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是说凤姐的女儿巧姐同宝玉谈论《女孝经》《烈女传》中的女子，“玩母珠贾政参聚散”，叙述贾政看到珍珠的子珠自然地拱起母珠，感慨母子之情。不过这一回的真正看点，还是在宝玉身上。

本回第一个情节是袭人对宝玉的规劝。出了潇湘馆秋纹才告诉宝玉并不是贾政找宝玉，而是袭人叫他回来。袭人劝他“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象小孩子时候的样子”。袭人越来越不要宝玉往潇湘馆跑。

第二个情节是贾母举办消寒会，宝玉和巧姐先到，两人谈起巧姐读书的事情。巧姐说她已经认识三千多字，读过《女孝经》，正在读《烈女传》，贾母说宝玉做叔叔的该给侄女儿讲讲这些经书，于是宝玉借机发挥了一通，从文王后妃扯到西施、红拂。巧姐儿又告诉宝玉一个消息：凤姐打算把柳五儿给宝玉，算是顶替小红。这段情节没有什么可鉴赏的，更有人批评说宝玉怎么会去讲这些。倒是其中两个漏洞必须说说。一个是巧姐，第88回巧姐见到贾芸就哭，完全是个幼儿形象，现在则一变而成为少女，年龄断层太大。我们前面说过曹雪芹手中巧姐就有这个问题，为什么到了续作中这个问题依然存在？我百思不得其解。高鹗非常细心，连惜春画大观园这种被曹雪芹遗忘的细节都补上了，却在巧姐身上犯下低级错误。有一种观点认为这一段可能真有曹雪芹的遗稿，高鹗一时没注意沿用原稿造成的。但我不能被说服，因为高鹗只要把第88回中的巧姐形象改为少女、或者第88回中不写巧姐，都可以避免这个大漏洞的。还有一个漏洞是柳五儿，第77回王夫人在驱逐晴雯、四儿、芳官时，对芳官说：“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依此，柳五儿已经死了好久，续作者或许忽略了王夫人的话，让柳五儿起死回生，后面还有演出。我们再思考一下：续作有四十回之多，相当于全书的三分之一，笔下人物以百计，这么多内容、这么多人物，续作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漏洞，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小小的段落中，一连犯下两个错误？简直无法解释，只能存疑。

继续看作品。

贾母等着那些人，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着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姨妈带着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薛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

我们难免为贾母难过，这么把年纪还兴兴头头举办消寒会，她老人家自己早就到场，再看宝玉与巧姐也聊了半天，居然绝大多数人还是没来，还要她去催。这看似无足轻重的一笔，写出了家族的气象。而黛玉，紧盯着询问：“宝姐姐为何不来？”她真是焦急而又无奈。“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这也只能说是宝玉的自我安慰。这场消寒会，作者不写食物酒水，突出大家心不在焉、各怀心事，处理得法。

接着，作品交代了司棋和恋人双双殉情而死。这个情节与尤三姐柳湘莲略有相似。不惜情节的某种重复，作者显然在强调大观园白色恐怖的可怕，以及强化贾府的悲剧氛围。不过我个人更关注这里对凤姐的塑造。本来，司棋就是被凤姐查处的，而且是作为对邢夫人一派进行打击。但现在司棋母亲派人来求情，听到司棋的故事，凤姐反而被感动了。

凤姐听了，诧异道：“那有这样傻丫头，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他心里没事人似的，敢只是这么个烈性孩子。论起来，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他这些闲事，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着怪可怜见儿的。也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他撕掳就是了。”(https://www.daowen.com)

对司棋的同情这时上升为凤姐的主要情感，这里再次表现出凤姐具有某种侠义心肠，这与原作对凤姐的塑造完全一致。我们不能不赞扬续作者。续作之所以成功，就是它对最主要人物宝玉、黛玉、宝钗、贾母、凤姐等人的塑造相当成功。

接着作品掉转笔头写到贾政。冯紫英来见，说他的朋友从广西带来四种洋货，有二十四扇槅子的紫檀围屏，有三尺多高的童子报时钟；他拿来两样轻巧的让贾政过眼。一颗桂圆大的珍珠，将它与其他珍珠放在一起时，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会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冯紫英又出示一张非常轻薄的鲛绡帐，说：

“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两万银他就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贾政道：“那里买得起。”冯紫英道：“你们是个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着么？”贾政道：“用得着的很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

贾政真是老老实实，一点不要面子，不怕说穷，与原作中的形象没有走动。而他既没钱买却又要拿进去让老太太瞧瞧，真不知道万一老太太说想要，贾政怎么办？好在，老太太并不糊涂，但是却有个糊涂二爷贾琏差点坏事。

贾政便着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瞧着，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共总要卖二万银子呢。”凤姐儿接着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象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置些坟屋。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不到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贾母与众人都说：“这话说的倒也是。”贾琏道：“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的是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说着，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

大家注意看，贾琏刚报出价格，凤姐立马踩刹车，强调家境困难，这东西不需要。贾琏恶狠狠回道：“老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贾琏话语中带着强烈的情绪。依我看，贾琏事先已经被冯紫英买通，买卖做成贾琏能够抽成。想想，二万两的买卖，抽一成就是两千两银子！如此大的诱惑，贾琏如何不急。可恨的是，拆台的偏偏是他的妻子，贾琏如何不恼？我们之所以认为这一段值得一说，就是贾琏、凤姐夫妻方面，续作完美地继承了原作的衣钵，这对夫妻永远是窝里斗。而我们之所以看重，倒不仅在于作品对某个人的态度如何，而是因为凤姐和贾琏是唯一的通贯全书的一对夫妻关系描写。《红楼梦》这么长，其实却没写多少夫妻关系，除了凤姐、贾琏，就只有贾政和王夫人，至于贾珍与尤氏则是片段式的描写，而薛蟠与夏金桂则更是短时间的一段。即使贾政与王夫人，作品都没写过他们坐下来一起喝一杯茶。所以凤姐与贾琏的夫妻关系是《红楼梦》比较完整揭示的唯一一对夫妻，实在是价值非常。

本回最后的情节是写贾雨村要升官，这可能是为后文做铺垫。只是冯紫英打听贾雨村与贾府是否本家，很有问题。他对贾府那么熟，几代世交，理当了然于胸；而贾政向冯紫英复述与贾雨村的关系，更是累赘。续作在这些方面有时显得特别低级，大约是束手束脚的关系吧。

总体看，本回结构显得支离破碎，东一榔头西一棒，让人唏嘘。或许是作者当时的写作状态不好吧？不过，本回写凤姐、贾琏虽然只几句对话，但神态性情有如原作，十分可喜。而到了第94回，作品好到让人怀疑：所有人物都像得了真魂、对准了焦距，一下子明亮清晰、活灵活现；连作品的叙述语言也如鱼虾游荡，一派灵气。——这究竟是曹雪芹写的？还是续作者写的？非常值得研究。我们到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