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大观园,贾府中一个相对独立的“清静世界”,宝玉和金钗们的乐园,读者心目中最迷人的乐土,被粗暴践踏,遭到抄检。但回目用了“惑奸谗”一词,即受惑于奸险人物的谗言而抄检大观园。不知道这个回目是不是出于曹雪芹之手,我总觉得这样写有点失之轻飘,给人感觉抄检大观园是一个偶然事件,或者说仅仅是一个失误。但是作品丰厚的内容却形成非常强大的逻辑:贾府的一切都变了,回不去了,大观园已经失去它“独立”的所有基础,它必然人去楼空、花落叶黄。“惑奸谗”与大势不合。不过,它与表面情节还是符合的,抄检大观园的主意是王善保家的出的。“矢孤介杜绝宁国府”,说惜春秉持她的孤僻宣布,断绝与哥哥嫂子、与整个宁国府的来往。上一回作品完成了对迎春的形象塑造,这一回又写出惜春难以置信的性格。接连两回,曹雪芹把两位贾府的本府小姐塑造出来,拖拉多年的工程突然加速完成,作品显露出“赶工期”的节奏。本回无疑是《红楼梦》的一道分水岭,其内容的重要性人人明白;但是,人们把注意力都放到抄检队伍身上,放在最耀眼的探春和晴雯身上。其实曹雪芹对大观园主人们的种种精心安排,以及他们各个不同反应的描写,更应该得到重视;烈火考验中,各人的性格难得地暴露出来。
本回第一段以叙述为主,交代宝玉想为柳家的求情,来约迎春一起去,可见宝玉对贾府的形势何等隔膜,他的思维何等幼稚。而平儿处置王住儿媳妇的事情再次留有余地,反映出平儿与凤姐、探春鲜明的区别。很久以来红学界有个公认的观点:“晴为黛影,袭为钗副”,在我看来,最接近宝钗的不是袭人,而是平儿,袭人过于柔弱,其对人世的认知以及精明程度和处事能力,比平儿差一大截。
第二段则描写凤姐又一次想要抽身退步。她同平儿说:
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妹子所为,都是他做主。我想,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闲一时心,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我且养病要紧,便是好了,我也作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儿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们的造化。”
凤姐现在也想“作个好好先生”,她是不是当的成呢?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看了本回,我们对这句谚语会有更深的体会。这主仆二人正在深聊,贾琏进来,拍手道邢夫人忽然要挪用二百两银子,他回说手头正紧,邢夫人便说:“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说没地方,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贾琏气的是:“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要寻事奈何人。”邢夫人为什么突然要为难贾琏,作品没交代,但我们刚刚见识邢夫人在迎春那里对贾琏、凤姐恨得咬牙,她可能没事找茬,也有可能她自以为手里捏着贾琏、凤姐的一个沉甸甸的把柄——那个画面极其下流的绣春囊,在抛出这个炸弹之前她最后考验贾琏一次。这次凤姐倒是十分爽气,拿出一个金项圈让平儿去押了二百银子给贾琏。贾琏走后,凤姐展现出她人道义气的一面。
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终是谁人走的风声,竟拟不出人来。凤姐儿又道:“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别的事来。当紧那边正和鸳鸯结下仇了,如今听得他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那起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儿的鸡蛋还要下蛆呢,如今有了这个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也定不得。在你琏二爷还无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了他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
凤姐对鸳鸯这份体贴和担忧不包含利害得失,纯粹出于良心。我们一再说曹雪芹对凤姐抱有很深的同情和遗憾,凤姐有心狠手辣甚至凶残的一面,但她究竟天良未泯。曹公此时写上这么一笔,可能也是为了反衬,因为后面凤姐不但要受委屈,还会经历一连串身不由己,直到累得“下面淋血不止”,也是可怜。
一语未了,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为何事亲来,与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平儿见了这般,着慌不知怎么样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在房门外站住,越性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进去。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那里得来?”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到王夫人发火,前一次是金钏儿与宝玉调笑,两次都是为男女之事,在王夫人眼里经济吃紧、儿子不长进等都是小事,唯男女事大。中国社会自宋代以来,一直把“风化”作为天大的事,皇帝表彰臣民的重大奖赏——牌坊,竟有很大比例是“贞节牌坊”,对社会做贡献和善事再多,竟不如一个人守贞节,简直畸形。王夫人是这种社会思潮的坚定守望者,她不是故作姿态而是急得老泪直流。她一口咬定这绣春囊就是凤姐的,很可能是受了邢夫人的影响。
凤姐听得,也更了颜色,忙问:“太太怎知是我的?”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再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顽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也含泪诉道。
王夫人把此事看作“性命脸面”,凤姐似乎也认同,她“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凤姐脸皮虽厚,但男女之事在她眼里也是大事。王夫人说的“性命脸面”正是当时的舆情,多少人上吊跳河,多少户家破人亡,就是因为“有伤风化”。不过凤姐虽然着急却并不慌乱,她随即有根有据条分缕析地讲了五条理由,证明绣春囊不是她的。王夫人并不愚顽,听了凤姐的申诉立即认同,然后才说出是邢夫人封好绣春囊打发人给她的,“把我气了个死”。王夫人的反应可能正是邢夫人料到的、希望的。后面的描写很关键,大家看。
凤姐道:“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这叫作‘胳膊折在袖内’。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的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以查赌为由。再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反悔之不及。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们委屈烦恼,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
凤姐此话两个要点,第一个是“平心静气暗暗访察”,而不是像后来那样的公开“抄检”。若依此行事,则大观园不至于闹得天翻地覆。其二,她乘此机会提出裁剪丫鬟,想来这也是贾琏把林之孝的提议与凤姐商议后,凤姐一直在寻找建言的机会。趁着今日之事她提出“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反悔之不及”。应该说凤姐这个建议是合理的,也相当及时,贾府再这么耗下去经济就要崩溃了。然而王夫人不同意,她考虑的是另一个层面。
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也不用远比,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象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象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难不至此。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如今我宁可省些,别委屈了他们。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倒使的。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王夫人同意凤姐的理由,但她认为小姐就应该“金尊玉贵”,丫鬟满堂,宁肯她自己省俭也要维护小姐们的“体统”,她无法接受凤姐的建议。不能不说这是“人生观”的冲突,王夫人是要贵族到底,不惜代价。曹雪芹写出两位贵夫人的不同人生观,想来这也是他观察思考一生的问题。王夫人与凤姐观念不一样,而且从“道义”的角度看,她们谁都没错。但贾府也好,无数的贵族也罢,确确实实就是倒在“金尊玉贵”四个字上,曹公是亲眼目睹的。一部《红楼梦》给读者的最大启示,大约也是这一点。“金尊玉贵”的“体统”和标志,王夫人坚守它,贾母信奉它,贾珍在秦可卿的葬礼中更是将它拼命高举。不过小说早在第1回就让甄士隐唱过“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到了元春回家省亲,又一再写元春“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她回皇宫之前又谆谆告诫“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前不久林之孝也提过类似的建议。可以看出甄士隐和元春他们的观点也是曹雪芹的态度,曹公自己经历过繁荣富贵,又对中国的历史和他所处的社会有深入研究,他形成了自己的见解;不过他也深深理解贾母、王夫人、贾珍他们的观念,所以在他的笔下,对贾母、王夫人等并不持批判谴责的态度,而是写出她们之所以那样、她们必然那样的种种理由,对她们抱着同情和哀婉。即使对于贾珍在丧事上的大肆铺张,作者也没有把他写成煮鹤焚琴、暴殄天物式的恶搞,而是写贾珍以这种方式对逝者表达深沉的悲痛和由衷的祝福。而我们读者站在理性的、智者的立场上看来,觉得贾母、王夫人、贾珍都不够理性,欠缺明智。然而,谁又是始终理性的呢?
