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说林黛玉烧掉与宝玉的情诗,断绝痴心的爱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写宝钗与宝玉的婚礼。看到这个标题,我们就知道作者存心抓住两位女主人公一悲一喜的遭际,以造成强烈的对比效应。这种对比效应是通俗作品中特别追求的,我国的《红楼梦》电影、戏曲以及美术作品都非常突出这个对比。不过,在《红楼梦》文本中,林黛玉固然是悲到心死,但薛宝钗是否欢欣鼓舞呢?我们后面再看。
本回第一段写黛玉回到潇湘馆后醒悟过来,作品写她:“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这一笔大家要记住,因为按照医学来讲,刚才黛玉还能够急步走几百米,这样的身子五天十天不至于病故,后面医生来看了,也说尚不妨事,用药即可。但实际是她几天之内就病故了。可以想见,黛玉是不吃药不饮食,自求速死。当然作品没写她绝食绝药,但我认为可以不用写,因为前面写过她不吃饭不盖被子,这里又交代她“惟求速死”,所以不用再写也够明白。
秋纹吓坏了,回去向贾母报告了一切。
贾母大惊说:“这还了得!”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告诉了他婆媳两个。凤姐道:“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走了风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道:“且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贾母毕竟是外祖母,她还是疼黛玉的。黛玉说:“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此
话却是有点文章的。至少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自己不会好了,很抱歉,让老太太白养了十来年,以此向贾母抱歉、永别。黛玉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外婆养育她十多年,最后这个结果,她也觉得对不住老太太。另一层意思是你既然疼我,却又把我逼向死路,这不是白疼吗?隐含抗议和抱怨。黛玉是个直性子,这层抱怨明知没什么意义,但她不说出来死不瞑目。贾母又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该说的、要说的她都说了,她不再接话,唯有微笑。这是表现平静和力量。她闭上眼,也是一种逐客令:她非但不想再说什么,也不想再见她们。大家留心,对舅妈王夫人、表嫂凤姐,黛玉是一句话没有。我们这么一对比,就知道她对贾母毕竟有特殊感情。我们看到现实生活中,许多自幼由外婆、奶奶带大的青少年,他们对外婆奶奶的感情甚于父母。黛玉也是敢抗议、够绝情的,对王夫人、凤姐,她视若无睹一句不理。对黛玉的这份胆气我们在比较中才能理解,一会儿我们就会看到宝玉,宝玉的态度就完全不同于黛玉,对比中明白两个人性格的差别。
林黛玉的微笑,在我看来具有“蒙娜丽莎的微笑”那一类意味。如果说“蒙娜丽莎的微笑”是西方世界从神性回到人性的一个标志,那么“黛玉的微笑”是林黛玉从追求、迷茫、焦虑、痛苦回归自我、坦然、平静的界标,今日的林黛玉与过往的林黛玉彻底决裂。一个人无所欲无所求才能够心地坦然、平和。林黛玉的一生是“求”的一生,追求爱情、生死相许的爱情,她汹涌猛烈的欲望压倒了她性格的其他方面:她敏感、她小性子、她爱哭、她尖刻,她对月不眠,她独自葬花,她凄惨的诗词,她狷傲的举动,所有的一切只是浪花,这些浪花都受底下那股汹涌暗流的主宰。这股欲望的暗流也有犹豫、缓慢的时刻,那是她在怀疑、在思考、在焦虑、在受伤,但即使在这样的时刻,这股暗流也不曾停顿过。直到她听到傻大姐的话,犹如打开了寒流的阀门,突然之间,寒流喷涌而出,令黛玉一下子失去知觉。她迷糊的那段时间也是她心灵中温度陡降的时刻,不一会儿,她心灵中那股涌动了十来年的暗流停止了涌动,结成巨大的冰山,冰山之上再也没有浪花。林黛玉的微笑有如凝固,微笑下面是冰山。林黛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超脱了,这是我对作品刻画“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的创作意图的解读。至于这个刻画是否能够成立或者说合理,那又深了一层,我们暂且不谈。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顽,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贾母道:“我方才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心,横竖有他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瞧看。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妈那边,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妹妹在那里,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来,咱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夫人都道:“你说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同王夫人各自归房。不提。
