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紫鹃为了试探宝玉的真心,杜撰说黛玉要回苏州去,急得宝玉发病将全家搅得地覆天翻。我们借用袭人的词语,“紫鹃姑奶奶”为什么要引发这场大剧?这么多年,紫鹃还看不透宝玉心思?也不知道这可能闹出人命?那么她也难称“慧紫鹃”。所以这个情节的逻辑有点问题。另一情节薛姨妈安慰黛玉,并认她为女儿。一直有评论说薛姨妈和宝钗母女在联手欺骗黛玉,这种说法与回目“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中“慈”“爱语”“慰”三个词很不相合,也把黛玉看成了傻子,显然不足信。之所以在此一提,因为那些说法在半个世纪中影响很广。
作品已经很久不写宝玉、黛玉、宝钗之间的恋爱问题,即使是宝玉与黛玉的感情,也只有蜻蜓点水。不过这是全书情节的核心,是不能长时间置之不理的,所以到本回作者就写它个酣畅淋漓,掀起惊涛骇浪。不过谁也想不到曹雪芹会写得这么怪:他竟然没怎么写黛玉,整部戏是紫鹃挑起,由她同宝玉两人主演,演得惊天动地,偌大的贾府一片哗然,而林黛玉只有偶尔露一面,竟没见什么反应。这种近乎异想天开的场面设计,我们想来真是太困难了,但在曹雪芹手里却那么自然而然,不费任何手脚。他仅仅安排黛玉睡觉了而已,就这么简单!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一场惊天大戏就这么轻轻易易开头了。雪雁回房,作者还不急着进入正戏,他优哉游哉地写了一段雪雁巧妙回绝赵姨娘借衣服的事情,然后才进入正戏。
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紫鹃姑奶奶的胆子确实够大,她编出要回苏州的谎话,已经足够了,偏还加上“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谎话圆到这地步,宝玉如何不信!“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这样的慌话袭人、晴雯说不出,鸳鸯、平儿未必说得出。但是,紫鹃虽聪明却缺乏智慧,因为宝玉的心思她早该明白;再说,她试出“真”或“假”来,又有什么用?所以她有点像凤姐,使尽了聪明才智却没有实际目标和价值。更糟糕的是她没考虑这一招带来什么后果,这种后果她是否承担得起。她骗完,没事人一般走了,简直糊涂透顶。
紫鹃走后宝玉变得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地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掐他的人中竟也不觉疼。李嬷嬷放声大哭道:“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袭人问晴雯是怎么回事。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只怕就醒过来了。”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这里正面写到黛玉,黛玉所受刺激仅小于宝玉,她的呕吐作者写得很清楚,但后面曹雪芹的笔墨就非常狡黠:黛玉并不问紫鹃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说,“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黛玉何等聪明,她不问也知道大概说的是什么,问出来自己面上无光,何况有袭人在,所以她便含糊过去。紫鹃呢?自己也吓哭了,没了辙。她惹下这么大的祸会有什么下场,我们真替她捏把汗。她是个世代为奴的丫头,怎么惩治都有可能。但曹雪芹有本事起死回生。
谁知贾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嗳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贾母便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顽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紫鹃福气很好,她在贾府,遇到了贾母。宝玉命悬一线,贾母只骂一句“小蹄子”;宝玉一苏醒,贾母就说“你这孩子”,危机就这么过去了。可以说贾母开明,也可以说贾母圆滑,她说是“一句顽话”,趁机下台,因为她也知道根本原因是宝玉和黛玉恋爱,但这话放不上桌面,闹开来有损宝玉和黛玉的名声和家族声誉,所以贾母借驴下坡。从这个意义上说,薛姨妈就是在帮助贾母遮掩。不过,如果贾母不那么开明,结果就非常严重;当然,如果没有贾府的开明气氛,恐怕紫鹃也不敢胆大妄为。
后面的描写更是卓杰。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罢。”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的,你只放心罢。”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这句话罢!”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
我们大多见识过疯子,绝大多数疯子并不是意识全部丧失,而是部分丧失和杂乱。小说家要精确地把握杂乱的分寸,这还不是最难的,更难的是结合人物环境写出其“特有的”疯状,并且在“疯狂”中找回人物的本性。曹公实在杰出,他点出紫鹃、姓林的、船,宝玉的深层意识中这几个黛玉回苏州的“要素”,但在表层意识里又胡靠乱挂,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时,便出现了一幕又一幕令人心酸的滑稽剧:它们是那么滑稽可笑,它们又是那么撕心裂肺;它们显得霸道而无理(如“不许姓林”),它们又那么温柔而闪耀着人性的美丽光辉;它们是纯粹的疯言疯态,它们又是心灵深处最清醒最诚挚的呼唤。“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然后将船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妙到无法设想。比较一下,在读者熟悉的优秀小说中写疯状的,有鲁迅笔下的祥林嫂(《祥林嫂》)、阿Q(《阿Q正传》),张爱玲笔下的曹七巧(《金锁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卡拉马佐夫兄弟》),川端康成的叶子(《雪国》),等等,这些作品都晚于曹雪芹一两百年,是心理学、精神病理学已然诞生后的作品。但与他们相比,《红楼梦》并不逊色。
