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十二章

在老杜歇先生去世六个月之后,5月初的一天,聚集着一小群人。在画家眼里,他们非常地入画,这些人聚集在一幢古老别墅的一间屋子里。别墅房间众多,坐落在佛罗伦萨的罗马门外一个橄榄树密布的山顶上。这是一幢长形的外表单调的建筑物,屋檐远远向前伸出,是托斯卡纳人[1]所喜爱的式样。它高踞在环绕佛罗伦萨的山上,远远望去,跟耸立在屋旁那些笔直、乌黑、轮廓分明、三五丛生的柏树,构成了一个和谐的长方形整体。房子前面是一片长满青草的小广场,显得空空荡荡,富有田园风光。广场占去了山顶的一部分,正面墙上不规则地开着几扇窗户,沿墙根有一条很长的石砌长凳,可以为一二个人提供休憩场所。在长凳上休息的人总或多或少带着一种悠然自得的神情,这种神情的优点还为人们所低估了。在意大利,出于某种原因,它总是优美地挂在一切对生活理直气壮地采取消极被动态度的人的脸上。总之,房屋的正面显得古老、坚固,虽然历经风雨,依旧气势庄严,并给人一种缄默不语的感觉。然而这只是房屋的面具,而非它真正的脸。它有眼睫深重的眼睑,却没有眼睛。实际上,房屋面向另一面,朝着后面那一览无余的开阔地和明媚灿烂的午后阳光。别墅在这里俯瞰着山坡和那狭长的亚诺河河谷。河谷雾气弥漫,呈现出意大利特有的色彩。别墅还有一个狭小的梯形花园,花园里蔓生着茂密的野玫瑰,古老的长石凳上苔痕密布,带着阳光的温热。花园平地上的栏杆高矮适中,正好供人凭靠。栏杆外的地面开始向下倾斜,远望去,尽头是影影绰绰的橄榄树林和葡萄园。然而,我们关心的不是这别墅的外部。在这春意盎然、阳光明媚的早晨,居住的人自然宁愿呆在墙后那阴凉的屋子里。底楼的窗户,正如你从广场上看到的,比例和谐,建筑精美。它们的作用似乎更倾向于隔开外界的窥探,而非为了与外界沟通。窗上装着粗粗的铁条,而且,窗户开得极高,不等你走到窗前,便会死了踮脚朝里看看的好奇心。别墅内部分隔成互相独立的几套房屋,住的主要是长期寓居佛罗伦萨的各国侨民。在这样一间屋子里,一面墙上开着三个这种戒备森严的窗户,光由此透进来,这里面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位先生,一个小姑娘和两位从修道院来的修女。然而,房间可能并没有我描写的那般阴沉。因为它有一扇又宽又高的门,现在门正敞开着,面对着后面那枝蔓横生的花园。况且过于充裕的意大利阳光也时常会由那高铁格窗投射进来。屋子显得十分舒适,甚至有些富丽堂皇,给人以布局精心、陈设雅致的感觉。墙上挂着各种褪色的大马士革锦缎和花毯,周围陈设着各种雕花栎木衣柜和橱子,它们因年代久远而愈发光滑。此外,镜框里嵌着古代绘画艺术的拙朴样品,各处点缀着怪模怪样的中世纪铜器和陶器。这些古董在意大利一向是取之不尽的,为了体谅实际生活的需要,这些古董与现代家具混杂在一起,彼此友好相处。引人注意的是,所有的椅子都有高高的靠背和软软的坐垫,一张大写字台占去了很大一块地方,它那精巧的做工显露了19世纪伦敦的风格。房子里书箱、杂志和报纸数量可观,还挂着不少精致小巧的图画,主要是水彩画。一幅这样的作品就放在客厅用的小画架上,刚才我提到的那个小姑娘,此时正站在画前,默默地看着画。