这一段的要点,是贾母公开谴责林黛玉,这是前所未有的,是一个转折点。贾母一边谴责一边表态:“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林黛玉在贾府就凭两个支撑,一个是贾母的关怀,一个是宝玉的爱情,其中更重要的实际是贾母的关怀,一旦贾母抛弃她,或者把她随便嫁出去,宝玉都无法阻挡,甚至不敢阻挡,那么宝玉的爱情也就落空。现在贾母公开表示要抛弃林黛玉。是不是贾母突然变卦了呢?不是的,很久以前贾母就借着评说文艺作品的机会公开表达过她的态度,说一个小姐如果私自恋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是要被赶出家门的。这当然是对孙女儿们的敲打和警告。贾母的态度是一贯的,黛玉对宝玉有好感,可以允许;想私自恋爱而走向婚姻,不能答应!现在来到婚姻的决定性时刻,她对黛玉不再容忍。贾母这个表态一出来,凤姐第一个拥护:“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心……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不管凤姐有没有对黛玉刚才的冷漠进行报复的情绪,反正从此以后,林黛玉被冷落已经注定。
就我个人的鉴赏趣味而言,我更期望后面有比较长的时间和篇幅来表现林黛玉在贾府的处境,而不是像现在作品的处理,黛玉没几天就病故了。并不是我有什么“受虐”的偏爱,而是曹雪芹写了那么多姑娘来贾府投靠,应该对寄人篱下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全面的表现。但是我们看前来投靠的,薛宝钗和薛宝琴都受到款待,不过宝钗一直随分从时、步步谨慎,大观园一抄检宝钗就知趣地赶紧逃离,宝琴也回去了;史湘云算有始有终一直享受礼遇直到出嫁;妙玉在栊翠庵划地自守,她与贾府的交往很少;邢岫烟则从进大观园的第一天起就被邢夫人扔到一边;李玟、李琦是进来和出去都没什么声息。这些人的寄居状况,除了薛宝钗都没怎么详写。只有林黛玉,是曹雪芹写得最多、最细、最全的,她是第一个前来投靠的,也一直备受恩宠,现在贾母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正好可以写出黛玉怎么样渐渐受到冷遇,尝遍贾府上上下下的各种滋味,以拓展出《红楼梦》的另一块天地。可惜现在作品写贾母态度一变之后黛玉就死了,从寄居情节的发展来说有一种断裂感。如果是曹雪芹来写,或许会有一个受到冷遇的具体过程。唯有如此,众多的寄居者中终于有一位从备受恩宠到受尽冷遇的人物;唯有如此,才有一个寄居者由热捧到冷淡的全过程;唯有如此,才能写全寄居者的酸甜苦辣;唯有如此,才能吐尽曹雪芹胸中的郁闷。我们说过,曹雪芹很可能在姑妈家的王府中寄居过多年,他是曹家的独苗,与林黛玉很相似,他势必受到姑妈的宠爱,很可能就像贾母对黛玉一样。至于曹雪芹是怎么离开王府的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曹雪芹后期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得十分穷困直到死亡,而郡王府在他死后都没有败落。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过程中,曹家的家世是他的隐痛,郡王府则有他挥之不去的酸楚,所以他才写了如此众多的寄居者。所以,我猜想林黛玉这位他笔下的一号寄居者,理当还有一段在贾府的酸痛历程。作品的实际内容让我感到遗憾。
接着,镜头转到宝玉。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里间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着忙,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了林妹妹,虽说仍旧说些疯话,却觉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将来不是林妹妹,打破了这个灯虎儿,那饥荒才难打呢。”便忍笑说道:“你好好儿的便见你,若是疯疯颠颠的,他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凤姐听着竟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说道:“我早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袭人好好的安慰他。咱们走罢。”
自从失去通灵玉后,宝玉渐渐变得疯傻,作品对他的描写都是一笔带过,没有集中的镜头,上一回黛玉来见他,主要的镜头都在黛玉身上,宝玉是陪衬,而那些散落各处对宝玉零零散散的描写都不够精彩。今天,我们见到宝玉终于出彩了。他的两次笑都别有趣味,对话也一句比一句好。“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这话似疯似傻,却又傻得恰到好处,在疯傻的外表里面,透露出他很久以来的心事,他心底对林黛玉的那份情思依然是清醒而火热的。“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这话不仅清醒,简直是冷峻的,问得凤姐语塞。但我们回味一下又傻得可以,娶过来,还能够不见吗?宝玉却偏偏这么问!这里没有描写宝玉的行为动作,连神态也只有简单一笔,但这短短几句对话,却足以同第57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相媲美,是整部《红楼梦》中宝玉最出彩的片段之一。而凤姐的问话也写的很妥当。她直到此时方着忙,“那饥荒才难打呢”,难道之前她没顾虑到吗?续作到这里,黛玉、宝玉、探春、贾母、王夫人、凤姐等主要人物都已然魂兮归来、风采依旧,只缺少一个薛宝钗。续作迄今还没怎么写到宝钗,假如宝钗也能够焕发新生,那么后四十回的人物塑造就相当完美。我们拭目以待吧。
接着作品写到薛家。
说着王夫人也来。大家到了薛姨妈那里,只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姨妈才要人告诉宝钗,凤姐连忙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又向薛姨妈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边商议。”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
