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颠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说的是元春忽然病故;“以假混真宝玉疯颠”,讲失去通灵宝玉后宝玉陷入疯癫状态。

本回的第一段,没什么深度,但人情世故、人物嘴脸都写得惟妙惟肖,我们不妨欣赏一下。

话说焙茗在门口和小丫头子说宝玉的玉有了,那小丫头急忙回来告诉宝玉。众人听了,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他,众人在廊下听着。宝玉也觉放心,便走到门口问道:“你那里得了?快拿来。”焙茗道:“拿是拿不来的,还得托人做保去呢。”宝玉道:“你快说是怎么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头知道林爷爷去测字,我就跟了去。我听见说在当铺里找,我没等他说完,便跑到几个当铺里去。我比给他们瞧,有一家便说有。我说给我罢,那铺子里要票子。我说当多少钱,他说三百钱的也有,五百钱的也有。前儿有一个人拿这么一块玉当了三百钱去,今儿又有人也拿了一块玉当了五百钱去。”宝玉不等说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取了来,我们挑着看是不是。”里头袭人便啐道:“二爷不用理他。我小时候儿听见我哥哥常说,有些人卖那些小玉儿,没钱用便去当。想来是家家当铺里有的。”众人正在听得诧异,被袭人一说,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来,说:“快叫二爷进来罢,不用理那糊涂东西了。他说的那些玉,想来不是正经东西。”

这里焙茗演反派,袭人演正派,相得益彰。焙茗(以前叫茗烟)一向是忠诚有余,脑子不够的。宝玉的通灵宝玉没了,他的着急恐怕仅次于袭人,他发挥自己的积极能动性,赶到当铺去,结果被人捉弄一番;而宝玉的智商在这方面与焙茗差不了多少;好在袭人不糊涂,及时啐骂阻止。在一片混乱中,袭人还能保持冷静,但作品写得精细,袭人是听她哥哥说的真正的生活阅历。这第一段,只算开胃菜,后面上的才是大菜、硬菜。

宝玉正笑着,只见岫烟来了。原来岫烟走到栊翠庵见了妙玉,不及闲话,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几声,说道:“我与姑娘来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谣言,过来缠我。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乩。”说着,将要不理。岫烟懊悔此来,知他脾气是这么着的,“一时我已说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与他质证他会扶乩的话。”只得陪着笑将袭人等性命关系的话说了一遍,见妙玉略有活动,便起身拜了几拜。妙玉叹道:“何必为人作嫁。但是我进京以来,素无人知,今日你来破例,恐将来缠绕不休。”岫烟道:“我也一时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将来他人求你,愿不愿在你,谁敢相强。”

这里的妙玉明显高出第87回,她开口就是冷笑,然后是置多年友情于不顾,说邢岫烟入了势利场来缠自己,并且咬断铁钉说“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乩”,何其冷峻、怪癖,与第41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中的妙玉十分相似。不过,我们“透过现象看本质”,妙玉的过于作态,或许也是一种遮盖,因为邢岫烟请她预测的是宝玉的未来,男女有别,妙玉作为一个年轻女尼,似乎需要一层回避的面纱,做个姿态。果然,邢岫烟再说上几句,就“见妙玉略有活动”,然后就答允了。不过还是加了个帽子“何必为人作嫁”,等于申明“我不是为宝玉才做的”。妙玉的乖僻和天真真令我们哭笑不得。后面一句,“但是我进京以来,素无人知,今日你来破例,恐将来缠绕不休”,又写出妙玉知识无限、莫测高深。简短几句对话,妙玉的形象栩栩如生,她对得起“妙玉”这个名字。然后——

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盘乩架,书了符,命岫烟行礼,祝告毕,起来同妙玉扶着乩。不多时,只见那仙乩疾书道: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

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书毕,停了乩。岫烟便问请是何仙,妙玉道:“请的是拐仙。”岫烟录了出来,请教妙玉解识。妙玉道:“这个可不能,连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们的聪明人多着哩。”岫烟只得回来。

这段乩语,我认为写得非常好,通天贯地,既点明通灵宝玉的来历,又暗示着宝玉将来的出路,十分巧妙。从行文来看,这一支小曲子,仙机盎然,与原作的诗词曲子酒令浑然一体,属于后四十回的亮点之一。邢岫烟比较俗,还要请教解释,如果妙玉真的解释一番,那么作品的“仙机”就没了;妙玉说“连我也不懂”,写得适可而止、充满玄机,作品散发着浓郁的神秘气息,读来很有味道。妙玉与邢岫烟的一仙一凡、妙玉自身的亦仙亦凡,写得烟雨朦胧,令人神往。不过我还看重一点,妙玉为宝玉扶乩,似乎预留了他们之间后面还有交集。这里妙玉的“复活”,是不是曹公的遗稿?

