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说为哄骗宝玉结婚,凤姐出主意告诉宝玉娶的是黛玉,同时不让黛玉知道宝玉结婚的消息;“泄机关颦儿迷本性”,说黛玉得知宝玉同宝钗结婚的消息,重击之下一时神志迷糊。

宝玉娶亲,这场读者等待了很久的大戏彻底拉开帷幕,《红楼梦》最核心的情节终于有了结果,是痛彻心扉的悲剧。我们很早就说过,最大的悲剧是什么?不是坏人作恶好人受罪,因为那可以预防、可以阻止、可以抗争,哪怕付出牺牲。真正的悲剧,是一群好人,甚至是很聪明、很能干、很高尚的人,他们一起生活、一起走那人生的道路,谁都没想伤害别人;但走着走着,一个个甚至全体人员,最后都受到了伤害,他们想方设法避免悲剧,却怎么也避免不了。这是当时社会历史条件下各种力量的合力造成的悲剧,个人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束手就擒。宝玉、黛玉、宝钗,这三个人青梅竹马,相互友爱、相互敬重,最后却形成了无解的死结,三个人都毁了终生,他们的亲人也都受伤。这就是《红楼梦》写的悲剧,无解的悲剧。

本回的第一段写贾琏威吓送假玉来的诈骗者,篇幅不长,却写得有声有色,很有趣味。

第二段则是平地起风雷,王子腾在回京的路上,距离京城只剩二百多里,却忽然病亡。王夫人听到恶讯,当场病倒。作品真是急转直下。这两回,上回元春突然病故,本回王子腾又一命呜呼,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中最有权势的两位忽然相继死去,贾府失去了两座主要靠山。这样的情节设计有些简单,也不够从容。不难推测作者如此构思的用意——先解决外围力量,他不久就要直接对贾府动手。

经过以上两段过渡,第三段开始写核心情节,宝玉结婚的题材。

贾政即忙进去,看见王夫人带着病也在那里。便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他坐下,便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话与你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哽咽着说道:“我今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糊涂,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这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话,所以教你来商量。你的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还是要宝玉好呢,还是随他去呢?”

贾母这番话,从下文看得出应该没有同王夫人事先串通,所以按我们今日的眼光看,老太太完全是越俎代庖。她也明知道这事情不该自己管,需要“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但她依然忍不住挑了头。贾母是多管闲事吗?从她的角度说绝对不是,她是眼看儿子“不日就要赴任”,但贾政对病中的儿子却没一个交代,她急啊,她焦虑,她不是要插这一杠子,她是话一出口眼泪就下来了。我想贾母很明白王夫人也同她一样着急,但是王夫人不敢在贾政面前提这事,贾母是在帮着王夫人提。不过她也知道这事情有点为难贾政,所以添加了一个理由:算命先生也说需要娶一个金命的媳妇冲冲喜。有情、有义、有理,贾母打的是有准备之战。而贾政打的是一场遭遇战,面对母亲这样一番看似越俎代庖实则有情有理的进攻,他只能先退一步。

贾政陪笑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儿子这么疼的,难道做儿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儿子不成么。只为宝玉不上进,所以时常恨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这也是该当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宝玉病着,儿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我,所以儿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玉是个什么病。”王夫人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便叫袭人扶了宝玉来。宝玉见了他父亲,袭人叫他请安,他便请了个安。贾政见他脸面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便叫人扶了进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几年回来。倘或这孩子果然不好,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差错,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泪,又想到他身上,复站起来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明白了没有?”王夫人便道:“姨太太是早应了的。只为蟠儿的事没有结案,所以这些时总没提起。”

遭遇战中的贾政并没慌乱,他冷静地察看了形势,先看宝玉,真的是病得不轻,然后想到自己,想到年老无嗣(按:贾政似乎忘记了还有一个儿子贾环),想到老母亲的处境,再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泪,又想到王夫人大儿子没了,这小儿子若有个意外,贾政只能投降了:老太太的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贾政不是贾赦,他比较细心,更知道体贴别人,所以他想到薛姨妈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贾政这一溃退,王夫人信心大增,贾政问的是贾母,但王夫人抢着回答了。所以大家看到,明明是贾母、王夫人两个联手攻打贾政一个,但是贾母却说“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这老太太真是个战略家、外交高手!听到薛家还没有彻底答应,墨守成规的老实人贾政不由为难了。

