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确实很难看出,不久后到奥斯蒙德先生的山顶别墅去做客这件事,对她会产生什么害处。没有比这更心旷神怡的时刻了——托斯卡纳的下午春意盎然阳光和煦。两位女士乘马车直驶罗马门,穿过那光洁美丽的拱门,拱门顶上是一层雄伟而不饰雕琢的城楼,因此整个城门显得巍峨壮丽,风格明快。她们沿着夹在高墙之间的小径曲折前行,小径尽处,是鲜花盛开的果园,因不堪重压,枝头沉甸甸地低垂着,散发出浓郁的清香。最后她们来到了郊外那形状不规则的小广场,奥斯蒙德先生占有一部分屋子的那个别墅便在这里,它那棕色长墙构成了广场上最主要或至少也是最显眼的景物。伊莎贝尔和她朋友穿过又宽又高的庭院,庭院的地上铺展着清晰的阴影,上面两列半圆拱顶游廊遥遥相对,游廊那细长的圆柱反射着阳光,攀缘着各种开花的植物。这是一个庄严肃穆、气势逼人的地方,仿佛你一旦走进去,便不容易出来了。然而,对伊莎贝尔来说,她当然没想着要出去,只是一心进去。奥斯蒙德先生在阴凉的前室——即使在5月,这里也是阴冷的——迎接了她,然后引着她和她的带路人向我们已知道的那间屋子走去。梅尔夫人走在前面,伊莎贝尔和奥斯蒙德先生边走边谈,落在了后面。梅尔夫人不拘礼数,径直先进了屋,向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打了招呼。其中一个是小帕茜,她吻了她一下,另一个是位夫人。奥斯蒙德先生告诉伊莎贝尔,这是他姐姐格米尼伯爵夫人。“那是我的小女孩,”他说,“她刚从修道院出来。”
帕茜穿着一件略小的白外衣,金黄的头发整齐地网在发网里。脚上穿一双小巧的鞋子,像凉鞋似地用带子系在脚踝上。她向伊莎贝尔行了个修道院式的礼,然后走上前让她亲吻,格米尼伯爵夫人只是点点头,没有站起来。伊莎贝尔看得出,她是位上流社会的夫人。她又黑又瘦,一点也不漂亮。相貌有点像热带鸟——鼻子像鸟嘴那么长,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嘴和下巴向后缩进很多。多亏这张脸上表情丰富,喜怒哀乐表现得入木三分,因此,看上去很具有人味。很明显,对她的外貌,她有自知之明,因而尽量扬长避短。她的衣饰宽大精致而典雅,看上去像光滑发亮的羽毛。她的动作轻快敏捷,仿佛是落在枝头的小鸟。她的姿态变化万千,伊莎贝尔从没见过这样多变的人,因而立即将她归入最为矫揉造作的一类。她记得,拉尔夫认为不值得去结识她,但伊莎贝尔承认,一眼看上去,看不出她有多少深度。她举手投足间让人联想到一面旗帜:就像全面停战时用力舞动的一面白旗,只是白绸上多了些五彩缤纷的飘带。
“我非常高兴见到你,你可以相信,我是因为听说你要光临,才到这里来的。我一般不来看我弟弟——我让他去见我。这个山顶真让我受不了——我真不知他着了什么魔。真的,奥斯蒙德,总有一天你会毁了我那两匹马。如果它们累死了,你得赔我两匹。今天我就听见它们呼哧呼哧直喘气,我担保我听见了。坐在车子里听马喘气,可真不舒服,而且听上去它们像是要死了。不过我的马一向很好,别的方面我可以将就,但好马不能没有。我丈夫懂得不多,但我想,他对马还是颇有研究的。意大利人一般不懂马,但我丈夫凭着他那点疏浅才学,喜欢一切英国的东西。我的马就是英国马——要是它们累坏了,就太可惜了。”接着,她直接对伊莎贝尔说道:“我得告诉你,奥斯蒙德不常邀请我,我想他不喜欢我来。我今天来实在是自作主张。我喜欢结识一些新人物,我相信你很新派。但请别坐在那里,那椅子没看上去的结实。这儿有些椅子很舒适,但也有一些很吓人。”
她说这些话时,像只蹦蹦跳跳、飞快地啄食的小鸟,不时还尖叫两声,她不时刻意模仿纯正的英语,或不如说是纯正的美语,因而口音显得不伦不类,艰难生涩。
“我不喜欢你来,亲爱的?”她兄弟说,“我相信你是不可多得的贵客呢。”
“我看不出哪儿有什么吓人的东西,”伊莎贝尔说,环视四周。“我看这里的一切都美丽而珍贵。”
“我有一些好东西,”奥斯蒙德先生承认道,“确实,我没有太坏的东西。但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他有些笨拙地站在那里,微笑着,打量着四周。他的态度显得既疏远,又关切,两者奇怪地结合在一起。他似乎暗示,只有真正的“价值”才是重要的。伊莎贝尔立即得出一个结论,单纯简朴不是他家庭的本质。那个从修道院来的小姑娘,穿着整洁的白外衣,仰起温顺的小脸蛋,两手交叉摆在前面,她站在那里仿佛正准备分享第一次圣餐。即使是奥斯蒙德先生这个小女儿,举止间也自有一种优美,这种优美仪态也不完全是纯真自然的。
