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贫女耐嗷嘈”指的是邢岫烟被人偷了衣服还要受下人啰唆,“小郎惊叵测”说的是薛蝌受到夏金桂的勾引吓坏了。不过据我看来,这一回的重点并不在邢岫烟或薛蝌、夏金桂,因为本回有十分重要的内容,大大超过回目所表达的。
本回开头也是紧扣上一回。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从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流看望,他有时还说几句话,这两日索性不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有时清楚。贾母等见他这病不似无因而起,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次,两个那里敢说。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消息,又怕越闹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传话弄出这样缘故来,此时恨不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了,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这个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应,紫鹃自去。
这一段,叙述的主题是黛玉病重,但着眼点、担当人却是她身边的丫鬟。作者这样转换笔墨是有道理的,因为后面情节发生的触发点,都在丫鬟身上。紫鹃、雪雁、侍书三位成为临时主角,这样的安排从结构情节的角度是比较简洁容易的,至于其艺术水准,我们后面再说。正所谓三个人一台戏,这三个丫头就弄出一个要命和还命的情节。之前,是侍书告诉雪雁有关宝玉成亲的消息,雪雁又转述给紫鹃时被林黛玉偷听到,闹出绝食寻死的事情,直到眼看黛玉就要气绝,紫鹃赶着去报告贾母的地步。现在,作者依然利用她们这些小人物来掀起大风暴,正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见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这个样儿,只打谅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来才好。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他。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便问道:“姑娘怎么样?”雪雁点点头儿叫他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惊疑不止,因问:“紫鹃姐姐呢?”雪雁道:“告诉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时只打谅黛玉心中一无所知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日告诉我说的什么王大爷给这里宝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侍书道:“怎么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书道:“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我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的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思。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么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不过因老爷的话,不得不问问罢咧。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雪雁听到这里,也忘了神了,因说道:“这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侍书道:“这是从那里说起?”雪雁道:“你还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来着,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侍书道:“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他听见了。”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罢,左不过在这一两天了。”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进来说:“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还不出去说,还在这里说。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书道:“我不信有这样奇事。”紫鹃道:“好姐姐,不是我说,你又该恼了。你懂得什么呢!懂得也不传这些舌了。”