贾政又道:“这就是第一层的难处。他哥哥在监里,妹子怎么出嫁。况且贵妃的事虽不禁婚嫁,(引者按:我不清楚,为什么老贵妃薨禁止婚嫁,元妃薨不禁?)宝玉应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个月的功服,此时也难娶亲。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经奏明,不敢耽搁,这几天怎么办呢?”贾母想了一想:“说的果然不错。若是等这几件事过去,他父亲又走了。倘或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只可越些礼办了才好。”想定主意,便说道:“你若给他办呢,我自然有个道理,包管都碍不着。姨太太那边我和你媳妇亲自过去求他。蟠儿那里我央蝌儿去告诉他,说是要救宝玉的命,诸事将就,自然应的。若说服里娶亲,当真使不得。况且宝玉病着,也不可教他成亲,不过是冲冲喜,我们两家愿意,孩子们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咱们家分儿过了礼。赶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倒按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南边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宝丫头心地明白,是不用虑的。内中又有袭人,也还是个妥妥当当的孩子。再有个明白人常劝他更好,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再者姨太太曾说,宝丫头的金锁也有个和尚说过,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宝丫头过来,不因金锁倒招出他那块玉来,也定不得。从此一天好似一天,岂不是大家的造化。这会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铺排起来。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待宝玉好了,过了功服,然后再摆席请人。这么着都赶的上。你也看见了他们小两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

大家听听,贾政只提出就几天的日子难以成亲,贾母却回答了这么一大通;如何应对薛家、如何下定礼、如何简办婚礼,包括用多少灯、抬什么轿、用什么乐队,还有如何摆席请人,以及宝钗会有什么想法,一股脑儿统统倒了出来,可见贾母事先思考了多久、谋划得何其周到!我们只提醒大家注意一点,贾母说:“他又和宝丫头合的来。”这应该是贾母、王夫人决定选择宝钗的一个重要因素,她们亲眼目睹观察这么多年,她们不会看错。她们也不是随便塞一个姑娘给宝玉,只是她们认为,宝玉虽然与黛玉恋爱,但换上宝钗,应该也问题不大,一样是表姐妹,一样是青梅竹马,一样是合得来的姑娘,宝钗身体健康,又“心地明白”,能够体贴人,不是更好吗?

贾政听了,原不愿意,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勉强陪笑说道:“老太太想的极是,也很妥当。只是要吩咐家下众人,不许吵嚷得里外皆知,这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边,只怕不肯,若是果真应了,也只好按着老太太的主意办去。”贾母道:“姨太太那里有我呢。你去吧。”贾政答应出来,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领凭,亲友们荐人,种种应酬不绝,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夫人凤姐儿了。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夫人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余间房屋指与宝玉,余者一概不管。贾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诉他去,贾政只说很好,此是后话。

这是有关宝玉、宝钗婚姻的战略决策,就这么定了。至于后面凤姐的掉包计,只是战术问题。所以许多人都把这桩婚姻悲剧归罪于凤姐,恐怕有点过了;凤姐不无责任,但根本责任不在她,她不过提出一个执行决策的战术方案。当然,从贾母、贾政、王夫人三位最高决策者的决策过程,我们看到他们也是全心全意为小夫妻好,他们殚心竭虑地谋划,并没有什么私心,更绝无恶意。然而事情的最终结果,却是事与愿违,悲剧一桩。谁能想到呢?

上面有个很小很小的细节我们说一句:“惟将荣禧堂后身王夫人内屋旁边一大跨所二十余间房屋指与宝玉。”这是贾政对宝玉婚房的指定,而从作家的写作来说是对贾府建筑分布的一个具体确定,这看似十分寻常的一笔,却需要对整个贾府建筑的分布成竹在胸,才能如此信手拈来。这种细节中的细节是最容易出纰漏的地方,假如是续作者写的,恐怕反而要做些房屋状况、前后环境等方面的解释。从如此随意的行文看,我怀疑是曹雪芹的原作。尽管我没有什么把握。假如说有什么佐证,那么我说这里三位人物的所有言谈气息氛围,与原作完全一致,续作者要写出圆融的文字是非常难的,所以我认为这理应是曹雪芹手泽。而作为反面证据,下一段袭人的想法就是把以前的事情罗列一遍,生怕读者不理解,那倒是续作者写法。

