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是说夏金桂指使宝蟾去勾引薛蝌;“布疑阵宝玉妄谈禅”,是宝玉借“谈禅”向黛玉表示忠于宝黛爱情:“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开头依然接着写宝蟾勾引薛蝌的情节。薛蝌到底不是武松,老实人,被吓得不敢回话,只能装睡。第二天刚刚天明宝蟾又穿着单薄地冲进来取走果碟。

(薛蝌)于是把心放下,唤人舀水洗脸。自己打算在家里静坐两天,一则养养心神,二则出去怕人找他。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见薛家无人,只有薛蝌在那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许多觊觎之心。也有想插在里头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状子的,认得一二个书役的,要给他上下打点的,甚至有叫他在内趁钱的,也有造作谣言恐吓的:种种不一。薛蝌见了这些人,远远躲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好藏在家中,听候传详。不提。

我们略去不讲宝蟾,而讲薛蝌怕见外人,我觉得这一笔写得很好,因为描写夏金桂与宝蟾的笔墨比较普通,比清代一般的言情小说高明不了多少,但这一笔叙述,并非必要,属于“宕出一笔”,可见是作者特意加入,文字十分简洁,却道出世道人心。这种借题发挥,既有曹雪芹微言大义的风格,也接的上原作的笔力,值得鉴赏。

后面的剧情有点老套,丫头出主意打前站,奶奶夏金桂躲在幕后指使。宝蟾的计策是让夏金桂不断笼络施好,让薛蝌觉得需要还情,那时把薛蝌灌醉强行上手。若薛蝌不从则大闹起来说他调戏嫂子逼迫他就范。比一般剧情多出的一手是,宝蟾还夹着私心想先一步把薛蝌弄到手。这里描写夏金桂又是脸红又是一味听从宝蟾的计谋,好像没什么计算,这同原作描写她收服薛蟠的手段比较,夏金桂似乎小了一号。尤其糟糕是,眼看夏金桂一门心思都在薛蝌身上,却突然又冒出一个过继兄弟夏三,两人打得火热,情节有如出现杂音般的不协调。夏三,谐音下三滥、下三流,这是续作者再次继承原作手法。我不由得怀疑高鹗读懂了夏金桂为“瞎金贵”。

作品接着顺势接到宝钗身上。薛蟠来信,这封信倒值得一阅:

男在县里也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里已经准详,想是我们的情到了。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驳下来。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了。那道里却把知县申饬。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母亲见字,快快托人求道爷去。还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此信值得一阅的道理就在于它是薛蟠的亲笔信,我们借此可以鉴赏一番这位老兄,但更重要的是,借此我们要看看续作者在薛蟠这个“活宝型”的人物身上,能不能接的上原作。瞧此信,通篇口语性质,没有一字文言腔,尤其是“若一上去,又要吃苦”,“还叫兄弟快来,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活脱脱画出这位“有酒胆无饭力”的薛呆子。薛蟠怕的是什么?他倒不怕杀头,他知道凭他家的关系和银子,绝对不会杀头;他最怕的就是“吃苦”,一旦解递道府,一顿板子就逃不掉。还记得柳湘莲揍他的情景吗?还没使上三分力气,薛蟠已经叫得杀猪一般,柳湘莲恶心得连揍他的兴致都没了。现在听到要解道府,薛蟠急叫:“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就怕挨打。我们想想,薛蟠自己打人的时候何等英武,打香菱的时候他哪里知道什么叫疼?砸死酒保的时候他哪里知道个“怕”字?现在为了不挨一顿板子,他真恨不得把薛家的家底卖光!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就是如此没有出息。中国人最讲究的“骨气”两字,在他们眼里就是空气!这一通亲笔信,将近抵得上“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的妙笔。续作对薛蟠的把握,与原作榫卯相合,个性完全一致,几句书信即见个性,很不容易。

