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是说香菱破坏了夏金桂图谋薛蝌的事情,惹夏金桂怨恨;“悲远嫁宝玉感离情”,是说宝玉听到探春要远嫁而悲伤。

本回开头交代,贾政的顶头上司节度使与那位提亲的总督大人是亲戚,总督来信请节度使照应贾政,令贾政安心不少。真所谓官场勾结、官官相护。一心要当清官的贾政,到底卷入了官场腐败之中。

接着作品回归京城叙事。镜头选中薛家。

且说薛姨妈为着薛蟠这件人命官司,各衙门内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依旧定了个死罪,监着守候秋天大审。薛姨妈又气又疼,日夜啼哭。宝钗虽时常过来劝解,说是:“哥哥本来没造化。承受了祖父这些家业,就该安安顿顿的守着过日子。在南边已经闹的不象样,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为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银钱,这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做起正经人来,也该奉养母亲才是,不想进了京仍是这样。妈妈为他不知受了多少气,哭掉了多少眼泪。给他娶了亲,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过日子,不想命该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个不安静的,所以哥哥躲出门的。真正俗语说的‘冤家路儿狭’,不多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妈妈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尽心的了,花了银钱不算,自己还求三拜四的谋干。无奈命里应该,也算自作自受。大凡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便是小户人家还要挣一碗饭养活母亲,那里有将现成的闹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来的?不是我说,哥哥的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竟是个冤家对头。妈妈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常在这里劝解,我看见妈妈这样,那里放得下心。他虽说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来打点的。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还是在跟前的一样,若是离乡调远听见了这个信,只怕我想妈妈也就想杀了。我求妈妈暂且养养神,趁哥哥的活口现在,问问各处的帐目。人家该咱们的,咱们该人家的,亦该请个旧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几个钱没有。”薛姨妈哭着说道:“这几天为闹你哥哥的事,你来了,不是你劝我,便是我告诉你衙门的事。你还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经退了,两个当铺已经给了人家,银子早拿来使完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逃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里头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头要帐,料着京里的帐已经去了几万银子,只好拿南边公分里银子并住房折变才够。前两天还听见一个荒信,说是南边的公当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若是这么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的了。”说着,又大哭起来。宝钗也哭着劝道:“银钱的事,妈妈操心也不中用,还有二哥哥给我们料理。单可恨这些伙计们,见咱们的势头儿败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罢了,我还听见说帮着人家来挤我们的讹头。可见我哥哥活了这么大,交的人总不过是些个酒肉弟兄,急难中是一个没有的。妈妈若是疼我,听我的话,有年纪的人,自己保重些。妈妈这一辈子。想来还不致挨冻受饿。家里这点子衣裳家伙,只好听凭嫂子去,那是没法儿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们也没心在这里,该去的叫他们去。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只好跟着妈妈过去。实在短什么,我要是有的,还可以拿些个来,料我们那个也没有不依的。就是袭姑娘也是心术正道的,他听见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妈妈来就哭。我们那一个还道是没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若听见了也是要唬个半死儿的。”薛姨妈不等说完,便说:“好姑娘,你可别告诉他。他为一个林姑娘几乎没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要是他急出个原故来,不但你添一层烦恼,我越发没了依靠了。”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总没告诉他。”

薛家母女的对话透露,为这桩官司,薛家已经倾家荡产,薛姨妈的将来只能靠女儿,薛家彻底倒塌了。续作在四大家族的侧重方面与原作完全一致,对王家没有描写,只有简单的叙述,对史家则几乎连叙述都没有,只是写到史湘云的时候作为背景插上一句,而对薛家则有详细描写,对薛家的败落原因、过程、影响,都写得十分细致。所以我们前面说了,《红楼梦》没有描写四大家族,只写了贾、薛两家。以前一直有个说法,说《红楼梦》描写四大家族的兴亡,文本表明这个说法不正确。这里说明一句,薛姨妈说的“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经退了”,指的是薛家被内务府开除了皇商的资格,取消了“特许经营”执照。由此我们知道皇商是由内务府指定的,需要一定的资格,不是一般商人可以涉足的。因而皇商具有垄断性利润,薛家的财富来得相对较快。