王夫人同意凤姐的方案,对绣春囊搞暗地查寻,然而一个很小的意外让她改变了方案。
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家的、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余者皆在南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他送香囊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来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
大家注意,原来安排的人选都是王夫人和凤姐的陪房,属于嫡系私密,连林之孝家的这样正式的管家都不选。然而因正巧看见王善保家的,王夫人临时起意要她也参加。可是,就因为王善保家的加入,令后面的一切完全变味了。王夫人为什么会有这一念之差呢?我们无需猜测,作品对此有明确的交代,“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王夫人对邢夫人毫无戒备,所以让王善保家的加入。对王夫人这一举动,你可以说她是善良公道,你也可以说是无知幼稚。不过从道理上说,大观园虽然是为元春省亲建造的,但它是荣府的财产,而不是二房的私产,其管理本该是邢夫人、王夫人共同参与;之所以邢夫人没参与,是贾母不待见她,剥夺了她应有的权利,所以王夫人让王善保家的参与,从公理来说是应该的。
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大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坎上,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象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王夫人道:“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他们。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
这里我们需要讨论几个层面。一,王善保家的因为是邢夫人陪房,邢夫人不得势,下面的人自然更加不得意,大观园变成王夫人、凤姐的势力范围,王善保家的进入大观园受到冷遇是可以肯定的。当然她可以淡然处之,也可以积怨在心伺机报复,她偏偏是后一种,这就要添事了。二,她单独点名晴雯,或许她们之间是有个人恩怨,不过晴雯的性格很张扬,待人难免有刻薄之处,对小丫鬟更是十分凶狠,前面刚写过她又要打小丫鬟,所以王善保家的也并非无中生有。她说晴雯“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作品写过晴雯的手指甲有三寸长,还染得通红。如此长的指甲大多数活都不能做了。三,王善保家的点到的晴雯刚好是宝玉房中的,这一下子触痛了王夫人的神经,情节因此而注满张力。四,王夫人因而回想起她看到晴雯“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两者对上号了,那么晴雯的形象就在王夫人心中定格:妖妖趫趫的,一个很“狂”的女孩。五,这些细节表明王夫人驱逐晴雯,并非袭人告的密。
“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到园里去,“只说我说有话问他们,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
当前流行一个词语,“躺着也中枪”,意思是什么也没做却遭到攻击。从晴雯来说,她这次可是什么也没做,还真的病倒在床上。王夫人的丫头来叫,她从床上爬起来就走,没怎么梳妆。
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軃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象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个聪敏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
我们常用“倒霉”一词,晴雯今日真是倒霉,平日她不打扮见王夫人是对的,偏生今日不梳妆竟让王夫人看作“春睡捧腹之遗风”,真所谓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好在晴雯十分机敏,一听王夫人口气便谎言“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并且强调是贾母派她去宝玉屋里干粗活的。
王夫人信以为实了,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曹雪芹的同情和怜悯都在最后一句描写中,望着晴雯哭耸的背影,读者的情感取向不必多说。倔强如晴雯者,哪怕遭到冤枉,也不敢分辩,因为没有她分辩的资格,甚至连哭泣都要出了门才能哭!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言词,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
这几句描写十分重要,因为它让一个红学中长期争论的话题变得毫无意义。这个论题是:究竟袭人有没有向王夫人暗中告密晴雯。许多红学爱好者大多相信袭人是告密者,晴雯被袭人暗算了。然而作品的这一段表明,袭人肯定没有打过晴雯的小报告。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王夫人到今日刚刚知道有晴雯这号人!假如袭人暗中告密,那王夫人早就知道这个晴雯了。为了更严谨些,我们再探讨王夫人有没有可能为了保护告密者而假装第一次听说晴雯。作品对这个疑问也是彻底否定的。我们回顾一下,当王善保家的首次提到晴雯: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
而晴雯到来之后,王夫人发现“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大家注意,这一句的叙述用的是第三方的口吻,也就是作者的口吻,作者写得如此清楚,王夫人看明白晴雯就是“上月那人”,于是大发作。假如此前袭人向王夫人说过晴雯如何如何,那么王夫人绝对不是这种反应。红学界之所以怀疑袭人不是没来由,因为后面宝玉对袭人有怀疑;但评论家们忽视了曹雪芹的实际描写,须知,作者以第三者立场写下的内容,比宝玉的怀疑更加重要,具有客观性。只要仔细看看本回描写的细节,怀疑应该立即打消。假如还有怀疑,那就是相信不相信文本,和对作者是不是尊重的基本问题。争论已经毫无意义。
这一段还有另一个重要看点:凤姐想要回护晴雯,但因为王善保家的在场,王善保家的“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凤姐生怕自己替晴雯开脱的话,再被王善保家的搬弄到邢夫人那里又生出事来,所以“纵有千百样言词,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此处的描写,包括本回后面的抄检描写,表明凤姐是属于被迫的、委屈的、受裹挟的,她对大观园各房主子奴才都尽量回护,唯独对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司棋紧抓不放。作品从大观园开张至今的内容都表明,大观园能够成为一个“清净世界”,里面有凤姐的一份功劳。所以作者和读者眼看着凤姐做了好几件坏事,上升到法律层面的话凤姐是十足的罪犯,但是作者和读者却不恨凤姐,也不讨厌她,而是对她充满兴趣甚至同情,这就是凤姐的魅力所在。
接着,王善保家的提出了一个新动议。