接到这封来信,薛姨妈自然是急坏了,立即打点薛蝌连夜启程。

那时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又恐他们思想不到,亲来帮着,直闹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娇养惯的,心上又急,又苦劳了一会,晚上就发烧。到了明日,汤水都吃不下。莺儿去回了薛姨妈。薛姨妈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话都不说。薛姨妈慌了手脚,便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薛姨妈。秋菱也泪如泉涌,只管叫着。宝钗不能说话,手也不能摇动,眼干鼻塞。叫人请医调治,渐渐苏醒回来。薛姨妈等大家略略放心。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来。贾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一连治了七八天,终不见效,还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后来宝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没有瞧去。

这一段有几点值得注意。第一点是写宝钗急病,算是续作正面描写宝钗的第一桩事情。稍稍一想,那病等于今日一场急性感冒,算不得什么,几乎不值得一写。但是续作者写到了冷香丸,就变成一次遥远的照应,显出续作者的心思很深。想想,即使曹雪芹本人也只一次叙述到冷香丸,然后写过宝玉闻到过那特别的香气,此后隔了多少回都没提到。第二点是写宝玉没有去探病,为本回后文设定背景,也是针密线长的一笔。第三点是惊动了整个贾府,犹如弹琴一般,指尖一戳回音悠长,有的遣人问候,有的送药送丹,各人反应不一。第四点是提及宝琴,可惜这一次宝琴依然毫无表现,只有“宝琴扶着劝薛姨妈”一句,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很遗憾,曹雪芹曾经花了那么多笔墨的薛宝琴,在后四十回中有如消失。第五点是直接引出下面王夫人与贾政的关键对话。

王夫人又提起宝钗的事来,因说道:“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该早些娶了过来才是,别叫他糟踏坏了身子。”贾政道:“我也是这么想。但是他家乱忙,况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经年近岁逼,不无各自要料理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王夫人答应了。到了明日,王夫人将贾政的话向薛姨妈述了。薛姨妈想着也是。到了饭后,王夫人陪着来到贾母房中,大家让了坐。贾母道:“姨太太才过来?”薛姨妈道:“还是昨儿过来的。因为晚了,没得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便把贾政昨夜所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遍,贾母甚喜。

这里写得很清楚,对宝玉婚事拍板的还是贾政,非但由不得贾母,而且王夫人是先把大婚的安排向薛姨妈说了,然后当着薛姨妈的面告诉贾母;贾母非但不觉得没脸,反而“甚喜”,说明老太太很明白自己的位置和斤两。即使贾政本人,也没对王夫人说你先告知老太太,而是说“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告知贾母这个流程不说可有可无,也是可先可后的。我们强调这一点,是由于许多评论家把贾母看作决定者、拍板人。

这里我们插一句关于贾母的生日问题。贾政说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再操办宝玉的婚事。可是,老太太的生日有两个说法,第71回明文写“因今岁八月初三乃贾母八旬之庆”,且大办寿宴;而第62回宝玉生日那天,因宝玉与平儿生日同一天,探春笑着历数各人的生日:“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第22回也写明宝钗生日是二十一日。按照探春这话,贾母的生日是正月二十一或前后一两日。两个叙述相差八个多月,我们采信哪一天呢?我以为应该采信八月初三,这一天曹雪芹大写特写,显然就是他安排的贾母生日。探春所说照理也不会错,生日是个重要日子,探春不是个糊涂人,绝对不会记错。怎么理解呢?或许作者写探春这话的时候,是想着让宝钗与贾母同一天,凑够几个同一天的,以示巧合;显然,在这么写的时候曹雪芹不怎么在意具体日子,而写贾母八十大寿时是郑重其事的。我们所以要注意贾母生日,是因为依照贾政的安排,宝玉的婚事还在八个月以后,作品还有足够的时间安排许多的情节。

