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写苦命的林黛玉含恨归西;“病神瑛泪洒相思地”,写病中的宝玉到潇湘馆哭拜黛玉的灵柩。
有些读者,在林黛玉死后就跳着看作品,认为没什么情节了,对宝玉、宝钗结婚以后的生活内容都不甚关心,以为这些情节不再重要。然而一个认真的鉴赏者,会从作者创作构思和叙述的角度,意识到后面的写作才是真正考验作者的时候。因为写几个冲突、几个情节高潮对作家并不很难。但《红楼梦》并不以情节见长,它更多的是写那些没有什么情节的普通、家常而真实的生活现象,从中揭示生活和人生的本质。我们应该关注的,是在林黛玉病逝(准确说是自杀)这种夺眼球的高潮之后,作品如何去反映更漫长的普通生活、家常日子,主要是宝玉和宝钗的日子怎么过下去。这比写几天时间的黛玉之死,比写锦衣卫几个小时的抄家情节,难度要大许多倍。所以后文很值得关注。
本回开篇还是写宝玉。这也是读者十分关心的,他痴痴傻傻,结婚以后日子究竟怎么过?看作品。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来,还是象个好人。一连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贾母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着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们一心一计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这一段写的是新婚夫妻回门拜谢女方父母长辈。此处写回门是婚后第九日,但中国之大各地不同。回门除了礼物致谢之外,还表示男方对女家的认可与尊重,所以它属于婚仪的一部分,是绝对不能少的;不回门,那是对女家的轻视,会引发矛盾。所以贾母才着急,最后还是将就着办了。作品从这里才开始正面描写宝钗。“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这里所谓“母亲办得糊涂”,显然是指在宝玉病中就办婚礼,但宝钗体贴母亲,不肯多言,没责备母亲一句。薛姨妈也意识到自己的糊涂,“心里懊悔”。这对母女不用交流,她们的心是相通的。这是宝钗很大的福分,我们看看贾府之中有哪个女子有她这份福?大家去数一数,除了李玟、李琦,全是没母亲的。曹雪芹笔下父母健在的比例极低,黛玉、史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宝琴、凤姐都是没母亲的,有父亲的也极少。这个比例与社会统计数据相去甚远。
到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息。
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姑娘病着呢。”宝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说着,要起来。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便哭的哽嗓气噎。
宝玉总算清醒过来,我们可以看到真正的宝玉了。宝玉说了一大串真心话,因为这里写明一个大前提,“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他以为自己不久就要死去,他没什么可忌讳或隐瞒的,所以全是大实话。他做的第一桩事情,当然是闹清楚自己迷一样的结婚到底是怎么回事。宝玉这个问题关涉重大,需要做点讨论。第一,“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这里有一个绝大多数人都非常容易忽视的关键点,我们有必要着重指出,即“老爷给我娶了”,这句话很重要的。宝玉不是说“我娶的”,而是说“老爷给我娶的”,这个无意中的话语反映出宝玉的思想意识:婚姻大事他认可父亲的权力、认可父亲的决断,他没说我要娶谁。由这个细枝末节我们对宝玉的婚姻观、人生观有了一个新的认识。第二,如果不仔细听宝玉的话,甚至断章取义,那么会以为他对宝钗很是厌恶乃至憎恨。因为宝玉说,宝钗“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宝玉之所以这么说,是他确实被调包计迷惑了,他的前提是“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在这层记忆之下,他以为是宝钗赶走了林妹妹。“霸占住在这里”,这仅仅是宝玉意思的第一层面,如果大家把语言环境稍微再扩大一点,就能更准确、完整地理解宝玉的话和宝玉的心。听他下一句:“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这句话透露,第一,宝玉对自己的感觉是有怀疑的,如果他坚信贾政给他娶了林黛玉,他就不怕得罪薛宝钗;第二,他对宝钗依然怀有敬畏之心,他怕得罪。这里面是否有点矛盾?宝玉那么爱林黛玉,甚至怀疑是宝钗赶走了黛玉,那么宝玉理应大兴问罪之师讨伐宝钗,为什么非但不敢问罪,反而害怕得罪宝钗呢?两个原因,一个是宝玉毕竟对自己的记忆没把握,知道自己可能搞错;另一个是,他对宝钗非但没有恶感,反而怀着敬意,因而他不敢得罪宝钗。宝玉与宝钗天天相处近十年,他对宝钗深深了解,宝钗的为人令他心服,他内心深处明白,宝姐姐不是那种赶走林妹妹的人,所以宝玉“又恐怕得罪了他”。这里表现出宝玉内心的矛盾,他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哪来勇气问罪薛宝钗。