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回目说的是王熙凤得了病却不叫人知道,更不许人谈论。至于她得的什么病,一会儿后我们就明白。又说来旺的儿子求亲彩霞遭拒,王熙凤和贾琏再亲自出马说亲,彩霞的母亲只能屈从。其实本回写了好几件事,来旺儿子的亲事属于次要的,贾府的经济拮据写得更多。

本回接着写司棋的事,鸳鸯是吓得“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鸳鸯的胆子变得这么小,有点出乎我们意料,自从拒绝贾赦以后,她的心志渐渐丧失,精神状态今非昔比。接着作品转向司棋。

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顽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气个倒仰,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

前一回写小厮配人的时候,“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现在司棋也倒下了,到了婚龄的大丫头一个个患病,曹雪芹这安排颇有意思。不过司棋这病很难痊愈,那是绝望,是遭遗弃和背叛,如何痊愈?一样的姑表兄弟,一样的青梅竹马,司棋相比林黛玉可就悲惨多了。鸳鸯是个很细心有情的姑娘,她关注着司棋。

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此自己反过意不去,指着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来。

这一幕也可见丫鬟之间情深。不过同样的姐妹关系还是不一样,司棋这么担心,鸳鸯这样发誓,说到底是她们之间关系还没铁到那个程度。我们对比一下贾赦逼迫鸳鸯的日子她同袭人、平儿交心时是怎么一副模样,就明白她与司棋其实不那么贴心。换句话说,司棋的事情若是换了袭人、平儿,就没这么担心。鸳鸯需要赌咒发誓才能宽慰司棋的心,作为姐妹,鸳鸯尽心尽意了,至于后事如何,那是天意。

作品继续写鸳鸯。

因知贾琏不在家中,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门,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至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他来,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这屋里略坐坐。”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懒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道:“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儿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的,倒会咒人呢。”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听见妈和亲家妈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该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大家看,鸳鸯与平儿的对话,完全不似鸳鸯与司棋,她与平儿畅所欲言无所顾忌,想问最隐私的话就问,想说女孩子不得出口的言语照样出口。当然这段对话要交代的是凤姐。我们再次看到凤姐如此讳疾忌医。凤姐的格局怎么会变得如此狭小?她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这么一思索,我们或许会发现凤姐的讳病忌医有她深层的、无奈的一面。凤姐患的“血山崩”,迸发期是最近开始的,但作品前面写了,自从上次小产后,凤姐就病倒了,时间很长,导致王夫人不得不叫李纨、探春、宝钗三人出来代理家政。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凤姐的性生活比较困难,正是在这时期,贾琏粘上尤二姐。现在回头看,就明白凤姐为什么那么残酷绝情对待尤二姐。一个病人,一个不能过愉快性生活的少妇,当她得知丈夫在这时候爱上别的女人,这少妇是很难不疯狂的。凤姐不能过性生活更加致命,因为她没有儿子,意味着一切都可能失去。凤姐深深知道没儿子的致命性,所以她才必须瞒住自己的病,连唯一的知心人平儿问一声,凤姐都要大动肝火。这不是一般的讳疾忌医,这是一位少妇的致命隐私。了解了这些内情,我们方能领会尤二姐的胎儿被生生整死,凤姐非但不会有一丝怜悯,而且觉得除去了心头大患。所以说曹雪芹写的并非只是个人性格的残忍,他暴露的还有背后更加深刻的社会、家族、制度等方面的因素,我们不能不体察。

以上已经写了两桩事情,司棋和凤姐。后面贾琏就要进来了,作者抓住其进来前几分钟,又塞进一桩大事。

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鸳鸯问:“那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一语未了,小丫头跑来说:“二爷进来了。”