我们关注的重点并非薛家,而是从薛宝钗的话语中透露的宝钗人格个性,以及她与宝玉的关系、他们的新生活。面对伤心欲绝的母亲,宝钗是怎么劝慰的?她例举薛蟠一向的作为,说哥哥“命里应该,也算自作自受”。像这样以怪罪哥哥来劝慰母亲,言语很直白,甚至是尖锐、刺耳,这完全是原作中那个宝钗,是非分明,尊重法律,看淡人情,是死罪就认罪、认命。这样的描写与薛蟠挨柳湘莲痛揍后,宝钗劝母亲哥哥是该挨打、该得点教训、不能动用亲戚家的权力加害柳湘莲,以及劝母亲让哥哥出门,在外面有得吃就吃,没得吃让他去饿等,一脉相承。“家里这点子衣裳家伙,只好听凭嫂子去,那是没法儿的了。”所有家中的财物,统统给夏金桂,这不仅体现宝钗一贯的大方,也是她对待不幸人物一向所抱的同情和体谅。夏金桂的实际处境也够可怜的,如果薛蟠真的被处决,我推测宝钗会劝薛姨妈让夏金桂改嫁。

我们还注意到,宝玉与宝钗相对亲密,他已经粘住宝钗,一时也舍不得分开。“他虽说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宝钗到母亲那里走走,至多不过半天,宝玉也觉得难受。至于经济上宝钗要贴补娘家一点,“实在短什么,我要是有的,还可以拿些个来,料我们那个也没有不依的。就是袭姑娘也是心术正道的,他听见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妈妈来就哭”。不仅宝玉根本不会小气,而且袭人也毫无意见,可见宝钗把个小家庭治理得和气安宁,相互体谅。他们的夫妻关系、妻妾关系在《红楼梦》中树立了典范,我想贾珍夫妇、贾琏夫妇、贾蓉夫妇,以及所有人都怀着羡慕吧?假如没有曹雪芹预先设定的结局和主题,假如外部环境不太恶劣,宝玉和宝钗的“举案齐眉”可能成为一种常态,夫妻俩就这么和和睦睦过一生。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正说着,只听见金桂跑来外间屋里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经是没有活的分儿了。咱们如今索性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拼一拼。”说着。便将头往隔断板上乱撞,撞的披头散发。气得薛姨妈白瞪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亏得宝钗嫂子长、嫂子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劝他。金桂道:“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头里的了。你两口儿好好的过日子,我是个单身人儿,要脸做什么!”说着,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亏得人还多,扯住了,又劝了半天方住。把个宝琴唬的再不敢见他。

夏金桂确实不像样,但我们替她想一想,她也是个苦命人,婚后才多少日子,丈夫成了死囚,她要闹也是情有可原。“还亏得宝钗嫂子长、嫂子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劝他。”宝钗这样劝嫂子,也因为是自己哥哥造孽;另一方面薛家住在贾府,夏金桂这样闹弄得人家贾府不安宁,宝钗的脸没处放。不过如果夏金桂长期不安分,闹着回娘家,我估计宝钗会劝薛姨妈就让夏金桂去闹,因为你越劝她闹得越来劲,宝钗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不会一味屈意哄着夏金桂。此处写的宝钗已经太软,不太妥当。

接着作品又大写夏金桂追求薛蝌的情节。此一情节我以为写得过多了,毕竟夏金桂和薛蝌都是四五等角色,已经三番四次地写,篇幅大大超过探春和湘云,主次颠倒了。所以我们不展开欣赏。

作品留了三分之一来写“悲远嫁宝玉感离情”,取了一个巧妙的视角:“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得王夫人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贾母、王夫人自然是顺从贾政的。

贾母道:“你们愿意更好。只是三丫头这一去了,不知三年两年那边可能回家?若再迟了,恐怕我赶不上再见他一面了。”说着,掉下泪来。

老太太对孙女们真是全心全意了。何况中国老人喜爱子孙满堂,爱热闹,近几个月,贾府进门的只有一个宝钗,还是原来就在身边的,而离开的,有迎春、黛玉、湘云、宝琴、邢岫烟、李玟、李琦一大伙,叫老人如何不悲伤。有的读者说,贾母这样难过,却不见王夫人怎么难过,毕竟不是亲生的。这样看待王夫人可能不正确。这里贾母在悲伤,王夫人只有劝着,她不能也跟着流泪。以王夫人对探春的感情,她肯定比贾母还难受。下面我们看到作者取角度的妙处了:(https://www.daowen.com)

宝钗听得明白,也不敢则声,只是心里叫苦:“我们家里姑娘们就算他是个尖儿,如今又要远嫁,眼看着这里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了。”见王夫人起身告辞出去,他也送了出来,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并不与宝玉说话。见袭人独自一个做活,便将听见的话说了。袭人也很不受用。

这个描写角度,非常自然地过渡到宝钗的感受,并且还带出了宝玉。作品很少表现宝钗的内心,这一笔算是难能可贵。宝钗与贾府三姐妹中以探春最为融洽,两人在对人处事方面颇为一致,还一起管理过大观园,宝钗甚至经常拿探春开玩笑,两人算得知交。所以探春远嫁,不知还能不能见面,让宝钗心中叫苦。但又不好告诉宝玉,只能与袭人交流解闷。由此可见,宝钗与袭人相处很好,能够交流感情。这在宝钗十分自然,但正妻与妾室能如此相处的,实在不多见。