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王夫人道:“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已定。
特别注意,王善保家的提出的措施,同原先王夫人与凤姐商议好的截然不同,原先计划的只是悄悄“暗访”,不惊动,就不会对大观园伤筋动骨,以前平儿就多次通过暗访找到偷东西的人,个别处理,没造成总体性伤害。但王善保家的提出公开抄家,户户抄检人人过关,相当于“搞运动”,这是大观园中从未有过的。王夫人不知轻重,当即同意,并问凤姐怎么说,我们细看作品的表述,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显然凤姐心里是反对的,但当着王善保家的面,而且王夫人已经先赞成了,凤姐只能附和。凤姐掂得出这次行动的影响,但她不便公然反对。于是,大观园经受一次浩劫。
抄检大观园是曹雪芹满含悲痛的杰作,深得《离骚》《史记》的壸奥,成为《红楼梦》最精彩最感人的篇章。不过以往的评论大都注重抄检的过程和结果,却几乎没人谈及曹雪芹此中安排的一系列奥妙,我们将换一种眼光来细细鉴赏,特别关注各屋主人的举止。
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
曹雪芹这个写法就有点奇特,“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不熟悉贾府的人,还以为王善保家的是大太太、大奶奶呢!我想,曹公这样写无非是要表现凤姐参与抄检是被迫执行、态度消极,而王善保家的则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有邢夫人、王夫人的圣旨,她就是钦差大臣,当着凤姐的面,她居然发出“喝命”,可见她狗仗人势,甚至对凤姐有某种要挟。两人的这种态势,一直延续到最后王善保家的自己打自己耳光才结束。
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儿道:“你们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来,难回话的。”众人都道:“都细翻看了,没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物件,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
为什么第一处先抄怡红院,曹雪芹写得很含糊:“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是因为路途最近?还是因为里面有晴雯?是凤姐的主意?还是王善保家的主意?作者都没写。再看看宝玉的态度,“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就这么一句,注意,宝玉没有抗议没有反对,更没有对丫头们的任何保护。宝玉延续了他一贯的态度,对于父母之命他从来不反抗。他也不像探春那样上升到家族命运、自己脸面的高度来看待这事件,唯有逆来顺受。而袭人,看到晴雯的遭遇觉得不对劲,便带头打开箱子接受检查。她是怡红院最大丫头,而且已是半个屋里人,这屋子出任何差错她都负有责任,自然是老老实实接受检查,尽量洗刷嫌疑。作品写宝玉和袭人的另一个用意就是衬托晴雯,两位屋子里的顶梁柱都唯唯诺诺,而晴雯这个已经被判了罪的丫头,却揭竿而起,“咣当”一声将东西倒个满地,让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白天在凤姐房里,在王夫人的威风下,晴雯不敢有所反抗;现在,当着凤姐和王善保家的面,晴雯以掀翻箱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发泄满腔的愤恨,抗议主子的迫害。作为一个几代为奴的丫头,晴雯把自己所有的权利都用上了——她就这么点权利。作品描写的微妙之处在于,晴雯如此砸场子,“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却没见凤姐觉得没趣。而且,没找出“私弊之物”,凤姐却笑眯眯,她像是在一旁看白戏的,有点幸灾乐祸。这里透露出凤姐维护晴雯、维护大观园的心态。最后说一句,这第一处就抄出了火花,有晴雯的反抗,大家记住这点,以便与后面各处进行对比。
说着,一径出来,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凤姐点头道:“我也这样说呢。”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
曹雪芹特意安排这个对话,明确地把薛宝钗和林黛玉做出严格的切分,也是全书最明确的一次身份甄别。宝钗是客人,不能抄;黛玉是自家人,可以抄。不看到这里而让大家猜,恐怕许多读者会猜宝钗、黛玉都不会抄,或者都抄。只有读了这一段我们才知道宝钗和黛玉在贾府的身份有本质的区别。理解这一层,我们对于两人平时的一举一动才有正确、深切的体谅。(https://www.daowen.com)
至于抄完怡红院就去潇湘馆,这个安排可以理解,因为这两处是紧挨着的。我们再注意看过程。
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他不许起来,只说:“睡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那个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凤姐笑道:“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紫鹃笑道:“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要问这一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特别关注黛玉的反应。黛玉睡下了但并没睡着,她要起来,凤姐按住没让她起身,两人“且说些闲话”。注意文本的叙述,黛玉没有像宝玉那样“问是何故”,她不便问,不能问。黛玉是半个客人,主人来抄检,那是非常没脸的,是耻辱,但主人家有这个权利,黛玉非但不能阻止,还不便多问,哪怕满怀怨言却不能出口,只能忍受,还得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陪凤姐聊天。查出男人用的荷包扇子,只有凤姐和紫鹃进行解释,黛玉自己都不好说话。这就是半客居身份的黛玉的无奈。但是这一切曹雪芹不着一字,他用了留白手法,留给读者自己去思考,去补白,去还原。
接着,最悲壮的一幕来了。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
探春与宝玉、黛玉的态度截然相反。第一,她认为这是“丑态”,是她本人、更是家族的奇耻大辱。她的这个反应,黛玉想有也不能,因为黛玉不认为自己是这家族的一分子;黛玉也有耻辱感,但她只认为是自己的、个人的耻辱,她不会认为是家族的耻辱,不会上升到这个高度去思考。探春是贾府的三小姐,她把家族的耻辱比她个人的耻辱看得更重,她悲痛。第二,探春决心洗刷这耻辱,要反抗这种丑事,所以,“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这是拉开了架势准备拼搏一场。这又是探春同宝玉的不同之处,宝玉实际上也不满,但是他不会看作是家族的耻辱,他更不会反抗,不会同母亲对着干。实际上更有本钱同王夫人大干一场的是宝玉,他是亲生儿子,是未来荣府二房的掌门人,他即使撕破了脸皮,王夫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相反,探春不是王夫人所生,她一旦同王夫人撕开脸皮,是没办法收拾下场的。然而事实却是,宝玉诺诺无声,探春却揭竿而起。两人的性格反差之大,读者自己去比较。
