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这个回目,不同的抄本,有“贤宝钗”和“时宝钗”的不同,对人物的定性褒贬鲜明。我认为“贤宝钗”更符合作品实际,所以选它。本回主要写探春搞改革,将大观园分片承包给老妈子们,宝钗担任顾问,替探春出主意做动员,大观园中欢声雷动。不过本回有三分之一以上篇幅写真假“宝玉”,曹雪芹该有其深意的。
平儿回到议事厅,列席会议。探春提出第一个要改革的是零用钱,姑娘丫鬟的月例都托老妈子去买化妆品,本来她们就有专项费用,可惜买办们买来的都是劣等货。探春便毫不客气地说:“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通算起来,反费了两折子,不如竟把买办的每月蠲了为是。此是一件事。”她也没再问问李纨、平儿的意见,直接拍板了。这里看出探春的气概。为什么她不怕那些买办,而凤姐却开只眼闭只眼?说到底凤姐放高利贷,也需要账房等部门的配合,说不客气点与他们同流合污。曹雪芹有点把探春作为“清官”来刻画,这是我国历史文化的特有传统。
紧接着探春说道:
“第二件,年里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文》不成?”探春笑道:“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宝钗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且你们对讲学问。”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曹公这段描写,我们先说说人物关系。宝钗的年纪比探春也不过大三五岁,但是对生活、对世事的了解,简直像两代人。探春是养在深闺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对眼前的事物都不太了解。宝钗家里没这么尊贵又是经商的,以及无奈的千里大迁移,更加上她对生活的留意观察,令宝钗小小年纪就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另外还有一条,她阅读的广泛和理解的深度也超过探春,而最重要的一点恐怕在于她把书本知识与历史和现实都结合起来,令她成为一个通达的姑娘。她最后那句话不是玩笑,可以看作她自己的行为准则:“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正因为如此,探春对这位表姐的敬重和倚重,远远超过两位嫂子。她与宝钗可以谈古论今,可以讨论家务,关系很融洽,所以可以随便开玩笑。至于探春说到赖大家的花园是承包到人,每年出产物品之外还有二百两银子的收入,自己受到启发。曹公这么写很有深意的:奴才家的管理制度和经验,让贵族主子大受启发,这么一件小事表明:底层出身的人在精打细算,制度创新;老贵族阶层则荒淫糜烂脑满肠肥,长此以往,可以想象将走向各自的反面;不过像探春这样比较清醒的贵族小姐,已经考虑要向奴才学习了。探春的反思应该是在赖大家的那天就开始了,那时还是凤姐当家,探春似乎没有把自己的思考同凤姐或者王夫人交流,或许她没有思考成熟,或许她觉得不便、不必同她们讲,因为一则自己人微言轻,这事情不是女孩子该管的;二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以免插手他人事物之嫌;三则这事情毕竟不能扭转贾府的整个经济,小打小闹,不闹也罢。但现在机缘凑巧,管理内务的权力落到她手上,她也就不放过尝试一把的机会。改革方案的出炉,曹公写得极其详细,而且在《红楼梦》中属于非常独特的情节,很值得鉴赏。
探春因又接说道:“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事,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则,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笑道:“好主意。这果一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你说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不和也变和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便生了气。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为赵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泪来,都忙劝道:“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小遗,已经不当,皆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糊涂多蛊多妒的,我也不肯,倒象抓他乖一般。岂可不商议了行。”平儿笑道:“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我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从探春的话可知她是深思熟虑想得很周到,这也罢了。曹公写得妙的是各人的反应。宝钗是不惊不变,气定神闲,最后开玩笑:“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可见,探春的这点思路在宝钗眼里不过是小事一桩。李纨则显得有点激动:“好主意。这果一行,太太必喜欢。”可见这大大超过李纨的想象。平儿则是机灵之中带点狡猾,说这主意只有你探春出,凤姐不能说的。怪不得宝钗要看她的牙齿舌头。其实平儿是有备而来,凤姐前面关照得很细致,探春有什么主意都支持。更动人的是探春自己:“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以至于伤心流泪。这一笔除了《红楼梦》是很难见的,明明在商议事情,怎么又去写伤心,一般作家不会去写。《红楼梦》是写人的,这一笔写出探春伤痕的深度。后面探春一定要平儿去告知凤姐,这不仅是办事手续问题,探春还要显示自己的风度和气度。
