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回目中宝玉赞的是贾兰诗作得好以博取贾母欢心，“正家法”中贾珍打的是鲍二。

本回写了好多场面，镜头忽东忽西，没有主线。开头写的是鸳鸯来传达贾母意旨：因为贾母八十一岁，九九八十一，是个“暗九”的岁数，恐有凶事，所以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还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已经发出让外面人写了，又因《心经》是更要紧的，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鸳鸯还送来素纸和藏香。抄写佛经，在印刷术发明以前各国都很普遍，但印刷术发明后，我国依然有抄经的传统，它被视作佛教修行和积德的一个法门。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还有本焕老和尚用自己的血液书写了十九部佛经，共计二十余万字。至今，我国的佛教信众还有许多人抄经，大多还用毛笔写。外国佛教徒似乎没有这个传统。而这里贾母要求抄写的数字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不知道什么讲究，或许是为了对应作品开头的女娃补天炼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如果是这意思，那么那“零一”部理当由宝玉亲笔抄写，但作品没交代。这个工程不小，《金刚经》八千余字，抄写还要字迹端正，即使一人一天抄一部，赶着要的话十天完成，就要三百多人。好在贾母有钱，让这么多人临时就业，也是积德。《心经》由亲丁抄写，是更加重视、更加虔诚，也是让子孙修福的意思。惜春说：“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我最信心的。”作品不写别人特写惜春，也很自然。

鸳鸯去回贾母，贾母正与李纨打双陆，一会儿宝玉也来了，于是展开“博庭欢宝玉赞孤儿”一节，这是本回第二个情节。

忽见宝玉进来，手中提了两个细篾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蝈蝈儿，说道：“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道：“我没有淘气。”贾母道：“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西呢。”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儿因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的。”贾母道：“他没有天天念书么，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了，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作诗做词，唬的倒象个小鬼儿似的，这会子又说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

宝玉确实够孝顺，几个蝈蝈儿也想到孝敬祖母解闷。而这位老太太则偏心得厉害，居然希望贾环被先生打嘴巴子；贾环买蝈蝈儿感谢宝玉，这算作品中唯一一次写贾环懂道理通人性，在我看来应予表扬的，但在贾母看来，“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一样的嫡亲孙子，老奶奶偏心太厉害，贾赦说的那个偏心的笑话其实十分中肯。不过人就是这样，越老越固执、越老越糊涂，尤其是八十岁以后。贾母的偏心还不止于此。

贾母又问道：“兰小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宝玉笑道：“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贾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宝玉笑道：“实在是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大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

大家细看，刚才贾母在说贾环没出息，不会作诗；现在却又反过来责备，说贾环替贾兰作诗作弊。简单说，在贾母眼里，贾环不会作诗是不好，会作诗也不好，她就是这么个逻辑。而贾兰会作诗，贾母高兴得流泪。两个孙子一个重孙，贾母的态度就这样因人而异、泾渭分明。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盥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只见小丫头子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贾母道：“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贾母道：“你们告诉他，如今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了。”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然后退出。

既然贾母不见贾珍，作品何必花功夫写这一段呢？无非是要过渡一下，因为下面要转到“正家法贾珍鞭悍仆”。不过这样的过渡毫无必要，作者显得过于拘泥，放不开手脚。

我们看本回第三个情节。第二天贾珍到荣府来料理诸事。遇到庄头来送果子，贾珍要周瑞清点数量。

周瑞道：“小的曾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来的人问问，他这帐是真的假的。”贾珍道：“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咧，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说着，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求大爷原旧放小的在外头伺候罢。”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着？”鲍二道：“奴才在这里又说不上话来。”贾珍道：“谁叫你说话。”鲍二道：“何苦来，在这里作眼睛珠儿。”周瑞接口道：“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弄完了。”贾珍想道：“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鲍二说道：“快滚罢。”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罢。”二人各自散了。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叫人去查问，回来说道：“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

鲍二怀疑周瑞贪污作弊，引发了周瑞的儿子与鲍二打架。贾珍、贾琏命令把三个涉事人捆起来。

贾琏便向周瑞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很是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伏压伏他们，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脚。贾珍道：“单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姊妹弄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杂，纷纷不一。(https://www.daowen.com)