“你恨不得把乌菲齐宫和皮蒂宫中的一些东西也搬到这里来——那才是你的愿望。”梅尔夫人说。
“可怜的奥斯蒙德,他有的只是一些旧窗帘和十字架!”格米尼伯爵夫人叫道,她总是以他的姓称呼他。她的话并不特别针对哪一个人说的。她一边说,一边向伊莎贝尔笑笑,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
她兄弟没听见她的话,他似乎在考虑要对伊莎贝尔说些什么。“你要喝点茶吗?——你一定很累了。”他终于想到这么问。
“不,真的不累,我做了什么会感到累呢?”伊莎贝尔感到有必要直截了当,而不要装模作样。这儿的气氛,她对这儿的大体印象——她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使她没心情去展现自己。这地方,这场合,这些人的组合,让人觉得似乎还有更深的意蕴潜伏在表层下。她想努力理解——她不想简单地说些得体的陈词滥调。毫无疑问,可怜的伊莎贝尔没意识到,许多女人正是用一些得体的陈词滥调来掩盖她们暗中的观察。必须承认,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一点伤害。一位男人,她听到别人以不能不让人产生兴趣的言辞谈论他,而且他自己也有能力表现得超然出众;这样一位男人邀请了她,请她这位向来不爱屈尊的年轻小姐来做客。现在既然她来了,款待客人的责任自然由他承担。伊莎贝尔看到,奥斯蒙德先生对承担这个责任并不像意料的那样兴高采烈,伊莎贝尔还是一样敏于观察,现在,在我们看来,她的观察还是恰如其份的。她能想象得出,他在暗暗对自己喊道:“我多么傻,毫无必要地自找麻烦!”
“要是他把那些小玩意儿全都拿给你看,再一件件加上说明,你回家时非累倒不可。”格米尼伯爵夫人说。
“那我不怕,就算累了,我至少还能学到一些东西。”
“我想,那是很少的。但我姐姐无论要她学些什么,她都万分害怕。”
“哦,那我承认。我不想再学什么了——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你懂的越多,就越不幸福。”
“你不应该在帕茜面前贬低知识,她还没完成学业呢。”梅尔夫人笑着插言道。
“帕茜永远不要遭到任何危险,”孩子的父亲说,“帕茜是一朵修道院的小花。”
“哦,修道院,修道院!”伯爵夫人喊道,衣服上的花边随着她的身子抖动着。“对我谈修道院!你们愿意在那儿学什么,你们去学好了。我自己就是一朵修道院之花。我不装得很美好,但修女们总是这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接着说道,向伊莎贝尔征求意见。
伊莎贝尔觉得自己并不明白,她回答说,她不善于领会别人的争论。于是,伯爵夫人宣称道,她自己也厌恶争论,但她弟弟却有这一爱好,他总是争论个不休。“对我来说,”她说,“人们要么喜欢一件事,要么不喜欢,当然,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喜欢。但人们不应该寻根究底,非要讲出个理由——你怎么也不知会有什么结果。有一些非常美好的感情可能有着坏的理由,你不知道吗?反过来说,有些非常坏的感情,找出的却是很好的理由。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理由,但我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
“啊,真了不起。”伊莎贝尔笑着说。但猜测道,跟这位思维跳跃的夫人结识,头脑是不会得到安宁了。如果伯爵夫人反对争辩,那么伊莎贝尔目前也没情绪。她向帕茜伸出手去,心情很愉快,因为她知道,这个动作是不会让她卷入任何引起分歧观点的事情中去的。显然,对他姐姐的口气,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感到无可奈何。他将话题转到别的上面去了。不一会儿,他在女儿另一边坐下了,她正在怯生生地用手指抚摩伊莎贝尔的手。但他把她拉过来,让她站在自己的两膝之间,靠着他的身子,同时伸出手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孩子平静而淡然地凝视着伊莎贝尔,目光不含任何意图,却感受到一种吸引力。