看下去。邢岫烟拿来妙玉的乩语。

众姊妹及宝玉争看,都解的是:“一时要找是找不着的,然而丢是丢不了的,不知几时不找便出来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里?”李纨道:“这是仙机隐语。咱们家里那里跑出青埂峰来,必是谁怕查出,撂在有松树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独是‘入我门来’这句,到底是入谁的门呢?”黛玉道:“不知请的是谁!”岫烟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门,便难入了。”

作者很会戳读者的神经,写出了“青埂峰”,读者本来就神会了,他再写一句“青埂峰不知在那里”,分明是挠读者的痒处;“入我门来一笑逢”,指的是宝玉自己归入佛门,作品却故意让大家错会为找玉的人进入什么门,以增加噱头,当然,也调动起读者的积极参与和思考。这一段虚中有实、实中见虚,写得很有深度。继续看作品。

袭人心里着忙,便捕风捉影的混找,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没有。回到院中,宝玉也不问有无,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里丢的,说明了,我们就是受罪也在明处啊。”宝玉笑道:“我说外头丢的,你们又不依。你如今问我,我知道么!”李纨探春道:“今儿从早起闹起,已到三更来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经掌不住,各自去了。我们也该歇歇儿了,明儿再闹罢。”说着,大家散去。宝玉即便睡下。可怜袭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无眠。暂且不提。

袭人拼命找,宝玉没事人一般傻笑,麝月拜求,宝玉一点不急。时间已经半夜十一二点,黛玉先走了,李纨、探春也只得回去歇息。最后还是写袭人:“可怜袭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无眠。”算是对这一天“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乱哄哄找玉运动的一个照应,从袭人开始,至袭人结束。作品的叙述不仅趣味横生,而且层次分明、法度庄严,不能不说确实是大手笔。

这场找玉运动,林黛玉基本上全程参与,但作者很奇怪,对她的描写笔墨远远不如袭人、王夫人,甚至还不及李纨、探春。实际上通灵宝玉的遗失,黛玉才是最大的利害关系人,如果今日的情节就此结束,就失于艺术考量。果然后面有林黛玉的专门描写,显然作者前面写的少是为了留下笔墨,在后面大写特写。作品的构思正如下一盘大棋,走一步留三步。我们看看描写黛玉的水准如何。

且说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旧话来,反自喜欢,心里说道:“和尚道士的话真个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缘,宝玉如何能把这玉丢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们的金玉,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觉安心,把这一天的劳乏竟不理会,重新倒看起书来。紫鹃倒觉身倦,连催黛玉睡下。黛玉虽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说“这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非比寻常之物,来去自有关系。若是这花主好事呢,不该失了这玉呀?看来此花开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觉又伤起心来。又转想到喜事上头,此花又似应开,此玉又似应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着。

果然,黛玉的想法与众不同,所有人都又急又哭,黛玉却“反自喜欢”“一悲一喜”。作品也写出了她悲喜的充足理由,心理活动比较真切。不过,我想把宝玉拖进来做个对比:假如宝玉与黛玉对换一下,黛玉丢了玉,宝玉会不会“反自喜欢”、“一悲一喜”?我猜想,宝玉一定急得要命,一点也不能“反自喜欢”“一悲一喜”。两个爱人之间爱的水平有点不同,黛玉的“反自喜欢”“一悲一喜”,多少流露出黛玉相对自私、偏狭的一面,虽然丢了玉可能有利于自己的婚姻,但她同样知道,通灵玉是宝玉的命根子,丢了玉,宝玉的健康,甚至生命都有危险。是自己的婚姻第一?还是宝玉的健康、生命第一?黛玉的分寸有点乱。我们很同情黛玉的孤苦和无奈,但多年来贾母的宠爱,尤其是宝玉的一味自贬和怂恿,使黛玉在爱情中渐渐地把自己放在宝玉的前面,有错永远是宝玉的错,认错妥协永远是宝玉的事情,黛玉永远是正确的一方。双方长此以往,令黛玉滋生自我优先心理,这种心态的存在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但她已经这么习惯了。我们现代生活中见得比较多,男女恋爱时女方有这种心态很普遍,但结果对他们的爱情、婚姻、婚后的生活,未必是好事。再深入一步,我们需要探讨作者如此写黛玉是不是妥当。黛玉的粉丝们、拥趸者,可能认为作者这样写有些贬低黛玉,不恰当。不过我个人认为,这个写法同前八十回,或者说同曹雪芹的写法是一致的,在前八十回中,黛玉经常有这种倾向,时不时地流露出来。每一次争执,最后必须宝玉赔罪认错才算完,而不管是不是宝玉有错。写到后来作者曹雪芹自己都觉得黛玉过分了,所以第63回给了她“莫怨东风当自嗟”的警告。黛玉此后有所收敛,但为时已晚,命运不理会她了。到了今日,黛玉的这种“自我优先感”再次流露,我觉得十分自然。作者写得非但没错,而且十分准确,写出了人物心底的秘密,属于高超的艺术展现。