这里再说句题外话,我总在设想,《红楼梦》中这么多金钗最后一个个惨遭不幸,她们中“应该”有人是变成疯子,比如心理承受力较弱的迎春,心弦绷得太紧的妙玉,心绪过于绝对化的芳官,等等。如果有一个,《红楼梦》的悲剧将更加丰富而深刻;如果一个也没有,或许是曹雪芹实在不忍心毁坏她们美丽的形象。其实我国精神病人的比例,一直是比较高的。
一家人都围在宝玉身边,唯独黛玉没有去,她不能去,去不得。但作者自然不能把她落下。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这里的关键词是“不疑到别事去”,什么“别事”?无非就是恋爱。曹雪芹这里恐怕是一个“曲笔”吧?谁不知道他们俩相爱?谁不知道宝玉这疯病就因恋爱而发?《红楼梦》中有的文字就这么逗,想必读者都看得出。
宝玉病好之后,紫鹃告诉他那些谎话全是她编出来试探宝玉的。
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紫鹃听了,心下暗暗筹画。
宝玉这话就是海誓山盟,倒也罢了;问题是紫鹃又要“暗暗筹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又不知要出什么花样呢。下面一段描写没人注意,我倒是怀疑曹公又在设伏。紫鹃要回去了。
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先命人将东西送过去,然后别了众人,自回潇湘馆来。
作者特地写出这面“小菱花”镜子,后面应该会有故事。镜子在现代电影中经常是镜头幻化的道具,而在曹公手里更是一件魔法之物,前面贾瑞就是死在镜子里的,更何况,第1回中写明,《红楼梦》的另一名称就叫作《风月宝鉴》。很可惜续作算得细致,但后四十回没有照应这面不起眼的“小菱花”镜子,遗憾。
一场大戏结束了,紫鹃很侥幸毫发无损,但这小蹄子真有点“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情怀,她掉过头又去动黛玉的脑筋,她这红娘比黛玉自己还急。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见紫鹃来了,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窝粥,便有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
这里的描写最值得关注的是,终于有人正正规规地对黛玉谈与宝玉的婚姻问题,虽然只是自己身边的丫头,但我们可以看到黛玉的正面反应,机会难得。紫鹃所谓的“主意”,其实等于白说,她所说的黛玉已经不知道考虑过多少遍了,黛玉何尝不知宝玉人品难得?她何尝不想外婆早做安排?但是,中国古代的礼教制度确实这么惨无人道、毫无人性,作为婚姻当事人的姑娘,非但不能自己选择对象,而且连向家长表白都属于犯罪!所以宋明理学再怎么高明,凭它倡导的这么一套反人性的制度,让中国古代的人伦关系倒退了几百上千年。贾母正是依据这套制度,大声宣告,女孩子“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这话是当着黛玉姐妹们说的,黛玉还能够向贾母去表明心迹吗?何况时至今日,紫鹃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贾母依然是视若无睹,一字不吐;贾母还曾颁布过宝玉娶亲准则,不久前还选过宝琴!这些心里话,黛玉一句不肯同紫鹃说,黛玉自己也被礼教毒害得够深,她要维护礼教旗帜下小姐的身段,所以她只说紫鹃疯了。结果可想而知,紫鹃说完睡着了,黛玉又“直泣了一夜”。黛玉既不敢突破礼教,也没力量去突破,她被害惨了。《红楼梦》这种对礼教无言的控诉,只有中国人才有真切的体会,外国读者即使能够理解,但不会有切肤之痛。
不过,我们不能说贾母不关心这唯一的外孙女,她还是个很不错的外祖母。曹雪芹对这点把握得很好,瞧,“贾母等亲来看视了,又嘱咐了许多话”。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贾母没有改变对黛玉的关怀,她嘱咐的话我们可以想到,无非是“好好将养身子,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告诉我”。贾母似乎铁了心:只关爱黛玉的身体,在这方面她可以做最好的外祖母;但绝不许诺婚姻,在这方面她金口不开,哪怕眼看着外孙女一天天憔悴。曹公没有明说,但他坚持塑造态度分裂的贾母。
风波过后一切照旧,黛玉必定更加焦急乃至绝望,她将迎来更多的彻夜无眠。形势就这么僵下去。其实打破僵局还是可能的,不过要冒风险。由谁来打破呢?宝玉!这个僵局,只有宝玉挺身而出,向父母、祖母大胆表明自己爱黛玉,非她不娶。关键是宝玉有没有这个勇气和魄力。当然,我要承认这已经溢出原作的情节之外,不过我们是在文本的基础上做一点探讨。这种探讨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理解宝玉,有助于理解黛玉的处境,有助于理解曹雪芹的这个僵局为什么可以长久存在,从而领会这个悲剧的实质。
第一点,宝玉能够向家长剖白自己的爱情吗?我认为,他事实上有条件向家长摊牌。假如说以前他年龄还小,还没有话语权,那么到了今天,家长已经明确委托张道士物色妻子、贾母见到宝琴就走出提亲步骤,换句话说,宝玉已经到达提亲的年龄,他十六七岁。以贾府现成的例子来说,刘姥姥初次见到贾蓉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结婚几年。
第二点,宝玉为什么不向家长摊牌?宝玉不敢公开违拗家长。正如贾母不久前说的:
“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宝玉不敢公开忤逆,父亲恶打他,他没有任何怨言。对母亲和祖母,他更是只有敬爱和孝顺。金钏儿蒙羞自杀,宝玉没有埋怨过王夫人;后面抄检大观园,亲眼看着晴雯病中被撵走,宝玉一言不发;晴雯含冤而死,宝玉依然没有埋怨过母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宝玉没有勇气去挑战。当然,这里也有林黛玉的羁绊,宝玉如果向家长宣布自己的爱情,黛玉是不是同意?会不会支持?这是一个很大的问号。还有更大的担忧:万一家长们反对,黛玉是不是能够承受得住公然决裂的压力,能不能忍受得了这种耻辱?这或许也是宝玉不敢冒险的因素——假如他想过冒险的话。宝玉不敢冒险,那么他采取的是什么策略呢?这就来到又一个话题。
第三,宝玉的策略——如果称得上是“策略”的话,他的策略就是等待、期盼。宝玉的心智并不低,他能够看出贾母、王夫人不赞成他的爱情,不把黛玉当作理想的孙媳妇、儿媳妇。但是,宝玉不是个勇敢的男人,他对贾母、王夫人的态度若有所知,却不愿意正视;他有所担忧,但他不敢积极争取,只是消极等待。宝玉的这种生活态度,有点类似于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中“多余的人”,但比那些俄罗斯年轻贵族还要“多余”,那些贵族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他们还有自己的思想,宝玉连思想都不敢有,他只是像鸵鸟一样埋头不看周围地等待着,说得尖锐些就是逃避。而且,他也不敢思考这逃避产生的结果。——比如贾母把林黛玉给别人,他怎么办?贾母、贾政给宝玉另说一门亲,他怎么办?这些问题太尖锐、太沉重、太刺心,宝玉不愿、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对,他采取的办法是“不想也罢”,先混着再说,用个比较确切的词,就是捱,捱一天是一天。
第四,我们还要讨论一下,假如宝玉向家长摊牌,会有什么结果,或者说他将付出哪些代价。可以想象,当宝玉一说出他的心思的时候,贾母、贾政都会情绪很激烈地反对,而王夫人则可能会默默地流泪。但是,如果宝玉坚持自己的要求,贾政可能会把宝玉赶出家门,而那时候贾母的态度则会开始松动妥协,王夫人则像当年扑在宝玉身上一样哀求贾政。有可能,宝玉会真的被赶出家门,但也未必会穷困潦倒;也有可能,则是贾政不管宝玉的事情,贾母拿出私房钱来让宝玉、黛玉另立门户单独度日。贾政不可能杀了宝玉,贾母更不可能真的像她所说“该打死的”。家长对子女下不了杀手,这也是古往今来无数家长最后同叛逆的子女妥协的原因所在。宝玉如果横下心来,至多是同父亲、同家族决裂。问题是宝玉横不下这个心,还有,前面说过了,黛玉未必会支持他横下这个心。——因而,我们为打破僵局所设想的“假如”,并没有出现,后面的几点探讨,也成为无源之水,成为空谈。
宝玉没有做出我们的“假如”,曹雪芹写得更真实,他把握住了宝玉的本质,宝玉就那么没什么希望地期待着,宝玉、黛玉的青春就在这没什么希望的期待中消耗着。那个时代,无数的贾宝玉、真宝玉、张宝玉、李宝玉都是这么做的,曹雪芹的描写因为真实,反而深刻。确实,这世上,有几个能横下心的?又有几个能看穿、看透的?曹公构思的宝玉、黛玉的爱情悲剧,包含着无数的时代内容,因而从宝玉、黛玉的个人悲剧而上升为特定时代的悲剧、民族的悲剧,也是中华文化的悲剧。《红楼梦》之所以这么震撼人心,正是因为这悲剧的深度,因为这悲剧的无解。宝玉那种忍受再忍受,黛玉那种无奈之余还是无奈,令读者的心始终被揪住,悲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情节的发展而拉长、拓广、深化。
我们回到作品。后面半回是“慈姨妈爱语慰痴颦”。薛姨妈生日,好几天才忙完。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欲说与薛蟠为妻。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儿。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
这几句叙述,对于我们理解薛姨妈这个形象很重要。薛姨妈相中邢岫烟的是“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这在当今的人们很难理解,“家道贫寒”怎么成了长处呢?细想想就不难理解,薛家已经在衰退,甚至要倚靠着贾府才能安全。这种情况下,做母亲的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高攀,并希望以此为踏步挤进上流社会;另一种是随遇而安,就过自己的一份日子,平安就好。薛姨妈选择后项,邢岫烟家道贫寒,娶进门没有压力和负担,正可以过一分安静日子。薛姨妈值得我们尊敬的是后面的境界:“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儿。”这种想法作为旁人说说容易,但作为母亲要这么思考,难能可贵。哪个母亲不偏私?有几个母亲会认为儿子糟蹋了人家女儿?所以薛姨妈有一定境界,令人钦佩。到这里,曹雪芹勾勒清楚薛姨妈的道德边界。
后面薛姨妈私下找凤姐的细节值得注意。
正在踌躇之际,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叹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姑妈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儿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这是极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机就计便应了。
我的意思是,曹雪芹向我们展现了一条套路:薛姨妈不去找王夫人,更没直接托贾母,而是由凤姐去找贾母,而贾母则豪情满怀做起保山,邢夫人自然答应。这个套路进展顺利,不由得让我们联想:假如薛姨妈真要把宝钗嫁给宝玉,那么,她要找的第一个人,应该就是凤姐,这姑侄俩可以私下商议,不惊动别人。不过,在前八十回中没有出现这样的描写,至于她们有没有进行过这方面的交流,只能各人去猜测了。
