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所谓“假凤泣虚凰”,指由戏子转为丫鬟的藕官祭奠好伙伴菂官;所谓“真情揆痴理”,指宝玉同芳官谈论此事。这一回从作品的题材和人物两方面,曹雪芹又在开疆拓土,继续增加新内容、新角色,其中芳官成为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她后来居上,在后面二十来回中写她的篇幅超越袭人、晴雯、麝月一干人,成为宝玉的第一宠儿。不过,芳官的形象比上次拥进大观园的得宠人物宝琴要生动鲜活的多,从形象的系统性看,芳官占据《红楼梦》丫鬟系统中一个比较新的位置。

本回开头先布置了一个大背景,皇室死了一位老太妃,“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尤、许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这段叙述中最后那位姓许的,应该是贾蓉续娶的媳妇。全书一句也未交代这位新媳妇的来龙去脉,连何时娶进门也不写一句,可见曹雪芹对这位续弦的处理非常奇怪。我这样理解,曹公为了突出秦可卿,因为秦可卿与宝玉有故事,又是十二金钗之一;许氏没有这两项特权,就被彻底边缘化。曹公的处理方法非常独,在古今中外小说家中都很罕见,显示出曹公的杀伐决断,甚至可说无情。

老太妃的丧礼要花时个把月,陵墓又在外地,贾母等都要去那里送灵,要在那附近住一段时间,所以贾府的大人们几乎走空了。这是曹雪芹很重要的一次调虎离山,造成贾府的权力真空期。有了这段真空期,作品便可以生出许多事端,从上层贾珍、贾琏、贾蓉与尤二姐、尤三姐的乱伦到下层的婆子丫鬟叫骂打人,直至司琪砸厨房,闹出的事端都带有明显的混乱、胡闹性质,显示贾府从上到下整体性滑向败落,而且还在加速。作品描述这段时间的篇幅有好几回。所以本回的这段叙述有大背景的意味。

我建议大家把这段叙述再读一两遍,这里显示出曹雪芹高超的叙事能力。总共四五百字,从朝廷到家族,从贾母到丫鬟,家里所有人都交代到了,包括贾母再三托薛姨妈照看黛玉,薛姨妈怎么选择住处,还要回避赵姨娘的罗唣,黛玉直呼薛姨妈“妈妈”,贾母十分喜悦;而那些管事人,“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复杂繁冗的局面四五百字就讲清楚了,非但条理清晰,而且富有趣味,文笔还那么优美那么从容,这真是叙述的大手笔。通常,人们重视描写轻视叙述,其实叙述是小说最基本的表现手段。描写如女人,化妆一番穿着一番,摆个姿态,很容易出彩;叙述像男人,不涂脂抹粉、描眉画目,要出落得自自然然堂堂正正,以至于器宇轩昂,必须靠本来面目,靠胸襟修为。所以叙述很见得出作者的功夫。我们对《红楼梦》的叙述介绍比其他评论要多一些,比如第1回的“作者自云”等,但总体上仍然讲解较少,所以在这里补一笔,希望大家重视叙述。

接着,作品叙述当年买来唱戏的那十二个小女孩。既然死了老太妃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尤氏等人便商议着怎么遣散这十二个小孩。然而出了意外,这些孩子大多不愿离去,铁了心要留在贾府。这里交代一下,每个孩子的遣散费有若干银子,而且怕别人冒领,王夫人规定要亲生父母来领,相当人道十分细致。但大多数孩子宁肯留下做丫头,可见她们对贾府的认可和依恋。

王夫人听了,只得留下。将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

前面凤姐说要裁减下人,现在王夫人则在增加,凤姐是从经济管理、经费开支角度出发,王夫人则是人道为先,因为并不缺丫头;尤其是这里写明“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所以收留她们多少带有慈善性质。许多评论因为王夫人赶走金钏、晴雯便把她说成凶悍甚至残忍,显然有违作品的实际。再看这些孩子,“就如倦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也无人责备她们,可知至少贾府的主人、主管都对她们比较宽容,后面描写的恰恰是那些认领她们的婆子,则是百般剥削、虐待她们,引起她们的反抗和争执。

本回第一个情节是,由小戏子留任充当丫头的藕官在大观园中烧纸祭奠亡友,这是违禁的,在大观园中是不许烧明火的。一个老婆子发现了告发后,正要带走藕官,被宝玉撞见,为保护藕官,宝玉便谎称是自己叫藕官烧纸求神保佑病愈的,那婆子只得放手去了。宝玉悄悄问藕官为谁烧纸,藕官哭道:

“我也不便和你面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佯常而去。

这个情节,一是再次展示宝玉对女孩子的庇护,只要丫头与老婆子发生冲突,宝玉不管情由,永远站在丫头一边。其次,它拉开了婆子们与这批戏子冲突的序幕,后面将接连上演。用婆子的话说:“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可知这批小演员当时身份特殊待遇优裕,婆子们早就看着妒忌,现在她们身为丫头,婆子们就可以收拾她们。

(宝玉)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https://www.daowen.com)