假如说作者对林黛玉的内心世界层层挖掘、写尽写绝的话,那么与之相反,作者对薛宝钗的内心活动则讳莫如深,在最最紧要的关头,总是付诸阙如。尤其是结婚以前几次都眼看着来到宝钗心房的门口,作者就是不开启,令读者无缘一窥。作者似乎故意要让这两位女主人公形成一明一暗的对比。而大多数读者,则只欣赏到林黛玉的心理世界,他们看不懂作者对宝钗的留白,揣摩不到宝钗的内心世界,有些人就很简单地下了“内心阴暗”的判断。这是没理解小说笔法而造成的误解,就像欣赏书法中的草书作品时许多人读错字一样。确实,续作写了十五回,宝钗的笔墨偏少,除了给黛玉的信,没写宝钗任何有意义的情节,读者几乎没什么印象。等后面写到她我们再鉴赏。

下面,作者用一段很少的文字进行叙述,但却面面俱到,笔笔得当。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凤姐暗中设法找寻。一连闹了几天,总无下落。还喜贾母贾政未知。袭人等每日提心吊胆,宝玉也好几天不上学,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那日正在纳闷,忽见贾琏进来请安,嘻嘻的笑道:“今日听得军机贾雨村打发人来告诉二老爷说,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书去了,想舅太爷昼夜趱行,半个多月就要到了。侄儿特来回太太知道。”王夫人听说,便欢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又在外任,照应不着。今日忽听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将来宝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开些了。天天专望兄弟来京。

王夫人直心肠,直接派人去当铺找玉,凤姐则相反,暗中寻找;袭人提心吊胆,宝玉不言不语,又是一组对比;“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这一笔告诉我们,宝玉已经病了,精神方面出了问题。整个贾府处于闷闷的状态,却忽然来了个好消息:王子腾拜相回京,在一片乌云之中,突然透出一丝阳光,这不仅温暖了王夫人的心,也给作品带来一道亮色。只是,这道亮色究竟起到什么作用呢?下一段的描写让我们明白,它仅仅是一个慰籍、一个对比、一个反衬;而到了再下一回,我们更加明白,这个喜讯,突然竟变成了噩耗,是王家的瞬间败落。作者扔给我们的,是涂着蜜糖的苦果。

我们先看下一个情节。

忽一天,贾政进来,满脸泪痕,喘吁吁的说道:“你快去禀知老太太,即刻进宫。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进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现在太监在外立等,他说太医院已经奏明痰厥,不能医治。”王夫人听说,便大哭起来。贾政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快快去请老太太,说得宽缓些,不要吓坏了老人家。”贾政说着,出来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有病,进去请安。贾母念佛道:“怎么又病了!前番吓的我了不得,后来又打听错了。这回情愿再错了也罢。”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鸳鸯等开箱取衣饰穿戴起来。王夫人赶着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过来伺候。一时出厅上轿进宫。不题。

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病。不料此回甚属利害,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医调治。岂知汤药不进,连用通关之剂,并不见效。内官忧虑,奏请预办后事。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贾母王夫人遵旨进宫,见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语,见了贾母,只有悲泣之状,却少眼泪。贾母进前请安,奏些宽慰的话。少时贾政等职名递进,宫嫔传奏,元妃目不能顾,渐渐脸色改变。内宫太监即要奏闻,恐派各妃看视,椒房姻戚未便久羁,请在外宫伺候。贾母王夫人怎忍便离,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下来,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内悲感。朝门内官员有信。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传钦天监。贾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动。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贾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岁。贾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纨、凤姐、宝玉等出厅分东西迎着贾母请了安,并贾政王夫人请安,大家哭泣。不题。