尽管屋里的人没有陷入沉默——完全的沉默,但他们的谈话时断时续,气氛有些尴尬。两位修女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但并不安然自若,她们姿势十分拘谨,脸上流露出小心谨慎的神色。她们相貌平常,体态丰满,五官柔和,但举止间带有一种纯粹事物性的谦逊;因而,那不带感情色彩的僵硬的亚麻布和哔叽布料特别适合她们,那身衣服硬挺笔直地绷在她们身上,就像是钉在框架上一般。其中一位中年的,戴着眼镜,脸色红润面颊丰满,看上去比她的同伴更明白事理,也是两个人中负责的一位。她们的差事显然与女孩有关。这个女孩戴着帽子——一种非常简单的装饰,这跟她朴素的薄棉布长服很相称,尽管衣服可能已“放长”了,在她身上还是显得太短。那位想来是接待两位修女的先生,看来,已意识到他的工作有些棘手。因为跟最温顺的人谈话,就像跟最粗暴的人谈话一样,都很费劲。同时,他显然十分关注她们带来的那个安静的女孩。在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时,他的目光就很用心地落在了她那纤细瘦小的身子上。他40来岁,气宇轩昂,相貌端正,头发剪得很短,虽然仍旧浓密,却过早变灰了。他脸形狭长,容貌美好,棱角鲜明,神态安逸。唯一的缺点就是下巴颏太尖了一些,再加上胡须,这一特点更为明显。他的胡须是16世纪画像上的那种样式,嘴唇上还蓄着漂亮的小胡子,胡子尖向上卷起,给它的主人带来一种浪漫而传统、来自异域的气息,同时也表明这位先生讲究优美的风度。然而他的眼睛却让你相信,他讲究得恰到好处,而且达到预期效果。那双眼睛敏锐而好奇,眼神显得既呆滞又犀利,既聪敏又迟钝,表露出观察者和梦想者的双重气质。你很难看出他的国籍和出生地,那些让人一猜就中,使这问题变得索然无味的表面特征,他一概没有。如果说他血管里流着英国人的血液,或许里面也掺入了法国和意大利的混合成份。人们感觉到,虽然他是一枚铸造精良的金币,但不是那种可以广泛流通的、有印记或像徽的普通硬币,而是一块派以特殊用途的,精巧复杂的金牌。他不高也不矮,身材瘦削、轻巧,给人以一种懒散的感觉。他不过分注重衣着,仿佛只要不流于庸俗就行了。

“喂,亲爱的,你觉得它怎么样?”他问小姑娘。他说的是意大利语,而且说得十分轻松自如。然而,这一点并不能让你相信他是意大利人。

孩子认真地将头侧向一边,然后又转向另一边,“真漂亮,爸爸。你自己画的吗?”

“当然是我画的。你觉得我聪明吗?”

“是的,爸爸,非常聪明。我也学画画了。”她转过身,露出一张小巧美丽的脸蛋,脸上挂着定定的甜甜的笑容。

“你应该给我带一张样品,好让我看看你的才能如何。”

“我带来很多,都在我箱子里。”

“她画得很——很用心。”年长的那位修女说,讲的是法语。

“听到这,我很高兴。是你教她的吗?”

“幸而不是,”修女说,脸微微一红。“ce n'est pas ma partie[2],我不教课,我让比我聪明的人教课。我们有位出色的图画教师,他叫……叫……,他叫什么名字?”她问同伴。

她同伴看着地毯,“那是一个德国名字,”她用意大利语说,“仿佛那名字还需要翻译似的。”

“是的,”另一位接着说,“他是德国人,他在我们这里很多年了。”

小女孩子并不关心谈话,她一人溜到门口,站在那里望着花园。“这位嬷嬷是法国人吧?”先生问。

“是的,先生,”客人轻声答道,“我跟学生们说话用的是我自己的母语。我不懂别国语言。但我们还有其他国家的修女——英国,德国,爱尔兰。她们都说本国语。”

先生笑了笑,“我女儿是不是受过一位爱尔兰小姐的照顾?”接着,看到客人们猜测到这是一句笑话,却不懂好笑在哪里,因而立即又道:“你们那里很完备。”

“哦,是的,我们很完备,我们什么都有,而且都是最好的。”

“我们还有体操课,”意大利修女鼓起勇气说,“但没有危险。”

“我希望没有。那是你教的吗?”这问题引得两位修女开颜而笑。笑声沉寂下来后,主人扫视了一下她女儿,说她长高了。

“是的,但我想她长不高了。她会一直这样子——身材不会高大。”

“我不觉得遗憾。我喜欢小巧玲珑的女人,像本好书那样——引人入胜却不冗长。”先生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孩子这么矮小。”

修女微微耸了耸肩,仿佛表明这种问题是人们解释不清的。“她非常健康,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她看上去挺结实,”女孩的父亲望了她一会。“你在花园看见什么了?”他用法语问。

“我看见很多花。”她用甜甜的声音轻轻答道,法语讲得跟他一样纯正。

“是的,但花好的不多。尽管这样,你还是出去采一些回来,送给两位嬷嬷吧!”