这个简短的叙述,需注意三个要点。一,明明是来说大事的,却声称:“只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王夫人、凤姐明显心虚、作假。凤姐拦住薛姨妈不让她告诉宝钗,因为凤姐觉得有把握糊弄住薛姨妈,但是对宝钗她没有把握;她的调包计毕竟是暗中操作,其最大的牺牲者就是宝钗。她生怕宝钗有异议令她的计谋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她第一步隔离、封锁宝钗,而且要把薛姨妈弄到贾母、王夫人屋里来,逼迫薛姨妈点头答允。二,读者很可能没注意,凤姐为了计谋达成,她对薛姨妈的称呼突然改变了,不再称“姨妈”,而称作“姑妈”。她似乎以此来显示她是站在王家的立场,她做的一切是在替“姑妈”着想。现在聚首合计的,除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姐都是王家的人,是王家的女人们在合计,薛姨妈可以放一百个心,凤姐肯定是帮着“姑妈”的。这个称呼的改变,不仅让我们看穿凤姐堆在脸上的亲昵相,也可以想象到作者运笔的细腻和巧妙,真可以用“匠心独具”来形容。我们中国人很注重亲情,但亲情也是最容易被利用、最容易让人受伤的。三,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其实薛姨妈是否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到贾府去谈,而不能在薛家谈?她或许不明白;或许她很明白,但她也只能顺从。而进了贾府,一切都没有悬念了。
当晚薛姨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夫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一回泪。薛姨妈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利害?”凤姐便道:“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琐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姨妈心里也愿意,只虑着宝钗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夫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姨妈说,只说:“姨太太这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装奁一概蠲免。明日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他变法儿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心事,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景,只得满口应承。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原故,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便议定凤姐夫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话儿。
这一段的叙述写得既有味道,也见情势。薛姨妈见过贾母,又到王夫人屋里,先说了一会儿王子腾,大家一起落一回眼泪,这就是妇人见面、姐妹见面,大家还是亲情为先,而不是直奔主题。及至薛姨妈问到:“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怎么你们说得很利害?”这是整场婚姻的要害问题,凤姐便抢着回答,她当面欺骗说“其实也不怎么样”,她把姑侄亲情暂且抛却了,完全是以一个外交使者、谈判者的姿态说事。然后,王夫人又做了一番解释,但是大家一定要注意后面一句叙述“并不提宝玉的心事”,这是要害。凤姐、王夫人连宝玉的心事都隐瞒起来,自然更不会说到林黛玉,不能透露“调包计”。凤姐的计谋是通吃三家:瞒住宝玉,瞒住黛玉,瞒住宝钗和薛家。所以“调包计”是标准的阴谋诡计。
薛姨妈心里也愿意,只虑着宝钗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薛姨妈虽然不清楚贾府的计谋,但她本能地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她担心宝钗会受委屈,希望不要急于操办,“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这是薛姨妈一点微弱的挣扎,她想拖一拖,想弄弄明白。凤姐确实有一定的预见能力,她估计到薛姨妈会犯难,早就教好王夫人一套说辞,而王夫人也顾不得姐妹情,言语中间直接向薛姨妈施加压力:“明日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他变法儿撕掳官事。”把“过门”同“撕掳官事”直接联系起来,已经有点威逼的味道了:薛蟠的官司可是要靠贾府的。“正说着,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景,只得满口应承。”我很怀疑贾母这时候派鸳鸯来立刻要回信,也是凤姐事先安排好的,在关键的时候借助贾母再给薛姨妈一层压力。毕竟王夫人与薛姨妈是亲姐妹,将来又是亲家,不能逼人太甚,所以让贾母出面相逼,轮番进逼。凤姐一定要薛姨妈来王夫人屋里谈,就是要充分发挥“主场威力”。果然,薛姨妈顶不住,只得签了城下之盟。不能不承认,这一段姐妹姑侄的会谈,不乏阴谋、欺瞒和胁迫,是颇有点“鸿门宴”气息的,尽管没有刀光剑影。事情就这么定了,后面真正承受这一切的是宝玉和宝钗。虽然宝玉糊涂,宝钗却很清醒,落到调包计的尴尬境地中的宝钗将怎么表现,以及宝玉清醒以后如何对待宝钗、对待家长,才是后面最大的看点。
本段末尾贾母的一句话,让许多读者、包括评论家都产生了误解,以为薛姨妈和宝钗在婚礼之前就知道“调包计”,就知道宝玉病重,这是很大的误解,我们以文本来厘清。“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原故,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贾母的所谓“原故”,无非还是凤姐、王夫人说的那一套,就是要薛姨妈把这些情况也告诉宝钗。但对宝钗真正的“委屈”,即嫁给一个重病人,贾府方面却隐瞒欺骗。至于宝玉的心事以及“调包计”,连薛姨妈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告诉宝钗?到这里我们清楚了,宝钗和薛姨妈都受了凤姐、王夫人的蒙骗,被当作了牺牲品。弄明白这件事对于理解后面的情节、理解宝钗这个形象,都很要紧。
