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说林黛玉接到薛宝钗来信后深深感慨,写下情文并茂的词曲,弹琴歌咏;“坐禅寂走火入邪魔”,说妙玉与宝玉一番接触后坐禅时心旌摇荡,发生走火入魔的险情。

续作开始到现在已经七回了,我们看看全书的核心三角宝玉、黛玉与宝钗之间关系的展开情况。这个三角的第一路宝玉与黛玉已经写了两次,算是顺利开通,尽管将宝玉写得冒冒失失的两次吓到黛玉,人物有些走形,但黛玉的描写还算成功,黛玉生日一段则堪称出彩。第二路宝玉与宝钗的关系,他们没有见面,也没有交流,但是家长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婚姻关系,而宝玉还被蒙在鼓里;他很想念宝钗,问了几次都不得要领,按宝玉的脾气早就直冲薛家了,只不过作者人为地控制住他不让往薛家跑,才避免场面的尴尬。至于这个三角的第三路,黛玉与宝钗这一路,这关系已经不止是复杂,而且相当棘手,如何接通这一路对续作者是个重大考验,弄不好要“触电”闹事故。我们看看续作者的手段。本回续作者开始着手这棘手的一路。

先梳理一下原作者曹雪芹的定位:林黛玉是“世外仙姝”非常高洁,薛宝钗是“山中高士”,既高洁又“晶莹”,不能俗气。而现在的题目偏偏是出给了薛宝钗,因为只有她是知情者,所以她的举动才具有决定性。自从第42回以后,宝钗与黛玉情同姐妹。现在,这位姐姐被推到了火山口上:家长们决定她与好妹妹的情人定亲!有读者会说:你宝钗既然是“山中高士”,就应该拒绝这门亲事,成全黛玉与宝玉。也难怪读者,这门亲事确确实实对宝钗造成伤害,有辱“山中高士”的名声。然而,我们还是要站在更高的立场来理解这桩亲事。这是曹雪芹设计的,他的目的不是要贬低宝钗,而是要写出封建制度下的不幸与悲剧,宝玉、黛玉、宝钗三人都是牺牲品。我们指责其中任何一个,都是对这场悲剧的开脱,都是对曹雪芹写《红楼梦》理解得不够。设想,我们应当去指责宝玉没有揭竿而起吗?应当指责黛玉不去声讨贾母吗?同样我们也不应当让宝钗成为替罪羊。我们无法知道曹雪芹做出什么样巧妙的具体安排,但续作者是根据原作的设计来构思的。他毫无意外就这么直截了当定亲了;根据后面的交代,宝钗也就毫无抗争地接受了,这确实不似“山中高士”所为。不过,若要指望宝钗成全黛玉和宝玉,那也不切实际。大家想想,贾母、王夫人既然选择宝钗,说明她们下了很大的决心牺牲林黛玉,即使宝钗或者薛家拒绝了,贾母、王夫人也不可能选择林黛玉。宝钗肯定也无力救助黛玉,但就这么“鸠占鹊巢”,宝钗内心绝对不安。续作者很聪明,他不直接描写宝钗的种种内心,而是设计了林黛玉接到宝钗的来信,以这样一种间接的方式来交代宝钗,这个“解题”路径很巧妙,它舍弃了所有的中间步奏,不写宝钗怎么会决定寄书黛玉,而直接给出答案,从写作的角度来说是相对省力的。以上是解构续作者的创作思路。