奥斯蒙德谈了很多。梅尔夫人说过,他要是愿意,他会非常令人愉快;那么,今天,过了一会儿以后,他不仅愿意,而且似乎还铁了心要这么做。梅尔夫人和格米尼伯爵夫人坐得稍开,她们轻松自在地闲谈着,仿佛两位相当熟悉的朋到底能逃多远。奥斯蒙德先生谈着佛罗伦萨和意大利,谈到了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乐趣,以及一些煞风景的事。这里既有令人满意的事,又有不足之处,而且不足之处不可胜数。外国人容易把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抹上浪漫色彩。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它正好适合某些人,某些一败涂地的人——他这是指那些郁郁“不得志”的人。在这里,他们尽管一贫如洗,却可以将自己的雄心壮志保存在心际,而且不会受到奚落,就像你可以保留一件传家宝,或者一块祖传的毫无利用价值的土地一样。总之,住在一个美不胜收的国度里,好处自然是有的。有些印象你只能在这里获得。另外一些有利于生活的东西,你在这里找不到,或许找到的是很糟糕的。然而,你不时能得到一些好处,可以补偿你所有的损失。无论如何,意大利还是宠坏了很多人,有时他甚至愚昧地相信,如果他这辈子少在意大利待些日子,他自己可能会成为一个比现在要好的人。这种生活使人变得懒散,不求甚解,庸庸碌碌,它不能将人磨炼出性格,不能在你身上培植出利于成功的个性,换而言之,使你脸皮变厚,那在巴黎和伦敦倒比比皆是。“我们是自得其乐的乡下人,”奥斯蒙德先生说,“我完全明白,我自己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不开任何一把锁。和你谈谈话,使我磨亮了些——当然我不敢说,我能够开你那把智慧之锁,我猜想,那一定是复杂无比的。但不等我见你三次,你就要离开了,也许那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住在这样一个旅游国家,结局总归如此。来的人令人讨厌,这当然不好;但来的人若是令人愉快,那更糟糕。你刚开始喜欢他们,他们就离开了!我上当上得太多了,我不再去喜欢任何人,不再让自己受到吸引。你打算留下来——定居吗?那一定会很舒适的。啊,是的,你姨母是一种保证。我相信她不会离开。哦,她是一个老佛罗伦萨人了,我是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佛罗伦萨人了,不是那些时髦的外来客。她是梅第奇[1]的同时代人,萨伏那洛拉[2]被烧死的时候,她一定也在场,我怀疑,她可能还往火堆上扔过一把木片呢。她的脸很像一些早期肖像画里的面孔,那种脸瘦小、冷漠而鲜明,尽管它可能有过各种各样的表情,但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总是那副表情。真的,我可以在格伦达约[3]的壁画中给你指出她的画像。我这么说你姨妈,希望你别见怪,呃?我觉得你不会。也许你认为那更糟糕。我保证,这不是对你们任何一个人,心怀不敬。你知道,我是一个特别赞赏杜歇夫人的人。”
当伊莎贝尔的主人尽力与她这样推心置腹地谈话时,伊莎贝尔偶尔看看梅尔夫人,但她只是用漫不经心的微笑来对待她的目光。这一次,她的微笑中也没流露出让我们这位女主人公受益的明显的暗示。最后,梅尔夫人向格米尼伯爵夫人提议,她们去花园散散步。伯爵夫人站了起来,抖开一身羽毛,便窸窸窣窣地向门口走去。“可怜的阿切尔小姐!”她叫道,以同情的目光打量着另外两个人。“阿切尔小姐听你大谈特谈家庭,一定烦透了。”
“对你所属的那个家庭,阿切尔小姐除了同情不会有别的了。”奥斯蒙德先生答道,笑了一下。尽管笑声里含一点嘲讽意味,但还是显得心平气和,不急不恼。
“我不知道你那是什么意思!我相信,她不会从我身上看出什么害处,除非你对她说了些什么。我比他说的要好,阿切尔小姐,”伯爵夫人接着说,“我只不过是个傻子,而且让人讨厌。他说的就是这些吗?啊,那么,你使他心情愉快了。他可打开了话匣子,大谈他的得意话题了?我告诉你,有二三个话题,他研究得极为透彻。那样的话,你最好脱下帽子,慢慢听着吧!”