接下来作品叙述袭人的心事。看作品。

且说宝玉见过贾政,袭人扶回里间炕上。因贾政在外,无人敢与宝玉说话,宝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一句也没有听见,袭人等却静静儿的听得明白。头里虽也听得些风声,到底影响,只不见宝钗过来,却也有些信真。今日听了这些话,心里方才水落归漕,倒也喜欢。心里想道:“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这才配得是。我也造化。若他来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担子。但是这一位的心理只有一个林姑娘,幸亏他没有听见,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闹到什么分儿了。”袭人想到这里,转喜为悲,心想:“这件事怎么好?老太太、太太那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一时高兴说给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若是他仍似前的心事:初见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况且那年夏天在园里把我当作林姑娘,说了好些私心话;后来因为紫鹃说了句顽话儿,便哭得死去活来。若是如今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除非是他人事不知还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说明,那不是一害三个人了么。”袭人想定主意,待等贾政出去,叫秋纹照看着宝玉,便从里间出来,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请了王夫人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说话。贾母只道是宝玉有话,也不理会,还在那里打算怎么过礼,怎么娶亲。

这一段的设计内容我们暂且不论,其前提条件就略欠妥帖。它的前提是:贾母、贾政、王夫人就在宝玉隔壁说话,刚好宝玉一进去就睡着了不曾听见,袭人等则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显然的问题是,宝玉几分钟前还出来见父亲,却立马睡着了,假如他没睡着呢?此外,贾府最高层商讨重大事情,能够让下面丫鬟都听到吗?我想应该有一个下人回避的保密制度吧?贾府该有几间专门的议事间吧?或者议事之前吩咐丫头必须回避。连下面袭人找王夫人说话还专门到里间贾母听不到的地方呢。所以这个前提条件是有明显漏洞的。细看其文字表现力度,都不像曹雪芹笔墨,与前一段有些差距。袭人的思考就是把前面宝玉的种种表现都罗列出来,表面看是作者替读者考虑,生怕读者记不起来,实际上是作者的不自信,生怕前后内容联系不上。这多少有点累赘,因为作者不自信。同前面贾母的长篇大论比较一番就明白,相形见绌。再看叙述句:“便从里间出来,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请了王夫人到贾母后身屋里去说话。”这三句的前两句中有一句就够了,第三句则意思不合,袭人怎么可能当着贾母的面叫王夫人去里间说话?她那么粗心?何况完全可以稍等一会儿。所以这一段我判定是续作。像这样细致的分析我们不再写了,文字太多,请读者自己斟酌。

由于袭人对王夫人说出来自己的担忧,引出了凤姐的掉包计。作品写得很细致。

贾母正在那里和凤姐儿商议,见王夫人进来,便问道:“袭人丫头说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问,便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说道:“难倒不难,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商量着办罢了。”凤姐道:“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贾母道:“怎么掉包儿?”凤姐道:“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儿怎么样。要是他全不管,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欢,你怎么样办法呢?”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王夫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便问道:“你娘儿两个捣鬼,到底告诉我是怎么着呀?”凤姐恐贾母不懂,露泄机关,便也向耳边轻轻的告诉了一遍。贾母果真一时不懂,凤姐笑着又说了几句。贾母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宝丫头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么样呢?”凤姐道:“这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谁知道呢。”

我们先说说在场人物。先前是没有凤姐的,王夫人回来则贾母身边多出了一个凤姐在同贾母商议。凤姐的出场作品没有交代,似乎是专门为下面的掉包计被作者紧急召唤入场的。后面的戏份就主要是凤姐的,贾母、王夫人都成了配角。而且,凤姐不像贾母、贾政、王夫人那般大模大样说话,而是只在王夫人、贾母耳边讲述她的调包计,旁人听不见,严格保密。但是,王夫人和贾母的反应是不一样的,王夫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的考虑就比王夫人深了一层,她既想到宝钗太委屈,更顾虑黛玉知道怎么办。这一笔把贾母同王夫人的不同深度写了出来。照理,贾母比王夫人多想到林黛玉一层那是自然,毕竟她是外婆;反过来,对宝丫头的体贴本该是王夫人考虑的,她是姨妈。这一笔,把贾母深谙人情世故、临阵不乱、处事老到而又大局观强的一面展现了,她不愧是贾府领袖,王夫人还差一截。只是写贾母“笑道”似乎不妥,调包计并不好玩,应该是“皱眉道”“沉吟道”。