下一段,作品终于写到宝钗,还写到她对紧急成婚的态度。
次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姨妈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好些话。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解闷。
我们好不容易盼来薛宝钗的登场,没想到作者是如此吝啬,只给宝钗一个侧面的镜头,竟是一句对白都没有!“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真正的描写就这一句。不过这一句相当传神,宝钗的态度、性格都有了。“始则低头不语”,毕竟是谈婚论嫁,一个少女多少有点羞涩,她的低头不语有羞涩,还有她显然感觉不好,贾府如此急迫,以宝钗的智慧和她对贾府的了解,她能感觉到当中必有隐忧;但是母亲已经答允,生米煮成了熟饭,她再责备母亲也无益处,所以她不语,这是她的包容和孝顺;“后来便自垂泪”,自己的终身大事竟是如此不得已,宝钗怎能不伤感?毕竟父亲早没了,家道中落,多年来寄人篱下,现在哥哥还在监狱里,还要靠贾府搭救,薛家除了将就、迁就,还能怎么样?宝玉虽然不错,但现在竟要靠喜事来冲,其病情可想而知,自己要嫁的是一个重病人,宝钗怎能不垂泪?宝钗一句话也没说,黯然回房了。作品留了一大片空白,任凭读者去想象、去体味、去思考。这种余味无穷的写法,与第34回“错里错以错劝哥哥”中,宝钗“回到房里整哭了一夜”,一脉相承。所以,我依然疑心这里是曹雪芹的笔墨。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我们熟悉的宝钗,那个深明事理、体贴母亲、委屈自己、寄人篱下、无从申诉的宝钗。与上一回塑造的宝钗对比一下,上一回薛姨妈问她愿不愿意同宝玉的婚姻,宝钗的回答居然那么激昂、那么响亮,还责备母亲,那个写法,实在不像是在写宝钗。假如我们能够把作者此处的留白补写出来,在完整的画面中去理解宝钗,那么,我们就会看到宝钗的痛楚比林黛玉也相去不了多少,我们就能体会脂批所说“黛玉宝钗实则一人”的含义,我们方才明了“拥黛”“拥钗”两派的势不两立,没有意义。“拥黛反钗”或“拥钗反黛”,都没有理解《红楼梦》,没有理解曹雪芹。黛玉和宝钗,都是曹雪芹深深同情、用血泪塑造的苦命女子。
回到作品。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来回复薛姨妈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叫咱们预备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说‘妈妈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好些银子,叫妈妈不用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办罢’”。薛姨妈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心里安放了好些。便是看着宝钗心里好象不愿意似的,“虽是这样,他是女儿家,素来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
薛蟠在牢里求生心切,自然是满口赞同妹妹的婚事,“赶着办又省了好些银子”,令我们多少有点意外,薛大爷忽然知道省银子了,而且省的是妹妹大喜事的银子。作者这一笔令读者深省什么叫人情世故。薛姨妈则“看着宝钗心里好象不愿意似的”——这是一个侧面交代,宝钗并不愿意——但也顾不得了,下令薛蝌赶紧办婚事。但是这一笔,加上前面“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刻画出宝钗的某种隐忧,她暗觉不妙,这一方面写出宝钗和薛家的受蒙骗,另一方面则是一个伏笔,让我们知道在婚礼中受到宝玉的当众羞辱,宝钗为什么那样沉得住气。
贾政是个省事的人,他吩咐贾琏:“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
这里王夫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这里。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何苦来呢。”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糊涂,他今日怎么这么明白呢。”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没有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告诉姨太太,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咱们这里代办了罢。”凤姐答应了,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宝玉的“何苦来呢”看似疯话,却更清醒更实在,既反映宝玉得意洋洋的心情,符合他半痴半醒的状态,也是作者对形式主义风俗的一种讽刺,堪称妙笔。凤姐则再次关照送礼的路线必须避开潇湘馆,而且不得说出新娘姓名,够谨慎的,也顺势为下面写林黛玉做了过渡。
婚礼的筹备一切就绪,作者把镜头切到潇湘馆。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这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这样大病,怎么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惟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