“我想我不知道奥斯蒙德先生爱谈什么话题。”伊莎贝尔说,她站起身来。
伯爵夫人立刻作出一副冥思苦想状,她一只手手指并得拢拢的,抵在额头上。“我马上可以告诉你,”她答道,“一个是马基雅维利[4],另一个是维托丽雅·科洛纳[5],此外还有个麦塔斯塔西奥[6]。”
“啊,在我看来,奥斯蒙德先生从没表现出过这么丰富的历史学识。”梅尔夫人一边说,一边挽住伯爵夫人的手臂,似乎想急于拉她去花园。
“啊,你,”伯爵夫人边走边说,“你自己就是马基雅维利——你就是维托丽雅·科洛纳!”
“下面我们就会听说,可怜的梅尔夫人是麦塔斯塔西奥!”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伊莎贝尔站起来,以为他们也要到花园去。但主人站在那里,没有明显要离开屋子的意思。他两手插在夹克衫口袋里,他女儿挽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她抬起脸,看看她父亲,又看看伊莎贝尔。伊莎贝尔怀着说不出的满意,等待别人来决定她的行动。她喜欢奥斯蒙德先生的谈吐,喜欢和他在一起,她意识到一种新的友谊又建立起来,这给了她一阵暗暗的惊喜。由这间大屋子敞开的门望出去,她看见梅尔夫人和伯爵夫人在花园柔软浓密的草地上,慢慢地散着步。接着,她转过身来,扫视着周围散置的东西。奥斯蒙德曾说过要给她看看他的收藏。他的画和柜子看上去很珍贵。过了一会,伊莎贝尔走近一幅画,以便看得更仔细。但正当此时,奥斯蒙德先生突然问道:“阿切尔小姐,你觉得我姐姐怎么样?”
她惊讶地看着他,“啊,不要问我这个——我才刚刚见到你姐姐呢。”
“是的,你刚刚见到她,但你一定看到,她很肤浅,可以看的东西不多。你认为我们家庭的基调如何?”他接着问道,保持着他平静的笑容。“我想知道,对一个不带成见的、陌生的心灵,它会留下什么印象。我知道你要说——你几乎还没观察到什么。当然,这只是一个浮光掠影的印象。但以后若有机会,你可以留意一下。有时,我觉得我们走的是条相当糟糕的路:远离祖国,生活在一些陌生的人和物中间;没有责任可承担,没有东西可留恋,没有纽带可以使我们联系或凝聚到一起;我们与外国人通婚,培养人为的趣味,拿我们天然的使命开玩笑。不过,我补充一下,那些话我更是针对自己而发的,倒不是指我姐姐。我姐姐是一位诚实正直的女人——比她表面看上去的要好。她不太幸福,但她能看得开,从不怨天尤人,愁眉苦脸的;相反,她总是嘻嘻哈哈的。她嫁了一位糟糕的丈夫,尽管,我想她没极力去忍耐、凑合这位丈夫。无论怎样,一位糟糕的丈夫总是件棘手的事。梅尔夫人给了她不少好建议,但这就像给孩子一本辞典,让他去学语言,他可以查出单字,却无法凑成句子。我姐姐需要一本语法书,但不幸的是,她没语法概念。原谅我,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麻烦你。我姐姐说得对,我老是跟你说家庭,我来把这幅画取下来,拿到亮处去看。”
他取下画,拿到窗口,谈到了它的一些奇妙之处。她又看了其他一些艺术品,他则逐渐向她讲解,讲得轻松浅显,适合一个在初夏午后来拜访的年轻小姐。他的画、雕塑品和壁毯都很引人入胜,但过了一会,伊莎贝尔觉得还是这位主人更吸引人。尽管各类艺术品挂得琳琅满目,这位主人还是傲然独立,卓尔不群。他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人。