下面我们回到“两百年之罪人”凤姐身上。这里有两个问题需要讨论。首先,凤姐为什么要出这么个馊主意呢?这可是成功了功劳不大,出纰漏则担当不起的事情,凤姐完全可以不出主意,这不是她的职责。她去出这个主意显然不明智。然而,我说凤姐是必定要出的,不出她就不是凤姐了。只要她想到了这个主意,她会觉得这事情非常有趣,她这绝顶的聪明必须要展现出来,她不会去考虑深层的风险,她顾不得做利害衡量。这就是凤姐,一个浅层思维绝对灵活,深层思维几乎为零的凤姐。第二个问题,凤姐的罪过有多大。作品本身写清楚,在决定立即举行婚礼这个决策会议上,是没有凤姐的;也就是说,大政方针的决定,与凤姐无关。凤姐是在大计决策以后才加入的。凤姐究竟起了多大的作用呢?我们还是以文本为准。(https://www.daowen.com)

“王夫人趁问,便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王夫人和凤姐也都不再说了。只见贾母叹道:‘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

这个描写很清楚,听到袭人的担忧,大家都没了主意。然后,是贾母首先表明态度:“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贾母的态度摆明了:可以牺牲林黛玉,一切以宝玉为重!这个态度,只有贾母可以有,王夫人和凤姐都不能有,因为王夫人是黛玉的舅妈,凤姐更只是表嫂子;更何况,她们都是王家的人,与薛宝钗关系更近,所以她们不能在贾母面前有任何忽视林黛玉的意思。现在贾母表明了这个态度,然后凤姐才想出了调包计。所以我认为,凤姐的调包计即使有罪,其罪行也很小,性质也不算恶劣。人们对她讨伐过分了,她只不过是宝玉、宝钗婚姻的促使者、经办人,而不是决定者。我们还要看到,调包计真正的危害,除了伤害到宝玉、宝钗和黛玉,它也是贾府风气堕落的一个标志。娶媳妇这种家族最重大、庄严而隆重的事情,居然用欺骗的手段来实行,这是典型的歪风邪气、下三流,传出去让堂堂一等公府沦为社会的笑柄。我相信贾母这一生没干过这种事,因而她在贾府德高望重,现在却由着凤姐大搞下三流,败坏了贾府的门风。贾母也真是老糊涂了。

然后,作品开始下半回“泄机关颦儿迷本性”。大家先一起赏析这个“泄机关”设计得怎么样。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自己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慢慢的走着等他。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出哭着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却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那里哭呢。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这些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所以来这里发泄发泄,及至见了这个丫头,却又好笑,因想到:这种蠢货有什么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丫头受了大女孩子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那丫头听了这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他们说话我又不知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黛玉听了,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因笑问道:“你姐姐是那一个?”那丫头道:“就是珍珠姐姐。”黛玉听了,才知道他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丫头道:“我叫傻大姐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什么话了?”那丫头道:“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黛玉听了这句话,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了这丫头“你跟了我这里来。”那丫头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为什么打你呢?”傻大姐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说到这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黛玉已经听呆了。这丫头只管说道:“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他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说着,又哭起来。

大家细看,为了让林黛玉遇上傻大姐,作品做了很多的让步。傻大姐会找到黛玉与宝玉葬花的山石背后去哭,已经够奇,黛玉出来的时间、线路又正好碰上,这是作品的第一个让步。其二,黛玉刚好忘了手绢,叫紫鹃回去取。如果紫鹃在,黛玉不会自己摸到山石背后,会叫紫鹃去看看,那就得不到真信了。其三,如果黛玉坐着等紫鹃,便也错过了。其四,整个贾府几百个丫头老婆子都明白,宝玉、宝钗结婚的消息绝不能向黛玉泄露,唯独这傻大姐不懂得,而偏偏是她向黛玉泄露了。其五,凤姐早就关照丫头们一个不许走漏风声,既然如此,怎么又会让这个傻大姐知道?而且还知道得那么详细?其六,傻大姐知道也罢了,却刚刚被珍珠打了嘴巴,打完却没教训她不能再说,反而因为打了而原原本本来告诉林黛玉!虽然,文学作品“无巧不成书”,但这个情节扭了这么六道弯才达成,在我们看来设计得过于牵强,很不自然。如果说前面一节我很疑心是曹雪芹手泽,那么这个情节我敢肯定不是出于曹雪芹之手。同样是小姐听到丫头的话语,第27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中宝钗听到小红私房话的情节,就比这里自然、大气多了。