女孩转向他,因高兴而使笑意更浓。“真的吗?”她问。

“啊,告诉你可以采时,你就可以采。”他父亲说。

女孩瞅了瞅年长的修女。“真的可以吗?嬷嬷?”

“听你父亲的话,我的孩子。”修女说道,脸又红了一下。

孩子得到允许,非常满意。她跨出门槛,立刻不见了身影。“你们没有纵容她们。”父亲高兴地说。

“她们做任何事都必须得到允许,那是我们的规矩。一般都会获准的,但她们必须先请示。”

“哦,对你们的规矩,我没什么要说的。我相信它非常好,我把女儿送到你们那里,就是要看看你们怎样造就她。我有信心。”

“一个人必须有信心。”修女温和地说。从镜片后注视着他。

“好吧,我的信心可得到了回报?你们把她培养成什么了?”

修女垂下了眼睛,一会儿说道:“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先生。”主人也垂下了眼睛,但或许,同样一个动作两人动机并不一样。“好的,还有呢?”

他看着这位来自修道院的女子,也许在想,她会说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就是一切,但尽管她单纯,她还没简单到那地步。“一位可爱的小姐——一位真诚的少女——一个使你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的女儿。”

“她看上去很文静,”父亲说,“她确实漂亮。”

“她十全十美,没有一个缺点。”

“她从小就没有,我很高兴你们也没给她什么缺点。”

“我们那样爱她,”戴眼镜的修女说,显得很有尊严。“至于缺点,我们本身没有缺点,怎么会给她缺点呢?Le Convent n'est Pas Comme Le monde,monsieur[3],你也可以说,她是我们的女儿。她那么小就到我们这里来了。”

“在今年所有离开我们的孩子中,她是我们最舍不得的一个。”另一位年青修女喃喃说道,态度很恭顺。

“啊,是的,我们会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年长的说,“我们要把她作为榜样,教育新来的。”说到这里,这位修女似乎觉得镜片模糊了,她的同伴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掏出一块经久耐用的手帕来。

“你们还不一定会失去她呢,什么都还没定下来。”主人迅速说道,仿佛不是怕她们掉眼泪,听那口气,他似乎是在说一句最让自己舒畅的话。

“那样我们太高兴了,15岁离开我们太早了。”

“哦,”先生喊道,那种高兴之状是他刚才所未有的,“不是我想接她回来。我倒希望她永远留在你身边。”

“啊,先生,”年长的修女说,笑着站了起来,“尽管她那么好,她还是属于世俗社会的,Le monde y gagnera[4]。”

“如果所有的好人都躲进了修道院,这世界该怎么办呢?”她同伴温柔地问道,也站了起来。

这问题涉及的面很广,显然不是两位修女所能想象得到的。戴眼镜的修女采取了调和的态度,安慰地说道:“很幸运,世上到处都有好人。”

“你们回到那里,世上就少了二位。”主人殷勤地说。对这句过度恭维的俏皮话,两位修女没作回答,她们只是彼此看看,既表示否认又不失礼貌。但茫然的气氛立刻给小女孩的到来遮掩了,她捧着两大束玫瑰花——一束全是白色,另一束全为红色。

“你们自己选吧,凯瑟琳嬷嬷。”孩子说,“只有两种颜色,朱斯蒂娜嬷嬷,两束玫瑰一样多。”

两位修女相对而立,她们微笑着,犹豫不决,一个说:“你要哪一束?”一个说:“不,应该你先挑。”

“我要红的,谢谢你。”戴眼镜的凯瑟琳嬷嬷说。“我本身就这么红,在回罗马的路上,它们会给我们以安慰。”

“啊,它们很快就会凋零的,”小姑娘说,“我真希望能给你们一些可以永存的东西。”

“你给了我们美好的回忆,我的孩子。这是永不凋零的!”