作品这里玩巧合玩得厉害了。我们先说说人物调配,这个时段,刚好紫鹃不在,刚好来了侍书,所以有雪雁与侍书的一番关键对话,如果紫鹃在的话,她更为谨慎,拉着她们出去说,黛玉就听不见,也就没有后面的翻转故事。其次,雪雁与侍书刚好谈到宝玉的亲事,刚好带来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消息。其三,她们的对话,像有导演指导一样,其实她们闹错了,却刚好错成最有利于黛玉的剧本:老太太要亲上作亲的,人选就在大观园中!其四,黛玉刚好只剩一份听的力气,连问一句的力气也没有,但这足够了。这么一连串“刚好”叠加一道,凑成一个错误的、天大的喜讯,传导到黛玉耳朵里,比王一贴的膏药还灵,立马起死回生。于是情节出现大逆转。全凭几个“刚好”,大家都明白这是作者在使力气扭转情节,是作者在制造这个大逆转。值得注意的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弄巧合。从大的方面看,不仅现在黛玉病情的好转是由这几个小丫头的悄悄话造成,她“生病”也是由她们的悄悄话引发;再往前一点,黛玉吐血也是她们大惊小怪才让黛玉知道了;再往后,黛玉听到的绝命消息也是偶然间来自丫头傻大姐。——续作者在丫头身上的用功实在达到透支的地步。他这么做的原因我们到傻大姐道出秘密以后再分析,我们现在评判作者这样结构情节,未免使得情节的扎实程度大打折扣,使得作品的艺术水准大打折扣。《红楼梦》不仅以惊天地泣鬼神的情节感人,也以它鬼斧神刀的构思刻画令人叹服。但从我们揭示的内容看,续作的表现虽然充满戏剧性,但也未免步入平凡乃至庸俗的泥沼,这些手法在通俗的戏剧和小说中太普遍、太常见。
前八十回中也有巧合,但那是偶然的,所以才成为巧合。我们不妨比较一下。原作中最大的巧合是第36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宝玉睡梦中大叫“我只要木石同盟”,刚巧被薛宝钗听见。作品层层铺垫,写出宝钗听到宝玉梦话的“偶然性”。不过宝钗也仅此一次,相反,比较一下,紫鹃、雪雁等人一而再再而三犯同样的错误,又刚巧被最不该听见的黛玉听到,其手法的高低是不同的。
回到作品。紫鹃非常细心地服侍黛玉喝了一口水,黛玉鼓足气力对侍书说出:“回去问你姑娘好罢。”写完这场面,作品开始一段林黛玉的心理刻画,这是续作者很擅长的。
原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起先侍书雪雁说话时,他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却只作不知,也因实无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明白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谁?因此一想,阴极阳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见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虽身体软弱,精神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姑娘也不至这样,这是怎么说,你这样唬人。”紫鹃道:“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也就怪了。”贾母笑道:“你也别怪他,他懂得什么。看见不好就言语,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懒就好。”说了一回,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
心理描写完成了黛玉思想上的大转弯,然后贾母的到来和对话,都写得很妥当,完全是贾母的气派和态度,老太太并没有彻底抛弃自己的外孙女,她还是尽着一位老外婆力所能及的责任,这对黛玉是很大的现实安慰,比她胡思乱想中的外婆可亲的多。王夫人和凤姐、李纨也都前来探望,黛玉忽然发现家人并没有多大改变,竟是自己在误判误会。如此一转念,她的病也很快好转。