说到这里,宝玉最要害的问题才说出来:“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到底是宝玉,他最关切的是“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他还想不到林妹妹是否亡故。袭人自然不敢告诉他黛玉的噩耗,骗他说黛玉病着。如果说前面宝玉的对话已经写得非常好,那么后面他那场哭喊,更是无与伦比:“我要死了!……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这段话痛彻心扉,这种话只有贾宝玉才说得出来,古今中外的小说主人公、现实世界的千万男人,都说不出这段奇谈怪论,然而这每一句每一字对于宝玉是那么贴切,对于当时的场景又是如此的服帖。替一对病得半死的恋人腾一处空房子,“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宝玉的可怜和绝望,宝玉的无奈和悲苦,写得如此凄凄惨惨切切,让老天都要掉泪,令大地都要蜷缩。它不比著名的“女儿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逊色。我坚信作者也一定是蘸着泪水写下这段文字的。不过,作者没有失去他的理智,那句“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贴在最后,又写出放情悲歌的宝玉,被作者牢牢按在当时的场景,没有跑调走音。其实这块补丁很难贴上去的,两块料子不搭,可是作者把这补丁补得天衣无缝。写到这里,宝玉的本色尽显,他完完全全就是前八十回中那个宝玉,只不过烙上了沧桑的印痕。说实在话,我不能想象这是出自另一位作者之手,我不知道其他读者什么感觉。
宝玉已经写神了,紧接着宝钗登场。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宝钗怎么办?如果我们自己是宝钗,我们又会怎么办?大家不妨先闭上眼睛想一想,你会如何应付这个场面?是和颜悦色好言相劝?还是扯开话题进行冷处理?或者板起面孔甩手走开?或者与宝玉大吵一场?最后是个什么结局?又如何收场?等等。想完了,我们再看宝钗的应付。
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
可以想象,宝钗并不是和颜悦色,也没有板起面孔,而是正色说道。这也是宝钗第一次以妻子身份同宝玉谈话,以前宝玉糊里糊涂的,谈不了。宝钗是接着宝玉前面的话说的,所以第一句是:“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一上来就持批评、责备的态度,并不是好言抚慰,而是正面交锋,但火力并不凶猛,刚好压住宝玉的气头,却没有一丝吵架的气息,这正是宝钗的风格气派。一位刚过门的新娘子,以这样的语气与丈夫交谈,需要很厚的底气,宝钗最不缺的就是这底气。批评完,是劝说,有情有理地劝说,从老太太、太太和自己三方面说宝玉不能死,其中对自己的评说,“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仅十个字,充满自信。这才是宝钗,面对困境和灾难时乐观、豁达、自信、沉静,这不是一般女子可以达到的境界,需要学识、阅历、信仰和胆气为依托,当然,还包括她对宝玉的了解,某种看到骨子里的、连宝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气质禀赋。她知道宝玉的禀性,她也知道自己在宝玉心中的分量,她还相信自己对宝玉的影响和调教。宝钗不仅是自己怀有自信,她更要把这种自信和沉静传导给宝玉,传导给袭人等下人,扭转、重建家庭气氛,这是这位女主人近期的第一要务。我们看看宝玉怎么反应。
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夫妻两人的话都大大出乎我们意料。讲道理,宝玉哪里是宝钗的对手,宝钗的阅历、眼界、论辩能力都要高出一截。“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讲不过道理,宝玉也不甘心,他突然放出盘外招,带点无赖色彩:“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玉嬉皮笑脸,言语更带着嘲讽,他避开正面、却从侧面对宝钗进行辛辣的反击。新婚夫妇交谈,宝玉的话其实很重,而且性质不同;宝钗虽然一上来就进行批评和责备,但态度是和善的,希望宝玉自我保重早日康健;而宝玉的话却有挑衅意味,“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这话不是求和谐,竟是要决裂。宝玉为什么会说出如此难听的话语?说到底,是优越感作祟。薛家同贾府根本不在一个档次,薛家借居在这里多少年了?宝玉虽非势利之人,但现实给他的优越感无法抹杀。如果以前他对宝钗客客气气,那因为是表姐,是美人,他要客气要尊重;现在,宝钗是妻子了,是已经到手的美人,客气就自然消失。再加,宝钗是顶着黛玉的名头嫁过来的,一下子大跌身价,让宝玉看轻。再加上对黛玉的偏袒甚至出气、报复,让宝玉不由得说出这种怄气的话。这时,局面非常难堪,十有八九的夫妻难免要吵一架了。就看宝钗如何应对这个糟糕局面。她是像黛玉那样大哭一场来赢得宝玉的同情?还是像凤姐那样搬出“我们王家如何如何”?或者像王夫人、邢夫人、尤氏那样对丈夫逆来顺受?即使再好的妻子恐怕也会说:“我好言相劝,听不听由你。”但那些都不是宝钗,不是“山中高士晶莹雪”,高人有高招,意外之招。