“我希望修女可以戴一些漂亮的东西。那样,我就可以把我的那串蓝珍珠送给您。”孩子继续说。

“你们今晚就回罗马吗?”她父亲问道。

“是的,我们仍坐火车回去。我们在那儿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们不累吗?”

“我们从来不累。”

“啊,我的姊姊,有的时候还是累的。”年轻的修女嘀咕道。

“今天不累,无论怎么说,我们在这里休息了很久。Que Dieu vous garde,ma fille[5]。”

在她们与孩子亲吻告别时,主人上前去打开她们必经的那扇门。但刚打开门,他就轻轻惊叫一声,站在门口,向外望去。门开处是一间拱形前室,高得像教堂一样,镶嵌着红瓷砖。一位穿着破旧仆从制服的年少的仆人正领着一位夫人,由这间前室向我们的朋友们所在的那间屋子走去。站在门口的先生,发出惊叫后,就一直沉默着。那位夫人也不发一言地向前走着,他没有打招呼,也没向她伸出手去,只是靠边站了站,让她走进会客厅。在门口,她迟疑了一下,问道:“里面有人吗?”

“你见见也无妨的人。”

她走了进去,发现面前的是两位修女和她们的学生。小姑娘一手牵一个人,夹在中间,正向前走来。看到新来的客人,她们都站住了。这位夫人也站住了,站着望着她们。女孩轻声温柔地喊道:“啊,梅尔夫人!”

客人有点吃惊,但不管怎样,又立刻表现出优雅从容的风度。“是的,是梅尔夫人,来欢迎你回家来了。”她向孩子伸出两手,小姑娘立即迎上前,送上额头让她亲吻。梅尔夫人在可爱的小姑娘的前额上吻了吻,便站直身子,向两位修女笑了笑。她们深深鞠了一躬作为回礼,却不敢正视这位雍容华贵、光彩照人的夫人,她似乎将外面世界的光彩也带进了屋子。

“这两位女士将我女儿送回家来了,现在,她们要回修道院去。”先生解释道。

“啊,你们回罗马吗?我刚从那里来。现在,罗马真迷人。”梅尔夫人说。

两位修女把手笼在袖筒里,无动于衷地听着这些话。主人问梅尔夫人,她离开罗马多久了。“她到修道院看过我。”夫人未来得及回答,女孩便开口说道。

“我去过不止一次呢,帕茜,”梅尔夫人宣称道,“我不是你在罗马的好朋友吗?”

“最后一次我记得最清楚,”帕茜说,“因为你告诉我,我要离开那里了。”

“你告诉她那个了?”孩子的父亲问道。

“我记不清了,我告诉了她我认为能使她高兴的话。我在佛罗伦萨待了一星期。我以为你会去看我呢。”

“如果我知道的话,自然会去的。这种事不是凭灵感能知道的——尽管我认为应该如此。你还是请坐下吧。”这两人说话用的是一种很特别的语气——音调压低了一半,小心翼翼保持着平静,但这似乎是出于习惯,而非由于任何明确的需要。梅尔夫人四处望了望,选择她的座位。“你在送两位嬷嬷出去吗?别让我打断你这仪式,Je vous salue,mesdames[6]。”她又用法语对两位修女说,仿佛在打发她们走。

“这位夫人是我们的老朋友,你们还会在修道院见到她的。”主人说,“我们非常信任她的判断力,她将协助我做出决定,看我女儿是否在假期结束后仍回你们那里。”

“我希望你的决定对我们有利,夫人。”戴眼镜的修女鼓起勇气说。

“那是奥斯蒙德先生打趣的话,我对什么都不做决定。”梅尔夫人说,好像也在开玩笑似的。“我相信你们的学校非常好,但奥斯蒙德小姐的朋友们应该记得,她完全是为世俗社会而生的。”

“我对先生也是这么说的,”凯瑟琳嬷嬷答道,“我们正是为了使她适应世俗社会。”她小声说道,打量着帕茜。帕茜站在稍远处,正注视着梅尔夫人优雅的服饰。

“你听见了吗,帕茜?你生来就是为了世俗社会,”帕茜的父亲说道。

孩子用她那纯洁年轻的眼睛看了看他,“我不是为了你而生吗,爸爸?”

