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回目中“嫌隙人”指周姨娘,这一回开始正面描写邢夫人与王夫人的矛盾,从周姨娘等两边的下人写起,发展到凤姐、王夫人、邢夫人。“鸳鸯女”即鸳鸯姑娘,后面的“鸳鸯”一词指一对野鸳鸯司棋和她的男友。就这一回内容看,“鸳鸯女无意遇鸳鸯”好像是一段独立的情节,但看到第74回,我们就明白它也是长房二房矛盾的一部分。所以这一整回都在写长房与二房的矛盾,还附带一点凤姐与尤氏、荣国府与宁国府的矛盾。贾母的生日,只是这个矛盾对抗、公开化的场合。曹雪芹开始收网了。
本回开头先写贾政回家,文字很少。
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一应大小事务一概益发付于度外,只是看书,闷了便与清客们下棋吃酒,或日间在里面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
这么短短几句话,曹雪芹告诉我们,“三四年”的力量。当年贾政放外任的时候,不说豪情满怀,至少也是颇为兴奋、跃跃欲试吧?仅仅“三四年”下来,他就“因年景渐老,事重身衰”,心情大灰。其实贾政的年纪不过五十多岁,如果他有兴致,正是为官从政的大好年华,还有十多年的奔头呢!所谓“年景渐老”,无非是他的心态老了,所谓“事重身衰”,也是心态问题,一个外任学政,主管一省的教育和考试,从公务本身来说,并不是一个十分辛苦繁忙的职位。贾政之所以如此消极,想来一者当惯了京官,轻松舒适惯了,当了学政独挡一面,到底有些累;二者以他方方正正不知变通的为人,在外省的官场倾轧中受一些气,懂得了为官不易;三者由于他自幼生活优裕,就像今日的宝玉一样,何其舒坦,到了外省生活水平下降不止一两个档次,令他怀念起京城的繁华富裕;四者贾政的本性就是书生一枚,爱好清静闲适,读书饮茶,闲来与清客吟两句诗词,而官场里满眼都是尔虞我诈,让他很不适应。他不仅看透官场,也看穿人生。“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觉喜幸不尽。”贾政这个人生观的转变,自然也会影响到他对宝玉的态度,我们后面会见到。贾政的变化,呼应着上一回的“三四年”三个字,可以说正是拜这“三四年”所赐。常言“时间是一把杀人的刀”,《红楼梦》展示生活的厚重力量,曹雪芹也注重时间那无形的力量。
作品第二段首句就是“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贾母八十大寿,自然要隆重庆贺。不过我们先来核对一下时间。第40回贾母问刘姥姥多大年纪,刘姥姥说七十五岁,贾母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按照贾母的口气,她至少小刘姥姥四五岁,假如贾母当时七十一岁,那么整整九年过去了。曹雪芹写下这个精确的数字,代表着作品的时间进度,而一些专家精心制作的“《红楼梦》纪年表”,从第40回到71回的跨度只有三年,作品的进度比《纪年表》快六年,三倍。假如真的相隔九年,那么林黛玉都二十出头了。究竟该怎么算呢?这个问题先搁这里,将来再说。
接着写贺礼。
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
皇帝都要赐礼,不知道是否每个诰命夫人的生日都赐礼,如果都赐,不说国库是否吃得消,礼部官员就忙死了。元春的礼物不用说是有的。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全部有礼,这就是中国几千年不变的习俗,比制度还牢靠。宾客的名单则大致与秦可卿出殡的范围差不多。通常来说这些人庆贺贾母的寿辰是正常的,但当年连亲王都亲自去路祭秦可卿,从社交礼仪来说则属于出格。也正是这份出格,让一些索隐派人士以为秦可卿出身皇室,等等。
贾母的寿宴,作品镜头对准女宾场面,着重描绘位于首席的南安郡王太妃,她的年纪应该与贾母相仿佛,郡王太妃的身份则高出贾母一头。
南安太妃因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姊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宝玉也才从庙里跪经回来。凤姐儿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早有人将备用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