先前医生很有把握地说黛玉的病情不严重,只需服药就能好转,但这里写虽然服药,病情却日重一日,我认为黛玉暗中把药吐掉了。大家看她的神情,紫鹃劝她,“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后面还有“自料万无生理”,显然,黛玉决心自尽,但她不想对紫鹃透露。黛玉是书香门第千金小姐,她既要自尽,却又不能被人看出因为嫁不了宝玉而自尽,她还背负不起殉情自尽的名声,害怕名誉丧尽成为丑闻,那是比死亡还要糟糕的。所以她不可能、也不敢像尤三姐那样公然自杀,她要死得体面,就像正常病故,所以只能不留痕迹地自杀。而贾府的人,上自贾母下到鸳鸯,都开始怠慢黛玉,心思全在婚礼上。这一外部环境因素更让黛玉“万无生理”。死亡之前,黛玉又比尤二姐、尤三姐多出一桩文人特有的、也特别重视的事情,就是毁掉爱情的结晶,比如宝玉送的手帕,自己写的爱情诗,她必须亲手处理掉,不留任何爱情的证据。所以下面就有烧毁爱情诗的描写。这个“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的情节写得很动人,读者印象太深耳熟能详,我们就不祥说了。我倒是觉得黛玉决定改变与紫鹃的关系,还值得一说。(https://www.daowen.com)
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
这一段,我认为特别值得注意,因为黛玉突然决定放下自己的千金身份,而与紫鹃称姐道妹,这对于黛玉来说不是简单的事。黛玉一向孤傲,身边的紫鹃再怎么用心服侍、体贴,但是黛玉从来不把紫鹃当作体己,从来不向紫鹃吐露一点心声;相反,许多次她的心迹被紫鹃看透,她自己也知道被紫鹃看透了,但她永远是做出一副小姐面孔,与紫鹃割地三尺,不让紫鹃参与自己的心事。这一点与古代小说、戏剧中小姐把心事都告诉贴身丫头,主仆串联合谋的情景完全不同。但是今日黛玉变了,她主动认紫鹃为亲妹妹,开始向紫鹃打开(不是敞开)一点心扉。我以为,黛玉做出如此重大的身份改变,一来是紫鹃确实忠诚,值得信赖;二来也是事到临头,迫于无奈。到这个时候认紫鹃为妹妹,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而是要托付自己的后事,黛玉认为是自己最大的事情、原则性的事情,她托付给紫鹃。这事我们下一回再说。
行文至此,作者想到要写一段贾府对林黛玉的疏远和放弃,怎么写呢?在潇湘馆是感受不足的,必须走出潇湘馆,去贾母屋里、去别人屋里感受一番,于是他派出了紫鹃进行实地考察。
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看着不祥了,连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没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么样过的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来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寂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这新屋子在何处?”
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姐姐在这里做什么?”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说着又问:“姐姐有什么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仍旧飞跑去了。紫鹃自己也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算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
这一段外出探寻还是很起作用,各个房间都没人,问小丫头一概说不知道,终于碰到墨雨,紫鹃也自我伪装一番,只说是来看热闹的,终于骗出了真情。但是知道了真情又能怎么样呢?作品写得非常真切,紫鹃不过小孩子气,恨道:“看宝玉拿什么脸来见我!”我们听了觉得可笑,宝玉需要拿脸来见你紫鹃吗?但这才是一个十几岁丫头的真实心态;而透过这个傻乎乎的心态,我们看到,紫鹃实际上对宝玉是何等信任!她很相信,宝玉会很把她当回事儿的!一石两鸟,这一笔不仅画出一个朴实的紫鹃,也写出一个敦厚的宝玉。真是妙笔。
回到潇湘馆,黛玉已经岌岌可危,紫鹃忽然想起李纨是个寡妇不会参加婚礼,于是请来李纨。
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问了,连忙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
借着李纨的心思,作品写出李纨的善良和懦弱,她对黛玉的赞美,以及对凤姐的抱怨。
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头屋里呢。”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他,那紫鹃才慢慢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
这些细节,都是表现林黛玉临死之前是何等凄惨、可怜。更可悲的还不止于此,黛玉咽气之前,凤姐还来要紫鹃前去。刚烈的紫鹃对着前来叫她的林之孝家的大喊:
“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那里用这么……”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我。”李纨在旁解说道:“当真这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他南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惟有紫鹃,我看他两个一时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番一说,却也没的说,又见紫鹃哭得泪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因又说道:“紫鹃姑娘这些闲话倒不要紧,只是他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奶的吗!”