下面一笔,让我们不能不为续作喝彩。作者忽然写到赵姨娘,真所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这事,反欢喜起来,心里说道:“我这个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从还是个娘,比他的丫头还不济。况且洑上水护着别人。他挡在头里,连环儿也不得出头。如今老爷接了去,我倒干净。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够了。只愿意他象迎丫头似的,我也称称愿。”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边与他道喜说:“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还好。想来你也是愿意的。便是养了你一场,并没有借你的光儿。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总不要一去了把我搁在脑杓子后头。”探春听着毫无道理,只低头作活,一句也不言语。赵姨娘见他不理,气忿忿的自己去了。

赵姨娘的所作所为,哪像个亲妈,是典型的“赵姨娘做派”,作者捕捉得非常精准。她不同女儿这么闹一闹就不是赵姨娘了。但是作者写得十分令人信服,在赵姨娘想来,“我这个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从还是个娘,比他的丫头还不济。况且洑上水护着别人”。既然如此,她怎么可能不来羞辱探春一番?再听听她的话,也是标准的“赵姨娘语言”。续作者对赵姨娘把握得太准了,音容笑貌全部不走样。作者不仅想到了赵姨娘,而且把个赵姨娘刻画得入木三分,更加饱满。精彩!

如果为别的事,探春可能回击赵姨娘几句,但现在的话题是自己的谈婚论嫁,在当年的环境中女孩子是不能说什么的,何况赵姨娘是来送“祝福”,并请女儿不要忘了母亲,表面上没什么不当之处,叫探春说什么好?受了这包闷气,“探春又气又笑,又伤心,也不过自己掉泪而已。坐了一回,闷闷的走到宝玉这边来”。或许探春是来同哥哥聊聊天解解闷,甚或诉诉苦。但是宝玉哪里知道?他心心念念还在林黛玉临死的心事。

宝玉因问道:“三妹妹,我听见林妹妹死的时候你在那里来着。我还听见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的有音乐之声。或者他是有来历的也未可知。”探春笑道:“那是你心里想着罢了。只是那夜却怪,不似人家鼓乐之音。你的话或者也是。”宝玉听了,更以为实。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飘荡之时,曾见一人,说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里的仙子临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戏做的嫦娥,飘飘艳艳,何等风致。过了一回,探春去了。

与宝玉聊了这么一通,探春的郁闷多少排遣掉一些。而宝玉则更加相信林黛玉是成仙去了,也算得了一份安慰。下面是一段补叙。

因必要紫鹃过来,立刻回了贾母去叫他。无奈紫鹃心里不愿意,虽经贾母王夫人派了过来,也就没法,只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嗳声,就是叹气的。宝玉背地里拉着他,低声下气要问黛玉的话,紫鹃从没好话回答。宝钗倒背底里夸他有忠心,并不嗔怪他。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宝钗见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贾母王夫人,将他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王奶妈养着他,将来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鹦哥等小丫头仍伏侍了老太太。宝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经云散,更加纳闷。闷到无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这样清楚,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又喜欢。

这段补叙,写出紫鹃的志气,也写出宝钗的用人。有志气、忠诚原主人的紫鹃,宝钗留下了,雪雁“心地不甚明白”,也就是不像紫鹃那样忠心有志气,宝钗就让她嫁人了。这个家里显然是宝钗当家,宝玉只是一味地想自己的心事,忽喜忽悲,不管家务。下面作品返回当时。

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那里讲究探春出嫁之事,宝玉听了,啊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唬得宝钗袭人都来扶起说:“怎么了?”宝玉早哭的说不出来,定了一回子神,说道:“这日子过不得了!我姊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经死了,这也罢了,没天天在一块。二姐姐呢,碰着了一个混帐不堪的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里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这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单留我做什么!”袭人忙又拿话解劝。宝钗摆着手说:“你不用劝他,让我来问他。”因问着宝玉道:“据你的心里,要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要为终身的事吗?若说别人,或者还有别的想头。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说没有远嫁的,就是有,老爷做主,你有什么法儿!打量天下独是你一个人爱姐姐妹妹呢,若是都象你,就连我也不能陪你了。大凡人念书,原为的是明理,怎么你益发糊涂了。这么说起来,我同袭姑娘各自一边儿去,让你把姐姐妹妹们都邀了来守着你。”宝玉听了,两只手拉住宝钗袭人道:“我也知道。为什么散的这么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袭人掩着他的嘴道:“又胡说。才这两天身上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饭。若是你又闹翻了,我也不管了。”宝玉慢慢的听他两个人说话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么才好,只得强说道:“我却明白,但只是心里闹的慌。”宝钗也不理他,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他吃了,慢慢的开导他。袭人便欲告诉探春说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这怕什么。等消停几日,待他心里明白,还要叫他们多说句话儿呢。况且三姑娘是极明白的人,不象那些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谏。他以后便不是这样了。”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过鸳鸯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又发,叫袭人劝说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鸯坐了一会子去了。