宝钗根本不同宝玉纠缠细枝末节,根本不理会宝玉的优越感和耍无赖,她采取避虚就实的方法,突然对着宝玉的脑门拍出一掌:“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此话着实让人们大吃一惊,人们搞不懂:宝钗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会突然扯到黛玉?这根本不是他们的话题啊。她是被宝玉激怒了?还是自己失去了控制?看看她后面平平稳稳、坦坦荡荡地叙述贾母、王夫人为什么不告诉宝玉的话,我们知道宝钗并没有怒,也没有急,她十分理性。细思,宝钗的话恰恰是见招出招。——宝玉说,黛玉要死了,自己也要死了,宝钗正是针对此话,告诉宝玉,黛玉已经亡故。用传统词语来说,这叫痛下针砭,一针刺破宝玉胸中的脓包,放出脓血。重症快治,长痛变短痛。当然,这种针砭具有很大的风险,功夫不到家稍有偏差,后果不堪设想。宝钗绝非鲁莽之人,胜负参半的事情宝钗是不会做的。下这样的重手,宝钗必定是思虑再三、成竹在胸、胜算在握的。
结果是,宝玉听到黛玉确已亡故,哭得死去活来,直至昏迷。宝钗害怕吗?我们看作品。
宝钗早知黛玉已死,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心。
作品写宝钗痛下针砭,非但要承担宝玉生死的责任,而且她这刚刚进门的孙媳妇,还公然违背贾母、王夫人的命令,她这是把自己推上绝路:成功,她未必受表扬,甚至一样遭到长辈的埋怨;失败,她在贾府就别想过了。确实,真正的高人必定是孤立而寂寞的,“谁解其中味”?没人能解。作品没写贾母、王夫人是如何“深怪他造次”,但想来面色一定不好看,言语必定不好听。而且岂止是贾母、王夫人。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宝钗道:“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
连袭人也“深怨”宝钗,不是一般的怨;连自己的莺儿都责怪宝钗了,想来偌大的贾府,“黑云压城城欲摧”,宝钗的压力难以想象。可是,“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我们初次见识“山中高士晶莹雪”的实际写照。如果以前只是在宝钗的诗词言谈中略有所见,那么这次是以行动、以对抗整个贾府的实际行动,展现出“高士”的风采。这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作品在这里写了宝玉的一个梦,梦游黄泉路上的阴司。
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象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被这石子打着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
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着。自己仍旧躺在床上。见案上红灯,窗前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
这样的梦前八十回写过,贾瑞、秦钟都做过。这里让宝玉也做一回,意思是让宝玉从天上得知林黛玉已经回归太虚幻境,让他自己安生。我私以为,这个梦境的设计没什么必要,因为它对宝玉没起什么作用;而且由于第116回“得通灵幻境悟仙缘”中宝玉还要梦里上天一次,而那次非常有用,令宝玉大彻大悟,所以这个梦反而显得多余,它挤压了艺术空间,成为累赘。
在宝钗的调理之下,宝玉的病情很快有了起色。
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这一段全部是叙述,只说个大概,不再进行描写,也没有具体场面。这段叙述写的是宝玉的转变、巨大的转变,但背后暗写的则是宝钗的高明,当然也有她“冷美人”的理性,宝玉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则每以正言劝解,以“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年轻夫妇天天在一起要这样克制也是不容易的。现在回过头来看,宝钗把黛玉亡故的事实及时告诉宝玉,看似风险重大,其实宝钗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扔下的一个重磅炸弹,她要炸飞宝玉封闭自己的围墙,她要让宝玉直面阳光和空气,直面社会和人生,直面自己的家庭和妻子。这一招体现出宝钗的大智慧,是她对中医学、针灸理论,以及中国的人生哲学的深刻理解和融会贯通。当然,就像中医一样,针灸与药敷、与汤药完美搭配效果才奇佳,宝钗对宝玉的治疗也是一个系统工程,炸掉宝玉的围墙以后,始终细心窥察宝玉的心病,暗下针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段时间的和风细雨,才让宝玉“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工程完美收工。
到这里我们要回过头来说说贾母、王夫人与宝钗的关系。很早我们就说过,宝钗一直在她们身边,但贾母、王夫人为什么就是迟迟不选她,除了黛玉与宝玉的爱情是一个难题,还有一点,恐怕她们觉得宝钗过于聪慧能干,她们担心成婚以后宝玉会被宝钗牵着鼻子走。现在我们看到事实了,想必贾母、王夫人更是深深感受到了,真不知道她们作何感想。在我看来,今日的宝钗才是真正的宝钗。为什么如此说?因为这十来年,宝钗都是寄居在贾府,她还与林黛玉不同,她是个外人。一个外人寄人篱下,只能“寡言罕语”“藏愚守拙”,对主人家的事不便多嘴。现在她已经是贾府的孙媳妇,她没必要再忌讳、再压抑自己,也不需要客气,她要行使正当权利了。今天,她就拿出自己的魄力,公然违背贾母、王夫人的指令,大胆告诉宝玉真相。宝钗果然不是那么听话的一个媳妇,她自有主见,重大事情自行决断,既不请示也不汇报。宝钗以这种方式揭开她贾府生涯的新一页,在家庭事物中打上一个大大的“钗”字印记。后面,哪怕作品没有描写,但我们可以想象,小事宝钗会听随贾母、王夫人的,大事她绝不会任人摆布,她会不由分说地行使自决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这句话早已成为格言,宝钗的前后对照,似乎是在印证。