她见过的人大致可归入六七种类型,其中也有一两个例外,比如,她认为她姨妈莉迪亚就不能归入任何一类;还有一些人,相对说来也比较独特——独特,是一种客气的说法——比如,戈德伍德先生,她表兄拉尔夫,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沃伯顿勋爵和梅尔夫人等。但仔细看一下,这些人,在本质上还是属于她心目中已划出的那些类型。然而,她心目中还没有形成这样一种类型,可以让奥斯蒙德先生在其中顺理成章地占一席之地——他是与众不同的。她并非一下子认识到这些事实的,而是它们逐渐呈现在了她面前。当时她只是对自己说,这一“新关系”可能是她所有结交中最为卓越的。梅尔夫人虽然也很独特,然而这些特点体现在一位男人身上时,立即显得不同凡响。他的独特不在于他的谈吐和举止,而在于他含而不露的东西。这正像他给她看的印在古盘子背面和16世纪画角上的那些印记一样,标志着他的独特和珍贵。他不是故意去离经叛道,他显得独具风格,却不给人以怪僻乖张之感。她从没见过这样一个独特而完美的人。首先,他的特色表现在外形上,然后延伸到性格及气质等内在方面。他的头发浓密而柔软,容貌完美而鲜明,皮肤洁净而不粗糙,他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显得纤巧、光滑,只要动一根指头,便极富于表现力。这些外在特征,在我们这位敏锐的年轻姑娘眼中,都标志着他天性敏感,出类拔萃,而且引人入胜。他显然吹毛求疵,过于挑剔,很可能,还急躁易怒。他的敏感特性支配了他——或许这种支配力太大了。这使他无法容忍世俗的琐事,因而离群索居,为自己精心营造了一个小天地,整日沉醉在艺术、美和历史中。他凭自己的喜好对待一切事,或许他只凭着自己的喜好办事,就像一位病人到了自知无可救药的时候,总要靠律师处理遗嘱问题一样。正是这点使得他那么与众不同。拉尔夫也带有一些这种特点,他把生活当成一件艺术品来鉴赏。但这在拉尔夫是一种反常现象,一种幽默的增生物。然而,在奥斯蒙德先生那里,这是一个主旋律。他的一切都与它和谐地共鸣着。当然,伊莎贝尔还远远没有完全理解他。他的意思不是任何时候都很明显。例如,他说过他是个自得其乐的乡下人,就很难看出他这句话的意思。在伊莎贝尔看来,他最缺少的就是那种粗陋狭隘的乡土观念。那么,这是不是一句毫无恶意的反话,其用意只是让她迷惑不解?或者,是一种阳春白雪般的妙语?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恍然大悟的。如果是乡土气质形成了那种和谐与高雅,那么大都市的优雅气质又是什么呢?尽管伊莎贝尔感到她的主人很腼腆,她还是对自己提出了这一疑问。因为,他的那种腼腆来自敏感的天性与敏锐的领悟力,它是跟优雅的修养相和谐的。的确,这几乎证明了他有很高的标准和准则,而不是证明他的庸俗。对庸俗的东西,他会首先嗤之以鼻,加以否定的。他不是一个狂妄自大、浅薄无知、夸夸其谈的人。他对别人,对自己都一概严格而苛刻。在苛求别人的同时,也承认他们有可爱之处;而对自己的表现,或许采取的是一种冷嘲热讽的态度。这就证明了,他不是一个夜郎自大的俗人。如果他不腼腆的话,他就不必为了克服这种腼腆情绪,而一步步做出那种微妙而成功的努力了。他知道,正是因为这点,他今天既让她感到高兴,又让她费解。他突然问她,她对格米尼伯爵夫人怎么想,这无疑证明,他对她本人感兴趣,因为她的看法对他了解自己的姐姐毫无帮助。他这种浓厚的兴趣表现为一种好奇心理,但他居然可以为好奇心而牺牲姐弟之情——这未免有些奇怪。这是他做的最古怪的一件事了。
