的人性冲突──人与人究竟是血缘第一,还是等级第一?当血缘与等级冲突时,该何去何从?不仅探春同赵姨娘尖锐对立,作者曹雪芹和许多红学家都站在探春一面,而我们却有所保留。我们认为探春被半奴隶半封建制度部分异化了,她连亲生母亲和舅舅都不承认,是人性的某种失落。──这个问题很难有统一的结论,但这个问题的提出,体现作者对人性的深切关怀。
其三,这一回写探春理事,有点像历史或文学中写“忠臣”,坚守规章制度、大义灭亲、忠于主人,不惜背负骂名。虽然没有让凤姐演“奸臣”,但对立面让吴新登家的和赵姨娘出任,写得颇为戏剧化。当然这一回还是开头,下一回探春要改革制度,建立良性循环机制。曹雪芹写这事情,不知道他是亲自见识过?抑或是出于对家族管理陋习长久思考后将结果化作一次“沙盘演练”?我们可以肯定的是,曹雪芹对家族管理有深刻的思考。
其四,凤姐、平儿的前瞻只管到几个公子小姐结婚,但将来宝玉、贾环、贾兰一个个结婚后,家大人多,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呢?凤姐可不管这个,她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可是,荣府的日子不会随着凤姐的卸职而结束。如果依然是收进的少支出的多,经济崩溃只是早晚而已。仅仅这一回曹雪芹就让我们看到了那个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