接着是主子和奴才共同商议责任承包事宜,用今日的话叫“大观园分片承包商讨会”。承包的婆子们群情激奋,热情高涨,都抢着要承包。“探春问宝钗如何。宝钗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探春听了点头称赞。”探春对自己没把握,她把宝钗当作顾问或者叫军师,决定之前请教宝钗。宝钗那话的意思是,开头侥幸获利的人最终是会懈怠的,嘴上说得好听的人特别爱占便宜,意思叫探春观察这些婆子们后面实际行动怎么样。各处的承包,作品侧重描写怡红院和蘅芜苑。
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上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单这没要紧的草花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辫成花篮葫芦给我顽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到来捉弄我了。”三人都诧异,都问这是为何。宝钗道:“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一个闲着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个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李纨平儿都道:“是极。”
曹公好像故意出探春洋相,一连三次:前面她不知道花儿草儿也是值钱的,这里又说怡红院、蘅芜苑两个大地方没有出产,接着又不知道谁会弄香草,真是一问三不知啊。曹公又用别人对比探春,物料方面用李纨对比,李纨出身平常人家,知道香草比其他植物更值钱;用人方面以宝钗、平儿对比,宝钗知人甚深,她不仅知道茗烟母亲叶妈为人诚实,还知道她同莺儿的娘极好。不过这里更引我关注的是宝钗规避“瓜田李下之嫌”,认为莺儿娘承包蘅芜苑“断断使不得”,“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她害怕假公济私之嫌。宝钗是不是太多心,小家子气?我换位思考,假如我处于她的地位,也会这么想。为什么?毕竟自己是“外来妹”,一个寄人篱下的人,考虑问题处理事务难免与主人不一样。《红楼梦》中时不时就会出现这种“寄居心态”,可见曹雪芹多么在意,甚至可以说他自己始终沉缅在这股情绪之中。好在李纨、探春都理解宝钗的小心。
接着是落实承包制度。
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帐,他们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里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手,每年归帐,竟归到里头来才好。”
探春对外头的账房显然很了解很不以为然,她这番话的意思是,切断大观园里承包事项同外面账房的经济统属关系,跳过账房不受他们的盘剥,另立账户搞大观园独立核算,内部分配。这个主意只能由探春提出来,因为这对于账房,是名副其实的造反。大观园闹独立,别人谁敢说?凤姐、贾琏都不敢,他们同账房相互勾结的。但探春怕谁?只要王夫人不反对,她可不把什么“账房”放在眼里。其实王夫人都不好随便反对,王夫人可要顾虑到贾政,从探春在家里这个做派可以推定她是贾政的掌上明珠;何况,这位三小姐后面还有贾母呢,老太太对探丫头的欣赏王夫人是领教的。所以我们能不能深切理解这种牵涉到家族管理事情的背后意义,还得看我们对贾府复杂繁冗的人际关系了解多深,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里面很奥妙的。对于这个闹独立,探春可能思考很久了,没想到这条颇让她得意的神机妙策一秒钟就被宝钗否定、或者说大大深化了!
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帐,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他们谁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的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帐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两银子。”(https://www.daowen.com)
宝钗简直可称探春的诸葛军师,她这段话,大的方面是说大观园这个层面也不用立账户做账,承包人把事情做了不去账房领材料费,一年就省下四百两银子,能这么节流就行,不必再搞内部的开源,让承包人多得些利益。这就把探春的主意否定了,去除一层管理构架。更让我们吃惊的是她随口倒出来的那本细账,居然把纸张、笤帚、鸡毛掸子、鸟粮等所有杂物统统包括进去,我怀疑探春听了可能张大了嘴都合不拢。可想而知宝钗平时的观察和思考多么细致和深入!