有趣的是,正好这时候宝玉来了。大家见他进来都煞住话头,显然在回避他,这真叫不尴不尬,令宝玉十分疑惑。放学回来后他去潇湘馆,紫鹃告诉他黛玉去了上房给薛姨妈请安。看到这儿,相信读过几遍《红楼梦》、带着思考鉴赏态度的读者会产生一丝疑心:黛玉是真心去请安吗?或许,她更在意的是乘此机会去探探虚实吧?这么多日子,宝钗总是不过来,黛玉心中早已生出一百个问号。今日薛姨妈过来,正是黛玉进行“火力侦察”的大好机会,她怎能放过?这么思考着,再看下文。宝玉正要离去,黛玉回来了。

黛玉进来,走入里间屋内,便请宝玉里头坐。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上,然后坐下,问道:“你上去看见姨妈没有?”宝玉道:“见过了。”黛玉道:“姨妈说起我没有?”(https://www.daowen.com)

大家是否觉得,黛玉的问题有些奇怪?坐下第一句话:“你上去看见姨妈没有?”这问得也就罢了。第二句:“姨妈说起我没有?”黛玉怎么会问出这话来?这问题很奇怪的,而黛玉偏偏张口就问,这显然不是闲聊,而是怀有某种目的的盘问。想来可能黛玉的亲自侦察依然不得要领,但是,宝钗再次不现身的事实,以及薛姨妈、贾母、王夫人对于宝钗为何不来的种种遮掩,更加重了黛玉的疑虑。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只有宝玉(当然我们读者只能依据作者的设定来思考,假如按照我们自己的思路,黛玉还有一个突破口,她完全可以“深入敌后”“直探虎穴”——直接去走访薛家,探望宝钗,就像第8回“探宝钗黛玉半含酸”那样。但是作者似乎堵死了黛玉的这条思路,我们无可奈何)。宝玉一番直肠子话语,不仅透露出黛玉亟需的“情报”,而且大大温暖了她的心。

宝玉道:“不但没有说起你,连见了我也不象先时亲热。今日我问起宝姐姐病来,他不过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这两天没有去瞧他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过没有?”宝玉道:“头几天不知道,这两天知道了,也没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宝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爷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从前这扇小门走得通的时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难。如今把门堵了,要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里知道这个原故。”宝玉道:“宝姐姐为人是最体谅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错了主意。若论宝姐姐,更不体谅,又不是姨妈病,是宝姐姐病。向来在园中,做诗赏花饮酒,何等热闹,如今隔开了,你看见他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没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恼呢。”宝玉道:“这样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却不知,我也不过是照理而论。”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见宝玉这样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来细看了一会。只见宝玉把眉一皱,把脚一跺道:“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

先说明一下,宝玉说“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是不教、不让、不许的意思。我们看,黛玉既有穷追直问,也有旁敲侧击,更有引蛇出洞,最后却来个装聋作哑。这正是年轻恋人的心态:原来是针对第三方的对话,说着说着渐渐演变成彼此之间的口舌之辩、口角之争,一场比较理性的谈话演变成十分感性的争辩,甚至令宝玉感到烦恼。本来是黛玉自己招引宝玉的,“你象没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恼呢”。宝玉说了句老实话“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却着恼了。尤其,“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见宝玉这样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来细看了一会”,这是十分典型的林黛玉做派。林黛玉真是个性情人物,但这样做有风险,假如宝玉也赌气拔腿就走,这一夜黛玉可怎么合眼?好在后面黛玉及时挽回,她用一套佛家言语来过渡引申,然后又开导宝玉,使得谈话氛围由冷转暖,不仅黛玉自己态度变好,更令宝玉转恼为喜。

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才刚我说的都是顽话,你不过是看见姨妈没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宝姐姐身上去?姨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宝玉豁然开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

黛玉扭转气氛这一招十分关键,“才刚我说的都是顽话”,她退了一步以缓和气氛。(但“有了人,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从语言角度看十分蹩脚,前八十回从来没有如此死板僵硬、枯燥乏味的对话。林黛玉会说出这种话?即使是讲理论的话题,看看她教香菱的对话。)接着,在宽松乃至怡悦的气氛中两人以打禅为幌子,一问一答,第一次公然表明相爱的心迹。这段对话也成为《红楼梦》的经典,读者难以忘却。

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嘘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黛玉低头不语。