大家应该注意到了,续作才写了十回,林黛玉却已经经历了两个生死轮回:先是一个噩梦让她焦虑到极点,以至于吐血,病情严重恶化;不久贾母替她做盛大的生日宴会,黛玉的心情也好到心里发甜,满脸荣光;听到误传的宝玉定亲消息决心自裁,绝食到奄奄一息,现在又阴雨转晴,如此这般生生死死两遭了。与此同时,我们看,作品写宝钗的笔墨几乎都是顺带的,笔墨很少,其他人物也是叙事过程中带过;即使是宝玉,也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情节发生。这么一比较,大家明白,续作对黛玉确实是情有独钟,笔墨特别多。正因为后四十回特别注重对黛玉的描写,又特别地同情,情节更是特别哀婉,所以,读者对林黛玉印象那么深,不全是曹雪芹一个人的功劳,续作者有很大的贡献。
下面一段,是读者需要特别注意的。续作者大胆揭开了一个拧得很死的“盖子”——贾母、王夫人第一次公开评说宝玉、黛玉的爱情。我们用“大胆”两字,因为原作者曹雪芹一直不肯揭开这盖子,捂了八十回;续作者高鹗也“萧规曹从”,捂了十个章回。今天,他毅然决然揭盖子,我想他也是经过一番仔细斟酌的。只是他用了一点“借力打力”的方法,借紫鹃、雪雁的对话过渡到贾母,让揭盖子的动作尽量缓和一点。
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鹃说道:“亏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鹃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样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说着,两个悄悄的抿着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别的人家儿的姑娘,我亲见他在那里结亲,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紫鹃笑道:“这就是了。”不但紫鹃和雪雁在私下里讲究,就是众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两两,唧唧哝哝议论着。不多几时,连凤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九。
这个过渡有多缓和?从紫鹃、雪雁的疑惑开始,到贾府众人,再传到凤姐,再到邢王二夫人,最后才写到贾母,绕了很大一个圈子;即使写到贾母,依然不用断然的语句,而说“贾母略猜着了八九”。贾母那么迟钝吗?凤姐那么迷糊吗?应该不至于,无非是作者要借个台阶一级一级上吧,作者十分小心谨慎。上完了台阶,他就开始“大白于天下”了。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说?”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恼,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象。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心事?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倒罢了。”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隄防着他的皮。”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如今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点儿心。不但这个,就象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钱,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他们也就只还服你。”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方各自散了。
这一段描写,作者拿捏得十分妥当。第一,揭盖子的还是贾母。这一笔就很妥帖,对于宝黛爱情和黛玉的心病其实人人心中有数,但大家碍于林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而贾母非但很疼爱这位外孙女,而且贾母还十分自尊,她不允许别人插在她与外孙女之间有什么闲话,所以别人是绝对不会先出口的,只有贾母自己哪天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由她亲自来捅破。第二,贾母不愧一家之主,拿得起放得下,该说的时候绝不遮遮掩掩,而且一针见血,道出底里。贾母大大气气承认是自己警觉不够,判断有误,明明宝玉、黛玉“有了些知觉”却还让他们“尽着搁在一块儿”,处置不当。现在要改变安排,纠正错误,问大家怎么看。这确实是一个首脑人物的胸襟气派。何况林黛玉是她的外孙女,邢王二夫人是舅母,隔了一层,这种改变住所的决定只能由贾母做出,这种人情世故她自然懂得,现在她出手了。第三,王夫人的回答写得很精彩。她先是“呆了一呆”,贾母的话语可能是她等候好几年的,但贾母如此开门见山还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这呆一呆,是反应跟不上,也是话题重大需要斟酌。