元春忽然之间就病故,我们料想不到。而作者之前的“打招呼”也不够透明,曾经误传元春得病一次,这实在称不上是伏笔;通灵宝玉丢失,算一个征兆,但印证到元春身上,似乎有点牵强。当然,作者有权这样写,生活中许多不幸是毫无预兆就降临的。而作者安排元春此时过世,则关系到他对作品情节的整体进展,元春死后贾府失去靠山,很容易受到攻击而垮台。作品的具体描写,我觉得略显单薄。“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我倒觉得,从元春省亲及后面的种种叙述,她是一个很细心、很会忧虑的女子,这种性格通常不会发福体胖。特别是元春一句遗言也没有就走了,似乎她对家族不在意似的,这与前面的描写不太符合,她并不是暴病猝死,在病重之际,她理应对家族有所交代,包括对宝玉的婚事和未来。与元春省亲的描写相比,与秦可卿的病死相比,这里的笔墨过于简单甚至草率,元春的形象塑造有点像中断,而不是完成。

特别奇特的是,写元春病亡的笔墨那么少,但作者却不忘详细交代具体的年份日期:“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这个交代在我看来似乎有什么意思。因为作品很少交代具体年份,在我的印象中,只有贾蓉的履历表上出现过:“祖乙卯科进士贾敬。”而元春病故的年份,作者特别强调正正好过了立春后一天,恰好踏进乙卯年。两次纪年都是“乙卯年”,第二次还强调正好踏进乙卯年的第一天,作者明显是在强调“乙卯年”这个年份。如果第二次纪年是来自曹雪芹遗稿,那么乙卯年就是曹雪芹铭记不忘的一个年份。我查了年历,曹雪芹在世的乙卯年,是1735年,也就是雍正十三年,这一年曹雪芹二十来岁,他应该在北京,不知道他是否遭遇什么大事。但这一年也是雍正皇帝暴毙的年份,具体日子是农历八月二十三。曹雪芹莫非是暗示雍正朝的结束?我们再上推一个甲子的乙卯年,是1675年,即康熙十四年,这一年应该是贾敬中了进士。1735年,不知道对曹雪芹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强调“乙卯年”,只有曹雪芹会有所寄托,造成作品的某种特殊意义;相反,对于续作者,不管是高鹗还是别人,都无法形成意义。我们说的意义是寄寓的重要的意义。

当然,有一个很简单的解释,说作品强调元春死于虎年与兔年相交的时候,这是把第5回中“虎兕相逢大梦归”,理解为“虎兔相逢”。这也是一种解释。(https://www.daowen.com)

作品接着写了贾府忙着丧礼。其中有一笔值得一说。

贾府中男女天天进宫,忙的了不得。幸喜凤姐儿近日身子好些,还得出来照应家事,又要预备王子腾进京接风贺喜。凤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内阁,仍带家眷来京。凤姐心里喜欢,便有些心病,有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开,所以身子倒觉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见凤姐照旧办事,又把担子卸了一半,又眼见兄弟来京,诸事放心,倒觉安静些。

请注意其中的称呼,“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内阁”、王夫人“眼见兄弟来京”,按照这个写法,王子腾不仅小于凤姐、王仁的父亲,也小于王夫人,而红学界通常认为王子腾长于王夫人。在前八十回中,王子腾的长幼排序始终没有明确的说法。

绕了一个圈子,家族的事情交代完,作品重新聚焦宝玉。

独有宝玉原是无职之人,又不念书,代儒学里知他家里有事,也不来管他;贾政正忙,自然没有空儿查他。想来宝玉趁此机会,竟可与姊妹们天天畅乐,不料他自失了玉后,终日懒怠走动,说话也糊涂了。并贾母等出门回来,有人叫他去请安,便去,没人叫他,他也不动。袭人等怀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气。每天茶饭,端到面前便吃,不来也不要。袭人看这光景不象是有气,竟象是有病的。袭人偷着空儿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是“二爷这么着,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紫鹃虽即告诉黛玉,只因黛玉想着亲事上头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见了他,反觉不好意思:“若是他来呢,原是小时在一处的,也难不理他;若说我去找他,断断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过来。袭人又背地里去告诉探春。那知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失的更奇,接连着元妃姐姐薨逝,谅家道不祥,日日愁闷,那又心肠去劝宝玉。况兄妹们男女有别,只好过来一两次。宝玉又终是懒懒的,所以也不大常来。