现在回到作品鉴赏。宝钗与黛玉以鸿雁寄书的形式,诗词唱和、交流情感,这非但是后四十回中她们之间唯一的交流与对话,也是曹雪芹原作中未曾有过的钗黛交流方式,所以即使从形式上就值得关注。更何况,她们此次交流的背景,在宝钗一方,她还不知道黛玉是否已经知情,不知道黛玉现在情况如何;她显然怀着歉疚、尴尬,还有思念与担忧;但她又无从辩解,也难以宽解黛玉。多种情感的冲突激荡、纠结混合,而又无法摆脱,她是在万般无奈之中给黛玉写下这张承受千钧压力的信笺!而在黛玉方面,她与宝玉的爱情种子多年来早已生根发芽壮大开花,只等结果;她等啊盼啊,然而贾母似乎熟视无睹,连年龄小于黛玉的探春、湘云都在议亲了,却不见贾母对黛玉有任何安排。——其实贾母已经做出了安排,把黛玉同宝玉彻底切断;贾母瞒着黛玉,前两天却还给黛玉大开庆生宴会,使黛玉美滋滋的。另外,黛玉对宝钗也颇挂念,曾经当面问薛姨妈怎么宝姐姐总不来,被薛姨妈搪塞过去。实际是,钗、黛两人相互思念,但宝钗已经与宝玉定亲!从此以后,钗黛两人将如何相处呢?读者早就翘首张望,心急如焚。终于,作者用宝钗这封来信,对两人目前的微妙处境进行了描写。由于这次以后,作品再也没有对钗黛两人交流的任何描写,所以这次交流是最后的交流,是钗黛搭档的“告别演出”,因而其价值和意义无以伦比。可惜这场关键描写,一直没有得到研究者的重视,也较少有评论。我们今日试试能否填补一点这个重大缺口。

先探讨作者的时机安排。其实,假如作者让宝钗的这封信,来得稍微早一点,在订婚之前,那么宝钗此信的意义就比较单纯,绝没有现在这般复杂、奥妙;显然作者是故意安排在这个时候,他让这封信显得如此关键,既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又是“千钧一笺”极难落笔。如果作者安排后面黛玉和宝钗之间还有交集,那么她们两人这通诗文的价值也要打个折扣;但是她们此后再无交集。所以这也是她们交流的“绝笔”,意义重大。我们看信札原文。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我们先看信件。宝钗首先叙述了自己家族的不幸,包括其兄薛蟠的入狱,其嫂夏金桂在家捣乱,令宝钗“夜深辗侧,愁绪何堪”。这是写自己的不幸,完全真实的状况。而向黛玉诉苦,一则是因为她与黛玉“同心”,她们命运相似,相互同情相互体谅;另一方面,也是让黛玉了解自己目前的现状,希望取得黛玉某种原谅吧。——她正是在这种家庭磨难中,接受了贾府的定亲,也是无可奈何。接着,宝钗很自然地过渡,回想当年姐妹一起度过的欢乐岁月,海棠结社,尤其是黛玉的诗句,然后由此生发开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这里注意两点,第一点,宝钗把自己与黛玉连同一体,“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认为宝钗世俗机巧的读者,可能认为宝钗是耍手段绑架黛玉、蒙骗黛玉;而我的看法是,宝钗是真意实情,认为自己与黛玉都生不逢时,现实更是造成她们两人命运直接冲突,这不是她们的错误,而是她们的悲哀,她们只能像菊花一样,对抗不了大自然,只好保留自己的一点品味。第二点可注意的是最后点题句:“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长歌当哭,哭什么呢?上文已经说得很清楚,宝钗哭的不仅是自己身遭不幸,也哭她与黛玉都命运多舛。这才是此信的主题,算是委婉解释了自己接受,或者说被迫、无奈接受了提亲的内因外因,望黛玉体谅。

宝钗此信的用意两层,除了希望黛玉能够谅解,可能的话,还希望能够维持她们的友谊;另一层,则是宽慰,甚至是挽救黛玉。宝钗深知,她同宝玉定亲,可能意味着黛玉的毁灭。这绝非她想看到的结果,也不是她能够左右的。她能够做的,就是再次重申她们的友谊,给黛玉送去一点温暖,相濡以沫,望黛玉能看开一点,自己珍重。我们的道德术语中有一个词,先人后己。在爱情这桩大事上,宝钗已经礼让多年,但生活的洪流不由她主宰。事至如此,她也只有这点微薄之力。