爸爸轻快地笑了笑。“这并不矛盾!我也是属于世俗社会的,帕茜。”

“那么我们告辞了,”凯瑟琳嬷嬷说,“不管怎样,要听话,做到聪明而快乐,我的孩子。”

“我一定会回去看你们的。”帕茜答道,又要去拥抱她们,但梅尔夫人立即阻止了她。

“跟我待在一起,亲爱的孩子,”她说,“让你父亲送两位嬷嬷出去。”

帕茜瞪大了眼睛,显得很失望,但没反抗;显然,她已给灌输了服从思想,无论谁用权威的口吻与她说话,她都一概顺从。在命运的主宰面前,她只是一名消极的观望者。“我可以送凯瑟琳嬷嬷上马车吗?”不管怎样,她还是非常柔和地问道。

“你待在我这里,我会更高兴的。”梅尔夫人说。此时两位修女再次向这位夫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奥斯蒙德先生就领着她们走进前室了。

“哦,好的,我留下来。”帕茜答道,她站在梅尔夫人身旁,伸出小手,让这位夫人握着。她望着窗外,眼睛里含满了泪花。

“我很高兴,她们教会了你服从,”梅尔夫人说,“小女孩应该如此。”

“哦,是的,我非常顺从。”帕茜柔声喊道,口气显得急切,甚至有些炫耀意味,仿佛说的是她钢琴弹得怎么样。接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轻得刚好能听见。

梅尔夫人握着她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纤巧的手掌上端详着。她的目光很苛刻,却没发现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孩子的手小巧玲珑,光滑柔嫩。

“我希望她们能总是提醒你戴手套,”过了一会,她说,“小女孩子一般不喜欢戴手套。”

“以前我不喜欢,但现在喜欢了。”孩子答道。

“很好,我送你一打手套作礼物。”

“我非常感谢您。它们是什么颜色的?”帕茜感兴趣地问道。

梅尔夫人想了想:“实用的颜色。”

“可是很漂亮?”

“你非常喜欢漂亮的东西?”

“是的,但——但不是非常喜欢。”帕茜说,露出一丝克己的痕迹。

“噢,它们不会太漂亮。”梅尔夫人笑着答道。她握住孩子的另一只手,把她拉近了些,盯着她看了一会。“你会想念凯瑟琳嬷嬷吗?”她接着问道。

“是的——当我想到她时。”

“那么,尽量不要想到她。或许有一天,”梅尔夫人又说,“你又会有一位母亲的。”

“我觉得没必要。”帕茜说道,又发出了一声轻轻的、顺从的叹息。“我在修道院有三十多位嬷嬷。”

前室又传来她父亲的脚步声,梅尔夫人站起来,放开了孩子。奥斯蒙德先生走进来,随手掩上门。他没朝梅尔夫人看,径直将一二把椅子推回原处。他来回走动时,客人一直望着他,等待他开口说话。然而,梅尔夫人最终还是先开口道:“我本希望你去罗马的,因为我想你可能愿意亲自来接帕茜。”

“你这么想很自然,但我的行动出乎你的意料,恐怕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是的,”梅尔夫人说,”你觉得你太别扭了。”

奥斯蒙德先生在房间里忙了一阵——房间里活动的余地很大——他仿佛是为了避开某种难堪的场面,而在机械地寻找藉口。然而,过了一会,他没有理由再拖延了。他再也找不到事情可做了——除非他拿起一本书——因而,他只好背着双手,站在那里。望着帕茜。“你为什么不出来与凯瑟琳嬷嬷告别?”他突然用法语问她。

帕茜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梅尔夫人。“我让她留在我身边的。”这位夫人说,又在另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啊,那更好。”奥斯蒙德让步了。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梅尔夫人。他微微向前俯着身子,胳膊肘支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

“她要送我一些手套。”帕茜说。

“你不必把这事告诉每一个人,亲爱的。”梅尔夫人说。

“你对她很好,”奥斯蒙德说,“我想,她什么也不缺。”