薛蝌与邢岫烟定亲了。作品叙述邢岫烟贫寒,宝钗早就“暗中每相体贴接济”,那时并不知道会成为弟媳妇,宝钗只是敬重邢岫烟为人雅重,这是宝钗一贯的做派;恐怕没人能说宝钗这也是为了讨好谁,因为曹公写得如此明确:“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反过来,“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姐妹群中,宝钗先后帮助接济过湘云、黛玉、邢岫烟,丫头中她送过金钏儿衣服,也替袭人做过针线,她还看出香菱的心思,把香菱带进大观园。宝钗的声望就这样一点一滴日积月累建立起来。
下面,曹雪芹再次写出寄居者难以想象的窘况,不看到这描写我们难以置信。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给,因姑妈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妈妈丫头,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是嘴里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宝钗听了,愁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议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熬煎出病来。不如把那一两银子明儿也越性给了他们,倒都歇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闲话,你打发小丫头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https://www.daowen.com)
邢岫烟不说,曹雪芹不写,我们怎么会想到,一个寄居的小姐、堂堂邢夫人的侄女儿,对婆子丫头“不敢很使他们,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不是邢岫烟富裕,竟是逼得她把冬衣当了,穿着秋衣受寒!常言“人穷志短”,邢岫烟已然就是低声下气。面对这种环境该怎么办呢?宝钗反对邢岫烟这种做法,要求她把那一两银子一起给父母,没了银子那些婆子丫头反而没了贪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寄人篱下,难以同别人争论,但可以不理不睬。宝钗鼓励善良柔弱的邢岫烟,再穷也要保持自己的志气,不能低三下四。这里鲜明展现了宝钗“山中高士”的骨骼。写了这些,曹雪芹还嫌不够,他又抓住一个很小的细节再次刻画宝钗的品格。
岫烟低头答应了。宝钗又指他裙上一个碧玉珮问道:“这是谁给你的?”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笑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但还有一句话你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岫烟笑道:“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应。
如果说前面劝邢岫烟不要屈服于婆子丫头,这话好说;但要邢岫烟放弃“大官富贵之家小姐”的“富丽闲妆”,作为一个未来的堂姑子,这话就不是一般人肯说的,因为很可能引发嫌疑和不满。宝钗这一番话,显示了她性格的强度,很敢担当。不过她虽然是在教训人,但没有一点逞强或要人难堪,而是推心置腹以身作则,令邢岫烟心服口服。这一幕告诉我们,一旦脱离贾府众人的视线,在亲人和姐妹面前,宝钗的性格是十分强有力的。平时寄居别人家里,宝钗的表现就收敛很多。有人把她看作虚伪,不过我以为,任何人寄居在别人家里,他的做派都会有所改变。从宝钗对邢岫烟说的话以及她的种种作为,我们可以说,宝钗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礼貌谨慎的态度。寄人篱下能这样,已经是位高人。另外曹雪芹也乘机交代,宝钗父亲在世的时候,宝钗的穿戴也类似于探春姐妹,但现在家境变了,她“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哪个女孩不爱美?宝钗也爱,但这些年她一直都在节省。
曹雪芹还不失时机地开了个玩笑,他让邢岫烟把衣服恰好当在薛家开的当铺里,那当铺叫作“恒舒典”,我疑心又是一个谐音,“舒”谐“输”,“恒输典”意思这典当铺不会赢总是输;或者用“输送”的意思,说利润都输送到管家手里去了。确实,像薛蟠这样的仁兄做老板,这店怎么会赢呢?宝钗听说后对邢岫烟笑道:“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这个可笑的插曲,满含着人生的悲凉,邢岫烟红着脸一笑。
回目是“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但曹雪芹见缝插针,写下邢岫烟的婚事和她与宝钗的情谊,足足有两千多字。然后才进入“正题”。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宝钗刚坐下,黛玉就说“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黛玉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她想说的或许不是“姨妈和大舅母”结成亲家,她同邢夫人都不怎么说话的,没那么关心;她真正想说的是邢岫烟同薛蝌定亲了,这对黛玉不无刺激,她与邢岫烟“同是天涯沦落人”,自然惺惺相惜,邢岫烟定亲,难免在黛玉心中荡起涟漪,所以她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但女孩子家又不好正面说这些事,所以她转了个弯说“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她愿意向宝钗和薛姨妈说这话,是对她们的信任和亲近。薛家母女不约而同来看黛玉,可知她们都关心黛玉,故而黛玉也同她们说些私心话;其他场合,黛玉不会主动提起这样的话题。薛姨妈也是听懂了黛玉的话,所以她也不讲她同邢夫人怎么样,而是说婚姻有时就是缘分,所谓“月下老人”云云,这是民间很相信的传说,薛姨妈自然也有点信。大龄女儿的母亲很自然有些感慨产生联想,“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过去有评论说薛姨妈这是对黛玉灌迷魂汤,企图让黛玉打消恋爱走向婚姻的念头,这个评论有点想当然,薛姨妈只是一个普通母亲,她不是谋略家,“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这是一个母亲内心的感慨。
