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写宝玉穿着晴雯修补的大衣感怀而填词纪念;“蛇影杯弓颦卿绝粒”,写宝玉定亲的案情发作,黛玉绝食自戕。这一回有令人击节赞叹的精彩描写。

开篇,写了一个小插曲、小背景:由于黄河决口造成水灾,贾政公务繁忙,很少在家。我理解这一笔的意思是:贾政不在家,家里的许多决策都是女人们做的。回想当年曹雪芹为了大观园的自由、为了起诗社,就把贾政调到外省三四年。续作者似乎在借用这一套路,其用意大约在替贾政摔锅。说到这里我们正好提出:宝玉说亲宝钗,这么大的事,至今作品都没交代贾政是否已经知道,更没写过他的表态。这似乎不够妥当,宝玉的婚姻毕竟还是要贾政拍板的,贾母、王夫人、凤姐几个只能作为参谋提出方案,这最后定夺还得由贾政来做出,因而作品理应有个交代,哪怕是侧面交代。

作品下面写的是天冷了,宝玉在学校添衣服时见到晴雯所补的那件孔雀裘,一时呆了。第二天他再一次瞒着袭人、麝月,一个人躲在以前晴雯所住的房间里,悄悄地焚香填词,纪念晴雯。作品写的细节环环相扣,没什么毛病,但我个人觉得有点多余。因为前面宝玉已经有过《芙蓉女儿诔》,对晴雯极其深切地哀悼过了,即使宝玉确有行文追思晴雯,作品也未必要写;如果写,要么是情节有深化,要么是悼文有新意。可是这里既没新的情节,悼念词更是写的很平板,“脉脉使人愁”这样的套语,远不足表达宝玉对晴雯的深情。所以这一节有画蛇添足之疑,我们不展开讲了。

完事后宝玉去了潇湘馆。

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新写的一付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笑问道:“妹妹做什么呢?”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这里写经,只剩得两行了,等写完了再说话儿。”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说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又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囊似的,二人身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写着。宝玉道:“妹妹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宝玉道:“是什么出处?”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还要问人。”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罢。”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挂。”说着,又东瞧瞧,西走走。

我们先说说房内摆设的描写。宝玉来潇湘馆是三天两头的事,室内本当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以往作品很少描写潇湘馆内的景物,今天是特意描写,是意在景中。“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出自唐代著名诗人崔颢《题沈隐侯八咏楼》,黛玉挂它,应是欣赏其字句清丽,也寄托着淡泊高雅。不过,该诗原是崔颢吊念沈约的,有人去楼空的含义;续作者题在黛玉的房间里,隐隐有黛玉命不长久的寓意。同样地,墙上的画也是嫦娥,黛玉生日那天的戏已经点明嫦娥“未嫁而逝”。所以整个布景有一种不祥的意味,这恐怕就是作者环境描写的意图。再看看两人的闲聊。宝玉来了,黛玉迎了两步后继续写经,随随便便,看上去气氛很好。宝玉无拘无束,看到什么想问就问,黛玉也是随口回答。尤其是“眼前熟的很的,还要问人”,话里透着很稠的亲昵。宝玉说着,又东瞧瞧,西走走。真可谓风和日丽,空气里都飘着香甜。但是,我们看过前文,知道宝玉的内心是紧张而焦虑的:家长们近来对他闪闪烁烁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重要事情瞒着他;而日前听完黛玉弹琴歌咏,妙玉变色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俨然凶兆突现,林黛玉即将有所不测。所以宝玉的心头压着千斤重量,现在他的东走西瞧,问这问那,其实是要掩盖其内心的担忧,故意装得轻松自在。同样地,黛玉忧心到做那么可怕的噩梦,她很难从梦境中走出来的;她寄给宝钗的歌赋,那才是她的真心。但是面对宝玉,她也装得无忧无虑似的。可见,宝玉和黛玉两人都掩盖起自己的真实心情,不向对方透露半点,反而摆出一副轻松悠然的假面具,虚与委蛇。他们既不暴露自己的真心,也不敢去触碰对方的实意。我们看清楚这一点,才能理解怎么一会儿两人就僵住了,无言以对。

两人又聊到弹琴,再聊到黛玉的歌词。宝玉道:

“我正要问你:前路是平韵,到末了儿忽转了仄韵,是个什么意思?”黛玉道:“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里,原没有一定的。”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黛玉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宝玉听了。又觉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象有许多话,却再无可讲的。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此时回想,觉得太冷淡些,也就无话。宝玉一发打量黛玉设疑,遂讪讪的站起来说道:“妹妹坐着罢。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见了三妹妹,替我问候一声罢。”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

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已经稳定了几年没有猜忌的关系终于再次打破。这一次,不是两人的幼稚闹情绪,而是现实生活撕裂了他们的信任。其实宝玉对黛玉没有任何猜忌,从来没有;仅仅是黛玉对宝玉有所怀疑;而宝玉怕黛玉多心,不敢解释,他一走,黛玉更加疑心。由于一会儿以后黛玉就听到了真实的恶讯,我们可以指责作者写这次猜忌和不欢而散安排得过于巧合,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作者对两人关系的大体趋势还是把握得正确的。风暴已经生成,并且正朝他们袭来,即将刮到他们头上。

宝玉告别后,作品写林黛玉的猜疑。

黛玉送至屋门口,自己回来闷闷的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来说话半吐半吞,忽冷忽热,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黛玉十分机敏,她感觉到宝玉态度的不自然,她正在疑忌,对周围自然高度警觉,而紫鹃和雪雁没想到她们的主人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她们的对话终于让黛玉获悉最最要命的恶讯,正是她日夜担忧的。

紫鹃答应着出来,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里发呆。紫鹃走到他跟前问道:“你这会子也有了什么心事了么?”雪雁只顾发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说道:“你别嚷,今日我听见了一句话,我告诉你听,奇不奇。你可别言语。”说着,往屋里努嘴儿。因自己先行,点着头儿叫紫鹃同他出来,到门外平台底下,悄悄儿的道:“姐姐你听见了么?宝玉定了亲了!”紫鹃听见,唬了一跳,说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只怕不真罢。”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们没听见。”紫鹃道:“你是那里听来的?”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什么知府家,家资也好,人才也好。”紫鹃正听时,只听得黛玉咳嗽了一声,似乎起来的光景。紫鹃恐怕他出来听见,便拉了雪雁摇摇手儿,往里望望,不见动静,才又悄悄儿的问道:“他到底怎么说来?”雪雁道:“前儿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书在那里。大家坐着,无意中说起宝二爷的淘气来,他说宝二爷怎么好,只会顽儿,全不象大人的样子,已经说亲了,还是这么呆头呆脑。我问他定了没有,他说是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媒的。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所以也不用打听,一说就成了。”(https://www.daowen.com)

雪雁已经算得小心,黛玉睡在里间,她们在外间,她把紫鹃拖到屋子大门外才说出这惊雷一般的消息。其实她得到的不是提亲宝钗,而是早就被贾母否决的“旧闻”,但因为贾母、王夫人等对潇湘馆一律屏蔽讯息,于是“旧闻”便成为“新闻”,但对于潇湘馆来说性质是一样的,具有爆炸性、毁灭性。林黛玉的警觉让她对丫头们鬼鬼祟祟的言语进行窃听,她来到外间探听到了,可怜的是她听到以后也不说破。我们看看下面的描述。

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子上,紫鹃搭讪着问茶问水。黛玉问道:“你们两个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个人来。”说着便走到炕边,将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帐子撩下。紫鹃雪雁答应出去。他两个心里疑惑方才的话只怕被他听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谁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不很明白,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

黛玉听到的只是一个大概,就是宝玉已经与人定亲,却并不清楚女方是谁。她自然认为是宝钗,宝钗久久不到这边来她早就已经怀疑,现在她基本判定。我们注意黛玉的反应,她并不仔细打听,更不核实消息的真伪,便坚信不疑。至于她该怎么应对呢?她当场就决定糟蹋自己的身子,以求“身登清净”,也就是慢性自杀,她这么快就做出抉择可知这个念头由来已久。