首先说明一下,“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那里讲究探春出嫁之事,宝玉听了,啊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宝玉这种表现一看就是续作者的笔墨,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前面宝玉对着黛玉也有过;假如之前这样子还有一点情有可原,那么现在就更加不合时宜了。宝玉刚刚经历过黛玉之死,他已经在炼狱走过一趟,他能活下来,能扛过去,是经过一场艰难的人生历练。这是一场生死历练,任何人经过这样的历练,他的心智必然大为成熟,就像一下子长了几岁年纪,原有的孩子气会陡然消失。但是我们看看宝玉,“啊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简直像小孩子。何况,探春的远嫁与黛玉的病故、迎春的受难相比,应该算不得特别可怕的事情,宝玉何至于此?与宝玉相比,宝钗的描写就出色多了。宝钗再一次显示出她的定力和气概,她对症下药,毫不客气地对宝玉进行针砭。如果说前面一次直接告诉宝玉黛玉死讯的时候宝玉还在病中,那么这是第一次对恢复正常的宝玉进行正面交锋。宝钗看出宝玉在撒娇任性,她觉得不能再由着他,所以宝钗拦住袭人不要劝慰,她出面进行抨击。她直指要害:宝玉这样任性是不懂事理,是胡闹;岂能要求姐妹们都不出嫁在家陪着你宝玉?既然都不要出嫁,那么我就回家去!一下子就教训得宝玉乖乖认错。这里有一句话应该提一提。“大凡人念书,原为的是明理,怎么你益发糊涂了。”这是把宝玉作为文人学士来要求,宝钗之所以喜爱宝玉,很重要的一点,是彼此都是知识分子,都有相当的学识,是同流,是清流,不是无知无识的人,不是薛蟠、贾琏、贾蓉之流,所以不该糊涂。这是替宝玉立规矩了,宝钗不会像贾母王夫人或袭人那样对待宝玉,她要求宝玉有男人气概,不允许撒泼耍赖。她阻止袭人,主张让探春来向宝玉当面告别,就是要让宝玉直面现实,直面人生,在痛苦和艰难中成长、坚强,像个成熟的男人。当了妻子,进了贾府成为真正的媳妇,宝钗抛弃了原来作为客人的客气与谦和,日益显露出她的刚毅和胆气,显露她“山中高士晶莹雪”的本来面目。续作者对宝钗的塑造完全遵循了曹雪芹的设计思路,写得生机勃勃,气概轩昂。顺便说一说,刚才我们讲宝钗的变化是因为她身份变了、地位变了;同样的道理,设想一番,假如林黛玉成为宝玉的正式妻子,黛玉的行为气度也会发生巨大的改观,黛玉自己不会再哭哭啼啼,她会拿出她的刚性,成为贾府一个很有尊严的媳妇;她对宝玉的要求,恐怕与宝钗是一样的。黛玉也绝对不会允许宝玉一味的孩子气,会要求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像样的丈夫。只不过方式上稍微与宝钗不同而已,毕竟,“世外仙姝”与“山中高士”是同一路人物。所以大家不能以为林妹妹永远是那个孤苦伶仃、长年哭泣、对月伤感的林妹妹,黛玉的身份一旦改变,她的性格会随之改变。

读者是否注意到,这两回比前几回质量下降了一个档次。写贾政外任的内容很平淡,哪怕读过两三遍《红楼梦》的人对此都留不下什么印象。同样,写夏金桂与薛蝌用掉许多篇幅,读者也不会有多大记忆。从合理性来说,写贾政外任还有一点合理,毕竟可以拓宽作品的题材和视野,只是作者写得不够好而已。而夏金桂与薛蝌的情节有点喧宾夺主,而且没有多大意义,我们不明白续作者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庆幸的是,作品写贾府、写主要人物还是保持了较高的水准,贾母、王夫人、凤姐、袭人都还不错;难能可贵的是把薛宝钗写的非常出色,身段十分挺拔,与原作很难分辨。续作把主要人物、关键情节写得娓娓动人就算成功,那些不够精彩的部分,甚至一些瑕疵和败笔,我们也能原谅,总体上可以接受。何况,续作把林黛玉塑造得光彩照人,而且第94到98回连续五回都运行在与原作差不多的高度,平均下来,迄今为止的续作就是写的相当好了。这是我们对半部续作的一个小结,我们刚好鉴赏完第100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