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说贾政想要遵守官方纪律但他带领的随从们却一同破坏;“阅邸报老舅自担惊”,写贾政阅读邸报知悉节度使上疏应以斗杀罪重审薛蟠案件,贾政因薛蟠案托过知县,深怕受到牵连。很奇怪回目怎么会用“老舅”一词?贾政是薛蟠的姨夫,怎么能称“老舅”?贾政只有一个外甥女林黛玉,没有外甥,连表外甥都没有,作品中没有人可以叫他“舅舅”的,不知这“老舅”称呼从何而来?即使宝钗嫁过去当了贾政的儿媳,贾政也当不了薛蟠的“老舅”,或许某些地区有称呼妹妹的公公为“老舅”的?查看多种《红楼梦》版本,没有一本对“老舅”有注释。只能在此存疑。

其实这一回有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继续写宝玉、宝钗的婚后生活,回目不够周到。第一段是承接上回写到一半的宝玉、宝钗的笑话,值得一说。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便说:“有个笑话儿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未从开口,先自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和姑妈打谅是那里的笑话儿?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贾母道:“怎么了?”凤姐拿手比着道:“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说到这里,贾母已经大笑起来,说道:“你好生说罢,倒不是他们两口儿,你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薛姨妈也笑道:“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凤姐才说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看见好几个人笑。我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口口声声只叫:‘宝姐姐,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你这么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全好。’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得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了。宝妹妹急得红了脸,说道:‘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说到这里,贾母和薛姨妈都笑起来。凤姐又道:“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亏了跌了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薛姨妈笑道:“这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么的,既作了两口儿,说说笑笑的怕什么。他没见他琏二哥和你。”凤姐儿笑道:“这是怎么说呢,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贾母也笑道:“要这么着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个分寸儿。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上头。只是我愁着宝玉还是那么傻头傻脑的,这么说起来,比头里竟明白多了。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笑话儿没有?”凤姐道:“明儿宝玉圆了房,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那时侯不更是笑话儿了么。”

这段对话描写,真是绘声绘色,凤姐说笑话的水平不亚于前八十回,十分难得。贾母和薛姨妈的对话、用辞都很像曹雪芹手笔。但是我们关注的焦点不在这,而在宝玉、宝钗的夫妻关系。从凤姐的转述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宝玉与宝钗的关系发生了本质性的转变,宝玉开始依恋宝钗,两人是如此亲热。宝玉与宝钗,我们前面一再说过,他们俩也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只是宝玉恋爱的是黛玉。现在黛玉已经没了,宝玉与宝钗成为夫妻,他们感情的升温十分自然。现实生活中类似的例子我们见得太多了,婚后实实在在的日子、切切实实的家庭,会改变一切。而贾母再次重申“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上头”,实际上是再次否定黛玉,表明自己选择的正确。后面还有一句玩笑话也值得一说。

贾母笑道:“猴儿,我在这里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来怄个笑儿还罢了,怎么臊起皮来了。你不叫我们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兴了,你林妹妹恨你,将来不要独自一个到园里去,隄防他拉着你不依。”凤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临死咬牙切齿倒恨着宝玉呢。”贾母薛姨妈听着,还道是顽话儿,也不理会,便道:“你别胡拉扯了。你去叫外头挑个很好的日子给你宝兄弟圆了房儿罢。”凤姐去了,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不在话下。

贾母要凤姐提防黛玉的阴魂,凤姐说宝玉更要小心,虽然是闲扯,也委婉反映她们内心都有负罪感。另外,作品以“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不在话下”,一笔悄悄带过宝玉、宝钗的婚庆大宴,再次看得出续作不愿意进行大场面描写,与元春的丧礼一样。是续作者不擅长这种大场面而故意回避?还是为作品走向低潮而割爱舍弃?值得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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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谈论起来,宝玉所有眼前常见的尚可记忆,若论灵机,大不似从前活变了,连他自己也不解,宝钗明知是通灵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袭人时常说他:“你何故把从前的灵机都忘了?那些旧毛病忘了才好,为什么你的脾气还觉照旧,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宝玉听了并不生气,反是嘻嘻的笑。有时宝玉顺性胡闹,多亏宝钗劝说,诸事略觉收敛些。袭人倒可少费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别的丫头素仰宝钗贞静和平,各人心服,无不安静。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时常要到园里去逛。贾母等一则怕他招受寒暑,二则恐他睹景伤情,虽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潇湘馆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旧病来,所以也不使他去。况且亲戚姊妹们,薛宝琴已回到薛姨妈那边去了;史湘云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来,只有宝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也只在贾母那边住下,为着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从前的诙谐谈笑,就是有时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那邢岫烟却是因迎春出嫁之后便随着邢夫人过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婶娘过来,亦不过到太太们与姐妹们处请安问好,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所以园内的只有李纨、探春、惜春了。贾母还要将李纨等挪进来,为着元妃薨后,家中事情接二连三,也无暇及此。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园里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段交代了三方面事情。一个是宝玉、宝钗夫妻和睦,下人在宝钗的管理下安静妥帖。第二个是交代了史湘云、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等人的下落,由此我们知道史湘云快要出嫁了。第三个是贾母要将李纨、探春、惜春尽数挪出大观园,这个曾经热闹而清净的“小世界”,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要闭门歇业了。真是人去园空,青春和欢乐不再。