下面作品进入“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我们上面鉴赏的内容都没有进回目,非但如此,我们讲的那些内容,也很少有评论文章做深入的分析。是我们离题万里了吗?没有,因为以上内容占了文本全回将近一半的篇幅。我们回到作品,黛玉魂归写得非常动人。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却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返照的光景,却料着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https://www.daowen.com)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紫鹃见他攥着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这段临终刻画,有几个要点。要点一,黛玉托付紫鹃:“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此话哀伤至极,感人至深。感伤之余我们细细体会,这两句话有三个意思。第一个意思:“我这里并没亲人。”黛玉说得十分确定,这无疑是她多日以来痛定思痛的结论,她表明与贾府彻底划清界限,自守一边。黛玉用了一个含糊而又明确的范围词:这里。这个“这里”,包括潇湘馆、大观园、贾府,乃至整个京城,都没有亲人。她用这个范围词把外祖母贾母也排除出亲人范围,这是委婉地断绝祖孙关系,更不用说两个嫡亲舅舅了。这份沉痛非亲历之人难以体会。其实除了“这里”,她哪里还有亲人呢?也没有。黛玉的意思大概是,只有入土多年的父母才是她的亲人,而活在世上、近在身边、抚养了她十来年的外祖母,不是。为这一个认定,黛玉要流多少眼泪?要点二,“我的身子是干净的”,这句话其实大可不必对紫鹃说的,但此事在于黛玉,则是一件特等大事,一向注重。早在《桃花吟》中她就一咏三叹“质本洁来还洁去”,虽然诗中的“洁”包括人格,但最根本的还是指身子的干净。如此在意、而且时时在意自己身子的干净与否,是林黛玉特有的性意识,在十二金钗中独此一家。这种意识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成为临终遗言,其内涵十分复杂,足可写一篇大论文。我们在这里只能点到为止,我以为,黛玉对紫鹃说这种隐私,是表示自己的骄傲,她保持了女儿身,所以她可以昂着头回到故里。深一步说,黛玉的这种性意识、这份骄傲,其实是建立在这样一种思维逻辑之中:恋爱中的男女有性关系发生,那就是女子失去了贞操,而男子是获得的。简单说,双方之中是一输一赢,而女方注定是输的一方。这种思维是一种社会共识,成为中华文化最固有的部分之一,绵延千年。另外,《红楼梦》中被评论界称为黛玉影子的晴雯,其临终之前的态度与黛玉恰恰相反,她当面向宝玉表明为他们两不相干而深抱遗憾。对黛玉的性意识、恋爱观、人生观,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见解。要点三,“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此话看上去寻常,但黛玉的意思不寻常。“好歹”者,无论如何,黛玉似乎担心贾府不送她的遗体回去,故此强烈要求。后面说“叫他们”,黛玉不说“请”,更不说“求”。“他们”,显得陌生而疏远,她似乎连“老太太”“舅舅”都不愿指称一声。黛玉的态度绝情而惨烈。这些话黛玉不肯向李纨说,所以直等到李纨离开再单独对紫鹃说。黛玉选择遗嘱的对象颇费苦心。
探春毕竟与别人不同,她抛开哥哥的婚礼赶来了,与李纨一起哭着替黛玉擦洗送终。“宝玉,宝玉,你好……”是黛玉吐给人间的最后六个字,是作者塑造黛玉的最后一笔,定格、隽永的一笔。小说戏剧都特别注重角色的最后一笔,中外作品有许多经典,不过《红楼梦》中林黛玉这六个字是经典中的经典。林黛玉为贾宝玉而生,为贾宝玉而死,在她咽气的一刻,心中依然只有宝玉,至于是爱还是恨,各人自有理解。黛玉只剩一口气,吐一个字都难,但她连叫两声宝玉,四个字。最后两个字是“你好”,在原始文本中“你好”两字后面是没有省略号的,这种符号当时还没有产生,省略号是现代出版物上添加的。不管有没有省略号,“你好”两字都凝聚着黛玉强烈的感情、最后的感情,给宝玉的;她最后一口气,是吐给宝玉的,也不管是爱还是恨。即使是恨,那不过是爱得太深。回头再看作者的描写:“猛听黛玉直声叫道。”“猛听”,这两字用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黛玉再怎么叫,那声音都不会大,她发不出;之所以“猛”,是探春、李纨绝对没想到黛玉还能发生,再小的声音都令她们一惊,所以是“猛听”。但更好的是后面两个字:“直声”。“直声”的意思比较含糊,很难界定哪个声音是、或不是“直声”,黛玉的“直声”只能意会。我领会她的“直声”,声音不大,语气坚毅,尤其是,这声音无视周围的人和一切、直接冲着远方、冲着宝玉发出。
