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第一一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写王熙凤病死,不过病得有点古怪;“甄应嘉蒙恩还玉阙”,写江南的甄家老爷甄应嘉被皇帝重新启用。“甄应嘉”这个名字在原作中没有出现过,现在续作者用了这个名字,应该还是一种谐音“真应假”,意思是甄府这一脉,是假的,是虚构的。那么反过来说,贾府这一脉,就是真实的。但是这种谐音、暗喻,在作品的情节人物本身已经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情况下,意义已经不大;何况甄贾两家命运相近,分辨孰真孰假失去意义,没必要深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我们看作品。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着气等呢。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宝玉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宝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续作者对原作相当尊重,十分依赖,几乎每个人物每个情节的发展,都依据原作中的线索,尤其是第5回的暗示。这里写出,凤姐的灵魂已经知道她是要回太虚幻境去了,她是十二正钗之一。这一段中更值得注意的是,作品描写宝玉开始回忆他梦游太虚幻境,比较巧妙的是,这个回忆是由袭人指点的。这样写法比较合理,因为在第5回宝玉梦中醒来之后是同袭人交代过的。我们说这段描写的重要性,就在于,一旦宝玉彻底回想起来那个梦境,那么他距开悟就不远了,他游历红尘的经历也就快要结束了。
这里有个问题值得讨论一下。看续作者的这个安排,是要让宝玉回想起太虚幻境的事情,从而斩断情根。这样的构思有没有必要?是不是合理?我们提出这个问题的前题是,有的读者认为,宝玉的斩断情根、抛却红尘,更合理的写法,应该是他经历了人间的种种磨难以后,开始回头。也就是说,应该是现实世界令宝玉无比悲伤、彻底绝望,之后,他离开了贾府。支持这种说法的重要根据,就是脂批中透露宝玉似乎进过监狱,还有一段流浪生活。按照这种说法,宝玉是在人世间几乎生活不下去了,才了却红尘。所以问题就来了,续作的这种写法是不是具有合理性?是不是削弱了作品应有的逻辑力量?值得我们讨论。我这么认为,假如脂批所透露的情节确实是曹雪芹所写,而且是写的完整的,那么它才是原汁原味的《红楼梦》,那当然是我们最愿意看到的,最愿意接受的。但是脂批毕竟语焉不祥,或许,曹雪芹有那样的构思,甚至有那样的提纲。但是我判断,曹雪芹并没有完整地写出来,他或许拟过一些回目,或许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初稿,但情节内容并不完整,并且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定稿。如果曹雪芹把后面的四十回或者三十回已经基本写完,而且脂砚斋、畸笏叟等人都读过,那么我们所看到的脂批,就不会这样点点滴滴、语焉不祥。还有,即使曹雪芹写过完整的情节,但原稿遗失了。这种情况下,续作者也只能根据自己对作品的理解来写作。何况,续作者可能连脂批都没见过。所以我认为,续作者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创作,没问题。至于这样的写法是否削弱了作品的思想深度,也未必。宝玉并没到达吃饭穿衣都成问题的地步,但他意识到这样活着没有意义、没有前途,他步入佛门,完全说得通。现实世界中,许多人走向佛门,尤其是知识分子,并不是由于现实的经济问题,而是思想观念转变的原因。至于让宝玉回想起太虚幻境,借此而看破红尘,无非是一个契机。续作者这样处理,绝大多数读者非但没意见,而且还深深感动。所以从艺术效果看,续作者的处理也是合适的。
为了强调宝玉的态度是认真的,作品又加上了他同宝钗的一段对话。
两个正说着,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他盘诘,只说:“我们谈论凤姐姐。”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
看上去宝玉不过是随便一问,实际上反映的是,宝玉对“先知”,对自己的未来已经产生了猜想,对尘世间的人生产生了疑问。宝玉的思想有了新的萌芽。读者的心中也难免咯噔一下。
宝钗显然也有这感觉,她故意把话题扯开,讲了一大堆邢岫烟和薛蝌的情况,本来在这个时刻她是不应该有这些话的,因为他们在等待凤姐咽气,即使他们没有那么紧张和悲痛,也不是一个家长里短谈天说地的时刻,宝钗不是那么一个糊涂人。为了转移宝玉的念头,她还故意刺激了宝玉一下。
“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还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着搬去住。”宝玉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宝钗道:“虽说是亲戚,倒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https://www.daowen.com)
作者这么写也是一举两得,因为确确实实,薛蟠在贾府结婚度日已经十分的不妥当,薛蝌取邢岫烟依然住在贾府,更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了,他连贾府的亲戚都算不上。
凤姐神神道道了半天终于咽气。贾琏想到凤姐往日的好处,痛哭了一场。一个人死了,会给亲友们带来悲伤,但往往更长期的后果却是亲人们对财产的纷争。凤姐的哥哥王仁没有争到家产,便来挑唆外甥女巧姐,巧姐没理会他,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这是为后面的描写做伏笔,其依据是第5回巧姐的曲子中有“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
前面说到,贾母的丧葬费用都已经发生了困难,凤姐的丧葬费更令贾琏无从着手。好在有个平儿。
平儿道:“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罢。”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
贾琏真不会哄女人,别说同宝玉比,连贾蔷都不如。
后半回描写贾政会见江南的甄老爷。有关江南甄府的情节,以及宝玉同甄宝玉的见面,可以说是续作的最大败笔之一,因为它既没有深度又不感人,读者看半天什么也没有得到,几乎就是累赘。至于甄府的蒙皇恩重新启用,我们猜测续作者的意思,大概就是要强调重新启用的真实性,因为甄贾两府都启用了。
其中有一处描写,不知道是贾政的口误还是作者的笔误。贾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缡已经三载。”探春出嫁已经三年了吗?肯定没有。
最后一段转到宝玉,也是为下一回做铺垫。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来拜望我老爷呢。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你们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象不象。”宝钗听了道:“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吗!”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世界上有一个人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家庭背景、性格爱好等也都同自己一模一样,这确实很让人动心。但是,作为《红楼梦》这样的旷世经典,却写出一甄一贾两个宝玉,却未免落入俗套。这里也偶然反映出,续作者的品味还不够高雅。续作者大约也是为情所累,这个“情”就是原作的线索,他要把每一条线索都捡起来,很机械地续接上去,有时就未免吃力不讨好。艺术作品还是需要自由地、真心地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