那么宝钗为什么会接受定亲?我们探讨一下她接受定亲的思想基础。人们一直把宝钗归入“礼教的追随者”,其实不妥。我的理解是从一开始,宝钗在本质上就是道家的信仰者,她的生活总则就是“顺其自然”,该乐则乐,该苦则苦,她不刻意追求什么,不管是幸运或不幸降落到头上,她都不惊乍,坦然接受。幸运眷顾她,比如她看到通灵宝玉上的镌文,她没有欢欣雀跃,当不幸降临时,比如她听到宝玉大叫“我偏说是木石姻缘”,或薛蟠出人命案,她也没有痛不欲生。宝钗早在十五岁时,就深深喜爱那支苍凉悲哀的《寄生草》曲子,这是她第一次流露人生观,此后,没看到她有什么改变。她的灯谜诗“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就是她的人生态度,不是积极进取的儒家,而是任其自然的道家。所以,当命运最后选择了她与宝玉定亲,她未必有多大惊喜,但也没理由一定要拒绝。然而中间夹着一个林黛玉,令宝钗不安,也就是我们前面说的歉疚与尴尬。宝钗是一个务实的人,既然有这份歉疚和尴尬,她就以自己的方式来表达,主动给黛玉写信,想来就是她的解决方案。她伤感自己,伤感林黛玉,伤感自己与黛玉的情谊,希望黛玉依旧是知音,希望黛玉安好。

宝钗、黛玉这最后的通信,是两位正直高雅的女士,在封建制度的汪洋大海中,最后一次相濡以沫。对续作者走钢丝一般的高难度艺术处理,我非常欣赏。我想象不出有更精妙的处理方法。

林黛玉接到宝钗的来信,是怎么个反应?我们看作品。

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正在沉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林姐姐在家里呢么?”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是谁?”正问着,早见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

作品很狡猾,林黛玉刚看完宝钗来信,正在沉吟,探春、湘云她们来了,打断了黛玉的思绪。但是林黛玉的第一反应已经写明:“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先说黛玉的伤感,这是十分必然的,接到宝钗一封如此浓情蜜意的信札,黛玉怎能不伤感。关键在于,黛玉往哪个方向去伤感?黛玉想到的是,“惺惺惜惺惺”。我很认同黛玉的感受,但是我又不能不说许多读者不同意,认为黛玉被欺骗、被蛊惑了,这是近百年来的主流思潮,不能不提及。确实,黛玉是在不知实情的状态中发出的感叹,但是能够说宝钗欺骗她吗?我们前面已经谈过了,宝钗也是被动的被选中的对象,所以她主观上没有欺骗的可能。她也是深深惋惜黛玉,才主动给黛玉写信以示抱歉;她也可以不写的,但不写就不是宝钗了;写这封信,是光明磊落,是相濡以沫。我们回顾一下,当她匆匆忙忙退出、或者说逃离大观园的时候,她何曾想到她要回来当宝二奶奶?好在这个情节是曹雪芹写的,是在前八十回,情节交代得清清楚楚,不然,有些评论者会说宝钗当时离开大观园就是以退为进、以此蒙骗黛玉和宝玉。诸如此类的指鹿为马在《红楼梦》评论中比比皆是。所以根据我们的理解,林黛玉以为宝钗“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并没有错,只是黛玉没体会到宝钗还有抱歉和无奈的意思。

作者显然不愿意在这个细节上过于纠缠,就以探春、湘云等人的到来打断了。作者不是粗暴地直截了当地打断,而是有个过渡,显出他的细腻。我们看。

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大家喝了,说些闲话。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来,黛玉便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黛玉与探春、湘云她们聊天,心里还没放下宝钗的来信,所以再次提到宝钗怎么不来了。探春微笑道“横竖要来的”,就是早晚得来的。探春的意思是不久宝钗就要来的,而且来了就不走了,她显然知道宝钗与宝玉订婚的事情,但不同黛玉说破。探春很老到,估计湘云还不知道,不然她可能说漏嘴。作者这么写,也是在撩拨读者的心弦。接下来一笔,则更有意思,等于把探春和湘云换了个位置,她们谈到南方的桂花,湘云说探春:“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谁想到湘云一语成谶,探春不久就要远嫁南方。真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刚才探春还在隐瞒黛玉,自以为周到,但老天马上就打她的脸。这些言语机锋,隐含哲理,把作品深化了。