“我想她跟那些修女待得够多的了。”

“如果我们要谈论这事,最好让她离开这屋子。”

“让她待着,”梅尔夫人说,“我们谈些别的。”

“你们谈吧,我不听好了。”帕茜说,神色坦率得让人不得不信。

“你可以听,可爱的孩子,因为你听不懂。”她父亲答道。孩子恭恭敬敬地坐在打开的门边,用纯真、充满渴望的目光注视着花园。奥斯蒙德先生继续与他另一位同伴谈话,他毫不切题地说道:“你今天气色特别好。”(https://www.daowen.com)

“我想我一直这样。”梅尔夫人说。

“你一向如此,你一点没变,真是不可思议的女人。”

“是的,我想是这样。”

“然而,你有时会改变主意。你从英国回来时告诉我,目前你不打算离开罗马。”

“你对我的话记得这么清楚,这真让我高兴。我原是这么打算的。但现在我要到佛罗伦萨探望一些朋友,她们刚到这里,那时候我还不清楚她们的行踪!”

“这理由符合你的特色,你总是为你的朋友们办这办那。”

梅尔夫人朝主人微笑着:“还没你的评论更符合你的特色——那跟你本人一样毫无诚意。然而,我并不把它看作一种罪过。”她又说,“因为如果你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那你就不会真诚了。我不会为我的朋友们牺牲自己,你的赞美我不敢当,我爱自己甚于爱他人。”

“一点不错,但你所说的自己也包含很多因素——包括一切其他的人或事。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生活能涉及到那么多人的生活。”

“你所谓的一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梅尔夫人问,“一个人的外表,一个人的活动,一个人的义务,一个人交往的朋友?”

“我所说的你的生活是指你的野心。”奥斯蒙德说。

梅尔夫人看了看帕茜,“我不知她懂不懂这些话。”她低声说道。

“你看,她不应留在这里!”帕茜的父亲勉强笑了笑,接着用法语说:“我的孩子,到花园去,给梅尔夫人摘一二朵花。”

“那正是我想干的。”帕茜叫道,立即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父亲跟过去,站在打开的门边望了她一会,又转了回来。他站着,或不如说,在踱来踱去,仿佛在享受一种其他姿势所不能提供的自由感。

“我的野心主要是为了你。”梅尔夫人说,有点理直气壮地抬头望着他。

“那还是回到我说的话上去了。我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我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你不自私——我不承认这点。如果你自私,我该怎么办呢?该用什么词来正确形容我呢?”

“你懒惰。对我来说,这是你最大的缺点。”

“恐怕这是我最好的一面。”

“你不在乎。”梅尔夫人严肃地说。

“是的,我想我不太在意。你称这为什么缺点呢?无论如何,懒惰是我没去罗马的原因之一。但这只是原因之一。”

“你没去,至少对我无关紧要,尽管若见到你我会很高兴。但现在,我倒更高兴你没去罗马了——如果你一个月前去了罗马,你可能现在还在那里。目前,在佛罗伦萨,我希望你做件事。”

“请别忘记我的懒惰。”奥斯蒙德说。

“我没忘,但我请求你忘掉这点,那样一来,你会名利兼收。这不是费苦力的事,而且还挺有意思的。你多久前又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我想,自从结识你以后,我就没交过新朋友了。”

“那么,是该结识另一位朋友的时候了。我有一位朋友想介绍给你。”

奥斯蒙德又踱回了敞开的门边,看着他女儿在强烈的阳光下走来走去,“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他的话显得亲热而无礼。

梅尔夫人沉默了一会,“会使你觉得有趣。”她的回答不带一丝粗鲁意味,而且经过了深思熟虑。

“你那么说,你知道,我会相信的。”奥斯蒙德说,向她走来。“在很多问题上,我对你信心十足,比如,我完全意识到,你在交际中能区别出好坏。”

“交际都是坏的。”

“对不起,在我看来,那不是一种普通的智慧。你是通过正确途径——从经验中——得来的。你将许多不寻常的人加以了对比分析。”

“好吧,我现在邀请你利用我的经验获益。”

“获益?你肯定我会吗?”

“我希望如此。这取决于你自己。我要是能促使你做出点努力就好了!”