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细节,它一晃而过,却是绝对不能忽视的,它是《红楼梦》情节安排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傻大姐还告诉黛玉:“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这是贾府对林黛玉婚事的重要安排,时间上大致定了,宝玉的婚事一了,立即为黛玉说婆家。这个非常重要的细节似乎无人关注,真是难以置信。先探讨一下此信的真实性。首先,傻大姐不会编谣言,她没那本事;其次,她前面说的是宝玉娶宝钗的事,顺带说到“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可见她听到的消息是个完整版,是贾母为主的贾府做出的一揽子计划的一部分。因此可以判定,这确实是贾府上层的安排,而不是丫头们的胡猜。对于贾府的这个安排我们应该如何评价?我想,贾母自然是想早日找个好人家把黛玉嫁掉,老太太八十多岁了,黛玉是她接来的,她当然要在有生之年让黛玉找到归宿,不愿把婚姻大事留给两个舅舅去操心;而一旦失去了外祖母,黛玉便成了个彻底的孤儿,会更加哀伤,日子会更加难过,那会让贾母死不瞑目(其实我更希望作品是这么写,翻出新格局)。至于贾母为什么不早点替黛玉考虑、操办,而偏偏要挤在宝玉结婚后面?这个问题作品并无正面交代,根据现有的情节判定,贾母也是十分为难,黛玉与宝玉之间那么明摆着的爱情,贾母并不眼拙,她怎么会看不明白?她不成全这一对她最宠爱的人,至少有三个难处。第一是黛玉的健康和脾性,尤其是黛玉的健康状况,贾母可能一直在观察、在等待,看看黛玉的身子能不能好起来,但实际情形是每况愈下。贾母的第二个为难处,就是贾政和王夫人对黛玉有没有意思,毕竟宝玉的婚姻是由他们做主。贾母又不便直接问他们,那会显得她过于偏颇,何况王夫人身边就有一个性格、健康都好于黛玉的宝钗。贾母的第三个为难,就是黛玉与宝玉的恋爱。少男少女私自恋爱本来是最自然的事情,但在公府侯门却是丑闻,所以贾母,包括贾政、王夫人都有舆论压力。到了最后,所有的家长们还是选择了宝钗。这个决定一旦做出,贾母的另一个决定也就很容易做出:抓紧给黛玉找婆家。黛玉已经被伤害到了,如何善后呢?在贾母想来,让黛玉长痛不如短痛。或许找到新的男子,黛玉就可以放下宝玉,然后慢慢过自己的小日子。贾母可能想不到黛玉会宁死不嫁(我们只能根据高鹗版评论),这种人生观的冲突是《红楼梦》的主旨之一。探讨完贾母的安排,我们还必须讨论一番林黛玉。黛玉首次听到了贾母对她婚姻的安排,但是她却置若罔闻,对于黛玉来说,生命只有两个结果:与宝玉的爱情结出硕果成为夫妻,那就是生;或者爱情之花被摧毁凋零,那就是死。没有第三条道路。当听到宝玉与宝钗结婚的消息时,她就奔向了死亡,义无反顾。这就是林黛玉的爱情观、生命观。我以为,我们评论林黛玉,评论贾母和贾府,评论《红楼梦》,都不能忽略掉贾母对林黛玉的这个善后安排,从作品来说这是情节安排的一种完美。如果没有这个安排,那么贾母和贾府就显得缺心少肺;同样,忽视这个安排去评论林黛玉,也是不够完整的。

回到作品。作品对黛玉的描写相当出色,其心理的变化清晰动人,可以分几步鉴赏。第一步,傻大姐说到宝玉娶宝钗之事,“黛玉听了这句话,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但黛玉并没有立即晕倒,她是个细心的人,她还要进一步验证,并且很理智地叫傻大姐跟她去到背静无人的角落,细细询问。这时的黛玉还是很清醒的。听完傻大姐的叙述,事情确信无疑,黛玉内心波涛汹涌。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象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