探春、湘云她们走后,作品用了很长的篇幅描写黛玉的感伤,尤其是翻检到宝玉当年送的旧手帕,见到自己的题帕诗,还有她剪碎的宝玉的香囊和通灵宝玉上的穗子,更是泪如雨下。

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做的配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钗。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题。

这里的不提,其实是作者的讲究,是故意的埋伏,他在追求某种精致。曹雪芹的原作中诗词、曲子、对联、匾额等都写遍了,甚至连长赋都有,但是不配琴谱的可弹可唱的小赋还没有,续作者对于自己的这一“创新”十分看重,他要在展现方式上别出心裁,庶几不输给原作。所以我们看,宝钗的小赋,作者没写宝钗的写作过程,只写黛玉的阅读感受;而黛玉的,作者专门描述写作过程,但却不透露内容,也不写宝钗收到的情景,而是让宝玉和妙玉隔墙听见。宝钗、黛玉双方的小赋被展现的过程完全相反,作者在这上面所花的心思可以想见。续作者此间所追求的多样化和艺术性,值得我们注目和敬佩。(https://www.daowen.com)

下一段情节转到宝玉。由于贾代儒有事,临时放学一天。宝玉去看黛玉,他被雪雁拦住了:“这时候打盹儿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宝玉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便去看惜春。进入房内,惜春正同妙玉下围棋,没注意到他进来,宝玉也不惊动,驻脚观棋。

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妙玉道:“且别说满话,试试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妙玉却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这叫作‘倒脱靴势'。”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看作品的侧重点,明显是以刻画妙玉为主,而把惜春放到了侧边。妙玉是十二正钗之一,而且排位第六,在迎春、惜春前面;她的名字中还有个“玉”字,更可知她的重要性非同一般。但作品八十多回了,妙玉在作品中的意义还是十分含糊。原作在第76回写到她一笔,也仅仅显示妙玉诗词的才华、见地超过黛玉和湘云,但这位金钗的形象意义依然揭示不足。续作开始着手显示。我们看到妙玉的棋艺明显高出惜春一头,对此我们不意外;但她似乎变得很害羞,连续三次脸红,这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妙玉不是没见过宝玉,几年前贾母带着刘姥姥和一家人去栊翠庵,妙玉与宝玉的对话不仅十分大气,而且还有点傲气、霸气。所以续作这里的描写,与原作的妙玉形象走动很大。这是我们首先要弄清楚的。接下来要弄明白续作写妙玉脸红的缘由究竟是什么呢?我们分别来看,妙玉的第一次脸红,是宝玉说他进来有一会儿了,其间妙玉说她用了一招“倒脱靴势”,虽然是围棋术语,但“脱靴”,脱掉鞋子,在当时一个少女对公子说出来,是非常忌讳的,那时候女人的脚相当于我们今日所说的“三点”,是绝对不能暴露的,所以妙玉害羞。第二个是宝玉的问话有点唐突:“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这话如果平时说说也无妨,但在妙玉讲了自己“倒脱靴”的语境中,妙玉未免难堪。这一脸红,说明心里很虚、很脆弱,这个心态下经不起任何刺激,妙玉“低了头自看那棋”,正是在找一个躲避场所。然而宝玉的抱歉话却又一次触到妙玉的心经:“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这个话,宝玉是出于恭维,但妙玉心里有鬼,听着这话,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而在讽刺她,所以她第二次脸红:“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按,这是很明显的续作者描写语言,与曹雪芹的笔墨相差很大。)这一眼意味深长。第三次脸红则换了一副笔墨,是实写其心理的。妙玉痴痴地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起身整理衣裳,重新坐下,这也是她在整理心绪、调整心态,她自己知道刚才失态了,现在心情整理好了,可以挽回了。“你从何处来?”语带机锋,她要好好考一考宝玉。作为出家人,她也只能用佛家的语言来表达,来交流,哪怕再深情的话语,也必须裹上佛家的衣袍传递出去。而结果呢,是宝玉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这一句写得也很微妙。妙玉笑什么呢?我的理解是第一,她自己从窘迫中解脱出来,现在对方陷入窘境,扳回一局自然欢喜。但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第二层,宝玉如此窘迫以至于于脸红,可见宝玉也十分在乎妙玉!这就够了。如果宝玉答不出来也嘻笑自如言谈挥洒,那才让妙玉失望。“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她微微一笑是满意和得意,转向惜春说话则是一种怜惜和宽恕,是一个胜利者温和而高尚的姿态。另外,惜春的态度也值得一说。当妙玉几次尴尬的时候,惜春什么都没说;但当宝玉难堪的时候,则直接嘲讽二哥哥:“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惜春的这种出击和不出击,既增添了现场的情趣,也刻画出她性格直爽而略带尖刻,很见个性。