下面的描写内容很重要,是二、三号人物关系的一个质的升级,描写的艺术衔接又相当紧密,拆分开来欣赏的话味道就差远了,我们必须全部引用。
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他商量,没了事幸亏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宝钗笑道:“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才好。”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问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我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属相生日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了。”宝钗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妈忙也搂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是顽你呢。”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因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紫鹃听了,也红了脸,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黛玉先骂:“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该,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顽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这段描写,有评论家说是“重大关节”,此话不错,关键是怎么理解。我们就细细地说一说。
第一,宝钗一上来就“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宝钗这种小儿女模样,我们很少见到。她为什么要逗黛玉?她又是凭什么逗黛玉?因为,宝钗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处于青春时期;由于寄居的缘故,她收敛起她活泼的个性,平时总是披着一身铠甲,裹住她少女固有的活泼风貌,随时准备接受外部的打击和冲撞;但宝钗毕竟是个少女,在能够脱去那身沉重铠甲的时候,她当然会把它扔下。现在,她是来探望黛玉,是来给黛玉解闷驱烦的,而且房间里只有她母亲,天时地利人和都让她放松。于是她就把黛玉当作开心的对象,故意逗黛玉玩。这应该是宝钗最放松、最“原生态”的画面,是与人们评说的宝钗持扇子扑蝶一样自然、一样本原的宝钗,整部小说中仅仅此处看得见。假如我们对此视而不见,那么就不能怪曹雪芹,他写过了。
第二,我们认识一下今日的黛玉。她说:“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大家注意,黛玉的口吻同宝钗几乎一模一样,也是难得见的,用“亲密”来解释都不够,还带着“亲昵”。黛玉敞开了心扉,宝钗天性中活泼的一面也彻底展露,她居然挤眉弄眼,我们何曾见过。真的希望大家用心去体会,曹雪芹为我们描绘了如此动人的场面,《红楼梦》中两位女主角最最贴心的场面,水乳交融、如胶似漆的场面,多么感人。
说到这里,我们不能不谈谈曹雪芹的工作。作为作者,他在干什么?我以为,他在揭面纱,他把蒙在人物画面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揭掉,让我们看看十二金钗两位头牌最本色的面目,未曾化妆的“素面”。本来就是他老人家给黛玉、宝钗描眉画目,也是他给人物蒙上一层层面纱,现在,又是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去掉,让我们见识她们的真容。其实,刻薄小气也罢,老气横秋也罢,都是黛玉、宝钗在贾府“公开露脸”的面具,是她们寄人篱下的必须装备。当今流行一个词语,叫作“职场磨炼”,把一个个姑娘都磨炼得水泼不进、火烧不热;然而我们把“职场”同“寄人篱下”真正体验过就知道,职场,毕竟一天只有八小时,只有在单位那块空间,八小时过后离开了单位,就有自由;而“寄人篱下”是每天二十四小时,是长年累月在人家的屋檐下,它对人的磨砺,远远超过“职场”。可怜曹公犹恐我们不能体会他的良苦用心,到回末他再给我们一个反面提醒,真真难为他了。我们到回末再说。
第三,在这对姐妹花中间,薛姨妈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呢?我们看到,薛姨妈一会儿“摩弄着宝钗”,一会儿“又摩娑黛玉”,她对两位可怜的姑娘都极尽安慰。曹雪芹这么描写,不至于说薛姨妈“摩弄着宝钗”是一片真心,“摩娑黛玉”是完全假意吧?当然我们肯定薛姨妈对自己的女儿更加心疼,但此时此刻她对黛玉的感情很难说不是真心。人皆有恻隐之心,薛姨妈如下的话语,谁能说不是真情实意?“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假如还有人怀疑薛姨妈是在演戏,那么,她后面的剖白总可以让人相信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我们也洑上水去了。”此等推心置腹的话,整部作品中薛姨妈也仅此一次。毕竟,她自己也是寄人篱下,还拖家带口,贾府的人际关系那么复杂,仅仅邢夫人、赵姨娘就够她防的,何况还有那些管家们。她说的话轻了一点,怕人说不够尊敬;重了一点,又怕人说是“洑上水”溜须拍马。寄人篱下,难哪!薛姨妈把话说到这份上,也可谓肝胆相照了。