在接待伊莎贝尔的这间屋子后面,还有两个房间,里面也一样放满了优美的物品。伊莎贝尔在这里面待了一刻钟,每一件东西都十分罕见而珍贵。奥斯蒙德先生继续充当着最为亲切的向导,他领着她一件珍品一件珍品地看过去,手里还牵着他的小女儿。他的亲切随和几乎让我们这位年轻朋友感到惊讶,她纳闷的是,他居然能够这样不怕麻烦地对待她。最后,领略到的美,吸取到的知识扑天盖地地向她席卷过来,终于使她感到力不从心。今天她已经看够了,听够了。她无法再集中思想听他讲解,尽管她还关注地看着他,但她所考虑的却不是他讲的东西。也许他把她想的比实际更敏锐,更聪明,更有知识;梅尔夫人可能出自好心,向他作了夸大的描述。这真是遗憾,因为他最终总会发现真相的,那样,或许她本身的聪明才智也挽救不了他的失望。伊莎贝尔的疲劳,一部分是因为她努力表现得聪明些,以达到她认为梅尔夫人可能描绘的那种程度;而且也因为她害怕(这在她是少有的)暴露自己——不是怕暴露她的无知,因为相对说来,她还不是太在乎这点,而是怕暴露她的欣赏力可能很粗俗。如果她表示喜欢某个东西,而他的主人以他高层次的品味认为根本不值得喜欢,那样的话,她会感到很难堪。或者,她忽略了某些东西,而这些东西,一个真正有眼光的人是不会视而不见的。她希望自己不要落到贻笑大方的地步——她看到一些女人不光彩地闹了笑话,却毫不知情。因此,她对自己应说些什么,注意些什么,忽略些什么,都备加小心,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谨慎。
他们又回到客厅,那里茶点已摆好了。但因为两位夫人还在屋前草坪上,也因为伊莎贝尔还没观赏这边景色,而优美的风景正是这里首屈一指的特色,因此,奥斯蒙德先生没有耽搁,领她进了花园。梅尔夫人和伯爵夫人已吩咐人将坐椅摆在了屋外。因为下午天色宜人,伯爵夫人建议他们在户外用茶,因此,让帕茜去吩咐仆人将茶具搬到草坪上。太阳快西沉了,金黄的阳光逐渐加深,山上和山下伸展的平原上,呈现出一团团紫色的阴影,这与没有阴影的地方一样绚丽斑斓。景色有一种异乎寻常的魅力,空气庄严而宁静,大地一望无际,树木葱茏,轮廓秀丽,幽谷中水流奔涌,山丘上沟壑多姿;此外,星星点点地还散布着人的住宅,它们与大自然优美而和谐地融和在一起,构成一副绚丽而典雅的画面。“看上去,你非常喜欢这里,我想,你一定还会再来。”奥斯蒙德先生说道,领着她走向草坪的一角。
“我当然还会来的,”她答道,“尽管你说住在意大利不是件好事。你所说的人的天然使命,是指什么?我在想要是我在佛罗伦萨定居下来,不知是否会放弃我的天然使命。”(https://www.daowen.com)
“女人的天然使命是待在她最受欣赏的地方。”
“那么,问题是要发现这个地方了。”
“非常正确——她们经常为寻找这个地方而浪费了不少时间,人们应该帮助她们把这问题简单化。”
“是得帮我把这问题变得简单些。”伊莎贝尔笑道。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听你谈到定居问题。梅尔夫人给我的印象是,你天性喜欢天马行空。我记得她提到过,你有一个周游世界的计划。”
“我对自己的计划实在有些惭愧,每天我都有一个新计划。”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好惭愧的,这应该是最大的快乐。”
“我想,这有些不务实,”伊莎贝尔说,“人们应该慎重地选好一个目标,然后锲而不舍地坚持下去。”
“按照这一标准,那么,我从没有务实过。”
“你从没定过计划吗?”