元春去世,这么大的事情,作品没交代宝玉的反应,我觉得有失周密。虽然宝玉对元春感觉一般,但元春对宝玉却很深情,这个弟弟是她自小把着手教导的,又是娘家的希望。所以我认为应该写一笔宝玉的反应,哪怕是写他无动于衷,这一笔也需要写。现在终于写到宝玉,却依然没有对嫡亲姐姐去世的感受,而是侧重于他的病情。这中间袭人那一笔与以前形成了对比,袭人虽然焦急万分期盼黛玉开导宝玉,但这次她没有直接找黛玉,而是求紫鹃转达,这才像袭人。而黛玉听到请求后自我感觉愈加好,以为自己马上与宝玉成亲了,反而不好去怡红院。这个心态恰好与宝钗一样,两人都因为亲事而回避宝玉。这是作品最容易的处理方法:宝玉与黛玉、宝钗都不见面,形同隔离,他们之间自然没什么事情可以发生,作品也就不需交代描写。袭人又去求探春,就不像求黛玉那样需要中间人。这里反映出袭人对黛玉多少有点隔膜,有所忌讳,正是前八十回中的袭人。探春也不愿多理会宝玉,但原因写得有点勉强。

终于,下一段写到了宝钗,作品已经很久没正面写过宝钗与贾府、与宝玉的过往,尤其是,提亲的事情,作品都没有写到宝钗本人。这一次怎么写呢?请看。

宝钗也知失玉。因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便告诉了宝钗。薛姨妈还说:“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有应准,说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宝钗反正色的对母亲道:“妈妈这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所以薛姨妈更爱惜他,说他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也生来的贞静,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宝玉了。

时隔多日,作品终于给了我们一个回放镜头,重现当日薛姨妈告知宝钗定亲的情景。虽姗姗来迟,也是难得。薛姨妈留了活口,还没正式答应贾府,问宝钗愿意不愿意。做母亲的已经足够开明、足够尊重女儿,尤其是在儿子入狱、一切要背靠贾府的沉重压力下。宝钗的回答:“妈妈这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这个回答,在我看来显得过于生硬,不太符合宝钗的性格。宝钗不反对礼教,但她也不怎么遵守礼教,她自己的行为,比如她与宝玉的交往,尤其是有一段时间有事没事就往怡红院跑,甚至宝玉午睡的时候她也坐在宝玉的炕边,这是严重违反礼教的,但她没觉得什么。从总体表现看,宝钗不是一个拘泥的人,尤其是重大问题上她更不会拘泥于某个规矩,她有自己的主见,也敢于破规矩。比如大观园承包制时她敢于做主,搬出大观园时她更是连王夫人也不告诉一声。至于在自己家,大事都是薛姨妈听她的。所以薛姨妈问宝钗愿意不愿意,写得很贴切,有事她一向与女儿商量,何况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但是宝钗的这个回答却不像是她说的。宝钗的话不像母女之间的私下交谈,倒像是公开场合上的对手论辩。她不是和颜悦色,而是“正色”说道。第一句“妈妈这话说错了”就很生硬,母亲是问女儿愿不愿意,女儿却上来就做判断、定性质,指责母亲错了。母女之间哪有这样说话的?宝钗又哪是如此冲动的人?后面,“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前一句摆道理已经牵强,在薛家连哥哥薛蟠的事情常常都是宝钗拿主意,薛蟠在宝钗眼里几乎就是个不懂事的大男孩,自己的终身大事宝钗怎么会听薛蟠的?作者这么写宝钗无非是表示宝钗愿意,但后一句反诘母亲,给人的感觉是宝钗得了便宜还卖乖,更兼有洗白自己的意思。母女之间,私下交谈有这个必要吗?所以这通对话写得皮肉不相连,不成功。

我们再探讨一下实质问题:宝钗愿不愿意?宝钗需要拒绝吗?