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探春在这里扮演着家族的守望者,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因为要不了一两年她就要出嫁,用功利的话来说,这家族怎么样与她关系并不大,远远没有宝玉那么大。但是探春绝不功利。抄家的人一进门,探春就明知故问;凤姐很忌惮这位三小姐,用一摞子话来解释,但探春根本不理会,横刀一拦,“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这份气势,不亚于《三国演义》中关云长的横刀立马。在探春的眼睛里,搜查丫头的房间,等于是搜查她的房间,两者只有形式上的差别,都是奇耻大辱,她坚决不能同意。当然她也有牺牲,就是要搜就搜我的东西,她以自己的躯体来保护丫头,实际上是保护贾府家族。探春的这份保护,不仅来自她个人的自觉性,她还有理论,还有案例:
“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可见探春非常理性,她从当前的行动联系到家族的命运,她的眼泪是为家族流下的。以前有很多文章,都是赞美探春的,但那些文章都是从探春个人的角度进行赞美,赞美她的人格。其实要赞美探春的话,首先应该赞美她以家族之喜而喜、以家族之忧而忧这种家族观、大局观。“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这话,显然也道出了曹雪芹的心声,是对《红楼梦》主题的一次宣示。探春的这席话,是对着凤姐说的,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假如我们是凤姐的话,会是怎么样的尴尬。
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
这里的描写非常有趣味性,或者说戏剧性:探春是一副拼命的架势,凤姐则避不接招,王顾左右;好在凤姐那批手下周瑞家的等都非常解风情,凤姐一个眼色她们就明白了,立即表示要撤退;但探春却步步紧逼,不依不饶,凤姐只能一再示好,退避三舍,明明不敢动探春的东西,还陪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哪想到探春太精明,她不留一点后路,不留一个漏洞,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明明没搜过,却要对方承认搜过,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探春要的就是这份霸道,她要用这种霸道来发泄心中的怨愤,来捍卫贾府的家族利益。凤姐和周瑞家的也都明白探春的用意,她们的内心恐怕与探春也相去不远,她们一唱一和。本来这出戏到这里已经够精彩的,可以完美收场;然而,今天凤姐带来的队伍不纯,里面夹了个“空降者”王善保家的,她今天就是找茬来的,何况这一生中难得奉了邢夫人和王夫人两道圣旨,不闹出点名堂她觉得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这个机遇。于是有了下面的高潮。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那是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今见探春如此,他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他便要趁势作脸献好,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他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谅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又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我就领。”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在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道:“你们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子。”平儿忙也陪笑解劝,一面又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以上这段描写也不知道有多少文章评论过了。不过我们还是要说一说,探春究竟为什么愤怒?为什么发威?需要区别一下。探春愤怒的第一层,她是为了家族,她实在痛心这种家族的窝里斗,这种抄家。第二层,她是守望大观园,她真心不愿意看到清静的大观园被闹得如此鸡飞狗跳,她非常悲愤自己所居住的清静世界就这么崩塌了。不过还有第三层,探春非常看重的家族制度、家族秩序,今天被颠倒了,这是她尤其不能容忍的:“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这是探春非常鲜明的阶级意识、主人意识,她要维护的是君君臣臣,贵族就是贵族,奴才就是奴才,绝对不许颠倒。确实,从作者曹雪芹描写的笔调来看,他也是赞许探春的。但是我们今天的读者,二十一世纪的评论者,采取什么立场呢?我觉得这个问题需要提出来,让读者自己思考,理性判断。至于曹雪芹的用意,他显然是要把探春塑造成“女丈夫”形象,这从林黛玉的《红拂》诗中已经有所反映,曹雪芹设想贾府中能够诞生一位这样的“女丈夫”。贾府中有亮点,有高人,但这个高人又偏偏无法治理这个家,这样,贾府的悲剧又多了一层色彩。
从“艺术角度”来说,探春这一巴掌也十分需要。作者前面一直在蓄势,写王善保家的出馊主意公开抄检大观园,写她狐假虎威,僭越到凤姐前面指手画脚,写她在晴雯那里没趣,写她在黛玉房中挑刺,总之,她太猖狂、太无礼,欠收拾;她造次去翻探春的衣襟,是自己讨打,在艺术上则是一再蓄势后的一个完美爆发。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一巴掌,艺术上就不平衡、不完美。
不过,探春这一巴掌下去,就把她更加拉向凤姐的方向了。贾府之中,一共四位小姐,元春在家的时候会不会打下人巴掌?我想不会,迎春已经不用说,惜春也不会。往上一代去,荣府中只有林黛玉的母亲贾敏一位小姐,依照作品中很少涉及的一点线索推测,贾母早把女儿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贾敏不会、也不必亲手打下人。所以探春这一巴掌,创下了贾府至少两代人的记录。但是探春肯定没有打破凤姐的记录,凤姐当小姐时,打人可能是家常便饭。所以探春这一巴掌凤姐并不吃惊,她很了解探春,今天她验证了自己的眼光;而且这巴掌也替她解气,她今日受够王善保家的了,还没找到出气的机会呢。所以她一味宽慰探春,“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凤姐对这些小姑子小叔子,真的也算够担待、够尽心的。
下面到李纨这边,就风平浪静了,叙述更是十分简单: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
这里交代了路径关系,解释为什么先到李纨房里,再到惜春屋里。但开头第一处直冲宝玉屋里,作者却没做类似的交代。那么为什么这里要交代呢?我们等会儿再分析。
惜春,作品还没有展开描写,大家如果有印象的话,那是第7回周瑞家的送宫花去,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那时惜春应该不过十来岁,竟然已经有做尼姑的念头,曹雪芹真可谓“伏脉千里”。这以后只写到贾母命惜春绘一幅大观园图画,她因忙于作画就较少参加诗社活动,此外就没怎么写到她。可以说曹雪芹欠惜春一次尽兴的表演。在第73回,曹雪芹把欠迎春的债还了,本回则大笔偿还惜春的债。