作品机智地以行为描写来反映黛玉的心理。打击是致命的,在崩溃之前,她硬撑着嘱咐傻大姐别再混说,这是作者对黛玉善良本性的一个展现。傻大姐一走,黛玉绷紧的神经一放松就陷入迷糊之中。以找不到自己家门来表现黛玉的迷糊,比单纯的心理描写更加形象,特别感人。不过,第三步才是真正的生花妙笔:紫鹃赶来。

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又见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一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

作者巧妙地借紫鹃的眼睛,刻画出黛玉的神态和动作,“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只一句话,动态地表现出黛玉的恍惚,那种痛楚到极点之后的麻木,已称得上点睛之笔。但是,后一笔更是令人叫绝——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这句话,写出黛玉既迷糊又清醒、既绝望又挣扎的混沌心态。她表层的心理框架已经坍塌,她迷糊了,但心底还有一丝清醒;她深知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但毕竟不甘心啊!尽管多年来黛玉一直抱着警惕和怀疑,但是不久以前,宝玉还发过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而且贾母、王夫人、凤姐,还有薛姨妈在黛玉面前演的戏,都那么逼真,令黛玉感觉良好。这打击来得太突然,现在,贾母等人已经不在黛玉的考虑范围,她心里只有一个人——宝玉!宝玉究竟为什么背叛她?内心深处唯余的一丝疑问腾空而起,令她疯狂,令她不顾一切,要去问宝玉一个究竟!大家都清楚,黛玉是一个十分高傲的女子,碰到困难、产生疑问,她都只存于心里,哪怕受尽煎熬,哪怕连夜不眠,哪怕对宝玉,她也不肯敞开心扉。今日被人抛弃,她是宁死也不会向贾府的人张口的。然而现在她已经一半迷糊,所以才要去问宝玉。作者能够在黛玉坍塌的心理废墟底下发掘出这一丝清醒,表现得如此真切而又感人,作者的构思和技艺都是超一流的。

不过,最最令人叫绝、简直是天外飞仙写就的,还是第四步,黛玉跑去见宝玉,两人的最后一面。不得不说这个场景太难写:两个主人公,一个傻了,一个痴了;傻的不全傻,痴的也不全痴。这样两个人见面,自然有许多不正常,但是作者必须写出不正常里面的正常和正常背后的不正常,真是要命的难题。但难的不仅在此,这两个还是爱得死去活来的恋人,其中一个依然爱得海枯石烂,一个刚刚心上中箭、万念俱灰,作品还要在他们的见面中表现这一层。说实在的,下面的描写每一笔都在我们意料之外,但读完细思,惊叹之余,五体投地。我们细细欣赏。

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他到贾母这边来。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微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来问姑娘,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打量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这里走呢。”紫鹃见他心里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见那丫头什么话了,惟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心里怕他见了宝玉,那一个已经是疯疯傻傻,这一个又这样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心里虽如此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他进去。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却是寂然无声。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脱滑顽去的,也有打盹儿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努嘴儿,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这番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没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傻笑起来。袭人见了这样,知道黛玉此时心中迷惑不减于宝玉,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妹妹同着你搀回姑娘歇歇去罢。”因回头向秋纹道:“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来同着紫鹃搀起黛玉。

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

我们第一个想不到的,是到了贾母门口,黛玉心里微觉明晰,而且言语听上去那么正常。黛玉的理智忽然清醒几分,这可能吗?完全可能,因为黛玉只是受了强力刺激的迷糊,走一段路之后,尤其是某个她特别在意的人物或环境忽然出现,会反过来刺激她的神经。贾母的房子,是黛玉心头最痛、最不堪回首的地方,何况里面还住着宝玉,这个环境足以刺激黛玉心底尚余的那个清醒点,令她有所警醒。“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来问姑娘,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打量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这里走呢。’”大家听听,不仅话语正常,用词也准确,到了贾母门口,不再称“宝玉”,而是“宝二爷”,真是好清醒;再看语调,不急不慢甚至心平气和,哪像个刚刚崩溃的人?不过黛玉的清醒只是部分的,暂时的,有条件的。她对袭人笑道:“宝二爷在家么?”此刻她是清醒的。但是真的见到宝玉,又一层超强刺激,令她再次陷入迷糊之中。她的精神在正常与不正常之间来回跳动,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精神分裂”。“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这个镜头几乎可以成为心理学的经典教案。同样是“傻笑”,两个人表达的心理背景、情感含义完全不同,痴傻的程度也差别很大。宝玉见到黛玉还是高兴的,但他已经不能够组织一串词汇形成语言进行理智地表达,只是本能地傻笑,就像婴儿见到母亲一样;黛玉见到宝玉,这个她爱了十来年却抛弃了她的男人,冲击太大,犹如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刚才的那点清醒烟消云散,再次陷入迷糊之中,她的动作、言语、表情都失去了控制,宝玉笑,她也跟着笑,是完全被动的、条件反射的笑。构思出这组镜头,表明作者对笔下人物的心理把握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对心理学的造诣也是大师级的。

