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写怡红院本该春天开的海棠花却在冬季开放,引发全家人热议;“失宝玉通灵知奇祸”,写通灵宝玉再次遗失,预兆灾祸来临。本回的情节倒是一般,是在替后面的变故打底子;但所有人物——几乎一家人统统登场——的表现,简直像是把前八十回中的原班人马请回来演的,一举手一抬足都是原著的气韵。这是后四十回中非常奇异的现象,值得好好欣赏,更须深入研究,做出合理的解释。我也将给出我个人的见解。所以这一回讲得细致些,引用作品也特别多。
到了明日早起,贾政正要下班,因堂上发下两省城工估销册子立刻要查核,一时不能回家,便叫人回来告诉贾琏说:“赖大回来,你务必查问明白。该如何办就如何办了,不必等我。”贾琏奉命,先替芹儿喜欢,又想道:若是办得一点影儿都没有,又恐贾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讨个主意办去,便是不合老爷的心,我也不至甚担干系。”主意定了,进内去见王夫人,陈说:“昨日老爷见了揭帖生气,把芹儿和女尼女道等都叫进府来查办。今日老爷没空问这种不成体统的事,叫我来回太太,该怎么便怎么样。我所以来请示太太,这件事如何办理?”
贾琏摸准了贾政的脾性,他对付贾政也可谓“眉头一皱计上心头”,这一招移花接木假传圣旨误导王夫人,玩得一气呵成。贾琏称不上有才,但还是比较机灵的,当年他也曾这么对付过贾赦,谎报差事。那么王夫人是不是中招呢?王夫人听了,诧异道:“这是怎么说!若是芹儿这么样起来,这还成咱们家的人了么!但只这个贴帖儿的也可恶,这些话可是混嚼说得的么。你到底问了芹儿有这件事没有呢?”王夫人猛然听到这事,反应不过来,话语有点颠三倒四。既埋怨贾芹,又去指责贴帖儿的,正是王夫人心性的真实流露。
贾琏道:“刚才也问过了。太太想,别说他干了没有,就是干了,一个人干了混帐事也肯应承么?但只我想芹儿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时要叫的,倘或闹出事来,怎么样呢?依侄儿的主见,要问也不难,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办法呢?”
先从技术上说,贾琏这话几乎滴水不漏,他不说自己问贾芹的结果,而说太太想,贾芹肯应承吗?先推到贾芹头上,是贾芹不肯应承;然后带出自己的想法。大家注意,只是想法,贾琏给自己留着后路呢,万一贾政回来问出来,他贾琏也没责任。最后他再将王夫人一军:“要问也不难,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办法呢?”贾琏可谓狡猾。再说性质,前面贾琏是谎说贾政叫王夫人处理,这性质还一般;这里则进行实质性的欺骗,隐瞒贾芹的劣迹;接着更是恐吓:“若问出来,太太怎么个办法呢?”他深知王夫人把脸面当第一要务,所以就吓唬。贾琏对付贾政、王夫人真有一套!大家比较一下,凤姐对王夫人可不曾这么瞒哄欺骗,她倒不是手段比贾琏低,而是对姑妈还存着感恩之心,比较真心,一般不欺骗,除了迟发月钱去赚高利贷。所以我们一直说,曹雪芹刻画王熙凤还是抱着同情的。贾琏玩弄王夫人就严重多了,贾琏是摆明欺负王夫人对外事缺乏了解。我们继续看。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里?”贾琏道:“都在园里锁着呢。”王夫人道:“姑娘们知道不知道?”问得极妙!我们说问得妙,指的是作者写得妙。读者应该看出,王夫人这一问是带有跳跃性的,刚才在说贾芹和女尼女道,突然王夫人一个跳跃,跳到了“姑娘们”身上。真真切切,王夫人的最大心事就在宝玉和姑娘们身上,她突然蹦出这话再自然不过。问题是:作者要让王夫人蹦出这话,就是千难万难了——他必须洞察王夫人的心底,明白底部最重要的心事;他还要掌握火候,什么时候让人物蹦出什么话语,而这个话语是别人根本想不到的。王夫人急如星火的“姑娘们知道不知道”,贾琏就根本没想到,甚至连王熙凤都没有顾及,更不要说贾政了。作者让王夫人问出此话,是一个很高的标杆,是神来之笔,证明作品对人物的把握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当然,如果只是这一句话,那可能是偶然,是凑巧,但是后面的王夫人也写得步步到位。我们继续看。
贾琏道:“大约姑娘们也都知道是预备宫里头的话,外头并没提起别的来。”王夫人道:“很是。这些东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头里我原要打发他们去来着,都是你们说留着好,如今不是弄出事来了么。你竟叫赖大那些人带去,细细的问他的本家有人没有,将文书查出,花上几十两银子,雇只船,派个妥当人送到本地,一概连文书发还了,也落得无事。若是为着一两个不好,个个都押着他们还俗,那又太造孽了。若在这里发给官媒,虽然我们不要身价,他们弄去卖钱,那里顾人的死活呢。芹儿呢,你便狠狠的说他一顿。除了祭祀喜庆,无事叫他不用到这里来,看仔细碰在老爷气头儿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并说与帐房儿里,把这一项钱粮档子销了。还打发个人到水月庵,说老爷的谕:除了上坟烧纸,若有本家爷们到他那里去,不许接待。若再有一点不好风声,连老姑子一并撵出去。”
大家看到,王夫人这一大通话语是一气呵成没有停顿的,这通话不是随便一个人说得出的,这是一连串的指令,而且环环相连,这一系列的指令映现出王夫人到底管家多年,到底并不糊涂;相反,她有见识、很果断、会处置,又不乏善良和慈悲。“这些东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反映出她对那些年轻女孩子的看法、对她们可能危害贾府声誉的认识。也难怪,这些女孩子都已经发育成熟,她们来到了生理危险期,养着她们就是危险,她们周围可不止一个贾芹,贾蔷、贾芸、贾蓉、贾琏乃至宝玉等,随时都可能叮花采蜜,所以王夫人要立刻驱逐。但是,怎么个驱逐?驱逐到哪里去?这就考验管理者的能力和道德了。换个人,我们才可以体会到王夫人的主持,比如让贾琏或者凤姐来主持这事,他们会怎么处置?他们绝对不可能像王夫人这么细致周到和温情体贴!王夫人考虑的,我们细分一下:一,要由赖大来办理,赖大年纪大,办事又牢靠;二,要找到女孩子们的本家,这才叫物归原主,中间不会有闪失;三,每人都给几十两遣散费,不让她们穷困受苦;四,要派人护送到家;五,连文书发还了,就是还给她们卖身契,给她们自由身。王夫人还特别指出两点,一是不能让她们落到官媒的手里,那样的话她们会被卖掉,苦一辈子;二是不能因为个别人的违规而拖累一大群。此外,王夫人一口气下达了对贾芹的处理,以及对水月庵的警告。大家想想,除了王夫人,还有谁能够处置得如此合情合理而又有条不紊?我个人看法,或许只有宝钗了,连探春都难以如此体贴周到。作品这么一写,王夫人的见识、经验、能力、善良都出来了,她主要的性格面层层展露,既饱满又圆润,的的确确一派贾府二太太的风姿。我个人认为,这里的王夫人,一点不亚于前八十回。这样的王夫人,才有宝玉这样的儿子,才让宝玉满怀敬畏。
好了,我们一再说明王夫人写得好,贾琏也写得好。而本回出场的人物非常多,整个贾府中主要人物几乎倾巢而出。他们写得怎么样?如果每个人都写得十分好,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有某种考量了?