那么黛玉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有没有其他道路?我们来分析一下。我们首先要确定黛玉的身份或者叫角色:黛玉已经与宝玉半公开地恋爱了多年,两情相悦,众所周知,假如宝玉现在与别人定亲,那么,黛玉就是被遗弃了。黛玉无疑是这么想,我们也是这么看。被遗弃后,作为女子大致有以下几种应对:一,听天由命,割弃那段爱,保养好自己身子,等待嫁给别人,过好后面的日子;二,当即自杀以示抗议;三,慢性自杀,不露痕迹;四,与宝玉交心,怂恿宝玉悔亲;五,与宝玉私奔;六,同宝玉双双殉情;七,出家为尼。虽然有多项选择,但以黛玉的性格,她选择慢性自杀,是必然的。黛玉对爱情特别专一,而且把婚姻看作爱情的必然归宿。如果宝玉背叛她,或者家长不允许他们成婚,黛玉毋宁死,也不愿苟活,更谈不上再嫁他人。但是黛玉还没到像尤三姐那样勇于自刎,自刎等于承认自己为得不到宝玉而死,黛玉没有勇气做这样的担当。黛玉更不能像她歌咏过的红拂那样敢于私奔,当然宝玉也不是李靖。黛玉决心慢性自杀,说白了,有点自欺欺人的念头:她不愿被人看作因为得不到宝玉而死,她认为那会让人看低了、看贱了自己,她虽然死,还要保存一份“自尊自重”,所以她要悄悄地死,要被人当作是病死的。这就是黛玉要慢性自杀的根由。曾经宝玉当面说一句他们是恋人,黛玉就气得哭了,说宝玉是欺负她。黛玉这不是假话,而是确实以为宝玉这么说就是轻薄她、侮辱她。所以黛玉的恋爱观是有着明显的局限性,既有时代的局限,也有她个人的局限。许多评论说,黛玉是以死明志,我认为这话要分开了看。黛玉的以死明志,她只是向宝玉做表白,其中还包含着一份对宝玉的谴责;我不认为黛玉也是公然向贾母、王夫人等以死明志,黛玉对自己的这份“志”还是有保留的,她还不敢堂而皇之向家长表明,更不敢向社会表明。还有的评论认为黛玉是以死来抗议家长们与封建礼教,我也以为与作品描写的实际有距离,与黛玉形象不完全吻合。黛玉不是以死来抗议谁,她是绝望而死,为自己的忠贞不二的节操而死,殉情而死。她要保持自己的一份清白,所谓“质本洁来还洁去”,而不是以自己的死来影响周围的人或社会。所以她不用慷慨激昂的方式,不用张扬的、告知他人的方式自杀,而是以秘密的、悄悄的、让人不知不觉的方式自杀。我以为这样看待黛玉,一点也没有损贬她,而是忠实于作品创作的实际、黛玉形象的实际;反之,不够恰如其分地“抬高”黛玉,对于我们理解作品和人物,并没有真正的积极意义。

我们回到作品。本回对黛玉的一系列描写十分细致和妥当,除了黛玉那句责备:“你们两个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个人来。”我们说这句写得不好,因为黛玉听到那个噩耗后“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她不可能再这么淡定地装腔作势。

黛玉主意已定,但是这只写到黛玉个人,这是不够的,后面还有许多日子,黛玉的慢性自杀还会与环境起纠葛,尤其是与宝玉。假如没有这些方面的交代,作品就不够扎实。好在作者没有忽视这些方面,他很快就交代到了。

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后,有意糟踏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下来。宝玉下学时,也常抽空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又不便似小时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只是说不出来。宝玉欲将实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两个人见了面,只得用浮言劝慰,真真是亲极反疏了。

作者这里写得较好,黛玉同宝玉,相互以“浮言劝慰”,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们之间的爱情至今被看作天荒地老的象征,是那么纯真那么牢不可破,但某些事情一旦出现,这爱情就破裂了,无法修复。作品笔墨用得很少,但把两人的关系,那种虽然亲密却又隔阂、虽然同心却又无法交流的尴尬状态写得入木三分,令人信服。再看贾母、王夫人等。

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恤,不过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鹃等虽知其意,也不敢说。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象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钗,越发起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毙殆尽。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贾母是黛玉唯一的直系亲人,在黛玉眼里自己被贾母遗弃了;但贾母依然对黛玉好好的,依然在尽一份外祖母的责任,她并没有负罪感,因为她本来就没有答应过黛玉配宝玉,从来没有承诺过,所以她可能有一份抱歉,却并无负罪感。更糟糕的是贾母与黛玉并无任何沟通。古代中国人的礼仪和礼教横在亲人之间,令他们不能开诚布公。贾母与黛玉算得至亲,贾母对黛玉也可以说够慈爱,但是,她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谈及过黛玉的爱情和婚姻,对于黛玉与宝玉的爱情贾母熟视无睹,尤其是在她亲手撕毁这片爱情花朵的当时和过后,都没有一句解释。礼教让贾母有口难开,礼教同样让黛玉难以启齿。于是,对这桩生死劫难双方没有任何交流。外祖母造成的不仅仅是黛玉的痛楚,更有不可言状的伤心和绝望。至于王夫人、凤姐等,也就不在话下,所以作品也不花力气去啰唆。