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这个可以传递,什么不可以传递。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若这话不真,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跪着哭道:“我不敢扯谎。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若说不是赏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凤姐道:“这个自然要问的,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下次万万不可。”惜春道:“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凤姐道:“素日我看他还好。谁没一个错,只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罚。但不知传递是谁。”惜春道:“若说传递,再无别个,必是后门上的张妈。他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他。”凤姐听说,便命人记下,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等明日对明再议。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来。
惜春的表现出乎预料,她与探春恰恰相反。探春站在家族的高度认为这抄检是贾府的丑闻而悲痛欲绝,挺身而出独力反抗,连一个丫头的东西都不许抄,宁肯牺牲自己也要捍卫家族的利益。而惜春则根本不考虑家族的名声,只求自保,反而把丫头推上绝境;不仅如此,还主动检举老妈子,连凤姐都看不下去,想帮上一把却被惜春拒绝。同样是贾府的小姐,惜春和探春竟有天壤之别。不过从作者的表现艺术来说,确实写的非常精简,就这么一桩小事,把惜春这位四小姐写通透了。当然后面还有一笔,则把惜春写的圆润而又饱满。
我们先顺着作品,看怎么抄检迎春的屋子。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凤姐因当家理事,每每看开帖并帐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凤姐看罢,不怒而反乐。别人并不识字。王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见了这鞋袜,心内已是有些毛病,又见有一红帖,凤姐又看着笑,他便说道:“必是他们胡写的帐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凤姐笑道:“正是这个帐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见问的奇怪,只得勉强告道:“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凤姐笑道:“这就是了。”因道:“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着他:“你老可听见了?明明白白,再没的话说了。如今据你老人家,该怎么样?”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只瞅着他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笑道:“这倒也好。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他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大家倒省心。”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料此时夜深,且不必盘问,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拙志,遂唤两个婆子监守起他来。带了人,拿了赃证回来,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
曹雪芹这一段的描写,真用得上“戏剧性”三个字,情节的变化真是出人意料,有点滑稽幽默,这是我国读者最喜欢看的,所谓报应。抄家队伍的派别很分明,王善保家的拼命要抄别人,而凤姐、周瑞家的一班人则盯住了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司棋,而司棋的箱子里偏偏有赃物:男人的鞋子袜子。这东西与惜春房里入画的类似,但妙在还有一封信件,等于是犯罪过程的交代书,凤姐先问明潘又安与司棋的关系,然后当众大声念出来。这信公之于众,“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到这里戏剧性已经够强烈了,凤姐再又取笑一番,逼得“王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情节达到最高潮。我相信读者无不一面看一面咧着嘴笑,曹雪芹很追求这种煽情效果。不过,如果舞台上的演员都是一个精神倒又不稀奇,演员之一的司棋独独不理会凤姐她们,她“低头不语,并无畏惧惭愧之意”,也就是任凭处理,敢作敢当。司棋在舞台的另一边构成一个独特的气场,一道另样的风景线。读者可能会觉得奇怪,不久之前司棋与潘又安幽会被鸳鸯撞见,司棋是那么害怕,对着鸳鸯磕头下拜求爷爷告奶奶,现在却变得毫无惧意,司棋的变化怎么如此快、如此彻底?我们细细看作品就明白,其实不是司棋自己在变,而是环境变了,尤其是她的恋人变了——更可气的不是潘又安变了,而是逃走了,畏罪潜逃,抛下司棋一个人连招呼都不打。司棋是性情中人,恋人的这副嘴脸,令她彻底绝望。一个绝望的人是无所畏惧的。司棋前面怕鸳鸯,求鸳鸯,因为她在热恋中,她对今后的幸福充满向往,那时她是害怕的,害怕有变故;而现在她不仅梦想幻灭,更有凤姐一帮人正在大肆地取笑她,并侮辱她的外婆,她满怀义愤,虽然不能公然反抗,但她以“低头不语”来表达自己的义愤。
至于凤姐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情怀,但还是有一定的情义的,看到司棋这样大意凛然,“倒觉可异”,实际上是有点钦佩,心生怜惜,所以她对司棋不再侮辱,只是防范她寻短见。因而,凤姐这个人读者可以怨她,但很少有人恨她。曹雪芹对她的同情,从最后一句可以看出,“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凤姐的身子一直没好透,她是带病工作,像今天的抄检更是她不愿意的、额外多出来的劳作,曹公这一笔并非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她确实抱病上岗、尽职尽责了。“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凤姐再次倒下了。这以后直到第80回,凤姐就再也没有什么演出,只有第78回同王夫人谈论了几句。我有点私意:曹公是不是存心在保护王熙凤?因为在后面这几回文字中,对大观园还有一场大扫荡,有驱逐晴雯、司棋、四儿、芳官等一干人,由于凤姐病倒了,这些事情才没有让她沾上;不然的话,凤姐身上罪行更多。前面我们说了,大观园的建立和维持,有凤姐的一份心血;而最后一场扫荡、摧残大观园的行动,凤姐没有参与。至少客观上来讲,这一次病倒让凤姐得以免除大观园刽子手的名分。
本回的最后一段,曹雪芹再次描绘惜春。惜春身上凝聚着曹雪芹的创作思想和人生认知,值得我们认真欣赏。不过惜春的表现让我们再次大跌眼镜。