下面一段没什么情节,通常我们不引用,但是,我觉得这里的描写笔法,甚至叙述语调,总体上都是如此的“曹雪芹化”,所以还是全部引用,让读者体味一番。
贾琏一一答应了,出去将王夫人的话告诉赖大,说:“是太太主意,叫你这么办去。办完了,告诉我去回太太。你快办去罢。回来老爷来,你也按着太太的话回去。”赖大听说,便道:“我们太太真正是个佛心。这班东西着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个好人。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那个贴帖儿的,奴才想法儿查出来,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贾琏点头说:“是了。”即刻将贾芹发落。赖大也赶着把女尼等领出,按着主意办去了。晚上贾政回家,贾琏赖大回明贾政。贾政本是省事的人,听了也便撂开手了。独有那些无赖之徒,听得贾府发出二十四个女孩子出来,那个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够回家不能,未知着落,亦难虚拟。
先看对话,贾琏的话就一点没有他人代笔的痕迹。不过,更让听了有“回到从前”感觉的是赖大的话,大家再听一遍:“我们太太真正是个佛心。这班东西着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个好人。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那个贴帖儿的,奴才想法儿查出来,重重的收拾他才好。”大家是否觉得,用词口吻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赖大讲的是“我们太太”,而贾琏直接说“太太”,前面加上“我们”两字,那真真切切是老家人嘴里出来的。“真正是个佛心”,这种话,这种感情,这种语调、节奏,都是《红楼梦》特有、专有的。“佛心”,形容得何其贴切,赖大知道王夫人对佛的信奉,眼看着王夫人几十年的行事做人,这个形容词恐怕早就众口一词,说过无数遍,而不是赖大突然口吐莲花。对贾琏说这话,也听不出什么讨好奉承的意思,那是一个老奴才的心腹话。下一句“这班东西着人送回去”,也完全是赖大的口吻,将那些年轻尼姑、女道称作“那班东西”,赖大不管从辈分、身份,还是从做人的是非准则、以及他去水月庵亲眼目睹的现状,都让“那班东西”这词语从他的嘴里自然地跑出来。如果大家与王夫人所称的“那些东西”相互比较,是否别有一种滋味?“芹哥儿竟交给二爷开发了罢。”中间一个“竟”字,吐露出赖大此时特殊的心意。通常,这个“竟”字,既表示对贾芹的轻蔑,还含着“我懂了,您看着办”的意思,他看穿贾琏在糊弄贾政,等于是说,贾芹本来有应得的处分,现在因为您二爷的面子,我就什么也不管,任您处理。这一个字,浓缩着赖大复杂的情感和心态,既是对贾琏的顺从,又有对整个贾府管理模式的嘲弄。这样的说话,在赖大是很顺嘴的话,但是作者要写出来,就需要深入赖大的灵魂,听到赖大的呼吸,还要有对整个贾府气氛的准确把握。这简简单单两句主仆对话,大有趣味。再看后面叙述的几十个字,四层意思:一、贾琏、赖大联手欺瞒贾政;二、贾政信以为真,撂开手,他那套儒家的管理规范被扔到一边,贾府在“杂家”的轨道上运行;三、那二十四个女孩子被无赖之徒盯上;四、“究竟那些人能够回家不能,未知着落,亦难虚拟”,最终结果,天知道。这一段叙述十分简短,却意味无穷,尤其是最后一句,多么熟悉的笔调,那是曹雪芹惯用的叙述手法,但在这里毫无违和之感。我在想:这究竟是曹雪芹的手笔?还是续作者的临慕?真是值得思量。
接着作品调转笔头,写到紫鹃。其中又有“疑似曹雪芹文笔”,我们欣赏一番。
且说紫鹃因黛玉渐好,园中无事,听见女尼等预备宫内使唤,不知何事,便到贾母那边打听打听,恰遇着鸳鸯下来,闲着坐下说闲话儿,提起女尼的事。鸳鸯诧异道:“我并没有听见,回来问问二奶奶就知道了。”正说着,只见傅试家两个女人过来请贾母的安,鸳鸯要陪了上去。那两个女人因贾母正睡晌觉,就与鸳鸯说了一声儿回去了。紫鹃问:“这是谁家差来的?”鸳鸯道:“好讨人嫌。家里有了一个女孩儿生得好些,便献宝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夸他家姑娘长得怎么好,心地怎么好,礼貌上又能,说话儿又简绝,做活计儿手儿又巧,会写会算,尊长上头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极和平的。来了就编这么一大套,常常说给老太太听。我听着很烦。这几个老婆子真讨人嫌。我们老太太偏爱听那些个话。老太太也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子便很厌烦的,偏见了他们家的老婆子便不厌烦。你说奇不奇!前儿还来说,他们姑娘现有多少人家儿来求亲,他们老爷总不肯应,心里只要和咱们这种人家作亲才肯。一回夸奖,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说活了。”紫鹃听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欢,为什么不就给宝玉定了呢?”鸳鸯正要说出原故,听见上头说:“老太太醒了。”鸳鸯赶着上去。
先欣赏一下作品文笔的周密。“且说紫鹃因黛玉渐好,园中无事,听见女尼等预备宫内使唤,不知何事,便到贾母那边打听打听,恰遇着鸳鸯下来,闲着坐下说闲话儿,提起女尼的事。”紫鹃怎么会有闲心,为什么去贾母那里,怎么遇到鸳鸯、提起女尼的事,来龙去脉交代得十分细致,文笔连贯,很像前八十回的笔调。但令我一下子兴奋起来的,还是鸳鸯,她一开口,当年的那个鸳鸯回来了!紫鹃问那两个女人是谁家的,鸳鸯并不回答,先就发泄一通厌恶:“好讨人嫌。家里有了一个女孩儿生得好些,便献宝的似的……我听着很烦。这几个老婆子真讨人嫌。”偌大的贾府,会如此直接表达自己厌恶之情的,大约也就鸳鸯、晴雯、探春几个。晴雯死了,探春在续作中失去了锋芒和光彩,鸳鸯也黯淡了好长时间,没想到她突然复活,大放光彩,真让人意外。不过更妙的是一通贬斥之后,鸳鸯又把宝玉也搭进去:“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子便很厌烦的,偏见了他们家的老婆子便不厌烦。你说奇不奇!”这话很有意思,透露出她讨厌傅家女人的某种潜意识:毕竟,宝玉是她这辈子最亲近的男人,虽然表过态此生永远不嫁宝玉,也不再理睬宝玉,但那到底是被迫的,鸳鸯对宝玉的好感绝不会因此而丧失。何况,在鸳鸯眼里,大约只有林黛玉、薛宝钗配得上宝玉,她最贴心的姐妹袭人则是当仁不让的姨娘,傅家想来抢夺宝玉,这才是鸳鸯讨厌她们的根本原因,她们触犯了鸳鸯的潜意识。(与第117回“阻超凡佳人双护玉”中不理宝玉多日的紫鹃,下意识冲出来死抱住宝玉不放,是一样的道理。)短短几句对话,就让鸳鸯彻底复活,这是后四十回最成功的描写之一。从81回开始我们一直在抱怨、在遗憾,许多光彩照人的人物都蔫蔫地失去了活力,现在,我们看到了鸳鸯的满血复活,真令人兴奋!还有,这一段的末尾,鸳鸯正要说出原故,听见上头说:“老太太醒了。”鸳鸯赶着上去。十分刻意的中断情节,突然刹车,这样的写法,我们在前八十回中,见过多次了。读到这里,我们是不是又要怀疑,这里的作者究竟是谁?!顺便说一下,傅家的主人名叫“傅试”,显然是谐音“趋炎附势”,这也是曹雪芹的惯用手法。