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
以上这段描写,在历来的《红楼梦》评论中都缺席,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此处描写的南安太妃那优雅迷人的社交风度,不仅是《红楼梦》中独一无二,而且整个中国古代文学中也没有类似的形象;不仅中国古代文学中没有,甚至小说最兴旺的民国时代还是没有!在文学作品中,在小说中,我们只看到西方的贵夫人才有这种风度和气质。说实话,没有曹雪芹这段杰出的描绘,我们还以为中国古代社会压根就没有这样的人!南安太妃,简直就像“考古出土”的一个重大发现!我们仔细鉴赏一番。南安太妃第一个要见的是宝玉,显然她知道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而且她应该以前见过,知道宝玉的英俊乖巧讨人爱,这个要求非但得体,而且让主人感到舒心、骄傲。果然贾母笑眯了眼,说宝玉跪经去了。南安太妃又要见众小姐,她深知贾母爱显摆,也知道贾母以几个孙女而自豪,果然,贾母一副奇货可居的样子:“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这岂止是自豪,简直就是在卖弄。南安太妃岂有不懂的,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强求在下令,其实是投贾母所好,也表现出两位老人的亲密。贾母虚荣心强,叫探春、湘云、黛玉、宝钗、宝琴五个出场,特意关照不带迎春和惜春。这是典型的作弊作假,她只挑好的展示也罢了,竟然把与贾府毫不相干的宝琴也打包进来,岂非狸猫换太子。贾府有四位小姐,南安太妃恐怕应该知道,现在二、四两位不出来,反而夹带私货,贾母自然明白南安太妃不会追根究底。瞧,南安太妃正兴高采烈地同史湘云打招呼呢!——真是有趣,你一招我一招,两位老太太的斗法,究竟谁更高一筹呢?
南安太妃高超的社交技法,到这里才开始展现。“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这样的语言,真是空谷足音!一个辈分高两辈的贵族夫人与史湘云开玩笑,语言何等亲密,甚至亲昵!先说称呼,不称“云丫头”“侄孙女儿”,更不称“云姑娘”,而是直呼“你”,好像两人是同辈。我国历来尊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究老幼有序贵贱有别。以南安太妃同史湘云的关系来说,在今日这样正规的社交场合,史湘云见到南安太妃必须恭恭敬敬,南安太妃则可以表现出一点慈爱,但绝不能失了尊贵。我们看,贾母就是这样的,在儿孙辈面前永远保持她的尊贵,保持那份矜持;我们还相信,即使贾母到了南安郡王府,她依然会保持这个派头。但是南安太妃对史湘云却“你”“我”相称,看不出老幼贵贱。其实,她是王府的王妃,还是高一辈的老太妃;而史湘云,其祖上也只是侯门,而她本人则是孤儿一个,依托叔父过日子,是标准的平民,而且才十几岁一个小丫头。所以不管是身份、地位、辈分、年纪,她都比南安太妃差好几圈。而南安太妃不仅与史湘云你我相称,还说:“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前面一句“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请去”,显得她们如此亲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闺蜜呢。“还只等请去”,简直湘云的架子比老太妃还大,南安太妃受着偌大委屈呢。老太妃降尊纡贵以至于此。后面一句“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帐”,这句话才透露她比史湘云的辈分要高,有事情她不同史湘云计较,而是找湘云的叔叔算账。然而南安太妃在这里使用了一个妙词:算账。算账这个词在汉语里面可以很冷峻甚至冷酷,也可以很亲热乃至亲昵,宝玉对秦钟用过,南安太妃表达的显然是亲昵。听话听音,南安太妃这话,似乎她时常要同湘云的叔叔“算账”,而且常常就是算湘云的账。按照年纪和辈分,南安太妃比史湘云的叔叔还高一辈,她同湘云叔叔这么密切,那么,南安郡王府与史侯家,关系密切到水泼不进!听到如此亲密的言语,史湘云恐怕已经沉醉了,而所有在场人物,谁能不觉得如坐春风呢?这种迷人的社交风度,中国古代小说中有吗?民国小说中出现过吗?