僵局出现,一个很大的僵局。谁来打破这僵局呢?现场最大的主人李纨没有这能力,还是机智的平儿想到个折中的办法,让雪雁前去。调用紫鹃去婚礼现场这个细节设计的前因后果都很周到,但其主要用意在于表现黛玉临死蒙羞,增添其屈辱性。不过这事情我们显然不能把责任全部归结到凤姐头上,从贾母算起,王夫人、李纨、平儿个个都有责任,但她们似乎一个也没过错,她们没有存心要损害谁,但她们组成的集体却犯下过错,造成悲剧。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悲剧,才是最大的悲哀。
后半回描写宝玉、宝钗的婚礼。作品的第一个视角取得相当独特,从雪雁眼睛里看宝玉。
“宝玉一日家和我们姑娘好的蜜里调油,这时候总不见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们姑娘不依,他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我们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见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过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巴不得即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那里晓得宝玉的心事,便各自走开。
“乐得手舞足蹈”的宝玉在雪雁眼睛里很自然同病得奄奄一息的林黛玉形成对比,这个视角很有艺术性。而接下来的镜头几乎全部给了宝玉。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回来又听见凤姐与王夫人道:“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王夫人点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人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边家里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傧相赞礼,拜了天地。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例。贾政原为贾母做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象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倒也喜欢。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
新婚大礼就写这些,主次很分明,主线就是宝玉的所见所思,次线是贾政、凤姐、贾母和王夫人,而新娘薛宝钗几乎没写,这是十分罕见的镜头语言。新娘盖着头看不清,雪雁却看得清清楚楚。凤姐临时想到借用黛玉丫头的目的就是让婚礼的仪式——在当时属于法定手续——走完,让婚姻正式完成。所以雪雁的上场只需要几分钟。作品写宝玉见雪雁是必要的,这是宝玉按部就班完成仪式的一个诱因,是他被骗婚的最后一步。
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宝玉睁眼一看,好象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愞体,鬟低鬓軃,眼瞤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了。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呢?这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头呢。”宝玉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袭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做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么顽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宝钗在内,又不好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宽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作品正面描写的是宝玉,从他的盼望到眼见轿子进来,然后是疑惑、糊涂,写新娘宝钗的只有几个字,宝钗完全被湮没在宝玉一个人的精彩表演里。这场婚姻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欺骗性婚姻,作品特别聚焦真相暴露的那一刻,很精准。宝玉对新娘的第一句话、第一个词就令人紧张到张大嘴巴:“妹妹!”作者正是挑中最有刺激性的内容描写。揭开头盖以后,先不写宝玉,更不写宝钗,而是写“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我们不得不赞叹作品行文的从容和有序,这个变戏法一般的换人,正是宝玉最疏忽的时候,也是等会儿让他觉得神出鬼没的原因。当然,我们也不能不佩服凤姐设计得精准、导演得细腻。