我们刚才鉴赏的是鸳鸯,但本回中鸳鸯只是“过境”人物,属于插曲,这里主要写的还是紫鹃。下面一段是对紫鹃的心理描写,这是整部《红楼梦》除了袭人以外最细腻的丫头心理描写,写得相当好。
紫鹃只得起身出来,回到园里。一头走,一头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个宝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们家的那一位越发痴心起来了,看他的那个神情儿,是一定在宝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为着这个是什么!这家里金的银的还闹不清,若添了一个什么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宝玉的心也在我们那一位的身上,听着鸳鸯的说话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这不是我们姑娘白操了心了吗?”紫鹃本是想着黛玉,往下一想,连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泪来。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烦恼,若是看着他这样,又可怜见儿的。左思右想,一时烦躁起来,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么忧!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宝玉,他的那性情儿也是难伏侍的。宝玉性情虽好,又是贪多嚼不烂的。我倒劝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以后,我尽我的心伏侍姑娘,其余的事全不管!”这么一想,心里倒觉清净。
这一段紫鹃的心理描写,变化起伏很大的,从担忧、烦恼、痛苦,到解脱放下,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但在时间上大约不过几分钟,要圆满完成这个急转弯,是有较大难度的。不过作品写得真好,令人信服。紫鹃,一个又有脑子,又富有同情心,又在思想挣扎、矛盾中的丫头,写得入情入理,富有心理层次。读到这一段描写,真是舒心。还不能体会到这种舒心的读者,你去读读前面对紫鹃的描写,以及对袭人的描写,多方比照以后,你一定能够体会到这里的描写味道好极了。“宝玉性情虽好,又是贪多嚼不烂的。”紫鹃说出这样的评价,有些读者会觉得不平,但是我们回想前面,紫鹃下死手考验宝玉,无非证明她对宝玉的不信任;刚才听到鸳鸯这番话,令紫鹃更加觉得宝玉是个多情种子。——一个紫鹃这样年纪、见识的丫头,对别人的看法发生很大改变,是正常的。同样,后面的九十度拐弯——“我倒劝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以后,我尽我的心伏侍姑娘,其余的事全不管!”——也是准确的,尽管可能只在一段时间内准确,过一段时间,紫鹃完全可能继续“瞎操心”!还要看到,紫鹃本来就是个聪慧、有主见、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第57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我们见识过她的魄力和胆量,因而她突然来一个九十度的拐弯合情合理。相反,袭人就不那么放得下,这个弯她就拐不过来。所以我认为,这整个一段,鸳鸯写得精彩,紫鹃也写得精彩,比前几回那个动辄犯错,甚至让黛玉听到要命的话的傻傻的紫鹃,脱胎换骨了。
而更加精彩、令人叫绝的在下面。
回到潇湘馆来,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炕上,理从前做过的诗文词稿。抬头见紫鹃来,便问:“你到那里去了?”紫鹃道:“我今儿瞧了瞧姐妹们去。”黛玉道:“敢是找袭人姐姐去么?”紫鹃道:“我找他做什么!”黛玉一想这话,怎么顺嘴说了出来,反觉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谁与我什么相干!倒茶去罢。”紫鹃也心里暗笑,出来倒茶。
我们说这段描写令人叫绝,因为它非常短,但每一句下面都有潜台词,这种台词,简直比诗词还要难写、还要磨人。但作品在这里写得轻松自如。黛玉在整理过去的诗稿,应该很专注的,而紫鹃回来后她立即问:“你到那里去了?”潜台词是黛玉更关注紫鹃的行踪。紫鹃道:“我今儿瞧了瞧姐妹们去。”她回答得含含糊糊,偏偏不告诉她见了鸳鸯及其对黛玉有重大价值的消息。紫鹃不告诉,一则是让黛玉省心,二则是践行自己先前的诺言。黛玉道:“敢是找袭人姐姐去么?”这真是不打自招、此地无银!黛玉随口一句,暴露了自己的多心、忧心。若在以前,紫鹃必当含笑解释,但是今日她刚刚受了气、刚刚发下誓言,再不管别的事,所以紫鹃一反常态,道:“我找他做什么!”紫鹃这话原本是同自己怄气,但是在黛玉听来则是对黛玉的强烈讽刺。黛玉一想这话,怎么顺嘴说了出来,反觉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谁与我什么相干!倒茶去罢。”紫鹃也心里暗笑,出来倒茶。黛玉的话正是心虚到顶,若是面对别人她要羞红满脸的,好在是在自己家、面对的是自己的丫头,所以反守为攻,啐道:“你找谁与我什么相干!倒茶去罢。”此话明显色厉内荏,既然紫鹃去找谁与黛玉没什么相干,你干吗要问?问完还要盯一句:“敢是找袭人姐姐去么?”黛玉的心虚和装腔作势紫鹃肚子里最清楚,但她是丫头,黛玉又好面子,不能再点破了,所以紫鹃也心里暗笑,出来倒茶。——这短短几句主仆对话,几乎就是一段最妙的相声段子,非但紫鹃心里暗笑,估计所有的读者都哑然失笑。如此浓油赤酱又满口生香的桥段,在全书中都很少见。另外,此处的黛玉,再次展现出她原有的单纯和率性:“你找谁与我什么相干!倒茶去罢。”这话宝钗绝不会说,探春不会说,连湘云也不会对翠缕说。我们不能不疑心:这94回,到底是谁写的?!