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几间,薄地也可添几亩。虽然还有敷余的,但他们既辛苦闹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象。所以如此一行,外头帐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啬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长蕃盛,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玩意,那里不搜寻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他们也沾带了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他们就替你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去了帐房受辖治,又不与凤姐儿去算帐,一年不过多拿出若干贯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齐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那不得管地的听了每年终又无故得分钱,也都喜欢起来,口内说:“他们辛苦收拾,是该剩些钱粘补的。我们怎么好‘稳坐吃三注’的?”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娘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娘?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素日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都是你们照看,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娘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那几个管家娘子听见了,他们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导你们一番。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训,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你们,何如自己存些体统,他们如何得来作践。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伏。也不枉替你们筹画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岂不能行无为之治,分他们之忧。你们去细想想这话。”家人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承包制大会,宝钗的演讲成为主戏。我们先不说演讲内容,而讨论一下为什么不是发起人探春做演讲,也不是主事人李纨,而是宝钗呢?好像没人细究过这个问题,但我觉得这里体现出曹公的一些思想和思路,值得探讨。实际上最应该做这番演讲的是李纨,她是真正的代理主事人,从身份说她是本房媳妇,凤姐的位置本该是她的,她出来讲述家务政事,正所谓名正言顺;从年龄说她最长,即使是抛头露面,也该是她。但是李纨不能做相对宏观的审视,更不擅长人数众多场合的演说,所以她没讲。探春,她是承包责任制的创设人,总体构思来自她,照理这个动员性质的演讲,理应由探春来讲。为什么不是探春呢?我们回头思考一下,曹雪芹刚刚就暗示过。——探春对下人,是要摆一点小姐威风的,她对这些下人有点不屑一顾的,所以她既不了解婆子们,也没有那份苦口婆心的心气,所以她没有讲。那么为什么是宝钗演讲?她名不正言不顺啊,她平时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的,为什么她会发表这么长一个演讲?而且慷慨激昂?是不是有些不合理?如果我们这样问自己,那是成功的一半,如果我们把作品看得仔细一点,并且带着问题去看,边问边看,边看边思考,那么读《红楼梦》就很有趣、很有味了。其实曹公写得非常细致,他早把线索给我们留下了。远的不说,就说最近的,曹公写了一,当探春说出她的改革思路时,宝钗一点不惊讶,她眼睛看着墙上的书画,探春说一条她点一下头,最后还开探春的玩笑,这个描写告诉我们,探春那些措施全在宝钗意料之中,或者说这些改革方案,她早就在思索着,只不过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二,宝钗对下人一向有所关心,比较了解,刚刚写了,宝钗知道茗烟的母亲与莺儿娘很好,也知道她们各自的技术特长。宝钗凭什么知道?从哪里知道?很显然,她平时与那些婆子、下人说说话聊聊天,而且注意观察不断思考,她因而了解她们。早在第5回就写明,“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宝钗出身中等人家,本来就不像探春这样与下人隔膜,来到贾府更是寄居之人,再加上她的个性本就不愿摆架子端身份,一句话,她相比探春更容易同这些婆子们说得上话。三,她认为探春做的是件好事、有意义的事情,她愿意玉成其事。何况,她自己也担负王夫人所托,也有这个义务把大观园照顾好。四,她公而无私,有底气说得响,刚才她坚决拒绝让莺儿娘承包蘅芜苑,如果莺儿娘承包,婆子们就不爱听了——你把肥差给了自己人,然后来同我们讲大道理,这些婆子们谁信你?谁理你?从作品的描写看,宝钗至少有上面这四条理由来演讲。至于有的评论说宝钗这是在抢功劳,又是讨好下人,我不敢苟同。