我认为,宝钗是愿意的。宝玉是一位很正直很优秀很体贴人的男孩,多年相处,宝钗深深了解并且喜爱宝玉,而宝玉对她也满怀敬慕,一次又一次对她发痴发呆。少年男女能够结下这份情谊,在那个时代、那样的家族,是十分难得的,是一种缘分。宝钗怎么会不愿意呢?当然,宝钗也不无顾虑,就是宝玉与黛玉的爱情,是她亲见亲知的。那么她的答应是不是破坏了宝玉、黛玉的爱情?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我们必须加以厘清。第一,如果是薛家去向贾府提亲,那么薛家就得承担这个罪名,宝钗有过错。但作品写得明明白白,是贾府来向薛家提亲,薛姨妈也只说她本人愿意但还要同薛蟠商量,留了尾巴,怎么能把责任归加到薛家和宝钗头上?第二,贾母、王夫人以至于整个贾府无人不知宝玉与黛玉相爱,但他们最终却选择宝钗,那么事实很清楚,是贾府放弃了黛玉,是贾府的家长们不认可并且摧毁宝玉、黛玉的爱情,由此造成的责任,理应是他们承担。何况他们制定的对宝玉、黛玉封锁消息的措施,表明他们知道后果,他们愿意承担这种后果。第三,说明一下,他们封锁消息的措施,并没有告知薛家,宝钗也不知情。宝钗有什么责任?第四,退一步说,即使宝钗拒绝提亲,贾府就会选择林黛玉吗?我看照样不会,他们连封锁消息的措施都做得出,可见他们是铁了心抛弃林黛玉了;即使宝钗拒绝,他们也不过另择别人家的小姐而已,轮不到黛玉了。第五,再从林黛玉方面看,贾母、王夫人如此抛弃她、封锁她,即使宝钗拒绝,而贾母、王夫人愿意吃回头草,重新选择黛玉,黛玉成了泼出去的水再回收,以黛玉的性格,她会接受这种羞辱结果吗?肯定不会。所以,即使宝钗牺牲自己,也是白白牺牲,她救不了林黛玉。冰雪聪明、深谙人情世故的宝钗,比我们看得明白,这一切,她心里都如明镜一般。因而,贾府既然向薛家提亲,那么黛玉就被彻底牺牲,黛玉的悲剧就注定了。许多评论家把责任转嫁到薛宝钗头上,我认为是不够妥当的。我还想说一句:为什么薛宝钗就没有获得幸福的资格?为什么她必须被牺牲?她与宝玉也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当她意识到宝玉坚定地选择黛玉后,她就牺牲了自己而尽量成全黛玉;几年以后,贾府抛弃了林黛玉而选择她,她为什么还要再次牺牲,而且是无谓的牺牲?在这些评论家的心底,似乎事先已经约定,宝钗应该被牺牲,薛宝钗的生死无足轻重,必须保证林黛玉的婚姻和幸福,但这种约定有什么基础?是不是人道、正义、公平呢?

最后,我们也说一下宝钗有没有私心,我认为也是有一点的。从家族的角度看,宝钗的哥哥锒铛入狱,甚至有杀头的危险,将来的官司很需要仰仗贾府,薛姨妈本人当场答应贾府,这也是因素之一;作为薛家的女儿,宝钗能够不考虑薛家唯一的继承人薛蟠的官司吗?有的读者以为这太俗气,甚至庸俗、无耻、卑鄙,但历史和现实告诉我们,除了我们不掌握资料的古代高人,从现代的高人、大师、文人的资料披露中,我们几乎就没看到毫无家族和个人私利的案例。高人也是人,不是神。人情世故,谁都无法规避。宝钗在不损害他人的条件下,顾虑到她哥哥的性命官司,应该被认为很正常。

作品接着叙述宝钗的最新情况。

宝钗自从听此一说,把“宝玉”两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虽然听见失了玉,心里也甚惊疑,倒不好问,只得听旁人说去,竟象不与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了好几次问信。因他自己的儿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进京便好为他出脱罪名,又知元妃已薨,虽然贾府忙乱,却得凤姐好了,出来理家,也把贾家的事撂开了。只苦了袭人,虽然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的伏侍劝慰,宝玉竟是不懂,袭人只有暗暗的着急而已。

定亲以后宝钗需要回避男方,这个习俗怎么形成的我不清楚,所以要回避,估计是怕流言说男女婚前有染吧。宝玉的玉丢了,宝钗也不能打听,“只得听旁人说去,竟象不与自己相干的”。封建时代这种习俗规矩,真是糟糕透顶。但这多少算是写了一笔宝钗的心理活动,只是在我看来,这一笔并不成功。失去通灵玉会关系到宝玉的健康乃至生死,在这重大关头,宝钗不会“竟象与自己不相干”,遇到重大事情,宝钗不会拘泥。收到贾府的定亲消息,除了那句对母亲说的话,宝钗的内心活动,竟是一个字也没有。可以想象,宝钗的内心绝对不会平静,别说涟漪荡漾,也可能波涛汹涌,只是作者把它统统归入留白,像前八十回一样。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对林黛玉内心世界的描写是那么详细、周到。很显然,作者是有意识地追求这种一明一暗、一详一略的艺术对照效果。只可惜评论界对这种独特而又典型的艺术,一直没有引发应有的注意。