争分夺秒的几句话,却发动了迎春说亲的重大消息。如此重大的事情就用两个丫头的随聊来表现,曹雪芹对迎春的描写本来就不多,近几十回更是很少提及,此处依然不想花太多笔墨。对比一下,他花在薛宝琴等人身上的笔墨却多的多,不过直到第80回,宝琴这个形象并不怎么出彩,邢岫烟也一样。所以我个人以为不如把笔墨多给迎春、惜春一点,把她们塑造得更丰满些或许更有意义。比如作品自始至终就没写过迎春、惜春对贾母、邢夫人、王夫人,以及迎春对父亲贾赦、惜春对长兄贾珍等人的具体态度,贾母连会客的机会都把她们剥夺了,她们内心是什么反应?黛玉、宝钗、湘云等人在贾府中反客为主,她们的心里有什么涟漪?宝玉与黛玉如火如荼的爱情,她们怎么感受?诸如此类我们一无所知,直到惜春对尤氏爆出恶狠狠的话语并要同宁府一刀两断,我们还不知道惜春究竟怎么回事,她的心路历程一片空白。这些,我觉得曹公处理得不够充分,不够完美。

贾琏是偶然撞见鸳鸯的,他赶紧抓住这机会。

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着才迎出去,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

这个细节曹雪芹给得蛮有意思。贾琏见到鸳鸯在自己家,谦恭地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这不像二爷对丫鬟说话。而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这更不像丫鬟见少爷,无论如何鸳鸯得站起来行礼的,她却只坐着说话,而且表面上说来请安,言语却是在抱怨。鸳鸯为什么这样?几种解释:一种是她同凤姐太亲密,所以见了贾琏也就很随便;第二种是凤姐不在屋子里,鸳鸯故意表现得疏远些,以免凤姐猜疑;第三种,正因为贾琏一上来就那么客气,让鸳鸯心生警觉,知道贾琏有事情求自己,便故意保持距离以便后面好回绝;第四种,因为有了贾赦要娶自己为妾的事情,鸳鸯见到贾琏也不得不保持距离,自重身份以免闲言。贾琏见鸳鸯只坐着不行礼,非但不见怪,反而大加恭维。

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说,一面在椅上坐下。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

贾琏显然不太会说恭维话,第一句就有点不着调:“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这话说得好像鸳鸯住在百里之外。至于第二句,估计他再想不出什么奉迎的话,便只能露了底,说本来就想找鸳鸯。第三句的借口找得更蹩脚,什么“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恐怕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谎言编得太没水平。贾琏如此语无伦次,鸳鸯一看就知道没好事,所以她的问话语气傲慢,单刀直入:“又有什么说的?”显然贾琏求鸳鸯不是一次两次了。贾琏不好意思直接开口,便问了一个什么蜡油冻的佛手,平儿看不下去,责怪贾琏“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象先了。”鸳鸯笑道:“也怨不得。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鸳鸯这种嘲笑所透露的亲近,以前我们只看到都是针对宝玉的。到这里,我们也回答了贾琏进来时鸳鸯“只坐着”不还礼的原因,现在明白是第一种,由于鸳鸯与凤姐一直很默契,加上她处的位置与凤姐、贾琏管家务有直接联系,使得鸳鸯对贾琏比较随便,双方都不拘礼节。鸳鸯起身要走,贾琏急了。

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还有事相求。”说着便骂小丫头:“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语未了,忽有贾母那边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

贾琏骂小丫头不沏好茶来,完全是场面话,太过虚套,这种套话宝玉就不曾说过。但鸳鸯似乎经不起贾琏的吹捧,贾琏提出如此非分之想,鸳鸯非但没有严词拒绝,反而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后面的“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估计鸳鸯听了更加受用。然而鸳鸯答应的话,她就担下天大的责任,尽管鸳鸯没要一分钱,但她作为贾母财产的管理人,一旦败露她的罪名就是私下挪用,假如贾琏到时候不能赎还,鸳鸯就是盗窃罪的合伙人。即使是在今天,鸳鸯这么做照样要入罪的,有多少人被判刑入狱就因挪用公款。所以鸳鸯的胆子太大了,除非贾母早就暗中允诺。