果然,王夫人斟酌后的话语简直滴水不漏,先听她的前两句。第一句对林黛玉下了个判断:是个有心计儿的。这里的有心计,并不含贬义,而是个褒义词,是说有头脑、有把握、有准绳的意思。联系说宝玉不避嫌疑、小孩儿形象,王夫人的意思是说黛玉与宝玉不会有出格的事情。这不仅是维护宝黛两人的清白,也是维护老太太的体面,当然也是王夫人的真心判断,并不是哄老太太。第三句则是策略考量:“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迹了么。”这是提醒老太太不能太急,一则怕刺激到宝玉、黛玉,万一出什么意外;二则现在舆论纷纷,这样做会授人以柄,招来更大的谣言。王夫人这样思考是明智的。王夫人的最后那句,才是她的核心意见:“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此话字面上把宝玉和黛玉的婚事一起提,实际上王夫人的重点、要害,是提醒贾母赶紧把林黛玉的婚事办掉。这话平日说不得,怕贾母生疑,但王夫人早就如鲠在喉,今日借这机会一吐为快。我们仔细分辨,贾母提出的是要替宝玉或黛玉变换住所,让两人离得远些;王夫人顺着贾母的话说着,但最后竟然变成:赶紧把林黛玉嫁出去!这区别可大了。然而王夫人说得顺理成章,还处处维护着老太太和林黛玉。这一通话语说得婉转动听,入情入理。我以为,王夫人讲得这么好,不是她谈话水平突然提高,而是她琢磨了若干年月,早就妥妥地打好腹稿,就等这么个吐出来的机会。大家话都说到这份上,贾母便来个兜底翻,吐露她深藏的秘密。(https://www.daowen.com)
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
第84回,这些家长们决定了宝玉与宝钗的终身大事,现在,她们又决定了林黛玉的前途。贾母向大家交了底——她为什么明知黛玉与宝玉的爱情,却还是排除了黛玉。她说出两个理由:一个是“乖僻”,另一个是“虚弱”,“乖僻”说的是性情,“虚弱”指体质。同第29回贾母对张道士所说的标准有较大改动,那时她提出两条,模样儿,性格儿,没讲到体质。这里能不能说是续作者高鹗对曹雪芹的原意出现了走动或者违背?我的看法,有所走动是必然的,但并不违背。在曹雪芹笔下,林黛玉的身子健康一直是个问题,从林黛玉还未出场的第2回,曹雪芹就从作者的角度写林黛玉“身体又极怯弱”。进了贾府以后,药罐子几乎就没离身,林妹妹就是病怏怏的代名词。不过,原作的最后部分林黛玉身体尚好,第76回她与史湘云联诗到四更以后,尽管她当夜几乎没合眼,并告诉湘云:“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第79回是曹雪芹写黛玉的最后一回,黛玉尚且夜深之时躲在山石背后静听宝玉的《芙蓉女儿诔》,尽管一会儿她就咳嗽了。但总体而言,曹雪芹“交到”高鹗手里的林黛玉,还是个行走自如的“正常人”,尽管很虚弱。而在高鹗笔下,几回以后林黛玉就成为卧榻不起的“病人”。这种情况下,贾母指出“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显得很在理。我们想说的就是,经过高鹗的描写,林黛玉的健康状况差到贾母可以理直气壮地排除她。我们并非指责高鹗写糟了,而是说高鹗专注于林黛玉的健康,加重了、突出了林黛玉的病情,虽然曹雪芹也可能这样写,但也可能不是这样。
再看王夫人,她是顺驴下坡,然后再次强调:“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贾母的这通话,展现了她的明显转变。在曹雪芹的笔下,贾母是竭力维护林黛玉的,每每黛玉小性子弄得宝玉大哭大病,贾母也只哭道“两个冤家”,而不单独责备黛玉一句。连紫鹃编造谎言而差点弄死宝玉,贾母都没处罚紫鹃,无非是投鼠忌器,她要维护林黛玉的脸面,要让这个孤儿在贾府受到绝对的尊重。现在贾母在选择孙媳妇时放弃了林黛玉,甚至当众宣告林黛玉是“外人”,无非是她自揭心底,揭她以前一直掩藏的。那个时代造成的实际,确实孙子才是“自己”,祖孙要共同生活直至生命结束;而外孙只是偶尔走动,甚至都不走动;至于外孙女,一旦嫁人就很少有关系了。贾母到这尘埃落定的时候才讲出一句大白话而已。
最后,贾母还宣布了一项纪律:宝玉与宝钗定亲的消息,严密封锁,不得走漏。就是对宝玉、黛玉进行封锁。这一下,前面一直不敢插嘴的凤姐来了机会,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隄防着他的皮。”作者则借这一句,布下一道大坝,而傻大姐的打破悬念,相当于大坝决堤,造成情节洪流的急转直下。
总体上,这次贾府的高层会议描写得有章有法,并且一致通过了关于林黛玉的处理决定,具有纲领性质,同时决定着、制约着作品后面的情节。所以我们在本回一开始说,回目并没有触及本回的核心情节。
从各人的言语气度以及场面氛围衡量,这次家长会议很像曹雪芹的笔墨。在此提醒版本研究者注意。