这一段写袭人那一句,从整段作品来看似乎有些跳跃、突兀,但这正是《红楼梦》的笔法,从叙述内容看,“只苦了袭人,虽然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的伏侍劝慰,宝玉竟是不懂,袭人只有暗暗的着急而已”。写得很简要却很传神。

作品接着叙述元春的丧事,只是寥寥两笔:“过了几日,元妃停灵寝庙,贾母等送殡去了几天。”“直至元妃事毕”,这不禁让我们想起当年写秦可卿的葬礼花了多少篇幅,何等热闹。当然,元春的丧礼是由皇家主办而不是贾府。不过,就文学表现的必要性来看,秦可卿的死亡对贾府的影响是很小的,对宝玉的影响也并不大,之后并未见宝玉有思念的情节。而元春的病故对于贾府则是失去亲人、靠山倒塌,如此重要的事情本该多写一些,可是作品除了贾母、贾政、王夫人外,连探春这个亲妹妹都没写什么反应,宝玉则因失去理智,更是毫无知觉。这样的冷处理,与元春省亲的大肆渲染,对比太鲜明了。我个人以为略显马虎草率,很好的材料,我们却没品尝到应有的艺术味道。假如这是曹雪芹的遗稿,那说明这时候的曹雪芹已经虚弱到无力气描写;假如这是续作,那表明续作者对这样恢宏的场面进行了知趣的回避,正如李白回避崔颢题诗的黄鹤楼一样。

宝玉越来越失魂落魄,贾母产生疑心,王夫人只能告知通灵宝玉丢了,贾母听了急得眼泪直流,于是命人去各处贴寻物启事,有人送玉来,赏金一万两。又叫人:“将宝玉动用之物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袭人秋纹跟过来,余者仍留园内看屋子。”宝玉听了,终不言语,只是傻笑。寻物启事的赏金太大,引起了轰动,以至于于当晚贾政回家的路上就听说了。

贾政便叹气道:“家道该衰,偏生养这么一个孽障!才养他的时候满街的谣言,隔了十几年略好了些,这会子又大张晓谕的找玉,成何道理!”说着,忙走进里头去问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贾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违拗,只抱怨王夫人几句。又走出来,叫瞒着老太太,背地里揭了这个帖儿下来。岂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揭了去了。

大家注意贾政的担忧,当年宝玉衔玉而生招来满街的谣言,这在那个时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历史上造反的领袖多有托辞,或说胎里就有异兆,或有什么上天赐予的灵物,以此说服百姓跟随造反。所以衔玉而生是可能招来官府查办的,贾政作为朝廷官员对此甚为忌惮和谨慎。作品简单一笔写出为官不易,贾政的谨慎不是胆小,而是关系到家族几百条性命的生死。这一点,恐怕是年轻读者无法设想的。

本回最后一个情节是有人拿着块玉来求赏,这段描写不错,其中对凤姐、贾琏夫妻的刻画尤其精彩,我们不能不赏析。

众人回明,贾琏还细问真不真。门上人口称:“亲眼见过,只是不给奴才,要见主子,一手交银,一手交玉。”贾琏却也喜欢,忙去禀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贾母。把个袭人乐得合掌念佛。贾母并不改口,一叠连声:“快叫琏儿请那人到书房内坐下,将玉取来一看,即便送银。”贾琏依言,请那人进来当客待他,用好言道谢:“要借这玉送到里头,本人见了,谢银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将一个红绸子包儿送过去。贾琏打开一看,可不是那一块晶莹美玉吗。贾琏素昔原不理论,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佛认得出来,什么“除邪祟”等字。贾琏看了,喜之不胜,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与贾母王夫人认去。

这会子惊动了合家的人,都等着争看。凤姐见贾琏进来,便劈手夺去,不敢先看,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你这么一点儿事还不叫我献功呢。”