贾琏要借当这个情节表明贾府已经在寅吃卯粮,走到山穷水尽的边上了。贾母过一个生日,把后面几个月的家族生活费全用光了。但老太太好像对此一点不知道,还只管问凤姐,哪家送来的屏风最考究,留着她要欣赏。贾政好像也不问这号事情,王夫人则一切扔给凤姐,自己省心。后面眼看揭不开锅了,贾琏也不敢向贾政、王夫人汇报,只能动歪脑经求鸳鸯做偷偷摸摸的勾当。偌大一个家族,没有人操心家族的收入和支出,大家就这么混日子。腐朽和颓败,我们真见识了。问题还不止于此,曹公好像要把所有问题都在这一回揭示出来,马上还有大窟窿。

贾琏要凤姐同鸳鸯打招呼,自然,凤姐要敲一笔竹杠,二百两,百分之十以上。可见这个贾府哪怕是座金山,也会被搬空。

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贾琏笑道:“说句顽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

这段对话不能忽视。第一,侧面道出凤姐的私房,现银就有三五千,总数呢?至少几万吧。凤姐哪来的?自然是贪污加上放高利贷。第二,凤姐跳起来了,搬出王家来压贾府,可见做贼心虚。她也知道“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所以要堵上贾琏的嘴。第三,凤姐与贾琏究竟算一对什么夫妻?贾琏明知凤姐有那么多私房,却宁可冒着很大风险去打鸳鸯那面破鼓,也不愿来撞凤姐这座金钟,有如此舍近求远的夫妻吗?当然,对于凤姐的敲诈贪污贾琏严守秘密,这点上还像夫妻。第四,凤姐这随手一撸就是几百两,这肯定不能上账本,但贾府是设有管账房的,那么管账房的做假账也是很随意轻松的。由此可见那管账房不过是骗骗贾政的,做假账之外贪污挪用必然俱全,难怪曹雪芹给银库房总领取名吴新登(无星戥)。(https://www.daowen.com)

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做主就成了。”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儿见问,便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里。待要不管,只是看着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实在过不去,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

这里写明旺儿媳妇是凤姐的陪房,儿子都十七岁了,那么她与旺儿应该原是王家的奴仆,夫妻两人带着儿子一起随凤姐来到贾府;而之前给人感觉旺儿是个小厮,而且属于贾琏的手下,尤其是凤姐审问兴儿和旺儿那段描写,似乎旺儿只比兴儿大几岁。现在旺儿的辈分年龄有突然升级的感觉。另外一点说明,这里所谓的“彩霞”,按照推断应该就是作品前面所写的“彩云”,究竟是不是“彩云”误写、误抄为“彩霞”(“云”与“霞”的繁体字较相近)我们在此不深究,但依此交代我们知道她已经被王夫人开恩打发出去,而且贾环也并不怎么在意,最后彩云被迫嫁给旺儿的儿子。彩云的故事到此结束。彩云的归宿也是大多数高级丫鬟的归宿,她们曾经辉煌或热烈过,最后却成为“旺儿小子家的”之流。

接着作品写了一出打秋风的故事,让我们对贾府的对外支出有了新的认识。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儿听了,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

后文又有:

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

曹雪芹写得很讥诮,两个太监一个姓夏一个姓周,是不是还有“秦汉唐宋元明”?这留给读者去想象了。两个太监就敲诈几千两,宫中所有太监加起来的数字,恐怕就是个无底洞。贾府遇到的这个官场毒瘤,是中国官场几千年来一直存在的,进入官场就逃无可逃:你要生存就必须孝敬上司,而你的俸禄远远不够,所以你又去敲诈下级,如此循环。

刚写到官场,作品又插进一个官场消息: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说道:“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尝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来往,那个不知。”

作者插入贾雨村这一笔,恐怕又是一个消息的发动。贾琏都知道“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贾政喜欢贾雨村,但现在贾珍与贾雨村更好,此前作品没有正面描写过。我国古代官场历来分门派讲系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雨村被降级处分,很可能是他所在的门派被别的门派打败了,贾府将受多大牵连恐怕不久就有反应。可惜八十回以后遗失了。但作品一路写来已经把贾府内部矛盾的方方面面都写到了,假如外部的官场斗争再有所挤压,那么贾府的崩溃是“忽喇喇”一下很干脆的。