在此之前,宝玉与黛玉虽然热恋多年,但黛玉从来不肯直接与宝玉谈论爱情话题,要是宝玉稍微把话挑明一点,黛玉就会着恼乃至哭泣;礼教的禁锢令林黛玉禁忌“爱情”一词,明明爱得死去活来却不肯说一句“我爱你”,也不许宝玉对她说一句“我爱你”,这是大家闺秀的基本守则,也是所谓的清白清高、洁身自好。今日,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实际上已经大局注定,黛玉、宝玉不知道而已),林黛玉终于打破禁忌,点着宝钗的名字要求宝玉表态。这样的机会宝玉岂能放过!他的态度十分坚定而明确:这天底下美女再多,我只爱你一个人;即使宝钗姐姐对我有意,我心已经属于你,我不会有任何动摇。最后黛玉还要求宝玉发誓才算完了,对于宝玉她终于可以放心。但是她也明白,她与宝玉加在一起也并不能决定什么,他们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中。“黛玉低头不语。”正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续作者对于情节的穿插很巧妙,一方面他早就告诉读者宝玉与宝钗的婚事已然定下,一方面他又大肆描写黛玉的争取、宝玉的誓言,两个方面如此冲突对立,既造成强烈的悬念与对比,又让读者对黛玉产生无限的同情,艺术效果相当显著。

不过下面的描写,或有商榷之处。

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的叫了几声,便飞向东南上去,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音中。”

老鸹就是乌鸦,恐怕十岁孩子都知道乌鸦叫是不吉利的,宝玉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岂非变成个傻瓜蛋?黛玉真的这么洒脱吗?大家记得,宝玉生日那天夜里抽取花签的时候,黛玉默默想到:“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她可在乎冥冥之中的事情呢!所以她说“人有吉凶事,不在鸟音中”,正因为是乌鸦叫,她才说不理睬,无非是宽慰宝玉,也是在鼓舞自己。只可惜作者把宝玉写得太傻了。

本回最后一笔描写看似什么事也没有,却对宝黛爱情有如当头一棒。

忽见秋纹走来说道:“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到园里来问过,说二爷打学里回来了没有。袭人姐姐只说已经来了。快去罢。”吓得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这一笔不无讽刺色彩,刚刚两个人还在信誓旦旦,要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但贾政只不过问一句宝玉回来了没有,还没说有什么事,“吓得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宝玉、黛玉两人,对家长是如此害怕、顺从,他们敢为自己的爱情做出争取吗?

最后请大家留意,以上这段描写,是宝玉、黛玉两人最后一次单独相处,也是宝黛爱情最后一次直接描写,堪称宝黛爱情的“绝唱”。这以后,虽然他们还有过见面,但都是在家庭聚会场合,没有他们两人的直接对话,更不用说谈情说爱了。至于黛玉痰迷时去找宝玉,两人都神志不清,不能算正式交谈。所以本回可称宝黛爱情最后的闪耀。

从人物描写的层面看,打禅一段,林黛玉对宝玉的一连串发问,表现出她应有的智慧和气度,终于,续作写出了黛玉的灵气,摸索到黛玉的真魂,这是续作一个长足的进步。这么一写,林黛玉的精气神才真正复原。客观地说,续作一直没有写出黛玉的这个特质;它把黛玉写得很感人、很深入、很周到,黛玉的悲情和苦衷写得不亚于原作;但是我们总觉得黛玉缺了点什么,站在那里少一股神,一种林黛玉特有的精气神。续作前十回中的林黛玉太蔫、太灰暗,缺乏她原有的果敢和亮度。直到这里,黛玉的神和气终于补上了,虽然还不够完备,但像是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了。我们要恭喜高鹗先生,他用了十回的篇幅来摸索、磨合,总算磨合成功。但可惜湘云、探春等人始终未能真正融入作品。人们可以说是续作者才华不逮,也可以说他是有取有舍,因为他把全书的三位核心人物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都刻画得相当完满,他的功力已经放在那里,毋庸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