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说的是凤姐对自己过去有所忏悔,她把女儿巧姐托付给刘姥姥;“释旧憾情婢感痴郎”,又一次描写宝玉想求得紫鹃的原谅,结果两人都很伤感。

回首先交代赵姨娘疯魔而死,情状非常不堪。在《红楼梦》中,赵姨娘是一个非常另类的人物。《红楼梦》中的人物绝大多数都是典雅悠闲、从容自在的,包括那么多的小丫头,而赵姨娘则与所有的人相反,带着她的儿子贾环,形成一个阴暗的小小角落。曹雪芹之所以要设计这样一位人物,或许有他的私人渊源,但我认为他更重要的是出于社会考虑、艺术考虑。毫无疑问,赵姨娘是一位人性被扭曲的人物,而扭曲的力量主要不来自她自己,不来自她的个性,而来自她的社会角色、社会定位。在当时的中国,“妾”这样一个社会身份,天生就是尴尬和窘迫的,没有平和的心态或者强大的内心,是很容易被扭曲的。曹雪芹将这一现象典型化人格化,不无意义。续作的前期也写出有板有眼的赵姨娘,但最后以怪力鬼神为结果,几乎前功尽弃。

作品又顺着赵姨娘写到凤姐。

这里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知道赵姨娘使了毒心害人被阴司里拷打死了。又说是“琏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怎么说琏二奶奶告的呢。”这些话传到平儿耳内,甚是着急,看着凤姐的样子实在是不能好的了,看着贾琏近日并不似先前的恩爱,本来事也多,竟象不与他相干的。平儿在凤姐跟前只管劝慰,又想着邢王二夫人回家几日,只打发人来问问,并不亲身来看。凤姐心里更加悲苦。贾琏回来也没有一句贴心的话。凤姐此时只求速死,心里一想,邪魔悉至。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近床前说:“姐姐,许久的不见了。做妹妹的想念的很,要见不能,如今好容易进来见见姐姐。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糊涂,也不领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做事过于苛刻,把他的前程去了,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气不平。”凤姐恍惚说道:“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瞧我。”平儿在旁听见,说道:“奶奶说什么?”凤姐一时苏醒,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他来索命。被平儿叫醒,心里害怕,又不肯说出,只得勉强说道:“我神魂不定,想是说梦话。给我捶捶。”平儿上去捶着,见个小丫头子进来,说是“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平儿急忙下来说:“在那里呢?”小丫头子说:“他不敢就进来,还听奶奶的示下。”平儿听了点头,想凤姐病里必是懒待见人,便说道:“奶奶现在养神呢,暂且叫他等着。你问他来有什么事么?”小丫头子说道:“他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没有报才来迟了。”小丫头子说着,凤姐听见,便叫:“平儿,你来,人家好心来瞧,不要冷淡人家。你去请了刘姥姥进来,我和他说说话儿。”平儿只得出来请刘姥姥这里坐。

同样写鬼神,凤姐见到尤二姐倒是可能的,因为她自己心里有鬼。凤姐到底也有了忏悔之心,但她的性格还是改不了。她的话都被平儿听见了,还要抵赖,“给我捶捶”四字写的尤其传神,一来装作无事,二来转移平儿的注意力,凤姐的机灵还在,耍小聪明更是积习难改。续作者对凤姐的把握也深入到骨髓,不能不赞。更见精神的是写出凤姐一百八十度转弯,她主动要见刘姥姥!要捕捉到凤姐这种内心深处的巨大变化,需要作者巨大的智慧和高超的艺术见解。想一想,当年刘姥姥第一次来到贾府,凤姐是何等的傲慢和张狂,现在她居然主动要见刘姥姥,作者要写出其中的因为所以、种种缘由,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凤姐之所以回头,作品是有充足的描写的,简单说就是她的经济和地位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好几万的银子被抄家了,最疼她的贾母过世了,一力支撑她的王夫人现在则跟着邢夫人走,丈夫贾琏也弃之如敝帚,凤姐的精、气、神彻底没了,她周围的世界崩溃了。而刘姥姥则来自另一个世界,凤姐本能地觉得可以与刘姥姥聊聊天。

只见平儿同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说:“我们姑奶奶在那里?”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说:“请姑奶奶安。”凤姐睁眼一看,不觉一阵伤心,说:“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悲惨起来。

凤姐“不觉一阵伤心”,这一次凤姐的感情是由衷的真实的,刘姥姥的悲伤也一样是真情实意,两个人都动了真情,她们果然聊得不错。最后凤姐竟然把女儿托付给刘姥姥,愿意把女儿嫁到乡下去。