这段叙述很奇特,是全书叙述宝玉、黛玉见面最短的一次,仅区区六十来字,写宝玉的只有一句“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大约近乎皮包骨头。黛玉眼里的宝玉“也比先大瘦了”。两位情人只关心对方的身子,再无其他。但是黛玉到底“不免流下泪来”。估计自从紫鹃骗得宝玉发疯,他们俩可能没见过面,而且宝玉今天是拄着拐杖来的。至于黛玉为什么不去怡红院探视,我想她一则不好意思,因为紫鹃说了那些话,宝玉又暴露得那么露骨;其次黛玉可能也病得难以起床,她自然不肯像宝玉那样拄拐杖,太有损形象,两人近在咫尺一别经月,黛玉怎能不伤悲!或许是怕引发宝玉也伤悲吧,“些微谈了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只得回来”。曹公写得很彻底,一来他就是要这么个悲悲戚戚的场面;二来,本回的重点是表现下人的冲突,所以两人“谈了谈”的内容一字不写。

宝玉回到家,“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诘,只得耐着”。芳官理应是戏班的头牌,元宵夜贾母要显摆自家的戏班子,点名她第一个登场,现在她成了宝玉丫头之后的第一个镜头就这么自然而然,像已经在这几年了一样。这种出场方式其他小说中很难见的。它表明芳官在这里怡然自得,与宝玉、袭人的关系非常融洽,当然还有史湘云一贯的毫无小姐模样,湘云、香菱、袭人、芳官这四个身份级差鲜明的人之间没有一点隙缝,这屋子的主人宝玉来了她们也视若无睹,不闻不问,这就是怡红院特有的氛围。假如探春、黛玉在,哪怕宝钗在,这气氛就会有所不同,丫鬟们会注意规矩,所以曹公派湘云来。当然,这幅安详仕女图也是要反衬后面的乱象。

第二个情节是芳官与她干娘的争执吵闹。干娘收着芳官的月钱却连洗头发都让芳官用她女儿洗过的水,芳官嚷出来,娘儿两个便大吵起来,晴雯、袭人,甚至宝玉都劝不住,还是麝月出马才镇住。袭人拿出自己的洗发水、香水之类,晴雯替芳官洗完还挽了一个慵妆髻。晴雯能够这样服侍一个小丫头,很出乎人们意外,但这才是晴雯,愿意时她什么都可以做,不高兴的话连宝玉都不理会。

风波暂时平息。

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他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

这是第一次描述宝玉与芳官的私下交往,两人的关系此前我们一点不知,作者根本就不交代。但这里一笔就把两人关系和盘托出:芳官见宝玉的眼色即装头疼,十分默契;“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了不得!芳官能有几岁?与宝玉单独相处,含笑叹气,其口气模样比当年的袭人还要笃定。想当年小红惨遭蹂躏,而芳官进怡红院能有几日,居然与宝玉平起平坐坦然相对!是由于她的情商特别高,搞定了晴雯、秋纹、碧痕一干人?还是反过来,晴雯她们随着年龄增长而开通了?曹公一概不交代,只把芳官与宝玉两人私下的言谈举止,画给我们看了。

芳官告诉宝玉,藕官祭祀的是菂官,藕官与菂官的关系以我们今日的标准语言叫同性恋。宝玉听了又悲又叹,然后支招:“随便有清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

本回到这里戛然而止。宝玉这番话,便是回目“茜纱窗真情揆痴理”的由来。作者给了个名称“痴理”,实际上也是曹公的“痴理”。作品这里反映的不是祭祀问题,而是明代以来对礼教的反叛、对自然的回归、对繁琐礼仪的鄙视,一股回归自然人性的思潮。很明显曹雪芹不仅是这股思潮的赞同者,还想成为一个推动者。由于缺乏宣传阵地和工具,曹公只能借助《红楼梦》这块宝地。

本回的内容并不厚重,但从作品结构角度却值得重视。《红楼梦》的原稿到底多少回不清楚,有说一百回的,有说一百零八回、一百一十回的,但最多也就一百二十回。现在是第58回,怎么算都到了全书的一半,然而作者却还在推出新人物新内容,真不知后面还有多少。优伶生活,历来受小说家关注,也与文人骚客有不解之缘,曹雪芹自不能例外。前面写了蒋玉菡,此处写女戏子。不久前作者用“联合空降”法一下子投入邢、李、薛三支大后方部队,这次又调动其他阵地的部队──演戏的女孩──入园,大观园中几乎人满为患。写了近六十回,作品还处于“展开”状态,或者说《红楼梦》的内容始终是“开放”的。曹公真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通常的小说安排,有“戏”的人物在小说三分之一内都登场了,因为要让他们同已有人物发生联系,再塑造他们的性格直到完成,需要很大的时间和空间,有时候他们往往半路就“下车”了,如果出场太晚,无法达成任务。细心的读者可以去比较,像《红楼梦》这样写了四十万字以后还在推出新人物的小说不多见。曹雪芹这么做,不单由于他能够驾驭这些迟来者,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小说的内容像生活本身那样行云流水自然生发,不可规定也无法预见。从这个意义上说,曹雪芹更加尊重生活、尊重人物,他不是让人物、情节来适应小说,而是以小说去适应人物,适应生活。真乃大手笔,大气派。

芳官们刚刚进入大观园,她们后面还有许多戏;尤二姐、尤三姐等人也会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