“啊,得了!我知道麻烦事又来了,在这世上,究竟会出现什么事情,值得我去努力?”

梅尔夫人脸红了,仿佛别人不领她一片好意。“别犯傻了,奥斯蒙德,你比谁都清楚什么值得努力。难道我不知道你过去是怎样的吗?”

“我辨别得出一些事。但在这不幸的生活中,它们一件也不可能存在。”

“这正是使它们成为可能的努力。”梅尔夫人说。

“这还有点意思,那么,你朋友是谁?”

“正是我到佛罗伦萨来拜访的那位。她是杜歇夫人的外甥女,你应该还记得杜歇夫人。”

“外甥女?外甥女这称呼给人年轻和无知的感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是的,她很年青——23岁。她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英国。几个月以前,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我非常喜欢她,每天我都对她赞赏不已,这是我前所未有的。你也会这么做。”

“除非没办法,我不会去赞赏她。”

“说得对,但你无法不赞赏她。”

“她是不是美丽、聪明、富有、优雅、学识渊博,具有空前绝后的美德?只有在这种条件下,我才想去结识她。你知道,前些时候我请求过你,凡是不符合这些条件的,你就不必提了。我见过不少污七八糟的人,我不想再认识这样的了。”

“阿切尔小姐不是污七八糟的人,她像清晨一样明净清爽。她符合你的条件,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你认识她。她符合你的一切要求。”

“当然,多多少少也符合一些。”

“不,完完全全地符合。她美丽,有才,慷慨,而且作为一个美国人,出身高贵。她也非常聪明,温和可亲,而且还有一大笔财产。”

奥斯蒙德先生一言未发地听着,仿佛在心中掂量这件事,他一直注视着这位提供消息的夫人。“你想拿她怎么办?”他终于问道。

“你心里明白。将她置于你的生活中。”

“难道她生来不是为了比这更好的事吗?”

“我不假装知道人们生来是为了什么?”梅尔夫人说,“我只知道我可以怎么利用他们。”

“我为阿切尔小姐难过!”奥斯蒙德宣称。

梅尔夫人站起身来,“如果你这是对她感兴趣的开始,那么我记在心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她整理着披巾,一面垂下眼睛看着披巾。“你气色很好,”奥斯蒙德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离题了。“你想到了个主意,每逢你打什么主意时,你气色就好极了,这总让你神采飞扬。”

无论何时,这两人刚一见面躲躲闪闪的,尤其是当着别人时,他们的态度和语气总是小心翼翼,仿佛他们是在迂回曲折地接近对方,说起话来转弯抹角,其结果是,每人都使对方更加谨慎,彼此心存戒备。当然,梅尔夫人比她朋友更容易忍受这种难堪的局面。但即使梅尔夫人,这一次也没能表现出她理想中的姿态——即在主人面前的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态。然而我要说明的一点是,无论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结蒂,到了一定时候,它总会适可而止,使他们相对而视,亲密得超过了与其他任何人的关系。这正是目前的情形。他们站在那里,彼此深刻了解着对方。而且总的说来,彼此因为了解对方而洋洋自得,觉得这可以作为被对方了解的补偿,无论那有何种不利。“我非常希望你不要这么冷漠无情,”梅尔夫人平静地说,“这一向对你不利,现在也会对你不利。”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冷漠无情。不时都会有东西打动我——比如,你刚才说你的野心是为了我。我不明白这点,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或者为什么会这样,但不管怎样,这使我感动。”

“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你愈发地不解了。这些事你永远也不会理解。你也用不着非要去理解不可。”

“归根结底,你是位不寻常的女人,”奥斯德蒙说,“你城府比谁都深。我看不出你为什么认为杜歇夫人的甥女对我那么重要,在——在——”但他停了一下。

“在我对你无关紧要时?”