第四,黛玉要求认薛姨妈为母亲。前面我们说这一回牵涉到二、三号人物关系的巨大变化,便是指这个。在第42回中,黛玉与宝钗的关系发生本质变化,由竞争对手转化为亲情姐妹,这是她们关系的巨变;不过,那还缺少一点“法定手续”,没有“制度保障”。到今天,黛玉主动要认薛姨妈为娘,那就是办理了“法定手续”,她同宝钗成为外界一致认可的姐妹关系。以前有评论认为,这是薛家母女联手给黛玉上套,黛玉中了计,掉入薛家的圈套之中。我以为这似乎违背了曹雪芹的拳拳之心。这里关于薛姨妈的另一个看点,读者特别关切的无疑是:她到底做媒没有?她为什么不做媒?大家都很关切,所以我们讨论一番。我理解薛姨妈所说要做媒,仅仅是顺口一句话,我们注意这话的前言后语和环境。
“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顽话,细想来倒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薛姨妈的话语是从贾母说起,贾母是在开玩笑,薛姨妈顺着说下去,自然也是玩话的成分居多。本来,这场面就是大家闲聊,聊到哪里就是哪里。不过曹公他老人家估计是知道我们会较真,所以他就把紫鹃拿来代替我们开口;而薛姨妈取笑紫鹃的话,或许正是曹公拿来笑话读者的:薛姨妈开玩笑而已,别太当真!如果还有人较真,问:“薛姨妈真的可以去向贾母开口的呀,干吗不去呢?”那么我要奉劝这位提问者,你该把小说再读两遍,你对作品中的人物基本地位和关系,还欠些把握。前面作品刚刚写了薛姨妈的委屈,她连对黛玉好一点都不敢明白表露,可见她在贾府过得何等艰难!既然如此,对于贾府的重大婚姻问题,她哪能去置喙?其次,如果是别人的婚姻,还有外人插嘴的可能,然而,宝玉和黛玉,一个是贾母的孙子,一个是外孙女儿,如果贾母愿意她们配婚,她自己完全可以决定,何须别人做媒?换句话说,别人去为宝玉、黛玉提亲,那不仅是插手贾府的内部事务,还简直是在打贾母的耳光,说她老昏聩了,连自己孙子、外孙女的大好姻缘都看不见。这种傻子,恐怕连邢夫人都不会去当,何况薛姨妈?反过来说,贾母自己都不愿意这门婚事,别人去说,岂非讨骂惹嫌?薛姨妈若是去干这冒昧莽撞事情,她还能在贾府住下去吗?再退一步,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生活那么可怜,邢夫人一概不管,薛姨妈尚且不肯冒昧询问,还要私下里谋之于凤姐,那么,对宝玉、黛玉这一龙一凤、这两个贾母的心肝宝贝,薛姨妈敢去沾手吗?至此大家就明白,薛姨妈“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不过是一句应景话语,是喝喝茶聊聊天而已,岂可当真!至于有的评论说薛姨妈是在欺瞒黛玉,我们想想,薛姨妈欺瞒黛玉有什么作用呢?难道听了她的话,黛玉就放弃自己的恋爱、等着薛姨妈送聘帖上门?然后由于黛玉放弃追求宝玉,宝钗就乘机夺走宝玉?不成道理吧。曹雪芹是个喜欢捉弄人的作家,他恐怕在搞一个里外两重逗弄:书里面是薛姨妈逗紫鹃和婆子们,书外面则在逗那些性急老实的读者;或许他边写边想到读者焦急的嘴脸,他还暗自发笑呢。
薛姨妈的另一句话,似乎没什么文章提到,却也值得一说。“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薛姨妈明明有宝钗,而且那位大仙和尚嘱咐过,宝钗只能配有玉的男子,薛姨妈怎么说“我虽没人可给”?似乎自相矛盾。其实我们前面说过:宝钗在贾府这么多年,就在贾母眼皮底下,贾母也说过宝钗比她的几个孙女都强,但她始终没有选择宝钗,这也罢了;但是贾母很明显地要说宝琴,这等于告诉薛家母女,她老人家对宝钗不怎么中意。假如这之前薛姨妈还抱着希望在等待,那么到说宝琴的那天,靴子落地,薛姨妈也该放弃希望了。这就是薛姨妈说“我虽没人可给”的内心意识,也可以说是她的无奈。至于黛玉也是一样,她也看清宝钗已然出局,所以薛姨妈这句话她听过也就过了,不往心里去。当然,我们把薛姨妈想得再固执点,也可以说她未必死心,因为贾母年事已高,哪天贾母一过,王夫人当家做主,那么宝钗的机会就来了。但薛姨妈有那么固执吗?我难以相信,因为宝钗已经到了出阁的年龄,而贾母身子很健旺,就这么守株待兔,宝钗耗得起吗?当然,曹雪芹没有写完,究竟是什么原因宝玉最终娶了宝钗,我们根本无法猜测;但后四十回的“掉包计”相当俗气,略显牵强,不大可能是曹雪芹设计的。
这段描写还有更深的意义:在黛玉和宝钗之间,可以谈论宝玉了,可以谈论宝玉和黛玉婚姻的话题。这个话题在过去是绝对的禁区,她们要么避而远之、要么针尖对麦芒,甚至杀个天昏地暗,这话题不单属于敏感话题,简直就是要命的话题!但是今日,当薛姨妈提起这话题时,宝钗非但不回避,反而俏皮地开起黛玉的玩笑!——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黛玉和宝钗之间,宝玉已经不是一个利益攸关问题,而是一个可以拿来取笑的话题!说明黛玉和宝钗已经达成很深的默契,在有关宝玉的问题上,她们之间已经不存在竞争和比拼,那堵曾经的厚墙,已经如冰雪消融而再也没有了。所以我说,这才是本回,甚至整部小说的一个关键点,是两位女主人公之间关系的一个质的突破。正是那堵坚厚的冰墙完全消融,她们才能够如此亲密和亲昵,她们才成为一对真正意义上的姐妹花,正所谓“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曹公在这里把她们写得鲜活生动情趣盎然,她们崭新的精气神都出来了,假如我们竟不能领会,那未免可惜了。
本回的最后一段没让人怎么重视,其实曹公用了很大的心思,他在回末还使出重手,造成一个相当冷峭的场面,表达了只有《红楼梦》才有的独特意蕴,而且如此刻意勾画的场面,即使在《红楼梦》中也仅此一次,具有独特的研究价值。