继续看作品。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将黛玉停放毕,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凤姐。
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这种巧合在通俗作品中比较多见,作品这样安排我只能说无可厚非,算不得精妙。倒是那音乐之声写得有点意思,可以理解为宝玉婚礼上的奏乐,也可设想为仙界迎接绛珠仙子的迎宾曲。而更佳的是,“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景物烘托恰到好处,作者行文简约有致,是对林黛玉最后的致敬。
到这里,作品将林黛玉塑造完毕。对于林黛玉这个形象我们的鉴赏足够多的,这里就不做总体评价了,将来有机会的话,在全书鉴赏完,或许再做一些人物形象鉴赏的专题。现在我们要评说一下续作对林黛玉的塑造。
第一,我们一再说了,续作对林黛玉的塑造特别用心,特别用力。这种用心用力在文本中最直接的反应就是,这十八回中对林黛玉一个人的描写篇幅,大大超过贾宝玉,甚至可能是其他人的总和。有如一场酒会,作者频频向林黛玉敬酒,时不时与林黛玉交谈,把桌面上其他客人都怠慢了,尤其是薛宝钗、史湘云、贾探春等都被撂在一边,大受冷落。之所以指出来,因为前八十回可不是这样的情景,黛玉所占笔墨虽多却还比不上宝玉,而宝钗、湘云、探春等的笔墨相对续作则要多的多。续作者如此分配,除了赶着写完黛玉的戏份的原因,他的选择和偏爱可能是主要因素,因为直到全书结束,探春的笔墨依然较少,而史湘云则近乎被放弃,更不要说在原作中生气勃勃的香菱、麝月等人了。因而,即使说不上“万千宠爱在一身”,但宠爱林黛玉是确确实实的,文字描写的数字是可以统计的,不会有错。这是与原作明显的区别,透露了续作者鲜明的倾向。
第二,续作往哪个方向去塑造林黛玉。续做主要从两个方向去塑造。第一个方向,坦白说,我以为续作者是尽可能把林黛玉往好的方向、往高尚的方向去塑造。我的意思不是说林黛玉原来不好、不高尚,而是说,同前八十回相比较后面这十几回更加往这方向使力气。尤其,从前黛玉只是怀疑薛宝钗,就发生许多争执;现在,宝钗同宝玉订婚、结婚成真,黛玉居然没有任何对宝钗的怨气,至少作品没有对此有任何交代和描述。相反,作品只交代黛玉与宝钗两方面的交集,一方面是无数次发问:“宝姐姐怎么没来?”仅仅发问,为了去疑。另一方面是她回了宝钗一封信,满怀诚挚的姐妹之情。即使是问宝玉“宝姐姐和你好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这样性命交关的话,黛玉也是心平气和,有如入定的老僧。简单说,林黛玉始终呈现一片真心、诚心,她再也不对人发火,哪怕得悉精心策划的调包计欺瞒她,她也没有发过火,没有指责、攻击、怨恨过任何人。续作者第二个方向是突出黛玉的不幸和可怜。这与第一个方向有正关联效应,那么好、那么高尚的林黛玉,读者自然更加希望她过得幸福,她遭遇的不幸就倍加引发读者的同情。为了突出黛玉的不幸,续作者让黛玉做了那么可怕而又可怜的噩梦,甚至梦见父亲娶了妾,甚至让贾雨村都出现在梦中,而黛玉则跪在贾母脚下哀求,愿意留在贾府当奴婢。这样的梦自然赚足读者的眼泪。为了突出黛玉的可怜,作者还用上了“蒙眼摸瞎”的手法:明明宝玉早就定亲了,黛玉却不知道,一次一次地猜,一遍又一遍地问:“宝姐姐怎么不来?”甚至几次以为贾母确定自己是宝玉的未婚妻,为此而含羞、而欢欣。黛玉是如此无助,如此柔弱,如此可怜。而最后安排黛玉亡故与宝玉结婚同一个时辰,依然是用对比突出黛玉的凄惨。大家与前八十回比较一番,会发现黛玉的刚性和弹力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她变得很柔弱,弱到发软,换句话说,林黛玉失去了,至少是减弱了中国传统文化最推崇的风骨。不止如此,黛玉的灵气在续作中几乎很难看到,全家观看海棠妖花的时候她动过一次灵机,说了一个典故来做比喻,但是说得我们都不大听得明白,当场听的人大约更难理解。而当年她向香菱讲解写诗的要诀,那么难以言说的话题,她说得那么生动透彻,还全不费力;更不用说在薛家用伶牙俐齿杀得薛宝钗晕头转向。但在续作中黛玉的言语失去了锋芒(唯一的例外是第91回与宝玉谈禅)。所以总体上林黛玉的形象特征与原作是有相当差距的。
第三,续作塑造林黛玉形象的成就与影响。毫无疑问,续作对林黛玉的塑造是十分成功的,或者说完美达成了续作者的审美目标。在第二点中我们说了,作者尽可能地将林黛玉向崇高、不幸、可怜的方向塑造,这方面他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两百年来,林妹妹在中国无人不知,她是爱情的圣女,还是不幸少女的代名词,是中国知名度最高的小说女主人公,也是博得同情度第一的女主人公。据查,当今网络上的林黛玉粉丝是薛宝钗的好多倍。必须承认,这是曹雪芹的功劳,也是高鹗的功劳。不过,如前所说,林黛玉的美学价值主要集中在她对爱情的海枯石烂永不变心,以及她十年的追求最后被家长们舍弃的不幸,黛玉的眼泪几乎就是她的缩影或标志,虽然黛玉的聪颖和诗词同样广受好评,但我依然认为,林黛玉形象的文化价值的维度,似乎还是不够多样和丰富,尤其在原作中黛玉的价值维度较为丰富,包括她的尖刻、她的抗争、她对薛宝钗的紧追猛打在内,但在续作中这些维度渐渐消失了。因而我认为续作并没有丰富林黛玉的美学价值,而是相反。如果说续作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那么是在普及化、大众化方面的成功,而不是在文学审美价值的提高和丰富上。