然后作品才写到骗局对宝玉的猛击,“宝玉睁眼一看,好象宝钗,心里不信”,这是写心理,作者刻画最震撼、最错愕的场面,反而用最随意、最轻淡的语言。宝玉不像我们预先知道有调包计,他只知道娶的是林黛玉,在他“睁眼一看”的时候,是他最初的、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还没来得及吃惊、怀疑之前一霎那的反应,那正是“好像宝钗,心里不信”,而我们设想的他应该大吃一惊,则是第二、第三时间的反应了。宝玉心理反应的顺序是“像宝钗——怀疑——吃惊”,作者领先我们一步。这一步领先,凭的是他的心理学比我们扎实,凭的是大师才有的那份淡定。考虑到宝玉此时精神不健康,他的心理反应要比常人慢一拍,“像宝钗”这个第一反应的时间要长一些,所以“睁眼一看,好象宝钗”,然后才是“心里不信”,整个过程扎实而合理。宝玉“心里不信”什么呢?作品以动作描写予以表现,“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他不相信别人,不相信灯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可不是”三字写出他确认的过程。然后,写出宝玉眼中的宝钗:“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愞体,鬟低鬓軃,眼瞤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了。”对宝钗是写神为主,一个大概的形象,突出的是气韵:“荷粉露垂,杏花烟润”。我们很熟悉,这是曹雪芹的惯用手法,诗化的语言。不过这次倒是符合宝玉的观感,此时他的观察力很弱,只能有个大概。看清楚确实是宝钗,“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凤姐的这套戏法变得,别说是宝玉,别说宝玉病着,任何人遇到都会傻眼。而作品这里用的依然是最朴素的语言,尤其是“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质朴的语言很写实,把宝玉同读者拉得很近。
等到回过神来,宝玉悄悄儿地拿手指着问袭人:“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这个指称妙极了。宝玉明明看见是宝钗,但他已经不敢眼见为实,他迷惘,或许也怕唐突了宝钗,所以不敢说出名字,只能指称“美人儿”来问袭人;而“那里”与“这一位”两个词,显得宝玉与宝钗竟有些陌生。闹清楚“美人儿”确实是宝钗,宝玉以他自己的语言发出强烈抗议:“你们这都是做什么顽呢?”痴呆的宝玉说这话时一点不痴呆,甚至令家长们无言以对。这是宝玉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对家长们进行抗议和责问,这是宝玉性格的根本性转折。今日,他被欺骗、被捉弄了,明日,他可能被好言抚慰,也可能被强力压制,宝玉可能不再发声,甚至显得顺从。但是,今日砸出的裂纹,让他与家族的关系永久性破裂,再也无法融合。宝玉最终出家为僧,与家族、与世俗社会决裂,而决裂的念头,是今日、是此时种下的。
这场婚礼,我们已经鉴赏宝玉半天了,其实新娘宝钗也是不能不好好鉴赏的。先要做个解释:按照凤姐“把欺骗进行到法订婚礼全部完成”的设计,可以推测,宝钗在拜完天地、父母之前,依然不知道她是顶着黛玉的名头的。必定是在盖上红盖头以后,才让雪雁悄无声息地换掉莺儿,宝钗并不知晓。所以,宝钗是直到听宝玉喊她“妹妹”的瞬间,才知道自己受了骗、中了计。但一切都已经结束,她这时已经是宝玉的正式的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从某种程度说,宝钗比宝玉更加痛楚:在这大婚的日子,宝钗却受尽羞辱,“调包计”的羞辱,当众蒙羞。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再来鉴赏宝钗。
法定的婚礼完成,宝玉和宝钗成为正式夫妻,然后进入洞房。新娘的红头盖还没揭开,宝玉就上来问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新娘薛宝钗听到新郎的第一句话,是把她叫作林妹妹,这真是五雷轰顶!她此时才明白一切。宝钗蒙受天大的侮辱。读者不妨换位感受,如果你自己是薛宝钗,你是什么感受?你会怎么反应?我们也想看看宝钗是怎么反应的,可惜作品付诸“留白”。她没有出声,没做出任何引人注意的举动,作品也没写那红头盖是否一阵颤动。不过,即使宝钗大声抗议,也为时已晚,婚姻已经不可改变。宝钗能坐着没倒下,除了她惊人的定力,还由于她有一份心理准备吧,因为几天前母亲回来告诉她贾府要赶着办婚礼时,她就预感不祥,贾府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薛家,她当时已经哭过。
描写宝钗的第二笔是,掀开红盖头,宝玉见到是宝钗,一下子怔在那里发呆,贾母恐他发病,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实际上这才是真正的正面描述宝钗,很简单的描述:“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宝钗之所以被请入里间,因为宝玉已经怔住发呆,后面他做出什么事来无法预料,为避免让宝钗目睹后面的乱局,凤姐尤氏把宝钗请入里间,进行空间隔离。此时的宝钗能比宝玉清醒多少我们无从知道,但我们推测她的内心正翻江倒海。此时她“低头不语”,或许还处于梦游之中,或许她正在回想这一切究竟怎么发生的。