接下来,作品才进入回目上半联“失绵衣贫女耐嗷嘈”。事情是这样的:邢岫烟的一件棉衣不见了,丫鬟问了一声看花果的婆子,婆子便大嚷起来。正好凤姐经过,训斥婆子无法无天,要惩罚婆子,邢岫烟再三替婆子求饶,才放过了。凤姐做一回有心人,便细看邢岫烟的穿着,都是些不能保暖的旧衣服,心中一阵可怜,回去就叫人送去皮袄棉衣。续作者对原作继承得比较好,凤姐虽然有其贪心、暴戾的一面,但内心深处依然不乏同情心,对邢岫烟这样本来应该由邢夫人照料的可怜人,她还是伸出了援助之手。不然,凤姐就难以在十二金钗中立足了。不过作者以这件事情作为回目,我依然以为有点小题大作。而后面一笔刻画,可能没有读者注意,但我觉得非常好。刚巧薛家差一个婆子过来办事,她见到平儿即道:“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行事叫人感念。”然后婆子走了,“不在话下”。我觉得续作者这一笔很妙,是专门追着凤姐写的,就这么不起眼的一笔,刻画凤姐入木三分:凤姐刚做了件好事就四处嚷嚷,大肆标榜,她可不管邢岫烟的脸面。这就是凤姐。正好有个对比:宝钗照顾邢岫烟,则是尽量不让人知道,直到史湘云举着邢岫烟的当票大叫大嚷,她才悄悄告诉缘由。宝钗这事是曹雪芹写的,凤姐这事是高鹗写的,真可谓相得益彰。这种细节的处理,我们看到了高鹗的缜密与精致,领会到匠心与艺术。
然后作品进入“送果品小郎惊叵测”部分。我们刚刚说到高鹗的匠心与艺术,在这里进一步体现出来。“失绵衣贫女耐嗷嘈”同“送果品小郎惊叵测”两个情节,本来一东一西互不干涉,但是作者却巧妙地将它们联系起来。我们看。
且说薛姨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看见婆子回来,述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泪来。
邢岫烟的故事作为桥梁,非常自然地把情节从贾府过渡到薛家。说起来容易写起来难,想到这么个构思,更是难上加难。顺道作品写了薛姨妈、宝钗、薛蝌的一番感叹与对话,薛姨妈表示不能早日娶来邢岫烟让她受苦了,薛蝌则说:“琴妹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这个,可算什么呢。”这位侄子的话让薛姨妈暖心。下面一段描写有个奇特之处,我们说一说。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不想可知。况兼当初一路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这种人,偏教他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教他这样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得混写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写毕看了一回,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闷儿罢。”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
奇特在哪里呢?奇特在这首诗,但不在于诗的内容质量,而在于它出自薛蝌之手。《红楼梦》中不成文的规矩,除非特殊需要,男人是没有诗词的,尤其是形式最正规的诗,连贾政都没有呢!高鹗也算守规矩,后四十回中,除了宝玉、贾环、贾兰的《咏海棠》这三首咏物诗之外,男性人物的诗,就这一首,而且是咏怀诗。这未免奇怪!薛蝌何等人物?在整部小说中连三流都入不了,虽然高鹗给了他不少笔墨,但大多是叙述薛蟠的官司,薛蝌只当个“工具”,他的思想命运不在作者考虑之中。这样的人物让他写一首七绝,还是咏怀诗,似乎待遇大大超过规格,何况该诗普普通通毫无亮点。这就奇怪了,为什么要破规格?——我怀疑,这是高鹗挟私之作!挟什么私呢?挟的是他生命的痛点,畹君!高鹗与其妾畹君似乎是被迫分开,两人还有孩子,高鹗对畹君的痛切思念,有他留存至今的几首诗词为证。现在作品写到邢岫烟与薛蝌近在咫尺却不能见面,而且邢岫烟“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很可能触动高鹗自己的心弦,让他深感“天意不均”,薛蝌的感慨正是高鹗自己的情怀:“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他破格让薛蝌写诗,恐怕正是他本人以诗词寄情遣怀的写照。(吴世昌先生对高鹗生平的研究值得一读。)我们甚至有理由怀疑,作品之所以写“失绵衣贫女耐嗷嘈”,就是为了牵出薛蝌,牵出这首诗。因为曹雪芹已经写过邢岫烟典当棉衣的情节,这里又出现邢岫烟棉衣被窃,情节上有重复之嫌。高鹗不顾重复刻意插入这个情节,好像已经带着情绪了。假如我们的疑心是正确的,那么我们见到,高鹗与曹雪芹一样,他把自己的亲身经历,尤其是自己情感上的痛点,想方设法组成情节塞进了小说。这恐怕也是任何一个小说家的“通病”。当然,这也是续作的一个标贴。曹雪芹是绝不会让薛蝌的诗上版面的。
回到作品。薛蝌尚在忧思,新的麻烦又找来了。那是夏金桂差宝蟾来送酒菜,意在勾搭薛蝌。只是内容写得太一般,很像《水浒传》中潘金莲勾搭武松一幕,读者并无多深印象,对全书主题也没什么贡献,我们就不作鉴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