“那当然不是我的意思。在我认识并欣赏你这样一位女人时。”

“伊莎贝尔·阿切尔比我好。”梅尔夫人说。

她同伴付之一笑。“你那么说,一定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你以为我会嫉妒吗?请回答我这个问题。”

“为了我吗?不,总的说来,我不认为。”

“那么两天以后来看我。我住在杜歇夫人家里——克里森蒂尼宫,那位姑娘也在那里。”

“你不能开始直接邀请我去吗?不要提那姑娘,”奥斯蒙德说,“无论如何,你都会在那见到她的。”

梅尔夫人漠然望着他,似乎他提什么问题,她都能应付自如。“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已经对她提到过你了。”

奥斯蒙德皱了皱眉,走开了。“我宁愿不知道这点。”过了一会,他指着画架上的小水彩画,说:“你看到了吗——我最近一幅作品。”

梅尔夫人走近了些,端详了一会。“那是威尼斯的阿尔卑斯山——你去年勾画的草图吧?”

“是的——你真是一猜就中。”

她又看了一会,转身走开。“你知道,我不喜欢你的画。”

“我知道,但我总为此而诧异,我的画实在比大部分人的高明。”

“那很可能。但作为你唯一的工作——太不值一提了。我本希望你干许多事情的,那些也是我的野心。”

“是的,你告诉过我很多次——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的事。”梅尔夫人说。然后她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口气接着说道:“你这幅小画就本身而言,还是很好的。”她环顾着屋子里的一切——那些古色古香的柜子,那些画,那些挂毯,那些褪色的绸缎。“你的屋子至少还是完美的。我每次来,都有这种感觉。我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在这方面,你比别人高明,你的品味真是不俗。”

“对这不俗的品味,我厌烦透顶。”吉尔伯特·奥斯德蒙说。

“无论如何,你必须让阿切尔小姐来见识见识。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我不反对展示我的东西——只要他们不是白痴。”

“你要热情一些。作为你自己的博物馆的导游人出现,你处于特别有利的位置。”

作为对这种赞美的回答,奥斯蒙德先生只是显得更冷漠也更关切了。“你说她富有?”

“她有七万英镑的财产。”

“En écus bien compt'és[7]?”

“关于她的财产,那是一清二楚的。可以说是我亲眼看到的。”

“令人满意的女人!——我是说你。如果我去看她,我要见她母亲吗?”

“母亲?她没母亲——也没父亲。”

“那么她姨妈——你说谁来着?——杜歇夫人。”

“我可以很容易地让她别碍事。”

“我不反对她,”奥斯蒙德说,“我还相当喜欢杜歇夫人,她有一种老派人的性格,那种鲜明的个性正在逐渐消失。但那个目中无人的高个子,那个儿子,也在那里吗?”

“他在那,但他不会麻烦你。”

“他是一头大蠢驴。”

“我想你错了。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我在那里时,他不喜欢露面,因为他不喜欢我。”

“那不更蠢得像驴吗?你说她很漂亮?”奥斯蒙德接着说。

“是的,但我不想再说了,免得你会失望。来个开端吧,那是我对你所有的要求。”

“什么样的开端?”

梅尔夫人稍稍沉默了一下。“毫无疑问,我想让你和她结婚。”

“这一结局的开端吗?好吧,我自己看着办吧。你告诉她这个了吗?”

“你把我当什么了?她不是一架粗陋的机器——我也不是。”

“确实,”奥斯蒙德思索了一会说道,“我不理解你的野心。”

“我想,你见过阿切尔小姐之后,就会明白这一个野心了。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梅尔夫人说这话时,已走近了通往花园的那扇敞开的门边,她站在那里向外望了一会。“帕茜真长漂亮了。”不久,她说道。

“我也有同感。”

“但她身上修道院的气息太浓了。”

“我不知道,”奥斯蒙德说,“我喜欢她们将她教成的这个样子。这非常可爱。”

“那并非来自修道院,那是孩子的天性。”

“是两者的结合,我想。她像珍珠一样纯洁。”

“她怎么还没把我的花送来?”梅尔夫人问,“她一点也不急。”

“我们自己去取吧。”

“她不喜欢我。”梅尔夫人嘀咕道,一边撑开阳伞。两人走进了花园。

[1]托斯卡纳是包括佛罗伦萨在内的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地区,过去曾是托斯卡纳公园。

[2]法文:那不属于我的工作。

[3]法语:修道院不是世俗社会,先生。

[4]法语:她终将为世俗所有。

[5]法语: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6]法语:再见,女士们。 法语:我才是这样!

[7]法语:你都算清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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