林之孝这个人物一向写得很虚,几乎没有对话描写。今天他讲了几句贾雨村的事情,算是真正露面了。但今天曹公似乎对林之孝特别青睐,一连让他发出几个很有见地的意见。

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说些闲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便趁势又说:“人口太重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贾琏道:“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这事。”林之孝道:“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

关于贾府摊子铺得太大,人浮于事、后手不接这种基本人事框架的大事,原本不是一个管家考虑的问题,林之孝家的向贾琏发出建言,想来这问题已经困扰他很久,但因为他的身份有限,他不便于向贾母、贾政直接说,所以才要贾琏向他们说。提出这样的建议,不仅可能惹得贾母不快,更要打碎许多下人的饭碗,所以林之孝也是因为忠诚而担着风险,发出一个终生老仆人的肺腑之言。仅就这一点,他至少比贾琏、凤姐更有担当。还不止于此,贾琏说到旺儿小子的婚事。

林之孝听了,只得应着,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儿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踏一个人。”贾琏道:“他小儿子原会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岂只吃酒赌钱,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既这样,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那是错也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恕他。”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林之孝在这里划出两条界限,一条是人品方面的,按照他的界限,旺儿的儿子属于劣等,彩霞则是优等,彩霞配旺儿儿子属于糟蹋生命,所以他劝贾琏别做这门亲。林之孝这条界限也是中国人一贯遵守的界限,相信到今日依然有效。不过在人品之外,林之孝又划了一条派系的界限,这条线中有一段叫“凤姐段”,或者用他的话叫“二奶奶段”,在这一段越界的事情他就不大好管了,所谓“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这里反应的并不是林之孝的门派观念,而是王熙凤对自己陪嫁来的人包庇有加,不许别人批评,唯恐损害了二奶奶的势力。而贾琏也有所让步,所以别人轻易不去触碰凤姐的小山头。但林之孝还是劝贾琏不要撮合旺儿儿子的婚事,算是老仆人尽忠。看到林之孝一再为贾府谋划尽力,这种老仆人与主子的关系,难免让我猜想,曹雪芹这是不是把自己的先祖曹寅等人对主子的忠心,进行艺术再现?赖嬷嬷、赖大、赖二、林之孝这些群像,有没有曹家先人的影子?值得思考。

本回叙述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但曹雪芹仍不肯收手,结尾一段又放入一颗炸弹。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得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发懊恼。生恐旺儿仗凤姐之势,一时作成,终身为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间悄命他妹子小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了端的。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契合,巴不得与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贾环去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大甚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遂迁延住不说,意思便丢开。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因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贾政听了忙问道:“谁给的?”赵姨娘方欲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不小。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这一段的前半部分还是讲彩霞,补充侧叙贾环的态度,这位三爷所行每一件事都叫人不敢恭维。到此为止,曹雪芹对贾环和赵姨娘全部都是否定的态度,很明显。至于作者为什么采取这样的态度,是出于作品的美学考虑,还是与他自身的经历有关,值得研究。不过贾政的话语却很重要,他认为给宝玉找个屋里人都还早,要“再等一二年”,那么,按照贾府的正常顺序,宝玉成婚至少还要等三年!确实,宝玉的年龄也还等得起,但黛玉、宝钗的年龄如何等得。曹公葫芦里到底又卖什么药?一方面他在这几回发出阵阵鼓声,大写金钗们来到结婚的年龄;另一方面,他却让贾政表这么个态。如此一来,不管是宝玉与黛玉或宝玉与宝钗的婚姻,都将被严重耽误。我们设想一下,这两三年,替黛玉、宝钗说媒的人会有多少?有的评论就以为上一回贾母做寿时让探春、黛玉、宝钗出场见客,那位南安太妃把她们一个个拉着手“着实细看”,就具有相亲做媒的倾向。确实,黛玉、宝钗、探春到了这个年龄居然没有人上门做媒,是很奇怪的。我们只能理解为作者在蓄势,到了后面则可能一发而不收。

