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回目上联说贾母的丫鬟傻大姐在大观园中拾到一只绣着男女性事的香囊,下联说迎春的奶妈偷走首饰,迎春不予追究。其实回目交代的是事情的结果,其起因却是宝玉害怕父亲追问作业,晴雯想出点子说有盗贼进大观园吓得宝玉害病以躲过贾政的检查,结果却引出贾母下令整顿整个荣国府,迎春奶妈偷盗首饰便是这场整顿的结果之一,而最终的结果则是抄检大观园,晴雯被赶出园子。某种程度上,晴雯正应了宝玉生日那天写到的“请君入瓮”典故。

本回开头一段只是简单交代“外面一声响”,是窗子没销好砸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打发贾政睡觉。两人在床上聊了什么,作品没写,但第二段却侧面补上了,这是《红楼梦》一贯的笔法。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正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鬟名唤小鹊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顽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说着回身就去了。袭人命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

赵姨娘没想到身边还有这么一号间谍,而且很敬业,第一时间就送出情报。“这里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忙披衣起来要读书。翻一翻书,更是五内如焚,贾政布置的功课,十之八九都没看过,几年的功课一个晚上补得了什么?

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读书不致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晴雯因骂道:“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给你们两下子!”

晴雯依然是忠诚热烈而又火爆凶狠。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

金星玻璃就是芳官,是宝玉给她取的众多别名中的一个。芳官这么一叫,晴雯将计就计。

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此话正中宝玉心怀,因而遂传起上夜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晴雯便道:“别放诌屁!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白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不成。”众人听了,吓的不敢则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内外上夜男女等人。

我很疑心芳官“发现”有人从墙上跳下,也是谎报军情,这小丫头是个机灵鬼,不知她事先是否与晴雯合谋,反正晴雯将计就计。然而,这两个好心的女孩子毕竟不是军事家,她们急中生智分别运用了三十六计,但她们没有想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们不懂得事态需要控制得恰到好处,她们只想把火儿烧得旺一点,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不懂得过犹不及,她们怎么会想到,这大火会烧毁自己呢?

声势确实如她们所愿闹得很大,不仅王夫人急了,整个贾府都惊到了,而且,还拨动了贾母心底一根敏感的神经。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

贾母第一句话是“我必料到有此事”。可知,在她心底一直有一层隐忧:大观园那么大,自成一体,几位千金小姐住在里面,出不得任何纰漏,此事非同小可!各项防备、安全措施跟得上吗?管理跟得上吗?当然,她的心头肉宝玉也住在那里,与姑娘们日夜相处,那里成了她的一块心病。由于心病严重,她的推理就不讲什么逻辑:“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她不相信那些下人,她怀疑他们本身就是贼。

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及李纨姊妹等皆陪侍,听贾母如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不过为熬困。近来渐次放诞,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贾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

贾母与探春祖孙二人的对话,显出贾母的经验和老到,她多活这六十来年积聚了多少经验教训,对于下人们的举动窥一斑而知全身。贾母亲自下令荣国府开展一场全府性的检举整治运动,从赌博入手,重整秩序。王夫人、凤姐、林之孝家的等只得照办。很快查出三个赌博庄家。

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与他打嘴,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这个妈妈素日原不顽的,不知怎么也偶然高兴。求看二姐姐面上,饶他这次罢。”贾母道:“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听说,只得罢了。

贾母这次不仅是急了,动怒了,而且是动真格的,六亲不认。前面探春刚刚碰一鼻子灰,这一次从来不插嘴家务事的黛玉、宝钗出来求情,贾母也不理会,“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不留一点情面。今天,贾母让我们领教了她的杀伐决断和铁血手段,平时那么通情达理的贾母脸一翻,九头牛都拉不回。是贾母犯了老年人的通病,固执了、偏颇了?从她所说的“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可知不是贾母在执拗,而是她深明事理,洞察要害。这正是她之所以能够震慑全家的原因,是她作为家族的舵手眼见激流险滩立即转舵的应变能力和操控技术的一次体现。贾府确实到了必须严加整饰的时刻。

不过我们换个角度,从作者谋篇布局的角度看,贾母的震怒也是让贾府生变的一个妙招,是作品向另一面转换的一个转折点。贾母突然震怒,突然变了一张面孔一副心肠,直接导致整个贾府气氛为之一变。原来我们一直说贾府的气氛比较开明、宽松、活泼、祥和,其主要原因就是贾母的开明、随和,她含饴弄孙、观花赏月,善待穷亲戚刘姥姥,看见小道士被吓着了赶紧吩咐人照应,下雪了带着年轻人一起踏雪,过节时歪在榻上边捶腿边与子孙们说笑,来了兴致还亲自指导乐团如何演奏。但是今天,她变脸了!贾母脸色一变,整个家族的气氛立即随之改变,从此贾府进入多事之秋,变得鸡犬不宁,它快速滑向作者指定的衰亡方位。