到这里,我们不能不赞赏续作者对凤姐的刻画达到完满的程度。所谓完满,就是把这个形象内在的所有意义都揭示了出来,并达到非常深刻的、令读者掩卷长叹、不由得思考人生的地步。曾经,凤姐是那么富贵、那么得宠、那么嚣张的女子,生活一步步的磨砺,居然让她变成如此不堪的一个人,而中间经历的每一步都非常扎实,令人信服。由是,凤姐成为《红楼梦》中唯一的沧海桑田式的女性,其经历的曲折和完满、其给人的启迪超过十二钗中任何一位金钗。我甚至认为她也超越了宝玉,因为宝玉的变化来得有点快速、轻易,其心路历程没有凤姐丰富复杂。凤姐早在探春改革大观园时就想到抽身退步,此后一步三回头反反复复,才终于完成蜕变。而宝玉则是从再次梦见太虚幻境及面见和尚,一下子“觉悟”了,其心路历程不及凤姐丰富。至于林黛玉、薛宝钗这两位并列一号的女主角,她们的经历则比较单一。林黛玉是始终在愁苦之中,最后所愁成真,愤然离世。薛宝钗则一路安安静静走来,她一直有不幸的预感,最后不幸成真,寡居一生。外界的,社会的风雨,几乎都没怎么浇湿这两位女一号。这是略微让人遗憾的。

回到作品。

贾琏进来,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语,走到里间气哼哼的坐下。只有秋桐跟了进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嘁嘁喳喳的说些什么。回来贾琏叫平儿来问道:“奶奶不吃药么?”平儿道:“不吃药。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么!你拿柜子上的钥匙来罢。”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出来凤姐耳边说了一声。凤姐不言语,平儿便将一个匣子搁在贾琏那里就走。贾琏道:“有鬼叫你吗!你搁着叫谁拿呢?”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了柜子,便问道:“拿什么?”贾琏道:“咱们有什么吗?”平儿气得哭道:“有话明白说,人死了也愿意!”贾琏道:“还要说么!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如今老太太的还短了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帐弄银子,你说有么?外头拉的帐不开发使得么?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折变去罢了。你不依么?”平儿听了,一句不言语,将柜里东西搬出。只见小红过来说:“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来,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着哭叫。贾琏也过来一瞧,把脚一跺道:“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说着,掉下泪来。丰儿进来说:“外头找二爷呢。”贾琏只得出去。

这里我们要关注的,一是由于贾母的私存资金被盗,眼前的丧葬费用就没出处,贾琏不得不拿贾母给他的那三千两银子来付账。另一个是非常非常小的细节,“见凤姐用手空抓”,凤姐在抓什么?我的理解是她要把那三千银子抓在手里。这个细节同经典小说的描写是何其相似!与《红楼梦》同一时代的《儒林外史》中,严贡生临死前,他看到煤油灯燃的是两根灯芯,所以迟迟不能咽气,伸出两根手指,希望家人能把另一根灯芯给挑出来,那样就不会浪费油。十九世纪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笔下的吝啬鬼葛朗台临终前,神甫把镀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唇边给他亲吻基督的圣像,这是为他做临终法事,但是,葛朗台看到金色,竟做了一个骇人的姿势,他伸出手来要把金十字架抓过去,这最后的用力送了他的命。严贡生和葛朗台都是讽刺性人物,那么《红楼梦》续作者对凤姐的这个手势,是不是一种讽刺呢?(https://www.daowen.com)

下面一段描写人们一般不太注意,但我觉得有必要讲一讲。

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报到官,一则候官府缉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依旧住下。不过回明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这些没要紧的事回禀。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渐渐传到宝玉耳边,说妙玉被贼劫去,又有的说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宝玉听得十分纳闷,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但是一无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长嘘短叹。还说:“这样一个人自称为‘槛外人’,怎么遭此结局!”又想到:“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来,想到《庄子》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禁的大哭起来。袭人等又道是他的疯病发作,百般的温柔解劝。宝钗初时不知何故,也用话箴规。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觉精神恍惚。宝钗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伤感,只为宝玉愁烦,便用正言解释。因提起“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说得宝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宝钗道:“可又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你只是执迷不悟,如何是好。”宝玉听来,话不投机,便靠在桌上睡去。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却去睡了。