另外我们再讨论比较次要的。贾政听说宝玉早已有了屋里人,忙问道:“谁给的?”按这个口气,是大大出乎他意料,简直要追究责任的。然而曹公非常狡猾,偏偏到这里结束了,没有下文。读者要怎么想怎么猜,海阔任鸟飞,他老人家不管。但这么一写,至少表明贾政的个人态度:宝玉不该收屋里人。那么后面就麻烦了。可惜直到第80回,作品都没给出答案。如果说维纳斯的断臂也是一种美,那么《红楼梦》八十回以后的断缺,就是美得让人难以想象,不可思议!

最后要说一句,贾政这一次又出现在赵姨娘的卧室。他好像与赵姨娘一起起卧的日子要比王夫人多,但凡赵姨娘想吹枕头风的时候,都不必等候不必焦虑。我们刚刚说过,赵姨娘在作者笔下一无是处,但贾政却就是喜欢往这屋子钻。毕竟赵姨娘比王夫人年轻十来岁。

这一回的内容十分繁多,我们回顾一下。写了一,司棋的私情;二,凤姐的病;三,贾琏向鸳鸯要求抵押贾母的私房,贾府近乎揭不开锅;四,凤姐舞弊贪污;五,来旺妇倚势霸成亲;六,迎春说亲;七,彩霞的归宿;八,太监敲贾府的竹杠;九,贾雨村被降级处分;十,林之孝建言压缩编制减少开支;十一,贾政表态宝玉的婚姻还早。在一个章回里塞进这么多内容,全书都罕见,曹雪芹简直有点“急吼吼”,他一边抛材料一边在赶路。为什么我们说作者在“抛材料”呢?第一,这十来件事情大多互不相关,它们往往不是前一情节发展演变的自然产物,而是在这一情节的开展过程中从旁边“外插”进来的“新头绪”。第二,为此,作者本回用了三个“一语未了”等词语作为铰链来硬性连接,作品连词重复、结构生硬、细节芜杂这些美学忌讳都顾不得了,他一心往前赶。第三,在时间、空间方面都形成了事件过于密集,甚至造成“拥挤”感,这种情况,同以前情节自然如行云流水、从容推进、有时甚至有些拖沓,事件布局开阔疏朗、有时略显空泛的情形相比,是非常明显的变化。似乎在写作本回的时候,作者下决心要抓紧“赶路”。

“赶路”,未必离终点就很近。我们判断曹雪芹准备“结构封顶”,依据是这些材料的性质。其中借当头、太监勒索、裁人等都指向贾府经济岌岌可危行将崩溃;而贾雨村降职必有犯事,也是连累贾府的伏笔;迎春说媒表明大观园女儿出嫁高潮即将到来(她们年龄相近),不久将风流云散,大观园将趋于空巢化,“闺阁”故事眼看完结;凤姐则从她身体、行为两方面说明其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这位《红楼梦》中笔墨仅少于宝玉的人物走到了舞台的尽头,即将谢幕。──而一旦贾府倒塌,众钗流散,凤姐遭殃,小说不也就结束了吗?由此可见,这些材料具有“封顶”性质。

不过与以上赶路节奏相拮抗的是贾政对于宝玉婚姻的态度,他认为还早呢。作品似乎在表明贾政的迂腐和误判,他好像一点不知道贾府江河日下经济局促,还在按老黄历打算盘,把宝玉的婚姻往后推,至于那些姑娘们却该嫁不嫁,则可能导致后患——到想要嫁出她们的时候,恐怕已经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家了。本回彩霞被贾环耽误了,将来又有谁被谁耽误掉?真的难说。所以我对本回的总体感觉是:为后面开了一个很宽的喇叭口,整个剧情将从“震荡态势”走向“单边下跌”,将来,一切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