这一段情节是史湘云偷偷把邢岫烟的当票拿来让大家“奇货共欣赏”,这是前面刚刚叙述过的故事,所以读者、评论家都不当它回事儿。但是,曹公在这里大动手脚留下的可不是什么蛛丝马迹,而是斧劈刀斫的毛糙和不自然。很明显,曹公刻意要打造出某种东西。我们逐一分析。
第一,史湘云的出现就不那么自然。我们看作品: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个帐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
为什么说史湘云来得不自然呢?先透露一句,曹公是下了紧急调令把她调过来,参加一个派别分明的会议,曹公的目的等会儿就一目了然。说史湘云来得不自然,就是曹公自己也觉得把她调过来需要给出一个理由,于是就让她举着一张当票进来,让她来得有理由。这很像谍战剧中召开秘密会议,来参会的人为避免敌人怀疑而找个理由进入会场一样。问题是史湘云的所谓理由——当票,其获得当票的理由和过程本身都充满人为的、故意的痕迹。作者怎么解释这当票来到史湘云的手中?湘云笑着告诉宝钗:
“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
大家觉得这个过程自然吗?篆儿悄悄地递与莺儿,刚巧被史湘云看到,莺儿刚巧便随手夹在书里,史湘云刚巧对小丫头手中的一张小纸头发生强烈的兴趣,而且还偷看,她又刚巧看不懂,并且立马要找宝钗、黛玉一起看,她刚巧在这个时间点赶到黛玉房中。这一系列“刚巧”本来可以忽略,但等会儿我们揭开谜底的时候,大家就知道这些“刚巧”都是曹公刻意的痕迹。
第二,这张具有爆炸性的当票,经过四五个人的传递,终于奇迹般地“刚巧”来到宝钗手中,而且那么多人都看不懂,它上面本应有的邢岫烟或者邢岫烟丫头的名字,史湘云都没看见,而且宝钗连忙折起来捏在手心中,所以这当票安全了,没有任何泄露,没有引爆。好吧,我们承认它“刚巧”安全。
第三,一个秘密会议即将举行,薛姨妈“刚巧”要离开。作品是这么交代的:
一时人来回:“那府里大奶奶过来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
然后,秘密会议开始举行。“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湘云告诉了。
黛玉忙问:“怎么他也当衣裳不成?既当了,怎么又给你去?”宝钗见问,不好隐瞒他两个,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湘云道:“既不叫我问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
这里我们要扣住文本来欣赏。第一句:“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拾的。”所谓“屋内无人”,应该指婆子丫鬟都出去了,这时宝钗才追问当票的事情,其实这个话题已经过去,宝钗不用这么急着再提起,假如她不愿让黛玉知道的话,宝钗不是湘云那样沉不住气的人。她现在问,就是没想要瞒着黛玉,当然,她更没要瞒着湘云,若要瞒湘云,她可以不提这话题,或者坚守前面的口径,说“是一张死了没用的”。宝钗此时重提当票,显然就是要同黛玉、湘云分享邢岫烟的苦处,她要同这两位妹妹聊聊心事,散散愁闷。这三人,俨然是一个小团体,她们可以推心置腹,畅谈人生。所以后面那句“不好隐瞒他两个遂将方才之事都告诉了他二人”。我们千万不能认为宝钗是钢筋铁骨百毒不侵的怪物,曹公笔下的宝钗仅仅是个女孩子,相当成熟的女孩子,她也有七情六欲,她还会“哭了一夜”,第二天见到母亲又放声大哭。好了我们看下一句:“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大家注意,这是点题之笔,曹公千方百计把我们引进这个圈子里,干什么?他开始吐露了,借林黛玉来吐露。从作品前前后后的描写看,林黛玉同邢岫烟并没有多少交集,她俩好像没多少交情。但是,黛玉听到邢岫烟当衣服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黛玉之所以感叹,不是她对邢岫烟的感情有多少,而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虽然这同黛玉的性格有关,但更主要的是她们的境遇类似。假如性格不是这样,那么黛玉的反应可能就不一样。曹公似乎知道我们的心事,他马上写给我们看。下一句:“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说着,便要走。”史湘云的处境其实远远不如林黛玉,假如她也是林黛玉的性格,她可能很难活下去。但她“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比男人更男人,她不管自己算老几,要出去打抱不平,责备迎春,痛骂那些老婆子丫头。确实,史湘云若去责备迎春,估计迎春也是低头长叹唯唯诺诺,湘云大骂老婆子丫头,她们更没人敢吭声。曹公高明,他老人家把各种各样的寄居人物都搜集齐备,实际上是展现出各种寄居者可能有的所有心态和手段。不过,史湘云去发作一通,能不能改变邢岫烟的命运和处境?我想大家心里都有答案。“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着呢。’”宝钗的话中两层意思很明朗,一层是认为史湘云的举动在“发疯”,毫无意义解决不了问题;另一层是叫她坐着别动,而且是“还不给我坐着呢”,发号施令的口吻。显然,她把史湘云当小妹,史湘云也认可她这位大姐。宝钗表现出来的是又一种态度,一种有别于林黛玉和史湘云的“寄居”态度,那就是她对邢岫烟说的,“他尖刺让他们去尖刺,很听不过了,各人走开”。不同那些老婆子丫鬟拌嘴,不正面冲突,自重身份,自保人格。宝钗是否妨碍了史湘云的斗志和激情?是否太保守、顽固?我们看看黛玉的反应:“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林黛玉也认为史湘云的路子行不通,她同宝钗的态度差不多。这里我们插一句,黛玉居然也说:“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这话同前面探春所言“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的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真是如出一辙。