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坐了一回,到园中去又看过李纨。才要望候众姊妹们去,忽见惜春遣人来请,尤氏遂到了他房中来。
这里我们先暂停一下,说一说尤氏和凤姐。尤氏来看凤姐,两人关系如前。前面我们说了,凤姐活活地弄死了尤二姐,她同尤氏结下了实际仇恨,但直到第80回,两人交往中好像尤二姐的事情没发生过。所以我判断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是后插入的。
我们回到惜春。上面写清楚了,是惜春派人来请尤氏,惜春是主动的、特意的。下面这场对话我们必须全文引用,无法转述。
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与尤氏,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因骂入画“糊涂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说他“不过一时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从小儿伏侍你一场,到底留着他为是。”谁知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更又说的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篇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众嬷嬷笑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尤氏道:“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尤氏笑道:“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今见惜春又说这句,因按捺不住,因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了?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
这段描写必须全文引用,因为其中的来龙去脉、言语争锋,尤其是口气氛围,一转述就失去了味道,更模糊了人物性格。惜春的性格、思想、格局,全仗这一段描写。曹雪芹把惜春概括为“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恐怕也只有曹雪芹才能这么一句话概括出来。我们来理一理惜春的性格形象,所谓“廉介孤独僻性”,廉介,清廉耿介,极力保持自己清廉的声誉,为此我行我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怕得罪任何人;孤独僻性,不追求、不需要什么朋友圈、社交圈,不考虑、不在意别人对自己怎么看待、怎么评价。用我们通俗的语言来说,就是一根筋到底,不回顾、不思考,更不改变,一条道走到黑。这样的性格要在一回小说中,以一件小事两场对话,就展露无遗,而且写的有声有色,令读者不但全盘接受而且深信不疑,写作难度极高。然而曹雪芹轻松做到了。我们需要好好回顾一番,奇迹是怎么创造的。
尤氏证实入画的东西是贾珍赏的,只是不该私自传送,骂入画糊涂。站在公允的立场或者世俗的角度,我们以为尤氏的话没有错;而且她的话,并没有攻击或打压惜春,她的谈吐风格很符合贾府的开明随和风格,通常来说不应造成对立或冲突。然而令我们想不到的是,惜春一上来就开火了:“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第一枪就直接打向了贾珍和尤氏,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任何含糊,惜春把入画的不守规则,一股脑儿归到贾珍和尤氏的头上。这话很刺激人,如果我们是尤氏,我们受得了吗?而且惜春这话并不一定符合事实,大家想想入画才多少年纪,她跟着惜春至少五年以上了,换句话说,入画十来岁就离开贾珍和尤氏来到了惜春身边,即使入画犯错,也很难说是贾珍和尤氏的管教不严。那时对奴仆的管理并不严谨,把他们拨到某人房里就完事了,不像现代社会许多企业天天都有早训晩训,再加定期的培训和评审考核。所以惜春这第一枪就开得很唐突。“这些姊妹,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我如何去见人。”从惜春的这句话来看,她还是要脸的,并不像她所说的已经了悟;同时还表明,惜春并非真正的“廉介孤独僻性”,她最重要的操守无非还是家规礼仪。我们不是说她守规矩有错,而是说她还没有“廉介孤独僻性”那种超脱,那种高渺,那种放达。简单说,她还是俗人一个。“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边的人,凤姐姐不带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过去,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这里体现出惜春的两面性、矛盾性。她很能够体谅凤姐不肯带走入画的原因,说明惜春并不笨,情商不低,懂得人情世故;但是“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则又显得十分绝情。可知惜春不是不懂人情,而是只顾惜自己的脸面和清誉,对服侍自己多年的贴身丫鬟无情无义,对其生死存亡不管不顾。入画听说,又跪下哭求,说:“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处罢。”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讨情,但是惜春“任人怎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惜春的人生态度,已经背离“廉介”,相当自私了。
到上面为止,还仅仅是谈论丫头入画如何处置,虽然惜春已经责怪到贾珍和尤氏,但那仅仅是“管教不严”,小小失责而已。谁知道对入画的处置还只是个开始,惜春还有惊人的“重磅表态”。
(惜春)更又说的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什么叫口无遮拦?与惜春相比,连薛蟠都不算什么了。一个小姑子,并没有发生吵架也没有不快,却当众揭哥哥嫂嫂的短,还明言“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这样的女孩子我们一辈子未必遇得到一个。
至于惜春这样性格的形成原因,作品做了解释或者叫弥补,惜春自称是了悟了,“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不过了悟的人,是不是都如此绝情呢?在文学作品中,在《红楼梦》中,出家人都是“看破红尘”,像甄士隐、柳湘莲这样抛弃家族、抛弃世界。但佛教的本意,以及现实生活中有佛教信仰的人,对他人、对世界,是不是这种态度呢?这话题超出了作品鉴赏,我们仅仅提请各位思考,不再深入。尤氏以及老嬷嬷都说惜春还小,是孩子气。但尤氏已经被气急了,带着入画走人。曹雪芹并不是把惜春写成小孩子,因为到这里惜春的形象就基本定型了;而且惜春的性格是一向如此,从当年收到宫花时她就说将来做姑子,今天她又说到了了悟,而她的最后归宿是“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所以她的性格是连贯的一致的。她并不是小孩子气不懂事,而是禀性如此。