这里出现一个很小的细节问题,但对于理解人物却颇有价值,即黛玉、宝钗、探春等向贾母求情的事。作者写得很简单,“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伤其类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说”。按照字面的理解,似乎是“黛玉、宝钗、探春等”一齐讨情,但我们知道实际不可能是这么回事,三五个人联合求情,必有预先的沟通商量,而且有一个最先的发起者。这里发起动议的人是谁呢?第二,对于研究者更加重要的是:黛玉、宝钗从来就没有向贾母求过情,这一次,她们为什么会出面呢?她们是主动倡议者?还是附和者?大家想一想,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意思?对我们理解人物是不是有点意义?先讨论第一个动议者可能是谁。作品有一个先后的排名“黛玉、宝钗、探春等”,这么个排名曹雪芹不会随手写下,更不会前后颠倒。按照这个名单顺序,有一点可以明确,求情的领衔人物是黛玉,或者说第一个向贾母开口的是黛玉。为什么这次是黛玉领衔?读者是否有点意外?林黛玉自己不久前刚说过,她在贾府是“寄居”,她一贯的行事风格也是不参和贾府事务的,她但求不失礼、不多事。今天,是她动议,鼓动姐妹一起向贾母求情吗?我思来想去,觉得林黛玉不会动议,除了上面讲的理由,从黛玉的喜好说,她对于迎春的奶妈之流不会有什么好感,她不太会为一个下人去向贾母开口;如果说是为迎春,黛玉与迎春的关系也很一般,我们没见过她与迎春有过单独的交往。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黛玉只求独善其身,她向来不是一个公众关系的调和者。说到这里,便自然联想到宝钗,她是比较注意姐妹关系、公众关系的,而且也善于解劝、平衡。那么会不会是宝钗动议的?我以为有这可能,宝钗在姐妹群中居于领袖地位,经常为姐妹们解难纾困,现在她看到迎春处于难堪之中,姐妹们都没脸,她是可能动议姐妹们一起求情解救的。她有这种心思,也有这声望,所以我认为可能是宝钗动议。但宝钗深谙人事关系,她明白自己在贾府是标准的客人,以她的身份不便领衔,因为有“干涉内政”之嫌,所以她不可能动议,只可能附和。还有一位的可能性更大,那就是探春。第一,探春与迎春是真正的姐妹,迎春出丑唇亡齿寒,探春很难受;第二,探春一向有敢于直谏的气魄,刚才就是她直接揭露下人们赌钱成风,现在迎春难堪,她觉得必须解救;第三,若在平时,探春有可能单枪匹马就向贾母开口了,但她刚刚被贾母一顿教训而“默然归坐”,此时她不便于再次挺身而出,那有冒犯贾母之嫌,所以她鼓动黛玉、宝钗一起联合求情。以她的想法,黛玉、宝钗从来不曾求过情,贾母或许会赏脸;即使贾母驳回,也不至于生气。所以她这次不便领衔,而推出黛玉、宝钗。而黛玉、宝钗即使本来不想插手,但探春一说也无法回绝,由是形成了“黛玉、宝钗、探春等”这么个排名。由黛玉先开口,宝钗、探春附和。最后提醒一下,这份求情名单中并没有宝玉。我们花这些功夫来探究这份名单及其背后的奥妙,我想是值得的,《红楼梦》最微妙的东西往往都在文字的背后,领会这种奥妙和精致是一种绝好的享受。

接着,作品急转直下,写了邢夫人往大观园中来散心,却碰到贾母身边的丫鬟傻大姐在园中捡了一个香囊,邢夫人一看吓一大跳,这香囊上绣着一男一女赤条条地盘踞相抱!这个东西在未婚男女居住的大观园简直就是毒品、炸药!

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拣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

大家看,作品已经连续好几回写了贾府中的龌龊事情,好不容易在第70回写了重建诗社,但贾府却已经回不到过去了。现在,大观园中已然开始强力整顿,却又出现比老婆子赌博吃酒危害百倍的事情,正是贾母最担忧的“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眼下偏偏就出现了这桩“别事”。那么后面更加猛烈的疾风暴雨不可避免。

我们第一次看见邢夫人单独来到迎春房中,曹雪芹这么写,肯定有料要爆。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迎春低着头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了。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

