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说的是贾府世交甄府的仆人包勇投靠贾府;“水月庵掀翻风月案”,写贾芹在水月庵与女僧人胡闹被贾府开除。

本回第一段写了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细节。

只见两个管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来,请了安,磕了头,旁边站着。贾政道:“你们是郝家庄的?”两个答应了一声。贾政也不往下问,竟与贾赦各自说了一回话儿散了。

管屯子的人是来交地租的,这是关系家族经济命脉的大事,贾政、贾赦兄弟俩却根本不当回事,不闻不问,这里作者写出了贾府的“家风”,经济之类在老爷们眼里属于俗务,过问这些事情似乎便跌了身价。比较起来,他们还没有贾珍务实。由此我们可以想象荣府的经济状况。

作品紧接着叙述管租人述说连车带物被衙役抢劫,这是反映社会黑暗的一面,是作品较少触及的。第二天是临安伯请看戏,贾珍有公务,宝玉便跟着贾赦前往。看作品的描述:“于是贾赦带着宝玉走入院内,只见宾客喧阗。贾赦宝玉见了临安伯,又与众宾客都见过了礼。大家坐着说笑了一回。”这里再次缺乏应有的景物描写。这几乎成为后四十回的通病。

我们看重的是蒋玉菡的出场。

只见一个掌班的拿着一本戏单,一个牙笏,向上打了一个千儿,说道:“求各位老爷赏戏。”先从尊位点起,挨至贾赦,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不向别处去,竟抢步上来打个千儿道:“求二爷赏两出。”宝玉一见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鲜润如出水芙蕖,飘扬似临风玉树。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蒋玉菡。前日听得他带了小戏儿进京,也没有到自己那里。此时见了,又不好站起来,只得笑道:“你多早晚来的?”蒋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怎么二爷不知道么?”宝玉因众人在坐,也难说话,只得胡乱点了一出。蒋玉菡去了,便有几个议论道:“此人是谁?”有的说:“他向来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头里也改过小生。他也攒了好几个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只是不肯放下本业,原旧领班。”有的说:“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说:“亲还没有定。他倒拿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配偶关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还并没娶亲。”宝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样的人材儿,也算是不辜负了。”那时开了戏,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热闹。

蒋玉菡很不容易地露了一面,同宝玉也只是打了个招呼,作品依然以侧叙的手法介绍他的近况,他不仅发了小财买下几家店铺,还自己开办剧团,应该已经过得不错了。关键是宝玉的想法:“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样的人材儿,也算是不辜负了。”宝玉的这个评价同人们历来的评论有较大的出入,大多数评论家认为袭人嫁给蒋玉菡属于落入下流,是作者对袭人的贬谪,是上苍对袭人的某种惩罚;但是宝玉认为能嫁给蒋玉菡是一种福分。实际上从宝玉与蒋玉菡(最早叫琪官,宝玉为他而遭父亲毒打)的关系说,别说蒋玉菡现在有钱了,即使身无分文,落得柳湘莲、秦钟那样,也是可亲可爱的。所以我认为作品替袭人安排的出路是比较幸福如意的,而不是当“一床破席子”扔掉。作品的处理态度同第5回“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的评价是一致的。为了暗喻袭人,作品还特地让蒋玉菡演了一出《占花魁》,花者,花袭人也。

下一个情节是南方甄家举荐家臣包勇来贾府,贾政只得收留。这个情节花了一千多字,显然是为后文做铺垫。(https://www.daowen.com)

后一个情节占了整整半回的篇幅。贾芹在水月庵想招惹芳官等人,芳官不予理睬,他便勾搭上几个年轻的女尼女道士,以至于于大白天召集所有的女尼女道士喝酒行令,一派乌烟瘴气。不想被人张贴举报,门人将帖子抄来。

贾政看了,气得头昏目晕,赶着叫门上的人不许声张,悄悄叫人往宁荣两府靠近的夹道子墙壁上再去找寻。随即叫人去唤贾琏出来。

贾琏即忙赶至。贾政忙问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来你也查考查考过没有?”贾琏道:“没有。一向都是芹儿在那里照管。”贾政道:“你知道芹儿照管得来照管不来?”贾琏道:“老爷既这么说,想来芹儿必有不妥当的地方儿。”贾政叹道:“你瞧瞧这个帖儿写的是什么。”贾琏一看,道:“有这样事么?”正说着,只见贾蓉走来,拿着一封书子,写着“二老爷密启”。打开看时,也是无头榜一张,与门上所贴的话相同。贾政道:“快叫赖大带了三四辆车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齐拉回来。不许泄漏,只说里头传唤。”赖大领命去了。