讨论一下宝钗演讲的内容。第一层,强调承包者不用交地租(起先探春已经说过“也不必要她们交租纳税”),让利于下人。承包人只需要负担园子里的杂项,“他们既辛苦闹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粘补自家”。改革就是要改善这些婆子们的生活。第二层,大观园的改革,要让所有大观园中婆子们都得利,承包人要每年分利给那些没有承包的婆子。这解决的是利益分配问题。结果所有的婆子都表态愿意分享。第三层,宝钗提出纪律问题,要求大家“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把园子照顾好大家高兴。她顺便说了这是她的本职工作,是王夫人再三托付的。最后她警告大家,不然,被管家娘子教训一顿,大家没脸。至于宝钗演讲的效果,曹雪芹写得很清楚:
家人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现在我们知道,宝钗有大会演讲的能力,过去只见她在几个姐妹中发言。她的演讲很实在,让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婆子们“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没有观察体会,没有理解和同情,恐怕说不出来。曹雪芹又给宝钗涂上一层明丽而又独特的色彩,让宝钗更加妩媚动人。一直有人说我是不是太赞赏薛宝钗了,对这一点我完全承认。但是,我是不是赞赏薛宝钗实在一点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曹雪芹为什么要这么塑造薛宝钗?他为什么把这么多明丽的色彩堆到宝钗身上?大观园承包制的出笼,宝玉、黛玉连影子都没出现,却把最多笔墨用在宝钗身上?《红楼梦》中的宝钗究竟是怎么一个形象?曹雪芹塑造这一形象的目标是什么?他要让读者感悟、思考哪些问题?——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是每一位深度爱好《红楼梦》的读者不能不思索的。
说到这里,我们是否已经喧宾夺主了?大观园责任承包制的发起人、主持人、决策人,都是探春,这一点毫无疑问。在这件事情上,如果要论功劳,那么十分之中七分、八分属于探春,宝钗只是一个顾问、军师。“贤宝钗小惠全大体”,宝钗只去除大观园结账这个小问题,根本的制度改变是探春决策的。为了作比较我们说得绝对一点,没有探春,就没有大观园承包制度,十个宝钗也没用;反之,没有宝钗承包照样推行,最多没那么完善、周至;一句话,探春才是主将,宝钗只是帮手,不过她帮的比李纨还多。探春这个形象,被曹雪芹塑造得越来越鲜明、越来越丰满。
探春的成长轨迹、性格变化十分鲜明。我们追溯一下。探春第一次出场是第3回黛玉进贾府,探春没说话,只有形貌描写,“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当时黛玉六岁,探春大约五六岁,不过探春的神态已经为后文留下地步。第二次出场是第7回送宫花,更简略,“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缘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这时的探春与迎春的表现没什么差异,她还小,还没有特别的主见。她第一次露出个性是第27回,她叫宝玉替她外头买柳枝儿编的小篮子,并且对赵姨娘埋怨她不替贾环做鞋子而严词驳斥,我们初次见识这位庶出的小姐对母亲、对亲弟弟极其讨厌,很是无情。她颇有点特立独行,性格轮廓已经渐渐清晰。探春第一次让我们刮目相看的,是第37回发起建立诗社,这个小姑娘有创意、有魄力。第46回她批驳贾母对王夫人的呵斥,更让人脱帽致敬,探春不过十四五岁,却敢于当众顶撞贾母,令贾母当场认错。这个女孩太厉害,敢作敢为,非同一般。到本回,探春已经担当起去除家族积弊的重任,改革创新,颇有改革家、政治家的风范。探春的性格成长史很鲜明,而且有趣的是,几乎小说每推进十回,探春的性格就有明显变化。
《红楼梦》十二金钗中其他人都没有这种明显的性格变化,作者着墨最多的黛玉、宝钗、凤姐,凤姐出场已经是个少妇,不论。黛玉出场六岁,其性格有两次断崖式的变化,进贾府以后一个质变,第42回以后又一个飞跃。但是黛玉缺乏“渐变”,在若干年中她是固定的。而宝钗,进贾府时十来岁,作者没正面描写她,她正式登台亮相是第7回送宫花,与周瑞家的交谈已经比较老到,第8回比通灵被黛玉拨打一顿显出还不够成熟,之后就完全成熟,没有明显变化了。所以我们崇拜曹雪芹、崇拜《红楼梦》,也还是得承认,作品有明显不足。其最大的缺陷就是人物性格缺少变化,包括一号人物宝玉,他真正的变化似乎必须等到最后,前八十回,这么长岁月、这么大篇幅,从童年到少年、青年,没多大变化,这是不可思议的。如果小说可以打分,其满分是100分,那么我给《红楼梦》打130分,而它原本可以达到150分的,其中失掉的20分就是人物性格的成长变化不够。