“定过,我几年前定过一个,而且一直奉行到今天。”
“那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计划,”伊莎贝尔慎重地说道。
“一个很简单的计划,就是尽量过得平静。”
“平静?”姑娘重复道。
“不寻烦恼——不奋斗,不拼搏。听天由命,清心寡欲。”他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出这些话,每句之间都稍稍停顿一下。他那双睿智的眼睛凝视着伊莎贝尔,露出要开诚布公的神色。
“你认为那很简单吗?”她带着温和的嘲讽问道。
“是的,因为那是消极的。”
“你的生活是消极的吗?”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说是积极的;但它积极肯定的只是我的淡漠无欲。你注意,这不是我天性淡漠——我没这种天性。而是我刻意去放弃。”
伊莎贝尔没有理解他,她在考虑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为什么一个她感到生性含蓄的人,会突然对她这样推心置腹?当然,那是他的事,但他的信任太让人称奇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放弃?”过了一会,她说。
“因为我什么也做不成。我没有前途,没有财产,也没有天才,甚至一般的才能也没有。我很早就看清了自己,我只不过是一个最吹毛求疵的年轻人而已。世上有两三种人让我羡慕。比如,俄国的沙皇和土耳其的苏丹!甚至有时我还羡慕过罗马教皇——因为他那么受景仰。如果我能受到那么高的敬重,我就高兴不已了。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愿退而求其次,我就决心不再追求荣誉了。一位最贫穷但有身份的人可以永远尊敬自己。很幸运,我就是这样一种人,尽管清贫,但有身份。在意大利,我什么也干不成——甚至不能做一个意大利的爱国者。要我爱意大利,除非我离开这个国家。而我又太喜欢它,不能舍之而去。而且总的说来,我对它极为满意,希望它还像以往那样,不要有所改变。所以按照我提到的那个计划,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了许多年。我不是一点也不快乐。我并不是说,我什么也不喜欢,但我喜欢的东西是屈指可数的。我生活中的大事,除了我自己,是完全不为人所知的,比如,买一件便宜的银十字架古董(当然,我从不买贵东西);或者像有一次,在一块给一个心血来潮的傻瓜涂得乱七八糟的油画板上,发现了柯勒乔[7]的一幅草图。”
如果伊莎贝尔完全相信他的话,那么奥斯蒙德先生的一生实在是平淡无奇的;但她的想象力给它补充很多人的因素,因为她相信,那肯定是存在的,他的生活与他人发生的种种联系肯定比他承认的要多。自然,她没指望他会告诉她一切。目前她不打算做更深的探寻,向他暗示:他没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这未免显得太亲昵,太不慎重了,这不是她所希望的——实际上,也显得荒唐而庸俗。他无疑已说得够多的了。然而,目前,她想对他成功地保持了人格的独立表示一下恰如其份的赞赏。她说:“放弃一切,唯留柯勒乔,那真是很有趣的生活。”
“哦,我还以自己的方式,使它成为一件乐事。别以为我在叫苦,如果一个人不使自己快乐,那是他自己的错误。”
这问题太大了,她回到一些小问题上,问道:“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不是一直。我在那不勒斯住过很长一段时期,在罗马也住过多年。但我在这里已住很久了。然而,也许我还会换地方,干些别的事。我不能只考虑自己了。我女儿长大了,很可能她对柯勒乔和十字架没我那么感兴趣。我要为帕茜尽自己的所能。”
“是的,应该这样,”伊莎贝尔说,“她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啊,”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满怀深情地叫道,“她是天国的一位小天使!她是我最大的幸福!”
[1]中世纪佛罗伦萨的著名家族,其中罗棱佐·梅第奇(1449-1492)曾成为佛罗伦萨的僭主,操纵了当地的政治和经济大权。 法语:这让我吃惊!
[2]萨伏那洛拉(1452-1498),意大利宗教改革家,曾领导佛罗伦萨人民举行起义。后为教皇处以火刑,被焚而死。
[3]格伦达约(1449-1494),佛罗伦萨著名画家,米开朗基罗的老师。以壁画著名。 意大利文:不幸的小女人。
[4]马基雅维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主张在政治上只要能达到一定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意大利文:亲爱的。
[5]维托丽雅·科洛纳(1492?-1547),意大利女诗人,诗歌富有宗教情绪。
[6]麦塔斯塔西奥(1698-1782),意大利诗人和歌剧作家,诗作富于抒情意味。
[7]柯勒乔(约1489/1494-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油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