对惜春的性格塑造完以后,《红楼梦》中金陵十二钗或者说主要的女子的性格,就基本完成了。我们把这幅群像放到一定距离来看,很有意思。贾府的四位小姐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性格相差竟是那么大,简直就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大小姐元春是那么雍容典雅,身为皇妃,却一再关照家人不能奢靡浪费,对弟弟妹妹也是满怀爱护,更不用说对父母和祖母了。二小姐迎春却是那么懦弱,连身边的仆人几乎都要欺负她,而她对这些一概置之度外,她不要结交朋友,连姐妹们的关系也都比较疏远;然而她对家族是尊敬的,她说过绝不能为了丫头而欺骗太太,但她也不为家族做任何事情;简单说,她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毫无追求,得过且过。三小姐探春与迎春相反,性子刚烈,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积极参与家族的管理和事务,敢于提出不同意见,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和名誉;同时她也很重视与兄弟姐妹的关系,不过她受儒家的尊卑观念影响很深,甚至不认自己的亲生母亲,尽管她其实一直维护着母亲和弟弟的利益,只是觉得他们扶不上台面。惜春则又是另一种性格,在不管别人方面她走得比迎春还远,她甚至不顾侍女的死活;但她又非常注重自己的声誉,把这看得高于一切,这让她与探春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但有一点她又与探春接近,就是不怕得罪人,然而探春的得罪人往往是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或者叫出于公心,而惜春只为她个人的名誉,别说家族的其他人,连唯一的亲哥哥她都不放在心上,父亲贾敬的死亡,我们也没看到她有多悲伤。如果说探春是积极入世,恨不得自己变个男人,去把这世界把这家族改造成儒家的理想模样。那么迎春就是消极避世,她无心去管别人,但愿别人也不要烦到她,《太上感应篇》就是她的名片。而惜春自以为了悟了,但她那样对人处世的态度,恐怕未必合乎佛教的教义,鉴于她余生是独伴青灯古佛,那么我们还是把她看作佛教徒。这么一比较就有意思了,贾府的四位小姐,一位代表皇室,另三位分别信奉道家、儒家、佛家,曹雪芹这么设计安排,究竟什么意思呢?如果说四位小姐的身世属于“原应叹息”,按照作品的走势,代表皇家的元春灰飞烟灭(“虎兕相逢大梦归”),然后信奉儒佛道三家的也都没什么好结局,那么,贾府不用说是没有出路了。
刚才鉴赏的是贾府的四位小姐。当我们把曹雪芹的“十二金钗图”再放远一点,赫然发现,图画最中间的三位金钗居然都不是贾府的小姐,而是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所以曹雪芹给她们的统称不是“贾府十二钗”,而是“金陵十二钗”。对十二钗的排名顺序,我们也要再谈一谈。在第5回中,不管是命运册子或后面的《红楼梦曲子》,顺序都是一样的:黛玉和宝钗并列第一位,第三位是元春,第四位探春,第五位是湘云,第六位妙玉,然后是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秦可卿。由于到第80回为止这些金钗们都没有新的重大故事,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对曹雪芹的排名顺序进行一番探讨。黛玉、宝钗并列第一,在第5回中我们已经详细说明了原因,并且指出这是曹雪芹颇费心思的绝妙安排,西方有并列冠军,我国历史上任何领域都没有并列第一的情形,永远都要分出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可见曹雪芹这番独创前无古人。元春排第三名,显然是根据她的身份地位。再后面的顺序应该是依据人物的重要性。那么前五名的排位我们没有异议,但是,把妙玉排第六名,凤姐排第九名,我们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假如说凤姐排在比较后面,是根据身份来排的,因为凤姐、李纨、秦可卿都属于孙媳妇类而不是小姐,还算有个解释;然而妙玉排第六位,排在迎春和惜春的前面,就很难解释了;如果说是为了呼应黛玉和宝钗排在最前面,体现出先客后主的秩序,那么湘云排在探春的后面,也就讲不通。除非还有一种解释,就是八十回以后妙玉会有相当重要的情节发生,大大提高了她在作品中的重要性,从而让她僭越了迎春和惜春等人。对十二金钗的排名顺序,还有一种说法是根据她们同宝玉的关系来排列的,这个解释也有问题,比如湘云和妙玉为什么排在迎春和惜春的前面?又比如,为什么凤姐排在李纨的前面?综合以上的讨论,我认为,曹雪芹主要根据人物的重要性来排列十二金钗的:但他并非只用这一条原则,他同时考虑到身份、血缘等关系进行了个别调整,最后才出现这样的顺序。
本回的内容我们就讨论到这里,下面谈谈安排抄检大观园的艺术性。先谈谈抄检的顺序。有一种说法,抄检似乎是按照地理位置和路径进行,但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凭什么第一个抄检的是宝玉的屋子呢?作品没有解释。按照我的理解,第一户直奔怡红院来,并非依据位置和路径,而是情节决定的。王善保家的主打对象是晴雯,是怡红院。另外,宝玉是大观园事实上的核心人物,是大观园中的月亮,众女子则处于众星捧月的地位;怡红院也是大观园中的乐园,是快乐的源泉,也是最开明、最开放的门户,怡红院的丫头是最自由、最幸福的。所以第一刀砍向怡红院理所当然,所谓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其二,抄检的第一户就碰出火花——晴雯以摔箱子表达强烈的抗议,为后面跌宕多姿的场面做了预热。第二户抄的是潇湘馆,作品是这么写的:出了怡红院,凤姐提出宝钗那里不能抄,王善保家的依允,“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写她们很自然地,顺着脚就进了潇湘馆。这自然是路径关系了,潇湘馆离怡红院最近。不过从内容节奏上也有点讲究。怡红院碰出点火花,潇湘馆也没抄出什么东西,这是在铺垫,属于低潮,为了烘托后面的探春。第三处抄检探春,探春可不等着人家来抄,她早就盘马弯弓摆好阵势,“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然后就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三小姐亲手打了王善保家的耳光,又狠狠作践凤姐一通,其对付凤姐的方法与凤姐作践尤氏是一样霸道,恰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探春这里是抄检情节的一个高潮,含有悲剧性的高潮,与迎春房里的戏剧性高潮双峰对峙,遥相呼应。一个高潮刚刚结束,不能紧接着就写另一个高潮,中间必须有低潮有过渡,狂风暴雨以后需要一刻安宁。所以,下一处是李纨那里。李纨为人谨慎,丫头也少,与外界接触更少,所谓“稻香村”是也。所以抄检不过是走过场,风轻云淡波浪不起,正是抄检探春、迎春两座高峰之间的一片峡谷,安宁而又平和。接着到惜春房里,引发一场小小的风波。作者很懂得能量积蓄,他把能量积蓄起来到迎春房里去引爆。迎春是最后抄检的,戏剧表演上称之为“压轴戏”,通常是名剧名段,是名家保留节目。果然,不仅抄出男人的鞋袜这样的赃物,竟然还有情书,情书里面还交代犯罪的具体过程。凤姐等着出气等半天了,这些道具到手让凤姐这位天才演员大大过了把瘾,而王善保家的也十分配合,自掌耳光,自骂“老不死的娼妇”,周瑞家的等人则一同起哄,把一台压轴戏推向顶峰。经过这番鉴赏,大家是不是看明白这场抄家戏的前后顺序,有曹雪芹看似自然实则刻意的安排?我们只觉得一户一户抄过去跌宕起伏煞是好看,却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幕后提着线索暗中操纵!