第四,续作中塑造林黛玉的作者是谁?第92回,特别是第94回开始,我认为作品中有曹雪芹的遗稿,不过,我认为遗稿更多集中在宝玉、宝钗的婚事中。至于林黛玉的刻画,大家翻一翻文本,会发现一个明显现象:写林黛玉的篇幅都是相对独立的,与描写婚事的内容都是分开、另起一段的,许多地方还专门空了一行,没有交叉。这样的行文格式表明,两部分内容可以是两个来源,也就是说,如果宝玉、宝钗婚事的内容大多取自曹雪芹遗稿的话,写林黛玉的内容完全可以是高鹗补写的。我比较倾向于,第81回以后林黛玉的塑造大多是高鹗做的。主要理由:一,上面说了林黛玉形象的部分坍塌、变形,与原作的差别较明显;二,从第81回开始作品写林黛玉的篇幅特别多,其原因可能是曹雪芹遗稿中有关林黛玉的部分相当少,逼得续作者拼命写;三,第81到91回的文字表现力明显不足;四,写黛玉的篇幅与写宝玉、宝钗婚事的内容,在文本中分隔鲜明,几乎没有交叉。当然,我的判断前提是,写得出色的、有曹雪芹风味的,我判断为遗稿部分,而把写得不那么好的,判断为高鹗补续。这个前提是不是科学、严谨,都不好说。假如高鹗在补写过程中渐渐领悟曹雪芹的真谛,水平突飞猛进,那么我的判断就错了,就不存在遗稿问题。但到目前为止,根据我自己的水平和鉴别能力,我还是判断有曹雪芹的遗稿;而林黛玉这样的核心人物,曹雪芹不可能放下不管,黛玉的情节曹雪芹理应大致写完的,可惜这部分内容遗失了。
回到作品,本回还有“病神瑛泪洒相思地”。凤姐得知黛玉病故,因贾母、王夫人正为宝玉焦急,不便告诉,就自己跑到潇湘馆“也不免哭了一场”,只是作品没写凤姐的心里感受,她只是责备探春、李纨怎么不早点告诉她。从凤姐不多的表现看,她并不认为自己有罪,没想过调包计对林黛玉的伤害。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夫人略觉放心,凤姐便背了宝玉,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他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说着,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着宝玉,两头难顾。王夫人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老太太身子要紧。”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说:“你替我告诉他的阴灵:‘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呢。’”说着,又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寿夭有定。如今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上等的发送。一则可以少尽咱们的心,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阴灵儿,也可以少安了。”贾母听到这里,越发痛哭起来。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着宝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来撒个谎儿哄老太太道:“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不是又有什么缘故?”凤姐陪笑道:“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贾母连忙扶了珍珠儿,凤姐也跟着过来。
贾母、王夫人听到噩耗都吓了一跳,说明她们毫无思想准备,她们没料到黛玉会这么突然就走了。“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他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说着,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着宝玉,两头难顾。”“眼泪交流”和贾母的话语,都写出了贾母真诚的悲痛,“是我弄坏了他了”,此话非常简单,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错误。后面“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呢”,此话更是只有贾母说得出,道出贾母承受的压力。这些内容,我依然判断是曹雪芹的遗稿,很难想象别人能写出这样悲彻而贴切的话语。贾母的话,用词语气,风格鲜明。
贾母才过宝玉这边来,见了宝玉,因问:“你做什么找我?”宝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见林妹妹来了,他说要回南去。我想没人留的住,还得老太太给我留一留他。”贾母听着,说:“使得,只管放心罢。”袭人因扶宝玉躺下。
贾母出来到宝钗这边来。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见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他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了,才问道:“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贾母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因说道:“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妇了,我才告诉你。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着这个,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回话去了。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前留神。