描写宝钗的第三笔是,宝玉被安眠药迷魂香制服沉睡过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暂歇”。这一笔,总算有点宝钗的主动情态。“宝钗置若罔闻”,有两种解读,一种是宝钗六神无主心思全无,凤姐说的话她根本没听进去;另一种解读是,宝钗已经恢复了理智,凤姐的话她听到了,却不予理睬。我理解为后一种。我认为,宝钗今日受尽侮辱,她已经看清这是贾母为首、由凤姐策划的一个阴谋和骗局,欺骗她同宝玉进行一场“调包计”婚礼。但是,碍于今日新娘子的身份她不能有太大的发作。现在,凤姐还来劝她“安歇”,她便以“置若罔闻”、毫不理睬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抗议。先前在外间,在贾母、王夫人面前,宝钗作为孙媳妇、媳妇,又是踏进贾府的大喜日子,不便发作;现在到了里间,只有凤姐这个平辈堂嫂,更是阴谋诡计的策划者,宝钗无需再按耐自己的怒火,就以“置若罔闻”的姿态,给凤姐一个回击。可以想象,宝钗脸色冷峻,凤姐则很是没趣和尴尬。
总体而言,宝钗在婚礼上虽然受尽羞辱,她还是忍耐着、克制着,所谓忍常人难以忍受之屈辱。木已成舟,她即使大闹一场也并不能改变什么,却会加重宝玉的病情。她已经明白贾母、王夫人这样做的目的是抢救宝玉的生命,也不愿对两位老人再加伤害。当然,经过这么一场,她会懂得今后要自己拿主意,不能再被她们牵着鼻子走。
奇怪、混乱而糟糕的婚礼结束了,它留下的烙印永远抹不去。
最后我们探讨紧急结婚与调包计的实质。宝玉与宝钗已经订婚,紧急结婚无非将婚期提前,其目的是抢救宝玉的生命,所以它对已定的婚姻并无实质性的改变。而调包计是贾府为了一己利益实行欺骗,践踏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的人格和意愿。对宝玉而言,调包计本身是为宝玉设计的,家长们的本意是救他,但实行欺骗和强加。对黛玉而言,调包计不是针对黛玉的,但盗用黛玉的名义让黛玉蒙污。不过实施中对黛玉进行消息封锁,这并没伤害到黛玉,如果不封锁,黛玉早得到消息,她可能死得更早。对宝钗而言,则除了欺骗之外更让她蒙受大婚的耻辱。从社会学角度说,贾府利用自己的强势地位侵害林黛玉的名誉,欺压薛家,这是调包计的本质和社会意义。贾府以及贾母的开明性质被抹上了一层灰。
然后,我们再看看“调包计”对贾府造成的伤害。这种伤害主要体现在宝玉与家长们的关系上。当然,这本来也可能造成薛宝钗对贾母、王夫人和凤姐的怨恨和报复,就像夏金桂那样闹得薛家鸡犬不宁,但宝钗不可能这么做。不过宝玉的心灵却受到极大的伤害,家长们合谋的这次欺骗事件令宝玉对贾母、王夫人再也不那么信任,再也没那么崇敬和爱戴,这条裂纹此后慢慢延长、加深,最后彻底破裂。所以,凤姐自以为得意的“调包计”,并没什么实质性的正面效应,负面的结果却十分严重。
本回最后一段写贾政远行。他临行嘱咐:明年乡试,宝玉务必要参加。作者再次调离贾政的目的恐怕与第一次一样:贾政不在家,让宝玉的行为自由些,便于情节的推进发展。至于要宝玉参加科举考试,也未必不合原作。曹雪芹笔下的贾政本来就对科举考试十分向往,贾府赫赫扬扬几代人,只有宁府的贾敬进士及第,荣府则空空如也。大家看看贾政对进士出身的林如海、贾雨村何等钦佩和赞赏,所以他对宝玉提出这个要求,完全符合他的性格。何况科举是男人的主要出息,一百个贾政这样的父亲,九十九个会对儿子提这要求。只是,曹雪芹笔下的宝玉对科举考试是嗤之以鼻的,关键是看后面写宝玉参加科考是不是具有合理性,甚至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性。这个问题我们届时再讨论。
最后我们说说大的情节安排。宝玉结婚这个情节从第94回海棠开妖花、宝玉失通灵开始,那是结婚的起因,然后作品着重写三方面。第一方面宝玉得病,需要救治,而贾母、王夫人认为结婚大喜或许可以冲一冲,救得宝玉性命。第二方面是对于结婚的筹备、实施,这里面包括贾政要外任、凤姐设调包、用雪雁蒙骗宝玉等。第三方面是写林黛玉由疑虑到证实,然后诀别宝玉以及病故。这三个着重点中,以写黛玉的文字最多、最密集;同样,最震撼读者心灵的也是黛玉的故事。相反,宝玉、宝钗成亲场面所用的文字,远远不如写黛玉的篇幅。尤其,直到新娘子做完,宝钗几乎没怎么上镜头,对她的心理世界更是没有触及。宝钗的真正演出要到第98回才正式开始。这种结构是非常大胆的、奇特的、倾斜式的,镜头主要对准林黛玉身上,巨细无遗,写黛玉的文字是宝钗的百倍以上。我们分析作者如此结构的动机大约有如下几个:一,作者对林黛玉另眼相看,把她作为超一号女主人公,而不仅仅是一号;二,抓紧把林黛玉塑造完毕,在这林黛玉的最后时刻,作者赶工时投大力;三,作者认为这是最吸引读者的情节,可以造成巨大的轰动效应,而结果也确实如此,直到今日,林黛玉的知名度、影响力是薛宝钗的许多倍。不过,我们总体来看,宝玉、宝钗结婚的大情节横跨四五个章回,始终保持很高的艺术水准,是后四十回从低点走向高点的明显标志,而且其中时时散发出曹雪芹特有的艺术气息。我们判断可能是在曹雪芹遗稿的基础上整理、创作的结果。
而就后四十回整体内容来看,作品主要叙述三大情节,第一个是宝玉、宝钗的结婚,同时因为这个刺激造成黛玉的病故。第二个大情节是锦衣卫抄没贾府,对贾府造成根本性打击,包括对宝玉的精神打击,令他看破尘世,不再留恋。第三个大情节是宝玉出家,这是宝玉人生的归宿,也是贾府最大希望的破灭,虽然作者后来又掉过笔头写了兰桂齐芳,“沐皇恩贾家延世泽”,但整个作品的气氛依然是贾府一落千丈,无法挽回。这三大情节主导着后四十回,也决定着续作的成功与否,决定着《红楼梦》作品的完成与否。后面两大情节我们先不做结论,但第一大情节宝玉与宝钗成婚,我们已经可以说写得相当好,好到很难分辨出这是续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