我们顺便讨论一下,造成这个大失误的原因何在?我想,不是曹雪芹的才气不逮,不是他的艺术造诣不深,不是他的构思不严。相当可能的是,我怀疑曹雪芹见到这群主人公原型的时候太晚了,当他见识他们的时候,他们大多已经十四五岁,有的已经十七八岁,他们的性格大致定型了。而且,曹雪芹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可能不到两年,他虽然熟悉了他们的音容笑貌,但真正观察到的时间就那么一段。而且与他们分离以后,就再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他们,甚至许多人永远没有再见。而曹雪芹进入的生活圈子与这段时期落差巨大,所见到的人物与他们完全不同,换句话说,此后的生活阅历与那段时期出现断层,令曹雪芹再也见不到这些人物的过去和未来,曹雪芹保存的原型就那么两年不到的一段。所以作品表现人物的过往,曹公只能依据“推想”来写,结果大多展现出来的面貌都比他们实际年龄大好几岁;按照作品的推移有十来年时间,但是人物看上去总没多大变化。因为曹公太执着,他坚持“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以保持原汁原味,造成的结果是这些人物始终是他“亲见亲闻”时期的样子。曹雪芹对贵族生活阅历的短缺无法弥补,局限了《红楼梦》人物性格的发展和变化。至于探春的性格能够一步一个脚印的变化,那是因为那段特别而短暂生涯中只有个别年龄较小的,曹雪芹观察到、见识到了那位小姑娘。这是我的推测,请方家指正。
首先,有一个结论是很自然的,即贾府的经济是它必然崩溃的根本,为写出这种必然性,就得探索贾府的出路和希望,只有这种希望彻底破灭,贾府才必然崩溃。探春的承包制度就是一种探索。可惜探春只是“临时内阁”的一员,而且不是家族的内阁,仅仅是大观园内部的迷你级的“临时内阁”,她即使成功,也没见贾母、王夫人说要在整个家族推广,何况凤姐的病好了,“临时内阁”自动归还管理权。一切归旧,显现贾府的不可救药。承包制改革仅仅是一种探索,属于作品主题表达的一部分。
其次,李纨、探春、宝钗“三驾马车”协同理家,实际上是作者有心试验“贤者当道”的一种局面。曹雪芹“为闺阁昭传”,写到这之前始终“传”的是“务虚”方面,是人品气质和文化品格,作者显然不满足,他还有心展现她们“务实”的能力,尽管她们所替代的凤姐也是十二金钗之一,但凤姐没有文化、品格中下,不是作者的理想人物。“三驾马车”中李纨也不是作者的理想人物,曹雪芹真正要突出的是探春和宝钗,这两位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人物。通过这个情节,这两位“闺阁”性格,尤其是探春,大大丰富、大为丰满。
此外,我还想,曹雪芹或许也是在“以小见大”,以大观园的改革寄寓整个社会的经济改革,反映出他对社会的某种思考吧。毕竟按照作品所说,贾府这样人家都在走下坡路,许多恩封的贵族已经连祭祀祖宗的钱都拿不出,过年都困难。不改革,因循守旧浑浑噩噩的,这些家族、这个阶层都将崩溃。赖大家的事例、探春的思路,想必也是曹雪芹为社会开出的一个药方吧。
本回后面的内容是写江南甄府来访以及宝玉梦见甄宝玉。《红楼梦》中的甄府,显然是贾府的某种对应,就像甄士隐同贾雨村一样。曹雪芹写甄家肯定有寓意,或许还是重要的寓意。然而可能受困于“主题先行”的限制,这甄府不仅后四十回写得呆板,前八十回也写得不够实在有点漂浮,也缺乏趣味和灵气。或许在曹雪芹构思中最后甄府会有意想不到的妙用,但现在文本中的情节几乎可以说是败笔。所以我们不做详细鉴赏,只说几个要点。一,甄府来京,是夫人带着小姐,而且“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这就有点意思了。甄府,我理解为曹雪芹自称的真的家,就是曹家,这也是人们关注甄府的原因。但现在甄府居然也进宫请安去,那不是同贾府一样也有女儿在宫中?这就不是曹家的情景,也就失去了让我们关注的价值。二,借着同甄府的谈话,贾母申明她为什么喜爱宝玉。“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这个说法证明,宝玉在大的方面还是很遵守礼法的,许多评论家认为宝玉如何如何反礼教,或许是把宝玉小的方面、性情方面的独特性,夸大化了,其实宝玉是很守规矩的。贾母的这个话,正好同上回说女孩儿不该人不人鬼不鬼地私自恋爱,形成互补,将贾母对孙子孙女的总体规矩都道出来了。贾母可不是慈眉善目的老好人,她的规矩可严着呢!三,宝玉梦见甄宝玉。奇巧的是宝玉梦见甄宝玉时,甄宝玉刚刚在说他梦见自己去到京城贾府见到贾宝玉,“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头,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里去了”。曹雪芹这里写得有点花俏,梦里套梦,把我们闹晕了,真不知啥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花哨,也不知道说贾宝玉“空有皮囊”,究竟什么意思。虽然他老人家提醒过“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也知道这里很有深意,但我思来想去至今还是一头雾水。希望得到朋友们的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