我们一直期盼着,贾府最近的动乱对宝玉产生什么影响,我们很想看一看。这里终于对宝玉展开了内心描写。宝玉果然是宝玉,抄家,贾赦、贾珍被发配,元春之死,贾母病故,在我们看来这些贾府中发生的最大事情,宝玉倒没有感慨,相反,妙玉被劫持,却令他感慨不已,渐渐消极。而最终,他的思想观念快速地向道家的理念靠拢。宝钗一番规劝,却引发夫妻两人严重的思想冲突。这是两人思想观念的一次交锋,是夫妻之间对于人生道路的理念冲突。这是第一次思想分野,所以特别值得我们重视。宝玉、宝钗结婚已经一年多,又经过一次突然的抄家,再加前天的强盗抢劫,家庭状况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即使原来宝玉最不愁的经济,认为可以坐吃一辈子的,现在也已经失去了财产来源、经济支持。在这样的状况下,宝钗认为不能再无所事事、坐吃山空,她要求宝玉做出一些改变:“你为闲情痴意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大家要注意,在眼下宝钗说这个话的时候,她已经不是想着要宝玉去飞黄腾达,更上一层楼,而仅仅是,一家人今后怎么过下去、活下去。应该说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妻子,都会提出来的问题。宝玉从来就是游手好闲,虚度光阴,当年他曾经对黛玉说过,反正他们俩坐吃一辈子都够了,所以什么都不用费心。相反,宝钗是个很务实的人,她并不奢望荣华富贵,但她看重长远,注重未来,她看到像宝玉这样长此以往,日子是没办法过的。之所以直到今天她才同宝玉交流,因为之前宝玉的身子一直不好。

显然她的话打中了宝玉的要害,“说得宝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宝玉明显是强词夺理,他说我哪管人家的闲事,这里的“人家”指的是哪一家呢?应该指的就是妙玉,所以这是在抵赖。宝钗看穿宝玉的心事。一席指责,宝玉装睡。两人的思想观念、人生理念完全不一样,最终闹得不欢而散。看上去两人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争执,更没有吵嘴。但是,这里展现了这对夫妻人生理念的根本分野,这是很难抹平、很难撮合的。两人后面会走到什么地步已经不难想象,关键看作者能不能具体而又扎实地写出他们后面一步步的路程,给读者以启示。

说到这里我们插一句。有许多评论文章,都认为宝钗过于世故,她劝宝玉去读书考试,以求今后的荣华富贵。我们且不说宝钗这么做是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我们倒想在这里做一个对比:假如现在宝玉的妻子不是宝钗而是黛玉的话,黛玉会怎么做?她有没有可能也会为今后的家庭生计着想?她会不会要求宝玉“成人,接续祖宗遗绪”呢?我个人看法,人都是环境的产物,他们在不同的境遇中,想法观念都会发生改变。就以黛玉来说,刚刚踏入贾府的时候,她是非常小心谨慎、自我控制的,她叮嘱自己不可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刚进贾府的时候,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然而随着贾母的万般宠爱、宝玉的低声下气,黛玉渐渐地就变了,她变得孤高自傲,目无下尘,动不动就耍小性子发脾气。可见黛玉的性格也是随着境遇变化的。所以假如是黛玉同宝玉结婚、来到今天这样的处境,我猜测黛玉也不会这样糊里糊涂地一直过下去,她必然也会为今后的生计着想。黛玉不是一个糊涂人,也不是一个不顾经济来源的人,记得吗?很久以前她就对宝玉说过,凭她的估算,贾府是进的少出的多,经济很不乐观。这说明黛玉同宝玉不一样,她关心经济收入,而且有经济天分。这样的一位林黛玉,眼看着家里家产大多被抄,已经寅吃卯粮,卖田卖地,还有一大堆亏空,甚至连贾母的丧葬费都付不出,林黛玉作为贾府的媳妇,绝不会不闻不问。当然黛玉同宝钗一样是个女人,自己不可能创造财富,想要改变家里的现状,只有要求宝玉担当起来。所以我认为即使是林黛玉作为妻子,也会要求宝玉振奋精神,把家族的事务担当起来,开源节流,以便把日子安稳地过下去。常言“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来到当下的境遇林黛玉会改变,薛宝钗也一样。