再深入一步,人们就会发现更厉害的操纵远远不是抄检的先后顺序,而是人物的“实时状况”。曹雪芹是作者,作者有权设定人物的“实时状况”,只要不违背生活的基本逻辑;而曹公则不留余地地行使他写作的自由权利,他又行使得那么自然滑溜,就像一个超级驾驶员,明明有一连串换挡、加速、减速、左拐、右弯,但乘客们却觉得四平八稳轻松舒适。现在我们来揭示曹雪芹是怎么操控人物的“实时状况”。我们按着顺序说。抄检第一处是宝玉的屋子。宝玉是个什么样的“实时状况”呢?回顾一下,“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曹雪芹让宝玉没睡觉,他“迎出凤姐来”,这就是宝玉的“实时状况”,这个“实时状况”是作者需要的。作者需要展现在这重大关头,宝二爷对家庭抄检是怎么个态度。这样一写,我们明白了,宝玉既没有像探春那样的愤怒,也没有像黛玉那样默默地忍受,他“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他是宝玉,是贾母的命根子,荣府的二少爷,大观园的实际主人,遇到搜查他要问个缘由;不问,就不是二少爷,不像命根子,更没个主人的样子,所以宝玉必须问,必然问。但是,宝玉毕竟是宝玉,他问了,凤姐随便找个理由一搪塞,宝玉就再不做声,只坐着喝茶,成为一个看客;袭人的顺从、晴雯的愤怒,宝玉只看在眼里,一言不发,连从丫头房间里抄出的男人物件,他也不作解释,还是凤姐的手下人出来圆场。抄完,抄家队伍走了,宝玉也没有任何表示,至少作品没写。所以,曹雪芹让宝玉醒着没睡觉,让他问凤姐,让他坐着喝茶,让他作为一个看客看着抄家的全过程,这就是曹雪芹要塑造的宝玉,让读者看明白宝玉是个什么态度。可知当抄家队伍进来的时候主人处于什么“实时状况”,很重要。“实时状况”统统被曹雪芹一手操纵。弄明白宝玉的“实时状况”,后面其他人就迎刃而解了。黛玉,同样没睡着,她也不能睡着,曹雪芹要黛玉醒着,醒着才能写出味道。黛玉就不能像宝玉那样迎出去问凤姐何故前来抄家,她不是贾府的正小姐,是来投靠来寄居的,主人家派来抄家别动队,寄居者没资格问“何故”;问,那就是没眼色,黛玉何其机敏,她自然不问。但是让她也像宝玉一样陪着凤姐喝茶做看客,黛玉没那份心情,而且情节也重叠。怎么处置好呢?曹雪芹给黛玉的“实时状况”是:“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他不许起来,只说:‘睡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这个设计多么自然。黛玉本来在屋子里也是躺着居多,现在夜色已深,她“已睡了”,完全切合她的生活规律。但黛玉三更之前很少睡着,现在遇见这种突发事件,她更不能假装睡着,所以她“要起来”。凤姐何许人,“‘睡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作者写得很轻松的样子,但是我们想想,别人深夜来抄家,黛玉却不能问一句什么事;而凤姐也不解释怎么回事,黛玉只能陪凤姐“说些闲话”,这是何等尴尬何其别扭!——曹雪芹要的,就是黛玉这份尴尬,寄居人的情境。第三位探春的“实时状况”我们已经说过了,曹雪芹当然不会让她已经睡了或上床,而是要她带着手下开门迎战。诺大的大观园中只有探春摆得出这个架势,有这份厮杀的勇气和决战的魄力,曹雪芹怎么舍得让探春睡下?所以,抄怡红院、潇湘馆,作品只在一开始写宝玉、黛玉的状况,后面的过程、结束,都不再写他们两人一个字;而探春这里,镜头自始至终都对准探春,整个过程不换镜头,纤毫毕现巨细无遗,甚至事情过去了,还要写“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这就是所谓“余威未尽”。如果说写宝玉、黛玉是白描,有露白,是作者有意让读者自己去体会,那么写探春则是典型的细描,是让读者动态地欣赏整个过程,既享受,又悲痛。宝玉、黛玉、探春三位鉴赏完,下面李纨、迎春、惜春三人的“实时状况”,大家自己能够品尝了。曹雪芹为什么让李纨、迎春都睡着,而不让惜春睡着,想必大家能够了然于心。
写抄检大观园,《红楼梦》中最沉痛的场面,曹雪芹千辛万苦搭建的“清净小世界”,现在要自己放火烧毁,他的笔一定在颤抖,蘸着泪水书写。构思酝酿这庄严悲壮的场面,他更不知花费多少心血。抄家别动队如何组建,她们又如何杀进大观园,其行进线路、各院子主人处于什么“实时状态”,他们各自以什么姿态接受抄家,抄家的过程结果,各处各人谁先谁后,哪里高潮何处低潮,处处都有艺术玄妙。我们做了尽可能的探讨,读者自己发心去探索的话,一定还会有许多收获。《红楼梦》是海洋,探索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