如果作品只写到这里情节中断,妙玉的形象,或者说她与宝玉的关系依然有些模糊。下面的描写既让我们吃惊,也让我们明白。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妙玉是自己走来惜春处的,如果说她来的时候这路有点生疏,倒是可能的;现在说“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显然是个托辞,是委婉要宝玉送她。宝玉心有灵犀,当然乐意“指引指引”,妙玉一点不推辞。于是乎,公子陪着少女尼姑逛园子!妙玉居然不怕别人指指戳戳,这是我们之所以吃惊的。吃惊之余细想一番,也就释然:作品正是告诉我们,妙玉已经不管不顾,她就是要与宝玉一起走走。理解这一层我们也就明白,她见到宝玉为什么会再三脸红。

不过,明白了这一层,我们难免替作者担心:接下来怎么写?写什么?妙玉满腔热情、千言万语,她会表达吗?又怎么表达?毕竟,她是个尼姑,是个少女,又极其高傲,她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所以,到这一步,一切的难度都集中到作者身上,他这支笔,朝哪里去写?我们看下文。

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之声。妙玉道:“那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妙玉道:“原来他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说:“咱们去看他。”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

我不能不说,作者高明。妙玉与宝玉说了些什么?他一字不写,只写“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在那弯弯曲曲的路上,两人不可能沉默不语吧?为什么不写?读者应当可以猜到,两人只是说些没要紧的话,那些话写了反而不好,把妙玉写低了,写俗了,不如不写。作为妙玉,她这一生,大约也只能这么陪着宝玉走一段,不说满足,也是可慰平生。“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此话足见对话的随意,心情的放松,也可知其敏悟。——她是知道宝玉与黛玉的关系的,她带着宝玉去看黛玉,那么她就不是“妙玉”,而变成“傻玉”了。然后,只听林黛玉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