下面转到本回中心情节,贾府的人物几乎全部出动。对作者的考验来了,如此大的场面,如此众多的人物,作品是否依然能够包圆了?甚至写得精彩?看作品。
只听见园里的一叠声乱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回来说道:“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萎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他。昨日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象有了骨朵儿似的。人都不信,没有理他。忽然今日开得很好的海棠花,众人诧异,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哄动了来瞧花儿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园里败叶枯枝,这些人在那里传唤。”黛玉也听见了,知道老太太来,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听,“若是老太太来了,即来告诉我。”雪雁去不多时,便跑来说:“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来了,请姑娘就去罢。”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镜子,掠了一掠鬓发,便扶着紫鹃到怡红院来。
这一段算是打前站的,交代缘由:海棠花通常是春季开放,现在冬季了,本已枯萎又忽然开花,引来一片惊奇。不过各人的想法不一样,甚至大相径庭。小丫头叙述得很有条理,而黛玉的照镜子、掠鬓发,显出她兴致很高,为后面的表现做了铺垫。
已见老太太坐在宝玉常卧的榻上,黛玉便说道:“请老太太安。”退后,便见了邢王二夫人,回来与李纨、探春、惜春、邢岫烟彼此问了好。只有凤姐因病未来,史湘云因他叔叔调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宝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见园内多事,李婶娘带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见的只有数人。
这段交代很有必要,也写出贾府的萧疏,定下一种格调。
大家说笑了一回,讲究这花开得古怪。贾母道:“这花儿应在三月里开的,如今虽是十一月,因节气迟,还算十月,应着小阳春的天气,这花开因为和暖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见的多,说得是。也不为奇。”邢夫人道:“我听见这花已经萎了一年,怎么这回不应时候儿开了,必有个原故。”李纨笑道:“老太太与太太说得都是。据我的糊涂想头,必是宝玉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报信。”探春虽不言语,心内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只不好说出来。独有黛玉听说是喜事,心里触动,便高兴说道:“当初田家有荆树一棵,三个弟兄因分了家,那荆树便枯了。后来感动了他弟兄们仍旧在一处,那荆树也就荣了。可知草木也随人的。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喜欢,那棵树也就发了。”贾母王夫人听了喜欢,便说:“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
各人的观点相差很大,贾母也深知违反节令,但她归结为今年天气暖。她是一家之主,需要她来定调,她把调子定位在中性。王夫人一向顺从,马上附和。但邢夫人唱起反调,这花是怡红院宝玉这里的,邢夫人似乎宁可认为是一个凶兆,应在宝玉和二房这一边。邢夫人真是牛性,她这话老太太能答应吗?眼看要起冲突了,李纨是大观园的主管人,她赶紧挺身而出,化凶为吉,说是宝玉有喜事来报信的。李纨居然如此会打圆场,真让我们刮目相看。不过回想有一次她大骂凤姐是个破落户,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可见她并不是不会讲,而是不愿抛头露面。今日凤姐不在,李纨必须顶上凤姐的缺,着手维持场面和气氛。至于李纨是真心这么想,还是权宜之计把大家往高兴方面引,不好说。但这些人中有个探春,她是不会有“糊涂想头”的,如果贾母、王夫人不在,探春可能会驳斥嫂子糊涂,但贾母、王夫人已经定了调子,探春只好忍住“必是妖孽”的话。至于黛玉,本来她的见识不在探春之下,她的态度理当与探春接近,但是两人的身份不同、意向不一,所以黛玉的观点与探春唱了反调,还套用了一个典故。这个描写,披露黛玉的想往和可怜,因为她不知道宝玉的“喜事”早已落定,自己早已出局,所以她还往喜事方面扯,实际上是当众丢脸了,自己还不知道,越显得可怜。瞒着黛玉的贾母、王夫人的内心多少有点内疚,又感激黛玉说是宝玉读书好的感化,怎么回答黛玉呢?我们这么一思考,才明白王夫人回答得多么自然、合理。“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即很有道理。王夫人顺着黛玉的意思,含含糊糊,混了过去,其中洋溢着既愧疚又感激的心情。这个细节的抓取和描写,借用作品的原话,写得“很有意思”!
不过,这里刚刚熨平,那里却起了风波。
正说着,贾赦、贾政、贾环、贾兰都进来看花。贾赦便说:“据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贾政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他,随他去就是了。”贾母听见,便说:“谁在这里混说!人家有喜事好处,什么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们享去;若是不好,我一个人当去。你们不许混说。”贾政听了,不敢言语,讪讪的同贾赦等走了出来。
贾赦一点不顾忌讳,这是宝玉院子里,他一个大伯怎能开口就是“花妖作怪”?即使贾政不反感,王夫人呢?贾赦也不懂体贴,老母亲对宝玉的心肠他不是不懂,这么大年纪说出来的话竟是那么冲;当然我们要补一句,张口就这话,这才是贾赦,从人物塑造来说,这话写得很好。贾政是读书人,儒家向来不信鬼怪,他的话也用得极好;而且他是弟弟,说话自然顺着兄长一步。但是贾母怎么会允许说这话,这简直在诅咒宝玉!贾母顾不上两个儿子这么大年纪、这么个身份,当众训斥:“谁在这里混说!”这位护犊子心切的老太太,不怕撕破脸皮子:“若有好事,你们享去;若是不好,我一个人当去。你们不许混说。”几乎是拼命的架势!或许贾赦还会说什么,但贾政劝着兄长走了,一场风波硬生生给贾母压了下去。注意一下,贾母上来就是六亲不认的架势,借这股气势压倒儿子。我们回看一下第33回贾政恶打宝玉,贾母开口的第一句:“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到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叫我和谁说去!”同这里何其相似!这是贾母对付儿子的底牌,关键时刻她就出手。之所以这么比较,是说明此处描写的贾母与前八十回一脉相承,是说明这第94回简直就像曹雪芹写的。贾母、王夫人、李纨、探春、黛玉、贾赦、贾政,不仅他们的个人表现,而且相互之间掩映出来的气氛、情调,都那么浓稠,我们能够分辨得出这是续作吗?
下面的情节更加“曹雪芹化”,为了彻底清除“花妖作怪”的流毒,突出、加强“喜事”的气氛,贾母下令预备酒席,还要宝玉、贾环、贾兰作诗庆贺。这才是贾母,她要展现自己的信念,哪怕她自己也未必认同,但既然驳斥了别人,她就更加要展现自己。未必是为“喜兆”庆贺,恐怕也是要冲冲喜、压压惊。贾母无非是故作镇定、自我演戏而已。
对于让谁作诗的安排,作品写得更是别具匠心,贾母的安排别有一番心意。贾母吩咐:
“宝玉、环儿、兰儿各人做一首诗志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他费心,若高兴,给你们改改。”对着李纨道:“你们都陪我喝酒。”