宝钗主动问起林黛玉的情况,可知她心里也一直惦记着黛玉,她知道黛玉的尴尬,也料想到黛玉会有强烈的反应。见贾母满面泪痕她预感到黛玉会有什么事,所以发问。贾母的话语依然是典型的贾母声口:“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话语中透出特别的亲切、诚恳和哀伤,这是贾母的风格。类似的态度和语气在王夫人只有一次,那就是与袭人的长谈,而王熙凤就没有过。之前,贾母对宝钗也没这么亲近坦诚,现在宝钗的身份变了,而当下又正好触到了贾母内心的痛处,老人家就特别的真诚。“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着这个,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贾母的意思应当指宝钗明白黛玉与宝玉的感情,但是“宝钗把脸飞红了”,之所以脸红,或许不单是因为她明白黛玉与宝玉的私情,而是贾母无意间也刺到了宝钗的隐秘和私情。宝钗当年私慕宝玉也有一段时间,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宝钗再老到毕竟才不过二十岁,又是新娘子,猛然间听到贾母的话飞红了脸。这“飞红”两字用得真好,是下意识的、来不及思考和控制的羞涩。然后“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宝钗与黛玉也是多年的姐妹,同是寄居人,感情比别人又深一层,听到黛玉的死讯怎能不伤悲;何况,黛玉的死还与自己有一份牵连,更有一种惭愧和无奈。作品在此处是一笔倒叙,说的还是尚未回门之前的事情。“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前留神。”此处千回万转想出的法子,就是把黛玉的死讯直接告诉宝玉。这一段补叙有如粘贴纸把前后情节联系起来,它所连接的是不是曹雪芹的遗稿与续作呢?有待进一步研究。
下面才真正写到宝玉泪洒相思地。
独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不能解,必要亲去哭他一场。贾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难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立刻要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潇湘馆内,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夫人在里间歇着,犹自落泪。
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余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着,只得勉强回房。
这一段交代的层次可谓面面俱到。宝玉要去哭黛玉,贾母、王夫人拦住,“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作品是这么写的,但我怀疑还是宝钗授意医生的,因为让宝玉去痛哭一场,与宝钗直接告诉黛玉的死讯在思路上一脉相承。“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这个写法过于简单,我在想,宝玉进了潇湘馆,是不是就号啕大哭?他或有所思,或有所言,或有所为,可能更真实、更丰富些。比如越剧《红楼梦》中宝玉走进灵堂,痛呼:“林妹妹,我来迟了!我来迟了!”这个创作更真切,很感人。好在作品加了一段叙述,宝玉一定要紫鹃来问明姑娘临死时有何话说,算是找补回来一些。后面一句叙述更出彩:“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我们前面看到带柩回南的话,黛玉是单独托付紫鹃的,照理,紫鹃要么直接报告贾母,或者报告凤姐、李纨,她们才是大观园的管理者。但是现在出来说明的却是探春,这就令我们猜想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想来想去,答案是,黛玉的话有决裂的意思,要引得贾母不高兴,甚至恼怒的,因而李纨不敢转告,凤姐也推三阻四,最后还是探春,趁今日这个贾母悲痛之际,站出来直面禀告。作品中“趁便”两字是有意思的,想想,黛玉都亡故多少天了,今日才说出她的心愿,此前大家都不敢说。此外还有作者一笔带过、我们却需要留心的:“其余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宝钗到底也痛哭了一场,我相信读者一直在盯着宝钗如何悼念黛玉。宝钗已经很久没来潇湘馆,飞雁传书也有段日子了,今日重来竟然人已装在棺材中,十来年的姐妹情就这样收场,宝钗怎能不痛哭。续作对这个关键点总算有所交代。
后面真正重要的是宝玉与宝钗夫妻二人今后如何相处。