我们必须先说说画面和场景,因为画面非常奇妙,场景更加奇妙。奇妙一,这是全书唯一的“三玉相会”,宝玉、黛玉、妙玉三个“玉”。奇妙二,“三玉相会”,却又不是三人面对面,而是一个在屋里,两个在窗外,屋里的在弹唱,屋外的两个在评赏。画面分隔具有双重美感。奇妙三,按照我们想象,理应宝玉与黛玉在一处,妙玉在另一处;或者黛玉与妙玉在一处,宝玉在另一处,然而作者展现给我们的却恰恰相反,但又毫无违和之感。奇妙四,原作中写过宝玉、黛玉、宝钗一起去栊翠庵,妙玉以奇异的茶具茶水招待,那是四人小聚,现在形式上是四缺一,但实质上又不缺,因为黛玉吟唱的曲子是答复宝钗的回信,是对宝钗倾诉的,宝钗可谓形不至而神至矣,所以实质上还是四人相会。今与昔、有和无、虚与实、近与远,生出袅袅的美感和哲理。奇妙五,黛玉明明是在对宝钗倾诉衷肠,然而宝钗偏偏没听见,而听见的是宝玉和妙玉。这五个奇妙叠加起来,恐怕曹雪芹的原作中都找不出。这里显示出续作者极其巧妙的构思和难以置信的手段。戚蓼生形容《红楼梦》的话一直备受赞赏,他说《红楼梦》“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意思是一个喉咙同时唱出两首歌,一只手同时写出两页文字。小说这里的描写确实达到这种奇特境界。续作如此高明、令人叹为观止的表现手段,是不是仅有这一次?希望读者自己找一找。

妙玉与宝玉的谈话是突然终止的。听到黛玉的琴弦突然崩断,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三玉相会”,却撞见凶兆,妙玉落荒而逃,宝玉满腹狐疑,黛玉却浑然不知。常言道:有的相会,还不如不会。世事往往就是如此。

回到栊翠庵,妙玉打坐到三更。

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两颧鲜红,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

妙玉不是普通的病倒,而是走火入魔。作品写得很清楚,这个“魔”就是宝玉!也写“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是雌雄欢爱之声,原作第5回秦可卿话里的猫儿狗儿打架也是暗示性交,这里究竟是曹雪芹遗稿还是续作者学习原作?心情如此冲动,妙玉再打坐,“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白天与宝玉的邂逅让妙玉挥之不去,平日无所谓的猫儿嘶叫,今日却令她魂不守舍。到这里,续作者对妙玉的定位已经很清楚:妙玉对宝玉长期暗恋,至有今日。这样的构思与原作是不是接的上呢?我以为接的上。其一,名字中含“玉”字,这都是曹雪芹设计的与宝玉有恋情的人物,这个“玉”字有如皇族的族徽,曹雪芹绝不轻易封赐。但之前曹雪芹笔下的妙玉还没有清晰定位,现在续作者把她定位为宝玉的暗恋者,庶几不负这“玉”字。黛玉是明的恋爱,妙玉是暗的,一明一暗有对称之美。其二,这个定位和描写,也与原作接榫对口。原作写妙玉第一次出场就怪怪的,假装邀请黛玉、宝钗去喝体己茶,结果却把黛玉、宝钗扔在一边,而与宝玉交头接耳,相谈甚欢,甚至一面大表洁癖一面把自己日常用的茶杯给宝玉泡茶。第二次写妙玉是暗写,众人罚宝玉去栊翠庵求梅花,黛玉似乎明白妙玉与宝玉的关系,说有人跟着去反而不好,果然宝玉一个人去,求得一大捧红梅。第三次是侧写,宝玉生日妙玉送来拜帖,一个少女尼姑,却记得一位公子的生日,这何等不易?知道生日也罢了,一个尼姑为什么还要写拜帖?写拜帖也罢了,何必还要自称“槛外人”?把她的拜帖翻译过来,岂不是:我是槛外人,却依然记住你的生日!我实在不便前来恭贺,只能远远地磕头祝你长寿快乐!——怪不得宝玉一见便跳了起来,这是何等的深情!原作写到这个地步,续作把它解读为妙玉一直在暗恋,长期的暗恋,完全接的上。现在,续作写妙玉暗恋到癫狂的地步,这么个处理,不仅把妙玉彻底激活,而且把《红楼梦》的主题意旨大大深化了。因为这样的描写,把爱情写深了,把人性挖深了。通常我们大谈特谈林黛玉与宝玉的爱情,认为写得非常深刻;但是,当我们看到妙玉的爱情,再与林黛玉做一番比较,我们觉得别有风味,更加不易,另有深度!林黛玉爱上宝玉,虽说也冲破了礼教的藩篱,但这层“藩篱”与妙玉相比,简直比窗户纸还薄还脆。妙玉,作为一位女僧人,是天然地被剥夺、或者说自己放弃了恋爱的权利,然而,妙玉却依然恋爱,只是她不能像林黛玉那样明白显露,她只能偷偷地暗恋!她还知道宝玉有了林黛玉这样的恋人,她仍然暗恋!妙玉还比宝玉大好几岁,成熟的多,但她还是爱宝玉!这么一写,就把人类爱的力量大大强化了:爱情,不是礼教能够控制的,连宗教在爱情面前也无可奈何,一败涂地!归结一句,妙玉曾想用僧袍裹住爱情,但爱情的火焰烧破了僧袍!与此同时,贾宝玉的形象也借此得到提升,像宝玉这样善良真诚充满爱心善待女性而又聪明漂亮的男孩,博得不同身份、不同阶层、不同个性,甚至已经寄身寺庙的女孩发自内心的爱,男主人公的形象意义、小说的意义由此得到很大的提升。续作者这样的处理,让妙玉的十二正钗身份得以正名,也正是这样的处理,妙玉的“玉”字才得以体现价值。反之,如果缺少与宝玉的这层关系,妙玉以任何原因被强盗抢去也好,或因贾府败落而身陷花柳之地也罢,虽然符合太虚幻境“风尘肮脏违心愿”“无瑕白玉遭泥陷”的设计,终究在意义方面差了一层。续作在这里给妙玉和作品增添了色彩和深意。不过,我们也得指出,这里有一个小细节属于败笔,那就是妙玉的幻觉或者说梦境:“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这个幻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糟糕的。先说第一个幻觉: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她,这就写得不好,似乎缺乏心理基础,假如她平日有这种意识,那就不是高洁孤僻、气质美如兰的妙玉了。如果幻觉是贾府来抢她、宝玉来抱她,都属于潜意识的抬头,可以接受。她第二个幻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写得更糟。这是对太虚幻境“无瑕白玉遭泥陷”的简单解读,但续作者忘记了妙玉现在是凡身,她无从了解天上的安排,她怎么会有这个幻觉?作者的意图是在这里埋一个伏笔暗示妙玉的结局,但妙玉自己不可能有这种预感,从而形成幻觉。不过细节的瑕疵与总体形象处理的成功相比还是瑕不掩瑜,因而我依然给续作者对妙玉的刻画打高分。