先看写众人,“贾琏却也喜欢,忙去禀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贾母”。验了货,“喜之不胜”。贾琏这位堂哥,其实是很不错的,贾母独宠宝玉,贾琏作为长子长孙,本该是家族明星,却从来不嫉妒、无怨言,还与宝玉相处得很好,我们想一下,有几人做得到?贾环与宝玉是嫡亲兄弟,却嫉妒得恨不能弄死宝玉。宝玉失玉,贾琏着急,现在人家送玉来,他又喜欢又激动,其心胸宽大磊落,令人尊重。“把个袭人乐得合掌念佛。”这一笔看似简单,但对氛围描写很起作用,作品找准了最激动、最高兴的袭人。贾母更不用说,“谢银分厘不短”,那可是一万两的巨款。不过真正的神来之笔还是写凤姐。“这会子惊动了合家的人,都等着争看。凤姐见贾琏进来,便劈手夺去,不敢先看,送到贾母手里。贾琏笑道:‘你这么一点儿事还不叫我献功呢。’”凤姐劈手夺去送到贾母手里,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是凤姐的本性。这个动作对凤姐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吗?其实并没什么,至多让贾母、王夫人看到她对宝玉的关心,未必算得上什么功劳,但就连这么小一点殷勤她都要抢,抢的是她丈夫。当然,抢丈夫的,有时是炫耀夫妻和睦亲密的意思。他们夫妻亲密和睦吗?她自己很清楚的。这一抢,她的性格、脾性、修为,就像放到了显微镜下面一样,纤毫毕现。而贾琏呢?却笑着揭露她、嘲讽她,同时表达出一点委屈、一点大度。这对夫妻的联璧演出,真是精彩而又风趣极了。这种细节,是神来之笔,是《红楼梦》最大的特色。后四十回对凤姐、贾琏夫妇的刻画,连续出彩,真的不比前八十回逊色。

贾母打开看时,只见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擦摸,鸳鸯拿上眼镜儿来,戴着一瞧,说:“奇怪,这块玉倒是的,怎么把头里的宝色都没了呢?”王夫人看了一会子,也认不出,便叫凤姐过来看。凤姐看了道:“象倒象,只是颜色不大对。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袭人在旁也看着未必是那一块,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说出不象来。凤姐于是从贾母手中接过来,同着袭人拿来给宝玉瞧。这时宝玉正睡着才醒。凤姐告诉道:“你的玉有了。”宝玉睡眼朦胧,接在手里也没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们又来哄我了。”说着只是冷笑。凤姐连忙拾起来,道:“这也奇了,怎么你没瞧就知道呢。”宝玉也不答言,只管笑。

贾母看玉就比贾琏用心多了,看出宝色没了;凤姐也说颜色不对,一个说“宝色”,一个说的是“颜色”,一个字,显露两人的心意差别;还有一个看出不对的,那是袭人,但没有她插嘴的份。这三个人,一个是用眼睛看的,两个是用心看。只是这里没写王夫人,遗憾。作品终于写到宝玉本人:“宝玉睡眼朦胧,接在手里也没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们又来哄我了。’说着只是冷笑。”只用了三十三个字,写出宝玉似睡似醒、既糊涂又清醒,尤其是“说着只是冷笑”六个字,把宝玉写神了,几乎可以望到金句“那不是接他们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的项背。而后面对于凤姐的话,宝玉都不搭理了,“宝玉也不答言,只管笑”。写得也很有味道。实事求是地说,这两回写宝玉的病状、疯态大大不如第57回,一味地写他傻傻的、闷闷的,连话都说不来,没有任何高光时刻。也难为作者,有了前面“慧紫鹃情辞试忙玉”的精彩绝伦,现在还要刻画宝玉的疯癫,真的没有了发挥的空间。但这里对宝玉的简短描写,总算是发出了光彩。

接下来是贾母的时刻。

王夫人也进屋里来了,见他这样,便道:“这不用说了。他那玉原是胎里带来的一种古怪东西,自然他有道理。想来这个必是人见了帖儿照样做的。”大家此时恍然大悟。贾琏在外间屋里听见这话,便说道:“既不是,快拿来给我问问他去,人家这样事,他敢来鬼混。”贾母喝住道:“琏儿,拿了去给他,叫他去罢。那也是穷极了的人没法儿了,所以见我们家有这样事,他便想着赚几个钱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钱弄了这个东西,又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不要难为他,把这玉还他,说不是我们的,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儿就送来呢。若是难为了这一个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来了。”贾琏答应出去。

这个屋里,只有贾母依然保持着高贵和仁慈,受到蒙骗的贾琏、凤姐等人自然大怒,要狠命报复,但贾母阻止住,她想到“穷极了的人没法儿”。自己孙子命在旦夕、别人乘机来敲诈的时候,贾母这份心肠不是一年两年能够造就的,这让我们想到多年前她对那个小道士的原谅和关怀。至今,临危不乱,贾母坚守着自己的人格和道义,这非常不容易,这是读者对贾府抱着好感和惋惜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