这个安排颇有文章。让宝玉、贾环、贾兰作诗志喜,可以理解,他们是贾府嫡系子孙,大观园、贾府的未来是他们的;但是下面一句,贾母为什么要专门豁免黛玉?如果是专为黛玉开后门,那么探春、惜春也作的情况下,才需要豁免,现在女孩子都不作,贾母这个豁免岂非多此一举?是贾母糊涂了吗?显然不是。我理解,贾母还是体贴外孙女,眼看黛玉当众丢脸,她自己心里也不好过,她不能允许这种现象再次出现。因此,贾母特特关照,黛玉不必写了。真是护犊心切!——领会贾母这层意思,我们才能领悟作品写这一笔的苦心和妙处。
至于三首诗,确实如贾母所言,还是贾兰的那首稍好。宝玉的一首非但没有他一贯的才气,反而写得有如“颂圣诗”,与宝玉一向的风格有点出入。不过宝玉十分孝敬贾母,写出“应是北堂增寿考”也可以谅解。但下面一段心理描写,则又完全是“贾宝玉化”的。(https://www.daowen.com)
宝玉看见贾母喜欢,更是兴头。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复荣,我们院内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象花的死而复生了。”顿觉转喜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凤姐要把五儿补入,或此花为他而开,也未可知,却又转悲为喜,依旧说笑。
这里宝玉的思绪一波三折:由海棠花想到晴雯,然后是院内的人,再想到晴雯不能死而复生,最后跳到柳五儿。这个思维过程不过一瞬间,却全部是跳跃式样的思绪,一个大轮转,由喜而悲、由悲到喜倏忽间兜了一圈,典型的宝玉思维,天马行空,一厢情愿。
这次赏花凤姐缺席,但她的意思还是到了,而且意思很重。
贾母还坐了半天,然后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着过来。只见平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我们奶奶知道老太太在这里赏花,自己不得来,叫奴才来伏侍老太太、太太们,还有两匹红送给宝二爷包裹这花,当作贺礼。”袭人过来接了,呈与贾母看。贾母笑道:“偏是凤丫头行出点事儿来,叫人看着又体面,又新鲜,很有趣儿。”袭人笑着向平儿道:“回去替宝二爷给二奶奶道谢。要有喜大家喜。”贾母听了笑道:“嗳哟,我还忘了呢,凤丫头虽病着,还是他想得到,送得也巧。”一面说着,众人就随着去了。平儿私与袭人道:“奶奶说,这花开得奇怪,叫你铰块红绸子挂挂,便应在喜事上去了。以后也不必只管当作奇事混说。”袭人点头答应,送了平儿出去。不题。
以前每一次聚会凤姐总是咋咋呼呼抢尽风头,这次作者换了一个写法,聚会结束之后,她才派人送红绸来。明里一套话说给贾母、王夫人听,果然贾母被忽悠得欢喜非常,大赞“还是他想得到,送得也巧”;暗里凤姐却嘱咐袭人红绸子用来驱逐妖魔、转凶为吉。这才是凤姐,独此一家,两面三刀、欺上压下、两头讨好,她特别喜欢玩这一套,以此来显示自己的聪明!不过,由此也写出凤姐的迷信之深;但她既然如此迷信,那么她也相信报应,那么她日日夜夜背着几条人命的日子,是何等焦虑和惊怕。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如此惨淡。——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前前后后联系起来看,作品真可说写到了凤姐的灵魂深处。
自然界一次稍微反常的海棠花开,这么小的一件事,竟然折射出贾府每个人的心底世界、万种情感,把长房与二房、老人家与下一代、兄弟姐妹、叔嫂关系、情人关系的微妙之处,写得如此五彩斑斓而又有趣动人,我们不能不赞叹作者驾驭材料和刻画人物形象的非凡功力。这究竟是曹雪芹的遗稿?还是续作者的创造?这个问题不断敲击我的心房。
最后因为凑巧,补上一句。2021年的秋天特别热特别长,十月中下旬江南一带的海棠花还真的开了,还有樱花等历来属于春天的花开了许多种,桂花则延迟两个月到十一月下旬才开,一直开到一月。这也是百年难得一遇。补这一笔的意思是,《红楼梦》写十一月海棠花开,并不是人为编造。
该来的事情躲不掉。庆贺宴刚刚办完,宝玉的通灵玉不见了。这玉是怎么遗失的,要到很后面才知道,我们先看找玉的过程描写。
袭人见宝玉脖子上没有挂着,便问:“那块玉呢?”宝玉道:“才刚忙乱换衣,摘下来放在炕桌上,我没有带。”袭人回看桌上并没有玉,便向各处找寻,踪影全无,吓得袭人满身冷汗。宝玉道:“不用着急,少不得在屋里的。问他们就知道了。”袭人当作麝月等藏起吓他顽,便向麝月等笑着说道:“小蹄子们,顽呢到底有个顽法。把这件东西藏在那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这是那里的话!顽是顽笑是笑,这个事非同儿戏,你可别混说。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罢,想想搁在那里了。这会子又混赖人了。”袭人见他这般光景,不象是顽话,便着急道:“皇天菩萨小祖宗,到底你摆在那里去了?”宝玉道:“我记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们到底找啊。”袭人、麝月、秋纹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儿的各处搜寻。闹了大半天,毫无影响,甚至翻箱倒笼,实在没处去找,便疑到方才这些人进来,不知谁捡了去了。袭人说道:“进来的谁不知道这玉是性命似的东西呢,谁敢捡了去呢。你们好歹先别声张,快到各处问去。若有姐妹们捡着吓我们顽呢,你们给他磕头要了回来;若是小丫头偷了去,问出来也不回上头,不论把什么送他换了出来都使得的。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这个,比丢了宝二爷的还利害呢。”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头里在这里吃饭的倒先别问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风波来,更不好了。”麝月等依言分头各处追问,人人不晓,个个惊疑。麝月等回来,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窥。宝玉也吓怔了。袭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得个个象木雕泥塑一般。
以上是找玉的第一阶段,写得精彩极了,稍微几笔描写,焦急、紧张的气息就铺天盖地,而且那么真切那么实在,读者自己都像进了怡红院一样心怦怦跳,呼吸急促。其实仅仅写了袭人与宝玉、麝月的两三句对话而已。叙述语言、人物对话都像原作原味。
现在,我们暂时脱离现场,我们要换一种鉴赏方法。我们通常都用近距离的、现场点评的、相对微观的方法,现在换成比较宏观的、高空俯视的方法。我想说的是,通灵宝玉的遗失,不是组成一个细节,甚至不是组成一段情节,而是一个大手笔,是植入一根粗壮的主干,主导着作品后面许多情节。以后小说的许多情节几乎都是从这根主干上生发的:因为通灵宝玉的遗失,宝玉疯癫了;因为宝玉疯癫乃至病危,才有了调包结婚;因为这个调包,而极大地伤害到林黛玉,不仅逼得她夭亡,而且因为被利用而使得黛玉悲惨之外又平添一层悲哀;同样地,薛宝钗顶上一个冒名顶替的黑锅,令她的二奶奶身份蒙受污染,一辈子都难以洗刷;此外,由于和尚送来通灵宝玉而让贾宝玉猛然醒悟,明了自己的前世今生,暗暗决定要出家,然后以考试中举作为对父母养育的回报,之后一走了之,令贾府出现断档,后继无人;还因为和尚来送玉,与贾政再次见面,令贾政明白这儿子原来是一场空。这么一看,通灵宝玉的遗失几乎干涉到小说后面所有内容。所以我认为,失玉,是一个很大的变招,它改变或者说主导了作品之后的走向。作者对失玉这个关节的构思相当大胆,简直可称宏伟。说到这里,我们再联系宝玉的“衔玉而生”,其实那也是曹雪芹的一个大手笔,正因为贾宝玉带玉而生,造成(林黛玉)爱情最终是一场空。(“带玉”同“黛玉”之间的关系,是大有文章可做的,我们这里只能点到为止。)因为这块玉必须配金锁,因而又锁定了薛宝钗的一生。所以,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划分,贾宝玉的一生,从带玉出生,到遗失这玉,为其前半生;从失玉开始,是他的后半生,他的气息变了,他的灵魂变了。而相应地,整个贾府,也在失玉的前后,判然有别。之前,是烈火喷油、富贵满堂、人气兴旺,虽然说后继无人,但总体气象还是祥和的、令人期待的,即使抄检大观园之后,家族的总体气氛、情调还保持着安宁和怡悦;但失玉之后,则一落千丈,乌云密布、祸事相连、死亡相继。可见,作者把“失玉”作为一个转折点,一个明显的隔断。如果说曹雪芹的“衔玉而生”是一个天才的创意,支撑起小说前八十回的天地,那么,“失玉”则支配着后面二十多回的走势,也是一个杰出的构思,庶几可以同“衔玉而生”相呼应。