这是作品首次写到男仆之间打架，以前只有女仆吵闹撕打，尤其这次还生出许多议论，倒不是议论打架者，而是议论两位男主人。这几句概述很到位，写出贾府的主人失去道义力量，仆人们纷纷不满，已经离心离德。这段描写来得有点突兀，但显然是在为将来下人的背叛作伏笔。

第四个情节是写贾芸求凤姐谋工部的工程业务。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见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门子。

此处“家人中尽有发财的”写得很虚空，作品没交代过谁得到了工部的，也就是国家的工程业务，究竟是作品略写了，还是贾芸闻得虚报，我们无法判断。但是贾芸要得到贾政所管的国家工程，他贪财心切，又没别的通道，只有凤姐还算能够求得到，所以也不管凤姐能不能与贾政说得上话，死马当活马医，求了再说。结果很自然，凤姐拒绝了贾芸，不过凤姐这次倒没有装腔作势，而是开诚布公道出实情：

“若是别的我却可以做主。至于衙门里的事，上头呢，都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办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不上手。……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

凤姐坚决要求贾芸把那些小礼物带回去。贾芸本来就灰溜溜的，又碰上巧姐儿见了他就大哭。

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儿都不漏缝，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气，白闹了这么一天。”

贾芸非但没认识到自己鲁莽，反而把凤姐、巧姐儿恨得咬牙切齿。作品这么安排也是在为来日贾芸的报复埋下缘由。以我们的观点看来，这里凤姐一点也没亏待、鄙视贾芸的意思，完全是贾芸自讨没趣。但是现实生活中像贾芸这样不通情理，甚至恩将仇报的事情太普遍了，因而不能说作品写得过分。续作者还乘机接续上贾芸与红玉的故事，但后面却没有脂批所说的“狱神庙红玉、茜雪一大回文字”。我们不知道续作者是否见到过脂批本，但脂批所提到的一些后况，续作中没有出现。其实，我们并不清楚“狱神庙红玉、茜雪一大回文字”到底什么意思，只是一些研究者认为是红玉帮助她落魄的主人宝玉。

本回最后一个场面还是写凤姐，也带到水月庵的老尼姑静虚，她半夜吹灭灯火。

回到炕上，只见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赶着问是谁，那里把一根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火一齐赶来，已经躺在地下，满口吐白沫子，幸亏救醒了。

这一笔是写静虚受到报应，那一男一女想来就是被静虚和凤姐联手害死的那对未婚夫妻，这是对第15回遥远的照应，体现续作者文笔的绵密。不过作者所用的手法——太多的神魔鬼怪，却让我们不敢恭维。这比起原作，是某种倒退。但我们或许不能把这笔账全算在续作者头上，他也是在迎合民意，迎合绝大多数读者的口味。由于静虚的那次作恶，她联手、或者说是靠了凤姐的出手才成功的，所以凤姐听到这事情，自己也压力山大，导致一夜无眠。

将近三更，凤姐似睡不睡，觉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着越发起渗来，因叫平儿秋桐过来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

平儿、秋桐哪里知道二奶奶的心思？而凤姐又怎么可能告诉她们缘由？凤姐是个敏感而聪明的人，静虚老尼姑的下场，叫她怎么睡得着觉？凤姐开始害怕，这是转变的开始；当年逼死尤二姐，她可没有怕过。

本回写了如上五个情节，每一个都是浅尝辄止，既没有写出情节的深度，也没有刻画出人物的深度，而且各个情节之间较少逻辑联系。表面上关系最紧密的第四和第五情节，凤姐听说静虚下场与自己的紧张，和前面的贾芸来求事之间，也没有逻辑关系。整回来看，不知道作者的构思是什么，似乎写到哪儿是哪儿。这是续作迄今为止最松散最缺乏艺术性的一个章回，更别说与前八十回相比较了。我估计，读者对这一回能够留下印象的凤毛麟角，更别说有好感了。所以我对这一回，给予不及格的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