前面说了,凤姐的调包计,宝玉和宝钗事先都不知晓,两人都是受害者。但是,造成的结果对于宝玉和宝钗不一样。宝钗莫名奇妙地成了顶替者、冒牌货,宝玉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时候不仅需要宝玉的智慧和豁达,也要看宝钗如何处理夫妻关系,如何扭转这个要命的劣势。通常处于宝钗的尴尬地位,许多女子会拼命地解释和洗白,或者以泪洗面,或者赌咒发誓,力证自己的清白。那么宝钗会如何行事?这是很重要的看点。宝钗一步走错,将从此抬不起头来。好,让我们看看宝钗的应对。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热。虽是不放心惦着宝玉,却也挣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难禁,也便回去,派了彩云帮着袭人照应,并说:“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们。”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稳。明日一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妈过来探望,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且住下。
作品写得很妙,贾母、王夫人都顶不住,纷纷病倒,实际上是把宝玉交给宝钗一个人料理。好在宝钗年轻,身子也健康,她顶住了。然后,出乎人们意料的,宝钗并不是虚心下气地劝慰宝玉,更不是解释自己也是受害者;相反,她根本不理会自己的弱势地位,腾身而起,反守为攻:“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钗不劝也罢了,居然还“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钗这样做,首先是她有过人的超脱。她不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根本不理睬什么“冒名顶替”,不理会别人的眼光,她堂而皇之把自己放到妻子的地位,心中没有阴影,不存芥蒂,堂堂正正行事。宝钗这么做,人们不设身处地思考,似乎她本来就该如此,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想一想,宝钗非但是顶着黛玉的名字走进婚场,宝玉甚至说:“宝姐姐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还当面讥刺:“你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玉几乎怀着敌意。而客观事实更加严峻:林黛玉为此气恨亡故,后果惨重。面临如此大山一般的压力,中间还夹着人命,一个二十岁的新娘子要扛过来,真是谈何容易?现实生活中我们看到多少新婚夫妇,就为一点草芥小事而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分崩离析。所以宝钗的泰然自若绝非易事,需要胸中自有雄兵,对俗世有着挟泰山以超北海的超脱。而宝钗对宝玉的反守为攻,也是妙策。她深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就顺势而为,任宝玉去思念、去悲伤;她更了解宝玉的品性,知道宝玉听了讽刺的话非但不会恼怒,反而会有所醒悟。当然我们可以相信宝钗的讽刺话不会轻、但也不会太重,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还有一点也不可忽视,宝钗对自己满怀信心,她知道自己在宝玉心中的分量,相信自己的能力和魅力。总之,宝钗是知己知彼、对症下药。果然,“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第二天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渐渐地好起来。宝钗的攻心治疗法立竿见影,成效显著,这也为他们的夫妻生活开了一个好头,还在贾府中创建了一个先例:从此以后,宝玉、宝钗这个小家庭不会完全听命于贾母、王夫人,对重大事情他们将独立处置,贾母、王夫人包管宝玉的时代成了历史。
宝玉的身体逐渐康复,贾母与薛姨妈商量要再办酒席,请亲友们吃杯喜酒。贾母对薛姨妈说:“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贾母第一次将宝钗与黛玉做对比,说出了她心中对黛玉的意见,这是她多年来放在心里不肯出口的。看来,宝钗的抗命独行,并没有引发老太太的不快,她认可宝钗的成功。
从整部小说的情节内容说,本回是一个分水岭:全书三位主人公,宝玉与黛玉十来年的爱情结果,是宝玉与宝钗结了婚,黛玉伤心绝望而死,宝钗则与宝玉一道开启了新生活。作为小说核心情节、也是作品最迷人的爱情描写,至此结束了。从主人公塑造来说,黛玉已经终结,宝玉和宝钗将以崭新的面貌进入下半场。将续作单独出来考察的话,作品这十多回最用心、篇幅最多的是描写林黛玉,与此形成反比的是对薛宝钗几乎就没写,直到本回才正式地、正面地刻画宝钗。细心看,写宝钗的笔墨并不多,但整个形象却昂然屹立,神采斐然。再细看,写宝钗的文笔、风格与写黛玉也很不一样,写黛玉是巨细无遗,写宝钗则是点到即止,这两副笔墨很像出自两位不同的作者。我个人判断,写宝钗的文字来自曹雪芹遗稿。如果本回宝玉、宝钗的婚后生活是曹雪芹写的,那么是他定下了基调,指定了方向。续作者只要顺着曹雪芹开拓的路子走下去,创作难度大大减低。反之,如果是续作者写的,那么他功力了得,他一下笔就画出了宝玉和宝钗的神韵,尤其是宝钗,她一直没有正面表演,这次一露脸就气象一新,我们该恭喜续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