最后描写的是“释旧憾情婢感痴郎”。宝玉多次想要找紫鹃解释以求得谅解,今夜与宝钗闹僵,旧情复发。

因又一想:“今晚他们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倘或我还有得罪之处,便陪个不是也使得。”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了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舔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宝玉便轻轻的叫道:“紫鹃姐姐还没有睡么?”紫鹃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是谁?”宝玉道:“是我。”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么?”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紫鹃问道:“你来做什么?”宝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宝玉听了,寒了半截。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无奈,说道:“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你一句。”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宝玉半日反不言语。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问道:“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说着,也从宝玉舔破之处往外一张,见宝玉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说明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紫鹃听了,冷笑道:“二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个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说到这里,那声儿便哽咽起来,说着又醒鼻涕,宝玉在外知他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道:“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不成!”说着,也呜咽起来了。

这一段描写大家是不是觉得很眼熟?确实,这几乎就是当年宝玉与黛玉闹情绪的翻版。所以虽然我们不能说它写得多么糟糕,但把宝玉同紫鹃的关系写得近似于宝玉同黛玉,至少这是不高明的。还好,下面一段描写,隐隐约约透露一种新的消息,值得我们一读。

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这一句话把里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道是谁,原来却是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没趣。只见麝月又说道:“到底是怎么着?一个陪不是,一个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嗳,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又向宝玉道:“刚才二奶奶说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紫鹃里面接着说道:“这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日说罢。这是何苦来!”宝玉还要说话,因见麝月在那里,不好再说别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说道:“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说到这里,那眼泪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滔滔不断了。麝月道:“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陪眼泪也可惜了儿的。”宝玉也不答言,遂进了屋子。只见宝钗睡了,宝玉也知宝钗装睡。却是袭人说了一句道:“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儿的跑那里去闹,闹出——”说到这里也就不肯说,迟了一迟才接着道:“身上不觉怎么样?”宝玉也不言语,只摇摇头儿。袭人一面才打发睡下。一夜无眠,自不必说。

麝月很会说话,尤其擅长吵架,讲话非常注重策略,对此我们前面领教过。这样一位人物,对着宝玉,尤其是对着紫鹃,会说出如此重的话语,令我们很是意外。尤其一开口就是重话:“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这里把紫鹃称为“人家”,满含讽刺挖苦,哪有一点姐妹情?之前,我们较少看见麝月与紫鹃对话,多的是袭人与紫鹃,宝玉要送黛玉手绢,也是专门避开袭人、麝月,悄悄叫晴雯送去。袭人很早就是只佩服宝钗,对黛玉有所抱怨的,但她同紫鹃的关系很好,有如姐妹。麝月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她自然知道自己话语的分量,所以她似乎存心要给紫鹃难堪。如果说这里还只是暗讽,那么后面她就指名道姓了:“嗳,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此处麝月又巧妙地把宝玉称之为“人家”,故意把紫鹃同宝玉放在同等地位,好像是“一对儿”,这是严重的损人了。最后,她亮出招牌:“刚才二奶奶说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这分明就是表示,她受宝钗指派过来的,她代表宝钗发话。麝月等于是划了一条界线,她把紫鹃划在界外。麝月的所作所为,作品没写是否经过宝钗的授权,以宝钗一贯的为人来看,她不会向麝月发出这样的指令,甚至连暗示都不会。所以我个人的看法,麝月不仅对紫鹃有醋意,而且还有点帮派意识,她在排挤紫鹃。我们万没想到,在宝玉的后院会燃起战火,而且麝月是当着他的面举枪向紫鹃扣动扳机。而宝玉,像每次面对绝望的丫头一样,他没有给紫鹃任何一点支援,他自己也像个俘虏一般被麝月押了回去。由此可见,不管麝月是否受到宝钗的授权,在宝玉的屋子里,阴盛阳衰已然成了气候,宝钗大权独揽,宝玉的丫头们也都唯宝钗之命是从。从宝玉被控制、架空这个意义上说,多年来贾母、王夫人一直没有接纳宝钗,不无她们的道理。

当着宝玉的面受到如此打击,紫鹃在宝玉的屋子里无疑是待不下去了,在贾府也难待。其实林黛玉过世后紫鹃来到宝玉屋里,就有点勉强,作品写的是宝钗认为紫鹃比雪雁有志气,就把她收留在身边。意思很明显,宝钗是欣赏紫鹃的。当然,认为宝钗很阴暗的人,会理解为宝钗是故意把紫鹃捏在手心里,就像凤姐把尤二姐接入贾府一样。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解读。那么紫鹃在宝玉屋里是个什么姿态呢?我们看看这句话:“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此话把自己与黛玉相提并论,俨然以黛玉的影子自居。这或许是她一时说走了嘴,但这话掉进麝月的耳朵里,其刺耳程度不难想象。麝月的话来得那么重那么难听,也算有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