出场的有五位小姐,南安太妃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她把探春、宝钗、黛玉、宝琴一个个拉着手细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态度优雅,言语得体,我想即使挑剔如林黛玉,大概也挑不出老太妃什么毛病。至于史老太君,无疑志满意得,春风拂面。再听听老太妃的告别语: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其中“实在使不得”,显示对女主人的无比敬重,真真言简意赅。后面“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更是充满抱歉之情。──而其实,她抱病前来贺寿,而且酒也喝了茶也吃了戏也看了园也游了,主要礼节都尽到了,其“功”远远大于“过”。她这么说纯粹是礼节性的。假如再细究,她实际上是在体贴主人家呢:贾母年迈,应酬这么大场面,必然劳累,但又得撑着;客人中谁第一个退场,要担当“逃宴”的责任;南安太妃辈分最高年龄大约也最大,她还在席,别人怎么好退场?所以她来承担这个不是,来解脱贾母的困境。不是吗?她一走别人都走了,贾母也累得再不接客了。南安太妃何等善解人意。她的一言一语,都是外交语言的典范。《红楼梦》中贵人不少,但具有贵人气质的不多,至于具有迷人风度的,恐怕只有北静王,但他比起南安太妃,还有一段距离,其对主人“雏凤清于老凤声”的恭维较之南安太妃就未免直露了许多,如果说北静王是一枚刚出水的仔玉,老太妃则全身裹着一层浓厚的包浆。而贵夫人当中距离相对近一点的,只有贾母,贾母大度、慈爱、善良,但缺乏那种迷人的个人魅力。所以南安太妃是《红楼梦》中那个“唯一”,她的优雅和魅力,不仅丰富了《红楼梦》的性格类型,而且打通了中西贵族的精神通道──闪耀着贵族特有的人性光泽。假如有人对西方小说中的沙龙觉得着迷而对中国小说感觉欠缺,那么你读了这一段就无所缺憾了。
寿宴的描写几乎全部给了南安太妃,接下来,镜头对准了尤氏,描写春风沉醉的夜晚之另一面。(https://www.daowen.com)
下面整整半回的文字,我们简单叙述一下。尤氏进园子时看见角门未关,各色灯火都点着,她便叫丫头去传管家女人来,丫头来到管事的房间却不见管事人,只有两个婆子,丫头便叫婆子去传管事的来。言语不投机,婆子回答“各家门,另家户”,你们管这里的事还早些呢。丫头回去把这话报告尤氏,尤氏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旁边袭人、湘云、宝琴等赶忙劝解。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这时周瑞家的来了,一听这话,赶紧去汇报凤姐。
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已经点灯准备休息,听到凤姐的话只得坐车赶进园子来,尤氏告诉林之孝家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林之孝家的只得回来,半路上赵姨娘乘机挑拨:“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算你。”林之孝家的一口气闷着往回走,又被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告诉她们,何必求我,某婆子的亲家是邢夫人的陪房费大娘,去求费大娘和大太太说一声,不就完事了?很有意思,作品兜了这么一圈,从尤氏到凤姐,又从王夫人的陪房到邢夫人的陪房,中间夹着赵姨娘、林之孝家的,一件极小极小的事情圈进来这么一批人,于是成为情节成为事件,其矛头所指,我们下面就明白了。这种“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形象化场面我们经历过多次,像玫瑰露茯苓霜之类我们都领教过,所以不怕这里的纠缠和葛蔓。更感谢的是,曹雪芹不为难我们,他把自己兜圈子的用意和盘托出。
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眈眈。这费婆子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作品第一次写得如此明白,邢夫人与王夫人这两个集团早已“虎视眈眈”,到今天,这集团的最高层邢夫人自己也“心内早已怨忿不乐”,她既怨贾母,也怨王夫人,更怨凤姐,只等发作的机会。我们都知道,战争就怕打响第一枪,这一枪打响,后面的局势谁都难以控制。第二天白天陪着贾母一天,战事晚上发动。
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
我们先说“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可见邢夫人憋了一整天,因为从贾母回房到大家“散时”,没多少时间,她就是要抓住中间这个时刻,当众羞辱凤姐,实际上也是公开挑衅王夫人。一通话发完,立即上车走人,不给任何解释的时间。凤姐“憋得脸紫涨”,又不能抱怨,只能向赖大家的苦笑。不解风情的王夫人偏偏还当着众人问凤姐怎么回事,尤氏则幸灾乐祸:“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尤其是王夫人,责备凤姐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遭受邢夫人和王夫人左右打脸,情何以堪!她只能哭泣,还要偷偷地回房去哭泣,不使人知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不久以前,凤姐迫害尤二姐时是何其得心应手、穷追猛打,很快,她也有今日!不过我们更应当注意两点,第一,凤姐虽然背弃她自己的婆婆,死心塌地地为王夫人服务、效忠,但今日表明,在最最关键的时刻,王夫人非但没有保护凤姐,还莫名奇妙地踩上一脚。这是不是预示着将来更重要的时刻,凤姐会成为一个无人理睬的牺牲品?第二,这是否预示着,将来贾母过世,邢夫人发威逞狠、争夺贾府地盘的时候,王夫人实行绥靖政策,一退再退?假如那时赵姨娘率领贾环并鼓动林之孝家的等人一起反水,则王夫人,包括宝玉,如何过日子?真是很难想象。曹雪芹开始了某种预演。