至此,宝玉、宝钗结婚这个大情节写完。我们重申一句,这个大情节写的非常出色,我认为有曹雪芹的遗稿做底子。

作品接着调过镜头,叙述贾政的外任情况。这个写法有别于原作,在原作中贾政外任学差的具体情况是不写的。从作品质量来看,此处描写的官场与吏治内容未必超过清代后期的官场黑暗小说,而李十儿与贾政的交谈则远远不如第4回小沙弥与贾雨村的那么精彩。此处内容没有深度难度,也不精彩,我们就不作详细鉴赏了。

值得说的是探春的说亲。贾政相识的一位总督来信求亲。

贾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旧年因见他就了京职,又是同乡的人,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好,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因未说定,也没有与他们说起。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也不说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写书来问。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与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带家眷,只可写字与他商议。”

探春的夫婿究竟是个什么样人,作品自始至终没有介绍,只写其门户。这样简慢,有点对不起探春。同样,作品对史湘云的婚姻也是一笔带过。续作者这样的写法或许是为了避免内容过于分散、情节过于枝蔓。不过我个人以为这样的处理令探春和湘云的形象有所缺失,甚至有虎头蛇尾的感受。对比一下曹雪芹原作中,对迎春的丈夫以及婚后生活是花了一番笔墨的,对薛蟠的妻子夏金桂更是用上浓笔重彩,其结果是迎春和薛蟠两个形象都大大深化、丰厚了。探春和湘云的重要性,远远超越迎春,所以对探春、湘云婚姻的“空洞化”处理,使得这两个原本饱满圆润的形象,最后有点凹瘪、虚化。当然,对她们不单是婚姻描写很虚化,实际上对她们其他生活也写得少之又少,许多该出现的场景她们没出现,即使出现也是浮光掠影,特别是史湘云,在续作中几乎蒸发。续作者对十二钗的功夫,在第97回以前,几乎全部用在林黛玉一人身上,薛宝钗也是直到第98回才“回归”。这样厚此薄彼的处理,与原作大相径庭。不管续作者出于什么考虑,我认为其实际的艺术效果是不理想的。探春,尤其是史湘云黯然失色,成了续作的牺牲品,她们本不该这样的。原本群星闪耀的舞台变成月明星稀,多大的损失。其实从续作者塑造林黛玉和薛宝钗的水平看,他并不是功力不及,那么他为什么要牺牲探春和湘云等人呢?比较合理的解释是,续作者在赶时间,赶小说出版的日子。或许有读者说:续作者为什么不把别的内容,比如本回的吏治弊端情节少写一些,省出笔墨和时间来写探春和湘云等人?对此我又要回护高鹗一番了:每一位作家都有自己的构思和设计,很难硬性要求他的。何况,探春、湘云实在不好写,探春的性格最接近于宝钗,或者说探春的左边是宝钗右边是湘云,三人性格相递次。三个接近的形象放到一起又要写出不同的神韵,不管是小说还是绘画都非常困难。高鹗或许为了一心写好宝钗,不得不牺牲探春和湘云。——高鹗毕竟不是曹雪芹,他毕竟没有曹雪芹那种与“当日所有之女子”朝夕相处的经历,他把握不好,只能放弃。相反,林黛玉的性格与宝钗相去较远,故事性又强,倒比探春、湘云容易塑造一些。

我们回到作品。在同一页中居然有两段书信抄录,一封是总督来信,一段是邸报摘抄,两者全无关系。这样一种版面内容,在前八十回的原作中绝对没有。原作中也有连篇累牍的引文,那都是同一个主题下的,比如第5回各人命运的判词和《红楼梦曲子》,还有大观园诗会中各人的诗词,对表现人物性格命运有特殊作用,但像这里两段不相干的引文出现在同一个版面,甚至占据页面的一大部分,而对人物塑造并没有什么作用。据此,已经可以判断这不是曹雪芹原作,再从行文气息方面细看,尤其是邸报再次细述薛蟠的行凶过程,真可谓“炒冷饭”,多此一举,与第81回复述马道婆招鬼一样。综合判断,这些明显是高鹗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