回到现场。通灵宝玉不见了,自然是要找。而作品描写的寻找过程,我们觉得写得很自然,好像本来就该这么写一样。其实,怎么写、写谁、先写什么后写什么、哪里详写哪里略写、焦点放在哪、哪里起哪里伏、以什么来映衬,等等,都是需要相当的艺术构思的。我们得赞扬作品,把找玉写得层次丰富、跌宕起伏,十分精彩。作者第一个着墨点选得很自然,事发现场。但是焦点人物写谁呢?不是主人宝玉,而是选择袭人,第一个层次完全围绕袭人展开,宝玉则成为衬托,其他人更是起烘托作用。这个选择很妥当,因为最着急的就是袭人,责任最大的也是袭人。但是要把袭人写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不是件容易事,我们前面一直讲,续作的袭人写得不好,走形走调,与原作相差很大。不过到这一回作者突然搭准了袭人的脉搏,写的字字见性如有神助。见到宝玉脖子上没有挂玉,袭人立即就问,可见她的在意;宝玉说刚才放桌上了袭人一找没有,便吓得满身冷汗,写出袭人的责任心,和她对这劳什子的高度关注,她内心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袭人当作麝月等藏起吓他顽,便向麝月等笑着说道:“小蹄子们,顽呢到底有个顽法。把这件东西藏在那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
袭人是这房里的一号主管,但她从来不以势压人,碰到如此重大的事情,她反而先赔笑脸,这才是原作中的那个袭人。再听她的话:“小蹄子们,顽呢到底有个顽法。把这件东西藏在那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这种言语,既和和气气又点明重点。“小蹄子们”,看似老大姐,却透着亲切,完全是袭人的。尤其是那句“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说的是厉害程度,但表达方式是典型的袭人风格,并不是指责吓唬。换作晴雯的话,会厉声恐吓、叫骂,换作麝月可能会说,闹到二奶奶那里,你们自己想想。而袭人表达的是你我大家,同命运共患难,真真只有袭人是这么说。大家都说不敢开这玩笑,袭人没辙,对宝玉急道:“皇天菩萨小祖宗,到底你摆在那里去了?”这更是典型的袭人,她不再逼问下属,而是半求半急地问宝玉。“皇天菩萨小祖宗”,这个称呼我们是那么熟悉,虽然略有变动,但的确是袭人口吻。她吩咐麝月、秋纹到各处去问问,麝月、秋纹刚要往外走,袭人又赶出来嘱咐道:“头里在这里吃饭的倒先别问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风波来,更不好了。”多么仔细,何等小心,这才是袭人。不妨比较一下,续作前面写的那个毛毛糙糙去黛玉那里探口风的丫头,哪有一点袭人的影子。这个找玉的层次以袭人为焦点展开,然而不仅袭人写得呼之欲出,其他人,包括作者的叙述语言也写得风生水起。
麝月等依言分头各处追问,人人不晓,个个惊疑。麝月等回来,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窥。宝玉也吓怔了。袭人急的只是干哭。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得个个象木雕泥塑一般。
前面用细描,这里用概述,两三句话,把怡红院中的紧张焦虑像照片一样定格了。虽然,这里的言语用词,或许有点重复,“人人不晓,个个惊疑”,与第12回中写秦可卿死后“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用语接近;而“木雕泥塑一般”,则是写黛玉夜不能寐时用过。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此处的叙述完全符合作品情境,即使是续作者化用原作,也用得很有味。
找玉的过程写得很详细,用的是由中心层层外延的手法,我称之为“荡漾法”。第一层写宝玉房里,第二层则是李纨、探春、平儿等管事人员介入。令我们十分高兴的是,原作中那个探春也恢复了神采,光彩照人,其他人物中贾环也熠熠生辉,李纨、平儿也都中规中矩。
大家正在发呆,只见各处知道的都来了。探春叫把园门关上,先命个老婆子带着两个丫头,再往各处去寻去;一面又叫告诉众人:若谁找出来,重重的赏银。大家头宗要脱干系,二宗听见重赏,不顾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茅厮里都找到。谁知那块玉竟象绣花针儿一般,找了一天,总无影响。李纨急了,说:“这件事不是顽的,我要说句无礼的话了。”众人道:“什么呢?”李纨道:“事情到了这里,也顾不得了。现在园里除了宝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来的丫头脱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没有,再叫丫头们去搜那些老婆子并粗使的丫头。”大家说道:“这话也说的有理。现在人多手乱,鱼龙混杂,倒是这么一来,你们也洗洗清。”探春独不言语。那些丫头们也都愿意洗净自己。先是平儿起,平儿说道:“打我先搜起。”于是各人自己解怀,李纨一气儿混搜。探春嗔着李纨道:“大嫂子,你也学那起不成材料的样子来了。那个人既偷了去,还肯藏在身上?况且这件东西在家里是宝,到了外头,不知道的是废物,偷他做什么?我想来必是有人使促狭。”众人听说,又见环儿不在这里,昨儿是他满屋里乱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说出来。探春又道:“使促狭的只有环儿。你们叫个人去悄悄的叫了他来,背地里哄着他,叫他拿出来,然后吓着他,叫他不要声张。这就完了。”大家点头称是。
探春一到就大刀阔斧发出命令锁上园门寻找,并开出赏金,其泼辣性格再现。还是找不到,李纨急了,提出所有人搜身。但李纨的风格与探春相去很远,她不是命令,而是打招呼、商量的言语、出主意的意思。其实她是大观园的总管理,她完全可以下死命令的,但那不是李纨的风格。注意作品下一句:“探春独不言语。”探春显然不赞同李纨的建议,但她忍住没发话,毕竟李纨是她嫂子,更是名正言顺的主事人。与探春形成对比的是平儿:“打我先搜起。”这是积极拥护李纨的主意。平儿这么做,完全符合她的性格,毕竟她是个仆人,虽然跟随凤姐管事有点实权,但她从来不任性自重;现在李纨这个主意有点令大家难堪,再加探春的“独不言语”,场面可能有点僵,这个时候平儿挑头拥护,是她的忠诚,也是她的机巧,她要帮助主子打破尴尬,切实扮演好她半个管家的角色。李纨于是真的开始混搜,探春实在看不下去,开始发炮:“大嫂子,你也学那起不成材料的样子来了。”这是重磅炸弹,是当众开销,想一想,恐怕连贾母、王夫人都没对李纨说过如此重的话语。探春出语如此猛烈,并非她对大嫂李纨真有什么成见,而是这一幕,再次刺痛了她的心。曾几何时,王善保家的就为此而吃了她一巴掌。搜身,在探春眼里,非但是无能,而且是耻辱,是败落的先兆。她不能允许在她眼前重演,所以厉声叫停。不过,假如她只会叫停,而没有更好的主意和办法,那么她就成了“猛探春”,而不叫“敏探春”了。听听她的看法:“那个人既偷了去,还肯藏在身上?况且这件东西在家里是宝,到了外头,不知道的是废物,偷他做什么?我想来必是有人使促狭。”果然见解高人一头。但在她提醒之前,众人都以为搜身、严查是第一法宝,被她一点破才醒悟:别人偷盗这劳什子有什么用?至于她最后引申到贾环身上,则更有大义灭亲的风范。这样的举动,偌大的贾府之中,也只有探春有这份气性。写到这里,我们熟悉的三小姐嫣然归来。之前我们一直抱憾,原作中那么生动逼人的三小姐,怎么总是蔫蔫的,缺乏真气?今天,三小姐生龙活虎地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此外,大家仔细看,这一段才多少文字,写得极其紧凑,极有氛围,各色人等全部写到却又无一相似,主要人物与“众人”相映成趣。多么熟悉的笔墨!