接着作品一个华丽转身,从妙玉转到惜春。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惜春道:“他有什么事?”彩屏道:“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那里说呢。他自从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间忽然中了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惜春听了,默默无语,因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那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

作品这斜出一笔,以惜春反衬妙玉:妙玉修行那么多年,其道行竟然不如惜春。看来,修行不一定以时间长短计。当然,这一笔也写出惜春的绝情,为她的出家打下伏笔。

现在我们回到黛玉那里。黛玉很纯真,收到宝钗的来信,她的反应是:“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而没有任何的疑心。她花心思写成四首歌词,作为对宝钗的和作,犹觉不够尽意,又翻入琴谱,还专门练习操琴,待指法熟练后才弹琴歌咏。这份深情让我们感动,真是性情中人。歌词前两首写自己落魄孤独,第三首想到宝钗的种种“不自由”,表达彼此心相投,第四首表示命运的无奈。黛玉弹琴歌咏,是自抒情怀,然后她要寄给宝钗,自然还要写几句序言、说明之类的言语,但这些作品都不写了。这是十分奇特的写法:寄给对方的信,既不写她信的内容,也不交代信件发出,还不写收信人收到信件,只写作者歌咏信中的诗篇;更奇特的是听到歌咏的并非收信人!然后,作品就什么也不写,石沉大海!小说中似乎没见过这样的写法。我不得不说的是,我们今天还像重大发现一般大讲曹雪芹的留白手法,而续作者却早已继承了曹雪芹的衣钵,他的留白是那么大幅度,那么勇敢而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