听了她们的话我难免好奇:她们真的认为男子就那么自由?天下的事业就那么容易建立?这话反应出她们在笼子里看天空便以为外面一切都美好的幼稚?还是鉴于她们对自己知识、能力的信念?再深一步,她们所说的“事业”究竟是什么?是考试做官?还是经商发财?或是搞科研发明?而她们的对面就站着宝玉,什么事业都不要,只要女孩子;贾珍、贾琏、薛蟠等,不是坐吃山空,就是家业破落。她们凭什么说自己一旦出去就能建立大业,相信“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再追一步,作者曹雪芹本人也是半身潦倒、一事无成,从他的角度,是在描写探春她们的无知?还是在赞美她们的气度?这些问题,颇值得探讨。回到作品。秘密会议中三人表决,二比一,史湘云放弃去骂去出头的主张,湘云道:“既不叫我问他去,明儿也把他接到咱们苑里一处住去,岂不好?”宝钗笑道:“明日再商量。”宝钗再次表现出会议主持人的姿态,秘密会议就开到这里。
好了,到这里,我们大致明白曹雪芹为什么要十万火急地把史湘云也召集过来,原来,他是要召开一次秘密会议,出席者是除了妙玉以外的寄居贾府的三位正钗,会议的议题是关于邢岫烟的当票问题。曹公劳师动众安排这个会议,议题的实质又是什么呢?实质是:寄人篱下的委屈!三位出席者虽然态度有所不同,但基本观念是一致的,就是感叹寄居之苦,其决议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但不能盲动,暂且忍受。
然而,假如仅仅只有这些内涵,可能不值得曹公发出十万火急令,我们也不会花这么多精力来絮絮叨叨。我们讨论得这么细,因为以上所讲,还不是此段情节的精髓。这段情节真正的精髓,是看似无意的一笔,好像是随便拖带出来的一笔,是本回的收官之笔。这一笔就是:
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探春和惜春来了,她们来有什么事?本回已经结束,我们提前看看第58回,第一段是这么写的: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再下面一段是另辟情节,与此不相干,这个情节到此结束。那么“精髓”在哪儿呢?精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们先还原一下。曹雪芹画了一幅图:宝钗、黛玉、湘云三人在悄悄开会,议题是邢岫烟的当票,实质是寄居之苦,为了主题突出画面完美,他调走了薛姨妈,赶走了所有的婆子丫鬟;这三位金钗,三位寄居贾府的金钗,占据画面的绝大部分,宝钗居中,黛玉、湘云分列左右,宝钗和黛玉安安稳稳坐着,湘云站着,情绪激动。这么一幅画,本身就很有意义,三位寄居的金钗共诉衷肠,无限感慨。可是!整幅画面表达的主要意蕴不在这里,因为这幅画还没画完。中国画的意蕴往往不是凭据所占画面的比例来决定的。我们所讲的这幅画,宝钗、黛玉、湘云所占画面的比例可能超过八成,可是曹雪芹还在继续运笔——忽然他加进来探春和惜春,这两位可能刚刚踏进院子、还没进屋,她们只有远远的、小小的两个影子,所占画面不到一成;她们踏进院子,画面就完成了,结束了。她们与宝钗、黛玉、湘云只相距几丈远,双方看得见笑容,听得清话音,她们是好姐妹,是朋友,是一起唱和的诗友,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天天在一起谈笑的表姐妹,在画面中她们之间只隔着几竿竹子。可是——我必须再用一个“可是”——她们之间却有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有一座隐形的万里长城!画面要表达的基本意思就在这里,这幅画的珍贵就在这里,整部《红楼梦》中就画了这一幅。它意味深远。
这么鉴赏是不是故弄玄虚,甚或无中生有?让我们再看看文本:
说着,人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三人听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
宝钗、黛玉、湘云三人,一听探春、惜春来了,就像听到警报一样,不约而同一齐掩口,包括那位粗犷的史湘云都不用人提醒,立即掩口。这是什么情况?这就是连史湘云都明白,她们与贾府的自家小姐之间,有一条楚河汉界,有一座万里长城!这边的秘密讨论,对于贾府的小姐就是绝密,是绝对不能让探春、惜春知道一丁点的。在整部《红楼梦》中,寄居的金钗同贾府自家小姐之间有楚河汉界万里长城,就写了这么一次。一次,一就是有,曹雪芹不需要写第二次。这个“一”写得出人意表,细加品味则大有深意。这个“一”放在整回的最后,就是压轴;曹雪芹似乎生怕我们不注意,又在下一回的开头重复一遍: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
而且不单单是重复,他还写明“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就是告诉我们,写探春、惜春前来没有任何情节内容,连一句对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没有,就写她们来过而已;她们来了,作者的工作就完成了。这意思够明白的。此外我们可以想象,所谓的“大家说笑”,至少这边三个人是在逢场作戏心怀鬼胎,恨不得赶紧散了,尤其是史湘云,脸上的肌肉恐怕都有些僵硬!
现在我们该明白了,曹雪芹为什么要急急忙忙调来史湘云,为什么让她举着那张当票,为什么要让宝钗一把捏死那张当票,为什么要安排薛姨妈火速离场,为什么要让宝钗、黛玉、湘云三人密议,还有,为什么要让探春、惜春突然降临。
现在我们明白了,十二金钗中,还分为两个阵营,中间隔着楚河汉界、万里长城。虽然贾府姐妹也是结局不佳属于“薄命司”中人物,曹雪芹对她们也充满同情,但是,曹雪芹对寄居者和正宗小姐,“到底意难平”。作者更深的感情,显然投在寄居者身上。
至于分出阵营的意义,只能各人去体会,那很主观;但分不分阵营,则是作者的工作,是文本的表述,相当客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