而下面一段,又把贾环写得活灵活现。
李纨便向平儿道:“这件事还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儿答应,就赶着去了。不多时同了环儿来了。众人假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叫人沏了碗茶搁在里间屋里,众人故意搭讪走开。原叫平儿哄他,平儿便笑着向环儿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你瞧见了没有?”贾环便急得紫涨了脸,瞪着眼说道:“人家丢了东西,你怎么又叫我来查问,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么?!”平儿见这样子,倒不敢再问,便又陪笑道:“不是这么说,怕三爷要拿了去吓他们,所以白问问瞧见了没有,好叫他们找。”贾环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见不看见该问他,怎么问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咧!得了什么不来问我,丢了东西就来问我!”说着,起身就走。众人不好拦他。这里宝玉倒急了,说道:“都是这劳什子闹事,我也不要他了。你们也不用闹了。环儿一去,必是嚷得满院里都知道了,这可不是闹事了么。”袭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这玉丢了没要紧,若是上头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大家考虑一下,主意是探春出的,把贾环弄来这难当的差事却扔给平儿,是因为平儿仔细又会哄人,还是因为贾环比较信任她?反正平儿不辱使命把贾环弄来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哄贾环的。众人故意搭讪走开,把询问的事儿也一并交给平儿。我觉得这个写法值得斟酌。探春是贾环同胞姐姐,主意是她出的,贾环一向也怕探春,询问贾环似乎由探春出面效果更好。而且以探春敢于担当的性格,也不会撂挑子给平儿。所以这个安排不够妥帖。平儿是管事的,她出面就是公事公办的味道,难怪一问贾环就跳起来。贾环的反问写得极好:“人家丢了东西,你怎么又叫我来查问,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么?”他不把宝玉称“二爷”“二哥”,而是称之为“人家”,这个称呼极妙,打心眼里揭示出贾环对宝玉的深深的不满、不敬乃至敌意。一群人再装模作样、平儿的问话再柔和,一点没用,贾环不笨,而且相当敏感,他开口就喊出实质:“叫我来查问,疑我。”最后一句彻底撕去面纱:“我是犯过案的贼么?!”平儿还想遮遮掩掩,贾环的话却一飞冲天:“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见不看见该问他,怎么问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咧!得了什么不来问我,丢了东西就来问我!”贾环多么理直气壮,多年的遭歧视、被打压,此时火山喷发似的爆发。我们可以不喜欢贾环,但这一次他是确确实实被冤枉,一家子人如此“查问”,是对他的公开歧视和侮辱。贾环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满含冤屈和愤恨,透出深厚的身世底蕴,写得很精彩。贾环甩手而去,宝玉受不了了,他宁可不要这玉,不愿闹得全家鸡犬不宁。宝玉的这个态度,正是鹤立鸡群,显示出他品格的高贵,连探春也比了下去。接下来,自然是赵姨娘登场。
众人正在胡思乱想,要装点撒谎,只听得赵姨娘的声儿哭着喊着走来说:“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了来,索性交给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罢。”说着,将环儿一推说:“你是个贼,快快的招罢!”气得环儿也哭喊起来。
这是地地道道、嫡嫡亲亲的赵姨娘,原作中那个赵姨娘。大家看,贾环说的是“查问”,到了赵姨娘嘴里变成了“拷问”,还有“要杀要剐”,全部是极限词,一派胡搅蛮缠、鱼死网破的架势。“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则把亲生闺女探春一起骂进去。不过,此处赵姨娘把贾环带来,又将环儿一推,以及气得环儿也哭喊起来的描写,似乎太像从前,贾环还是由着赵姨娘摆布。其实作品前面写过,贾环已经渐渐长大、自有主张,不由赵姨娘操纵。所以这个描写忘记了这个“时差”,一切依旧,不够完美,还不如刚才贾环独自一人的表现,更接地气。
我们继续欣赏,本回真是遍地珍珠。赵姨娘这样闹,以前是由凤姐来制止的,现在凤姐病了,那么谁出马?只能是王夫人。
李纨正要劝解,丫头来说:“太太来了。”袭人等此时无地可容,宝玉等赶忙出来迎接。赵姨娘暂且也不敢作声,跟了出来。王夫人见众人都有惊惶之色,才信方才听见的话,便道:“那块玉真丢了么?”众人都不敢作声,王夫人走进屋里坐下,便叫袭人。慌得袭人连忙跪下,含泪要禀。王夫人道:“你起来,快快叫人细细找去,一忙乱倒不好了。”袭人哽咽难言。宝玉生恐袭人真告诉出来,便说道:“太太,这事不与袭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里听戏,在路上丢了。”王夫人道:“为什么那日不找?”宝玉道:“我怕他们知道,没有告诉他们。我叫焙茗等在外头各处找过的。”王夫人道:“胡说!如今脱换衣服不是袭人他们伏侍的么。大凡哥儿出门回来,手巾荷包短了,还要个明白,何况这块玉不见了,便不问的么!”宝玉无言可答。赵姨娘听见,便得意了,忙接过口道:“外头丢了东西,也赖环儿!”话未说完,被王夫人喝道:“这里说这个,你且说那些没要紧的话!”赵姨娘便不敢言语了。还是李纨探春从实的告诉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泪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贾母,去问邢夫人那边跟来的这些人去。
此处的场景描写特别有味道,在于作者一支笔处处恰到好处。王夫人来怡红院,作者赶紧先写一笔各人的反应:“袭人等此时无地可容,宝玉等赶忙出来迎接。赵姨娘暂且也不敢作声,跟了出来。”袭人的心境彻底交代了,宝玉、李纨、探春等赶忙出来迎接,他们也急,出了这么大事,但心情与袭人、麝月还是两回事,而赵姨娘呢,写得很精到:“暂且也不敢作声,跟了出来”。“不敢作声”,那是对比她先前的“哭着喊着”,但这里最好的就一个字“跟”,这个字把赵姨娘的心态腔调写绝了。王夫人到了,赵姨娘害怕,但是已经躲不掉;你叫她出来见王夫人,又心不甘情不愿,怎么办?只能“跟了出来”。这种描写,没有形容词没有副词的修饰,直接一个动词描写就点出要害,是真正的功夫。当然,这些人的描写总体上是铺垫,为王夫人的登台做衬托,关键看对王夫人的描写是否成功、精彩。“王夫人见众人都有惊惶之色,才信方才听见的话,便道:‘那块玉真丢了么?’”王夫人进来没有发火,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任何做作,而是询问。而如果是凤姐,就不一样。袭人跪下要禀报,王夫人也没有骂言:“你起来,快快叫人细细找去,一忙乱倒不好了。”这就是王夫人,她虽然原谅袭人却不够细致体贴,她本该想到袭人早就上天入地找半天了。但宝玉想找托辞哄骗她,王夫人却一言点破,可见她对这儿子了解得很透彻。赵姨娘则一直在找机会,终于耐不住,结果被王夫人一顿喝斥。赵姨娘就是这么不知趣,还自讨没趣。王夫人对待赵姨娘又与她对袭人的态度形成对比。李纨、探春告诉实情,“王夫人也急得泪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贾母,去问邢夫人那边跟来的这些人去”。泪如雨下,写出王夫人不是个真正有定力的人;另外奇怪的是,王夫人对邢夫人似乎永远没有戒心,在这方面她显得比探春、比平儿还要幼稚。在对不同人物的不同态度中,刻画出王夫人有其清醒甚至高明之处,但短板也是一样明显。与贾母的老辣周到相比,王夫人露出她的弱点。一个真实的王夫人就坐在我们面前有情有味地表演着。