以黛玉的健康状况,连续半个多月的不吃饭,蹬被子,悲痛,流泪,失眠,再加上不求能生但求速死的意志,黛玉竟然能够熬过来,到后面还康复过几天,这真是不小的奇迹。我都有点怀疑是续作者不让黛玉死,他强制黛玉死而复生,因为他还有更多的苦难要黛玉去承担,有更大的悲剧要黛玉去上演,他不让黛玉现在就死去。

原作到七十多回,我们开始珍惜,因为曹公的文字快要没了。到这里,我们也该珍惜,因为宝黛的描写马上也要完结了。本回是宝玉、黛玉谈情说爱的倒数第二个场景,后面就只剩第91回两人打禅语,实际上就是黛玉要求宝玉表决心、做保证,他不会同宝钗成亲。那个篇幅不大,去掉标点符号不到一千字。那场面宝玉和黛玉笑语盈盈,宝玉海誓山盟以后黛玉很是满意,所以那是一个“喜”的场面,而这里的一个则是“悲”的。以作者挖空心思的态度看,这最后的一悲一喜,是他存心设计的场面的对比和呼应。续作者写爱情实在是一把好手,宝黛爱情这朵中国小说史上最美丽最凄惨的奇葩,在曹雪芹手里一点一点结蕊绽放,写得如此美艳,把读者的胃口吊得很高很高;到了高鹗手中,要写出这花朵受到秋风秋雨的不断摧残,最后凋谢。作者也可以写得比较简单,甚至粗暴,就写一阵狂风一下子就吹落了。然而那就不符合曹雪芹微风细雨、精雕细刻的风格,尤其是读者就无法尽情享受《红楼梦》这种特殊的、磨人的美。我们真要感谢高鹗先生,他殚精竭虑,把每一阵风打来时这花朵的震颤、每一滴雨砸下时这花瓣的抖动,都像是用高速摄影记录在案,然后给我们进行慢速回放,让我们尽兴享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完完整整、悲悲切切地欣赏宝黛爱情的下半场。作者对于下半场的描写,大家仔细查看一下会发现,作者主要聚焦在林黛玉身上,而写宝玉的笔墨相对少许多。(关于作者为什么会聚焦林黛玉,为什么写林黛玉特别成功特别出色,我们放到宝黛最后一次相见后再说。这个问题值得研究,它还是一片研究空白区域。)

在续作前十八回的篇幅中(黛玉在第98回病故)黛玉的形象可谓一唱三叹,虽然总的基调是悲惨的、下行的,但围绕这个基调作者展开丰富多彩的旋律,编织出让人眼花缭乱的故事情节,把林黛玉写得十分饱满。虽然实际上写林黛玉的情节就那么几个,但是我敢说,不翻开作品一个一个点着记录的话,没人能够说出来这十八回中到底写了林黛玉多少个情节、哪些个场面。在读者印象里林黛玉几乎无处不在,有无数的故事!这就是作品的高妙之处,犹如一部复杂的“林黛玉交响曲”。确实,林黛玉满怀焦虑,她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不祥的味道,但是,也依然有她调琴学谱、专心致志的悠然场面;确实,续作第4回就判了林黛玉死刑——宝玉定亲了,林黛玉寻寻觅觅不可终日,但是,我们也看到她“打扮的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还有满脸飞红的娇羞和甜蜜;确实,宝钗长期不露面,令林黛玉又是思念又是疑虑,但是,她依然有诚挚的姐妹交流,诗词唱和;确实,林黛玉亲耳听见宝玉与他人提亲的消息,怨恨得绝食,但几天后,她又笑问宝玉:“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而且宝玉的回答让她甜甜地低下了头……明快与晦暗的场面层层交织,紧张、焦虑、绝望中又不时涌起欢快、甜蜜、幸福的浪花,续作者真是把林黛玉写绝了。如果不反复推敲仔细辨认,我们很难看出这不是曹雪芹的手笔。我们不能不承认,续作对于宝黛爱情的描写,尤其是对林黛玉的刻画,是丰富多彩的,跌宕起伏的,把准了脉搏的,感人肺腑的。续作者展现出高超的艺术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