不过,黛玉忽然说:“宝玉,你为什么病了?”我认为这句对话写得不好,我们相信此时黛玉的心里有千头万绪,但这千头万绪中理当没有“宝玉为什么病了”这个头绪,所以黛玉不可能问出这话。作者这样刻画,或许认为黛玉心里怀疑宝玉是装病,是以卧病来掩盖自己同宝钗的婚事,所以这么问。或许作者认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更能表现黛玉的迷糊?但我疑心作者是为了勾出宝玉下面那句“我为林姑娘病了”,以便造成局面的高度紧张;说简单点,作者追求更大的戏剧效果。但是,黛玉这句问话的前提不存在,反而削弱了场面的艺术性。尽管如此,我们也得承认,宝玉这句“我为林姑娘病了”,依然写得极好,如果黛玉这么问,那宝玉就可能这么答,现在他是真正的口无遮拦,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他心里有没有这话?有的,几年前他就说过“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作者正是照应第32回这句话才设计宝玉这个回答,可谓有凭有据。

黛玉的离别,是精彩的第五步。

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么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句就写得十分传神:“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黛玉既然知道站起来,说明她始终有一份知觉;“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写得更加出色。“只管笑”,是傻笑的延续;但“只管点头儿”,则是知觉的某种回升,她意识到要离开宝玉了,其内心的感受大约就是永别,可是这种感觉既浓厚又模糊,刺激到她的神经,她一时无法用语言表达,也做不出其他动作。而“点头”,是人类最直接最本能的、也是最简单的动作,无需大脑的专门指挥和调度,条件反射般就做出来了。所以“只管点头”的动作比“只管笑”的意义又上升了一层。假如黛玉就这样走出房间,我觉得太好了。可惜作者加了两句话:“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我认为这个设计牵强,画蛇添足。显然,作者是在造成“双关语”。“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黛玉在暗示她即将回归西天,作者想以此造成余味无穷的艺术效果。确实,如果黛玉现在是清醒的,她说这话就很有余味;但是作品写明,此时的黛玉依然是迷糊的,一直要回到潇湘馆才清醒过来,而迷糊的黛玉恐怕说不出这种深刻的话。我认为这句对话设计不妥,还不如没有。不过,对黛玉走出宝玉房间以后的描写,又好到惊人。“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么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大家注意两个细节,一个是神态,黛玉一直笑着,出门是“笑着出来”,被紫鹃搀住,“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黛玉的笑,并不是因为出了贾母院子产生的,而是延续着在屋子里的表情,这个表情延续了好久,这是她深深迷糊的反映,连离别宝玉都不能造成她表情的改变,她迷糊得厉害,反映出她受到打击的严重,反映出她对宝玉的生死之恋。所以这个细节特别好。另一个细节是动作描写,出了院子,黛玉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作品不这么写,我们怎么也想不到黛玉会走得飞快。按照我们的想象,黛玉出来后不是一头栽倒,就是浑身酥软。那么作者的写法依据何在呢?这牵涉到生理、心理方面的知识。据我所知,一个人受到超过承受能力的打击后,绝大多数人会瘫痪会崩溃,但在瘫痪之前,他也有可能会本能地调集其自身的所有潜力去完成一项他心底最在乎的事情,他会在短时间内变得特别有力量。黛玉的“走得飞快”,不是她的意志突然坚强起来支配自己的双腿,而是一种本能反应,是她潜意识中要“见宝玉”这个意念超级强烈,它自说自话调动起身体中所有潜在的力量的表现。“走得飞快”是在潜意识中完成的,一旦“见宝玉”这个意念有所松懈,她就会从超强一下子转为超弱。“走得飞快”这个行为展示的,是黛玉要“见宝玉”这个意念超乎寻常的强烈,是她的爱与怨对撞后造成的爆炸力。果然,“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从得知宝玉将要与宝钗结婚的消息到这里,总的时间长度大约一小时左右,作者的笔就盯在黛玉身上,运用所有的描写手段对她进行极其细腻的刻画,对话、行为、动作、神态俱全,将黛玉受到打击后的种种反应,包括意识、浅层意识和无意识都惟妙惟肖地刻画出来。总体说来非常饱满、非常成功,除了那两句对话。我们前面说过,作者对林黛玉的刻画可谓不遗余力,如果以拍照片来比喻,那么作者对林黛玉是跟踪式的拍摄,黛玉有任何举动他都按下快门,多多益善。相反,薛宝钗那边即使有了响动作者也只是拍一两张新闻照就完了,有时就一个背影。续作至此写了十六回,如果说黛玉的照片已经有上百张,那么宝钗的不到十张。这种比例大大超过原作。或许,续作者认为黛玉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抓紧写,而宝钗来日方长。