这个混乱场面,作者最后还是留给凤姐来收拾。我们看,写得多么亲切。
凤姐病中也听见宝玉失玉,知道王夫人过来,料躲不住,便扶了丰儿来到园里。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凤姐娇怯怯的说:“请太太安。”宝玉等过来问了凤姐好。王夫人因说道:“你也听见了么,这可不是奇事吗?刚才眼错不见就丢了,再找不着。你去想想,打从老太太那边丫头起至你们平儿,谁的手不稳,谁的心促狭。我要回了老太太,认真的查出来才好。不然是断了宝玉的命根子了。”凤姐回道:“咱们家人多手杂,自古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保得住谁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经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来,明知是死无葬身之地,他着了急,反要毁坏了灭口,那时可怎么处呢。据我的糊涂想头,只说宝玉本不爱他,撂丢了,也没有什么要紧。只要大家严密些,别叫老太太老爷知道。这么说了,暗暗的派人去各处察访,哄骗出来,那时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王夫人迟了半日,才说道:“你这话虽也有理,但只是老爷跟前怎么瞒的过呢。”便叫环儿过来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白问了你一句,怎么你就乱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个毁坏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贾环吓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赵姨娘听了,那里还敢言语。王夫人便吩咐众人道:“想来自然有没找到的地方儿,好端端的在家里的,还怕他飞到那里去不成。只是不许声张。限袭人三天内给我找出来,要是三天找不着,只怕也瞒不住,大家那就不用过安静日子了。”说着,便叫凤姐儿跟到邢夫人那边商议踩缉。不题。
多少次了,王夫人遇到难题交给凤姐,凤姐总是有棋高一着的建议,而王夫人每每言听计从,这对姑侄搭档得可真好。担心偷玉的人毁玉这一层,别说王夫人、李纨,即使是探春都不曾想到,要有点心机的人才想得到。至于凤姐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她自己就做的出这样的事,何况管家多年,处理过诸如此类的事情更丰富了她的经验。面对找玉这个难题,各个人物一个个表演,是那么的不一样,又都恰如其人。唯一的缺憾还是贾环,“贾环吓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这与第85回那个发狠要巧姐的命、赵姨娘已经管不住的贾环很不般配。不过,也为我们后面的探讨,留下一个证据。
作品最后一段写道,林之孝家的献计说有个测字的刘铁嘴十分灵验,袭人一听央求林之孝去问问。邢岫烟又提出,妙玉会扶乩,黛玉等也都怂恿着岫烟速往栊翠庵去,真所谓“病急乱投医”。丢失玉就活活画出贾府的混乱状况。尤其是结尾,焙茗来报有天大的喜事,得到准信了,再次将众人的情绪推向高潮。直到本回结束,找玉的情节还只写了一半,下一回还有。很明显,作者愿意抓住这个材料将它情节化,甚至将它戏剧化、谐谑化。至于其艺术得失,我们留待下一回再说。
下面我们要讨论一个重大问题。
从以上的鉴赏中我们应该承认,本回写得非常出色,四处弥漫着浓郁的“曹雪芹气息”。我的意思是本回与前八十回的情调非常相似,而与续作的前十来回相比则是飞跃性的提高,如果这是高鹗的续作,那么简直像曹雪芹把着高鹗的手写的。在本回以前的续作中,我们一再说只有林黛玉写得比较好,但作品文笔完全不像本回这样充满“曹雪芹气息”,有许多拖沓无力甚至蹩脚的地方,因为分布得细碎零散,我们这本书无法细述,那是一个专题。除了林黛玉,续作中有个别片段写得极好,就是第91回黛玉宝玉以谈禅表达心意,还有第92、93回中的凤姐、贾琏,也写出了这种味道。这些例证表明,八十一回开始比前八十回是有明显的艺术断层,但是进入九十回以后,作品时而有闪光点出现,而到了本回则一片辉煌。而且,这辉煌要延续好几回,第95、96两回精彩依旧,那么至少连续的三回都很精彩。——我们进入核心话题:这一系列现象,让我们不能不怀疑,这是续作者写的吗?或者全部是续作者写的吗?因为写的太好,因为比前面十回出色太多,我怀疑这究竟是不是续作者写的。到这里,我开始认真思考高鹗、程伟元他们的话:他们是收集到原作残缺的遗稿,进行修补以后出版了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我感觉,他们说的很可能是真实情况。他们可能收集到某些章回片段,再加某些人物的片段、某些场景的片段。许多小说家的写作程序是,并非按部就班按照时间的推进、作品前后的次序一回一回往后写,而是先分别写下某些他构思比较成熟、或灵感特别强烈的人物、情节和场景片段,会写到小说很后面甚至作品结束那里的一些场面,然后回到前面进行组合充实,修补完成作品。《红楼梦》这么大的工程,更有可能是这样先集中写某些材料,然后拼装组合。很可能,程伟元真的收集到一些片段,比如凤姐、贾琏的一些片段、宝玉、黛玉的一些片段,还收集到连续几回的遗稿,稍作修改,编入作品,比如像第94、95、96等回。
迄今为止,红学界基本认为后四十回是续作,只是对谁人续作有疑问,比如现在最权威的本子人民文学出版社版就将续作者标为“无名氏”。但对续作的评价,几乎依然是“狗尾续貂”。很少声音认为后四十回包含着部分曹雪芹遗稿作。我本人一直认为后四十回中的出色之处有曹公遗风,早在1987年就发表《红楼梦后四十回的奇光异彩》一文,当年《新华文摘》全文转载。那是个探索的时代。2010年出版的拙著《红楼梦全评全赏》中,我已经提出后四十回有些场面很像原作。近年反复思考,我开始转变观念,认为有些篇章很可能就是曹雪芹遗墨,而不是高鹗写的像曹雪芹。一个作家的提高和转变没那么容易,没那么快;要写出曹雪芹的韵味,更是难上加难。第94、95、96三回很可能是比较完整的曹雪芹遗稿,第97、98两回中写贾母、宝玉的场面也应当是遗稿为主,而单独写黛玉的文字则风格明显不同,应是续作。如果从场面、细节、文字风格去确认需要很长的专论,我们以比较明显的人物描写来辨别,贾环是最典型的。这两回中的贾环与原作一脉相承,贾环还有较大的孩子气,一碰就哭,也由着赵姨娘差遣。我以为这是曹雪芹的描写。而第85回中,贾环已经几乎摆脱了赵姨娘,变得凶狠而坚定,具备成熟的气质。那个贾环与第117、118回中很有心计和手段,既能联合贾蔷、贾芸,又能蒙骗邢夫人的贾环则是另一种设计,这是高鹗写的。至于本回的贾环忽然又倒退回去变得幼稚无能,这正好说明由于这几回是完整的曹雪芹遗稿,高鹗未加改动,所以贾环又孩子气了。两位作者笔下的贾环显得性格不一致,完全可以理解。文本中这类矛盾之处,也是我疑心有曹雪芹遗作的触点。
尽管我坚持认为,后四十回的一些重大情节,绝对不可能是曹雪芹的设计,比如“沐皇恩贾家延世泽”,这是对原作框架设计的彻底颠覆,曹雪芹无论如何不会这么写。这是说大的情节,至于小的,包括宝玉婚姻的“掉包计”,曹雪芹也不可能这么写,因为这样儿戏一般的捉弄,亵渎了作品头两号女主人公黛玉和宝钗,这是曹雪芹难以容忍的;从艺术上来说虽然趣味浓郁,但比较庸俗。黛玉和宝钗在曹雪芹笔下可以有缺陷犯错误,但总体上是庄严的、高洁的,她们可以死可以悲,但不能忍受如此的污辱。据此,我的观点是,后四十回不可能全部是曹雪芹的遗稿,但有没有部分遗稿在其中,值得所有《红楼梦》爱好者仔细研究。
假如认为没有曹雪芹任何遗稿,那么就得承认,续作者经过十来回的练手,越写越有心得,对人物的把握、作品的表现力度和综合艺术水平,都有飞速的提高。自从第94回以后,绝大多数人物都称得上“满血复活”——从力度来说,“满血复活”这个词是最适合的;但从风格考虑,说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夫人“满血复活”,多少显得粗鲁,我们还是用“魂兮归来”这个词比较妥帖,能够与《红楼梦》这样典雅的作品相匹配。我的感受是,贾府的人物在近几回都得了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