邢夫人是来发牢骚,甚至来挑拨的。她的牢骚不是别的,而是“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她耿耿于怀的,是二房王夫人那边“好好的”,偏偏长房出了事情,让她丢脸。她怨的还不仅是她与王夫人这一辈的层面,还带进了下一代,怨贾琏、凤姐“赫赫扬扬”“遮天盖日”,却没照顾好同父异母的妹妹迎春;还怨探春,同样是庶出,迎春还是长房孙女,“怎么反不及他一半”!第一次,至少我们是第一次看到,邢夫人在子女面前、在下人面前,公开她与王夫人、与整个二房、与儿子儿媳之间的矛盾。邢夫人如此公开表态,下人自然再加把火。

旁边伺侯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象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接着又有探春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我们看到矛头的指向不一致,媳妇们把矛头指向探春,她们或许更埋怨凤姐,但一则慑于凤姐的威势,二则从名义上说凤姐毕竟也属于长房,是邢夫人的媳妇,她们尚不敢公开抱怨凤姐。然而在邢夫人心头,对凤姐、贾琏的怨恨超过探春远甚,所以她接过话来再次斥责凤姐、贾琏。曹公很会安排,偏在这当口让凤姐来请安,邢夫人则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赶走凤姐。这个行动比上一回在公开场合给凤姐没脸,又升了一级。

从作品描写邢夫人的全部笔调,以及邢夫人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邢夫人给读者的印象很不佳,尤其与王夫人相比较,邢夫人更显得孤僻乖戾。但是曹公给出了邢夫人之所以如此的某些原因,让这个形象令人信服。邢夫人出身平民,与王夫人一比更显得低微;她来到贾府很不受贾母待见,甚至当众给这个长房媳妇难堪、羞辱;贾赦是那么好色暴戾而不知体恤,让邢夫人无依无靠;贾琏名义上是自己的儿子,却跟着凤姐与王夫人更加亲近;自己又没有一个儿女,对将来一无指望;所谓“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是真真切切的绝望和心死。就这么孤家寡人在贾府多年,即使是一个心性平和之人恐怕也会日渐演变而面目全非。体会一下邢夫人的这段对话,我们就明白邢夫人之所以成为邢夫人。(https://www.daowen.com)

本回后面的描写,是全书第一次让迎春走上舞台的正面作为主角,我们也由此才看清迎春的性格。丫鬟绣桔提醒迎春,一个金丝凤凰可能被奶妈拿去做了赌资,赶紧追问。

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绣桔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桔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

仅仅这么几句对话,迎春的软弱和怕事性格就出来了。她与探春真有云泥之别。更没想到,迎春不去追究,奶妈的媳妇王住儿家的反倒来要求迎春去向贾母说情。

迎春先便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

这话表明迎春并不糊涂,她深知自己在贾母那里没多大脸面,远不如宝钗、黛玉,凭她自己去说“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反去讨臊去”。可见兴儿他们说迎春是个“‘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言过其实,迎春心里还是明白的,只是一味忍让而已。绣桔在一边看不下去,逼着王住儿家的先去取回金丝凤凰。王住儿家的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

乃向绣桔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绣桔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绣桔倒茶来。绣桔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

这段描写,最绝的是最后一句,两个下人在吵架,这位主子“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你说她是懦弱,还是认命,还是超脱?不管怎么说,即使性子最好的宝玉也做不到这份上。

本来这出戏到这里已经够好看,可曹公不过瘾,他又加进一个探春,顿时火星四溅。探春是与宝钗、黛玉、宝琴一起来安慰迎春的,她在院子里听见了王住儿家的话。

探春坐下,便问:“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象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他。”

我们看这姐妹俩的对手戏。以探春管理家务一段时间的经历,她自然早就听出前面是王住儿家的在说话,但这位三小姐,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去与这种下人对话,因而她装模作样一番:“才刚谁在这里说话?”这种腔势,越来越像王熙凤。然而探春这种腔势对下人却十分管用,比迎春的腔势管用一百倍。我们说迎春并非“二木头”,她几乎就是冰雪肚肠,一见探春的腔调,就明白探春要找事儿了,她赶紧堵漏,说没有什么,不必小题大作。我们读《红楼梦》到现在,都明白探春是绝对不可能省事的,更何况她刚刚在贾母那里丢了脸,一肚子火正要找地方发呢!下面就是这位三小姐的发泄。

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司棋绣桔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或者和他们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探春笑道:“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说姐姐就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

大家一定要关注探春说话的口气和对象。她开口就是两个“难道”,语气非常严峻,非常霸道,以她半个管家的身份说这话,就是要严查了。司棋、绣桔都是明白人,一听探春的语气,就知道这一关肯定含糊不了,她们马上附和探春的话,说了一大通。可惜她们根本不懂探春,三小姐何曾要同她们说话!作品前面的描述,探春也就被平儿的低声下气弄得不好意思,对平儿有所示爱,其余连鸳鸯、袭人她都不怎么答理。现在,她会去理睬司棋、绣桔之流吗?借用贾政说宝玉要去上学无非是一种“精致的淘气”,探春现在则是在玩“精致的权术”,她比凤姐有文化有根底,她更加不会自降身份去接司棋、绣桔的话!所以大家看,她听了司棋、绣桔的话,却只同迎春说话;而她的主题是,“咱们是主子”,一切都要在这个原则下谈论。这就是探春,是经过一段时间管理家务之后的探春,是今日的探春。今日的探春,已经把权术玩得超越了王熙凤。且看:

那王住儿媳妇生恐绣桔等告出他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谁知探春早使个眼色与待书出去了。

这里显出探春与凤姐的不一样。以凤姐的脾性该发飙时早就发飙了,然而探春既要发飙,又要保持她未出阁小姐的风采,因而她一面以虚言周旋,一面使眼色给待书——毕竟现在探春已经交出权柄,这类事情的处置权在凤姐手里,探春玩的是借他山之石来攻玉。

这里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拍手笑说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黛玉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

这几句简单描写非常精彩,它写出了三个层次:宝琴算是个聪明人,她看出这事最好由凤姐及其代理人平儿来处置,所以见到平儿出现,她认为竟是巧合,她毕竟年轻;黛玉比宝琴老道,她看出这是探春在使“妙策”,并且很得意地教训宝琴;而宝钗则更高一层,她什么都看明白了,更看到在这生死杀伐的严肃时刻,宝琴、黛玉的插科打诨很不合时宜,“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三个人,三重境界,非常清晰。

平儿一来,探春的火力便可以全力发挥了,以前她同平儿的搭档就十分默契,现在这两人联手更妙。

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

好一个三小姐探春,她第一句话算是客气问候凤姐,还是作为一个把柄来攻击凤姐?不管怎么说,她后面的话,完全是责怪凤姐:“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在这偌大的贾府中,公开责备凤姐的,除了邢夫人,也只有三小姐探春!贾母被凤姐蒙蔽了双眼,王夫人也要照顾到凤姐的脸面,她们即使要责备凤姐,也会找一个私下的场合;但这位三小姐,似乎反过来,专门找下人都在的公开场合发飙。好在平儿深知探春,我怀疑在赶来的路上她已经向待书摸清了情况,于是配合探春演对手戏。

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曲?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绣桔道:“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王住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红了脸方退出去。

平儿真是一流演员,进门两句话,多么给探春长脸,搭配得还能更好吗?当年探春给平儿做生日,真没白做。平儿演得如此出色,探春岂能掉链子?

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妙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

探春最妙的话是:“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这样信口雌黄之词,这贾府中原来只有凤姐会说,现在探春说得更妙。不过现在探春正是剑指凤姐,她要杀鸡儆猴,借打压凤姐的余威来震慑下人。平儿自然理解探春的用意,其中的得失窍门她堪称专家,其手段恐怕比凤姐还圆滑高明。但今日毕竟要处置的不是探春房里的人,而是迎春的。所以平儿把球踢到迎春面前。

平儿道:“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

聪明的平儿,不擅权,不越权,还体贴主子到极点。她很懂得眼前的一切是探春在作梗,她更懂得识大体,不能为了迎奉探春而忽视迎春;她既给足探春脸面,也为迎春考虑,更给自己留下后路。平儿真叫临危不乱、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球到了迎春脚下,这位二小姐的回答把自己画得相当饱满。

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忽见平儿如此说,乃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一语未了,只见又有一个人进来。正不知道是那个,且听下回分解。

我们或许可以说迎春是真超脱,探春在替她理论,打抱不平,她自己居然“不曾闻得”,自顾自与宝钗阅读“太上感应篇”,这样的姐姐这世上恐怕很难找。而且她好像真的被《太上感应篇》感化了,一切统统不管,别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她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别人会说她没决断,她任凭别人去说,她一概不理会。

迎春这么一说,探春简直就是吃饱了多管闲事。但从作品构思角度,探春正好成为迎春的一个映衬。确实,探春的形象早已相当丰满,而迎春则是第一次浓墨重彩进行描绘,姐妹两人一个向东一个朝西地并列,总体还是以迎春为主,探春是烘托,连黛玉、宝钗等人统统也都是陪衬。在众人的映衬下,迎春的身形姿态更显得别出一格。其实,作者这次刻画迎春也是在赶着交差,因为很快迎春就要出嫁了,作者还没把迎春的眉目画出来,现在迫在眉睫。好在作者有鬼斧神工,就这么半回的篇幅,借着一个奶妈、一只金凤凰构成一个情节,就把迎春的个性活活画了出来。

本回虽然都是在写事件,但最大的事件——绣春囊——却被暂时搁置起来,作品先写些没要紧的,也算是为下一回酝酿发酵。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