黛玉与宝玉的最后诀别,确实是非常精彩。但我想说的是,这一面本来是见不到的,这个场景按理不存在。得知宝玉与宝钗婚事已定,按照黛玉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再见宝玉的,即使宝玉自己找上门来黛玉也绝不会见他,哪里可能黛玉自己找到贾母屋里去见宝玉!这是从个人性格情感方面说的。从礼仪制度方面说,本来以他们这个年龄已经不能再单独见面了,何况宝玉与别人定了亲,黛玉更加不能与之相见。他们这一面,可以说完全是作者的刻意撮合,他先是让黛玉也进入糊涂状态,然后生发这个“糊涂心思”;接着又在技术上大开绿灯,恰好贾母午睡了。其实这个绿灯也不可能存在,前面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自己散散闷。”早饭后去请安,大约不会超过上午九点;黛玉路上听傻大姐一番话,怎么也耽搁不掉一个小时,依此算来黛玉进贾母屋子的时间在十点钟之前;可是作者为了强行插入这段诀别,居然写出“贾母在屋里歇中觉”,因而一句也没听见!可见作者为了烹制这道他自己心仪的大菜,连时间都搞糊涂了。还好,这道菜确实非比寻常,所有的客人都忘情地品尝,大家一起忘记了时间。但是不能不提醒作者,他冒的险太大,按照常规贾母应该坐在房间里,那时,黛玉如何是好呢?

顺便还要说一句,黛玉得知宝玉、宝钗即将成婚的消息,如果换个渠道并不很难,但作者又一次让傻大姐来担当此任,因为傻大姐前面已经有过被邢夫人发现绣春囊的情节,所以显得重复而牵强。可见作者为了组织情节的方便而放弃了一些细节的推敲,结果是在短短的一段之中,就出现两个比较明显的瑕疵。

我们说过作品从第94回起进入了一个非常高的艺术水准,简直不亚于原作,令我怀疑这些内容中有曹雪芹的遗作。假如遗作只有片言只语,或一些零零碎碎的细节,那么它会湮没在续作之中。然而到这里为止,作品已经在高水准上维持了连续三个章回。在这三回中,我辨别出一些带有浓厚曹雪芹艺术特质的内容,同时也发现一些显然是续作者的手笔。假如我们把那些带有浓厚曹雪芹艺术特质的内容认作是曹雪芹的遗稿的话,这些不完整的遗稿已经支撑起作品的三个章回,那么这个现象就非常值得研究了,因为那不是三五页稿子,而是具有相当大的篇幅。大家知道,在珍贵的《红楼梦》脂批版本中,有一个郑振铎收藏的本子,只剩第23、24两回,现在北京图书馆珍藏。那两回并没有比其他版本有什么独特的内容,但它依然非常珍贵。那么,假如在后四十回中有连篇累牍的曹雪芹遗稿,那可就是红学的重大发现了。在此,我谨提出个人的判断。我们看看后面还能维持在超高的艺术水准上有多久,同时我们还会继续寻找曹雪芹的蛛丝马迹。这让我们的鉴赏更加有趣,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