细心的读者不妨对比一下,贾政对地租的事情不闻不问,但对此事却急切处置。可见他把名声看得何其重要。这大约也是他们那种身份地位的人的共性吧。

赖大立即赶往水月庵,当夜就把那些年轻的女尼女道装车押回,顺带把贾芹也带走。从这里开始,作品把重心落在凤姐、贾琏的关系上。我们得说,这对夫妻被写得很出彩。

贾琏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里抱怨凤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着,只得隐忍,慢慢的走着。且说那些下人一人传十传到里头。先是平儿知道,即忙告诉凤姐。凤姐因那一夜不好,恹恹的总没精神,正是惦记铁槛寺的事情。听说外头贴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忙问贴的是什么。平儿随口答应,不留神就错说了道:“没要紧,是馒头庵里的事情。”凤姐本是心虚,听见馒头庵的事情,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话没说出来,急火上攻,眼前发晕,咳嗽了一阵,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平儿慌了,说道:“水月庵里不过是女沙弥女道士的事,奶奶着什么急。”凤姐听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说道:“呸,糊涂东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馒头庵?”平儿笑道:“是我头里错听了是馒头庵,后来听见不是馒头庵,是水月庵。我刚才也就说溜了嘴,说成馒头庵了。”凤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馒头庵与我什么相干。原是这水月庵是我叫芹儿管的,大约克扣了月钱。”平儿道:“我听着不象月钱的事,还有些腌脏话呢。”凤姐道:“我更不管那个。你二爷那里去了?”平儿说:“听见老爷生气,他不敢走开。我听见事情不好,我吩咐这些人不许吵嚷,不知太太们知道了么。但听见说老爷叫赖大拿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个人前头打听打听。奶奶现在病着,依我竟先别管他们的闲事。”正说着,只见贾琏进来。凤姐欲待问他,见贾琏一脸的怒气,暂且装作不知。贾琏饭没吃完,旺儿来说:“外头请爷呢,赖大回来了。”贾琏道:“芹儿来了没有?”旺儿道:“也来了。”贾琏便道:“你去告诉赖大,说老爷上班儿去了。把这些个女孩子暂且收在园里,明日等老爷回来送进宫去。只叫芹儿在内书房等着我。”旺儿去了。

说写这对夫妻很出色,是抓准了人物性格本质和两人关系的实质。贾琏因为贾芹是凤姐推荐的,就想埋怨她,但凤姐本来就病着,只得隐忍,不过脸色还是非常难看;凤姐明知所以,也装作不知道。这对夫妻就是这么个不战不和状态,与薛蟠、夏金桂相比,两人的道行都要深些,都照顾一点脸面,但是始终互不信任、相互猜忌乃至相互拆台。这对算得聪明的人儿,从一开始就这样相处得很不聪明。我们没有古代中国人婚姻状况的统计资料,但现代所知所见,婚龄七八年以上的夫妻,倒有不少是这样仅仅是形式上的夫妻,下不了离婚的决心而已。

我们再说说凤姐。她聪明过头,当年害死人命得了三千两银子,成了当今一桩大大的心病,一场噩梦之后天天胆战心惊。但越是担忧却又要装出心里没事的样子。可是两条人命挂在头顶,听到“铁槛寺”三个字就吓得吐血,这日子怎么过?然而她既不会同贾琏商量,也不肯向忠心赤胆的平儿吐露半句。独自这样扛着,短则半年一年、长则三年之内,恐怕精神会崩溃。我一直说,十二金钗中间合该有一位是以发疯结局,如此则让十二金钗的悲剧丰富多彩。作品写到这里,发疯的最佳人选已经变成凤姐。本来从生理心理方面相比较,林黛玉有可能入选,但是第5回的命运安排中得知黛玉不会发疯,以中国传统美学铸就的《红楼梦》也不可能让头号女主人变成疯子,读者接受不了,作者也不可能有那个选项。而王熙凤就不一样了,太虚幻境给她的判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其中的“人木”,大多以合字的方法理解为“休”,休弃。假如我们以比喻的方法,也可以把“人木”理解为人如木头,也就是痴呆了,疯了。以凤姐目前的状况距离疯掉已经不算遥远。还有一个理由,凤姐是十二金钗中唯一有罪恶、有血债的,让她变疯子,堪称罪有应得,作者下得了手,读者也能接受。而让其他人变为疯子,似乎都难接受,都有损形象美。不过,作品最后并没让凤姐发疯。这就是文本。

本回最后一段写贾琏、赖大放过贾芹,其中言语做派很有原著的味道,由于是很次要的人物我们不展开,读者自己去欣赏。之所以提一句,是想说明,第94回所有人物满盘皆活的大复兴,是有上一回和本回凤姐、贾琏等人的“复活”为先手的。第94回开始,我们需要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