凤姐很想躲进自己的屋子痛痛快快哭一场,还偏偏不行,贾母打发琥珀来叫,琥珀见到凤姐满脸泪痕,很是诧异。凤姐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到了贾母那里,机灵的鸳鸯一眼就看出不对,故意告诉贾母凤姐的眼睛肿肿的,
贾母听说,便叫进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的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
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曹雪芹带着怜惜的笔调。凤姐走后,鸳鸯还是悄悄告诉贾母是邢夫人让凤姐没脸。
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
大家比较一下,贾母同王夫人的区别有多大:第一,贾母认为即使是过生日,该处置的仍然要处置,王夫人则以为老太太的生日要紧;第二,贾母一眼看出邢夫人是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今日是借题发挥,而王夫人则不明白邢夫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知道邢夫人对她怀有敌意;第三,贾母看出邢夫人是故意给凤姐没脸,而王夫人非但看不懂邢夫人的用意,还为虎作伥,帮着打击凤姐。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王夫人有贾母一半的智慧和魄力,邢夫人未必敢如此公开挑衅,邢夫人并非有勇有谋之辈,这种人的特点就是柿子捡软的捏,碰到刚硬的就躲。写到这里曹雪芹还没收手,又写鸳鸯去探春处,园中人都在那里。李纨说到自己不如凤姐聪明。
鸳鸯道:“罢哟,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他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为人是难作的: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公婆又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变,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点儿也不肯说。不然我告诉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怨言还罢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也是不好。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那里较量得许多。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虽然寒素些,倒是欢天喜地,大家快乐。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象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
写到这里,曹雪芹把贾府的局势益发挑明了,长房与二房,即邢夫人与王夫人之间的矛盾已经日益紧张,许多人的站队也日益明显,比如鸳鸯是坚定的二房派,而大管家林之孝家的似乎选择了长房。目前的形势完全由贾母制造,她是支持王夫人,打压邢夫人的,邢夫人很不得志。但贾母一倒下,形势就会扭转过来,凤姐必然被邢夫人叫过去,鸳鸯则难以自保,二房中具有战斗精神的只剩探春,但探春是要出嫁的;其余王夫人、李纨、宝玉都不喜欢也不善于战斗,贾环、赵姨娘则可能跳出来窝里斗,如此此消彼长,二房的日子就难过了。而下人们现在已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窝四的”,将来更是难说。这是作品提供的迄今为止贾府的形势。虽然我们这里评述的只是邢夫人与王夫人的矛盾,至于贾赦与贾政的关系作品还未深入描写,但三个基本事实摆在那里,一是荣府的爵位是贾赦袭的,他是长子有这特权,哪怕他过世了,除非发生特殊情况,爵位也只在长房世袭,即贾琏袭任,而不会让二房沾边。第二是,贾赦与贾政性情大不相同,兄弟俩虽然同住荣国府,却不怎么往来交流,除了一起侍候贾母,没见过这哥俩单独喝一杯,甚至连茶都没一起吃过。第三,贾赦为人贪婪粗暴霸道,从鸳鸯一事可知他什么都做得出;贾政是弟弟,按照家族制度礼仪规矩,他得服从兄长,何况贾政老好人一个,将来只要贾赦开口,贾政通常不会不从。最后我们不能忘记更大的现实:元春的身份压倒一切。只要元春在一天,贾府就掀不起大浪。关键就看曹雪芹打算让元春存在多久。可惜,八十回以内这些问题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接着作品描写本回的下半场。鸳鸯出大观园来到树下小解(似乎又没有厕所),无意撞见一对野鸳鸯——司棋与她的表兄正在干好事。两人吓得一齐磕头,司棋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本回就此结束。不过正如我们前面谈到的,这个偶然情节看似独立,到了抄检大观园的时候就知道它出现在这里并不偶然,而是长房与二房斗法的一个筹码,所以曹雪芹才把它安插到这里。我们看得更宽阔一点,这个男女行欢的细节,也与近几回的大背景——大观园中的少男少女们都已到男婚女嫁的年龄——相一致,只不过前面写的是小厮配人,这里是丫头与小厮的偷欢。至少近几回,曹雪芹的思绪落在年龄上,总在这个事实上面打转,结果是什么,我们后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