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十五章

当伊莎贝尔和奥斯蒙德相当亲密地谈话时(在我不再描述后,他们还谈了很久),梅尔夫人和她同伴打破了一段时间的沉寂,又开始交谈起来。她们百无聊赖地闲坐着,她们的姿态表明她们在默默期待什么,格米尼伯爵夫人表现得尤为明显,因为她比梅尔夫人性子急,也没后者那么善于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两位夫人在等待什么,也许并不能一眼看出;或许,连她们自己也不清楚。梅尔夫人在等待奥斯蒙德先生结束他们面对面的密谈,放开伊莎贝尔;伯爵夫人则因为梅尔夫人在等,所以也在等。伯爵夫人等得心烦意乱,她觉得时机已到,可以耍点小脾气了,她大概需要几分钟就够了。她兄弟和伊莎贝尔又朝花园的另一端走去。她的目光追随着他们。

“亲爱的,”她对她的同伴说,“如果我没向你表示祝贺,请一定原谅我。”

“一定会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祝贺我。”

“难道你没有一个自鸣得意的小算盘吗?”伯爵夫人向躲在僻静处的两人偏了偏头。

梅尔夫人也朝那边看去,接着,她安然自若地看着她同伴。“你知道,我从来就不懂你的意思。”她笑着说。

“你愿意时,没人比你更明白我了。我知道,现在你是不愿意明白。”

“你说的一些话是任何人都不会对我说的。”梅尔夫人严肃地说,但没埋怨的意味。

“你是说你不爱听的话吗?奥斯蒙德有时不也说这种话吗?”

“你弟弟说的是有意义的。”

“是的,有时还很刻薄。如果你是说我不如他聪明,你别以为我会因为你另眼相看而难过。但你理解我,还是要好些的。”

“为什么?”梅尔夫人问。“这有什么益处?”

“如果我不赞成你的计划,你就应该了解这点,以便来衡量我干涉的危险性。”

梅尔夫人似乎准备承认这话有一些道理。但过了一会,她不动声色地说:“你把我想象得太会算计了。”

“我不是反对你善于算计,而是你打错了算盘。这件事就是如此。”

“你发现那点,你自己一定算尽了机关。”

“不,我还没时间。我只是这次才见到这女孩子,”伯爵夫人说,“我只是恍然大悟。我非常喜欢她。”

“我也是。”梅尔夫人说。

“你表现的方式可真奇怪。”

“让她认识你,我自然是给她提供了个优势。”

“千真万确,”伯爵夫人尖声说道,“那也许是她遇上的最大的好事。”

梅尔夫人有一会没说话。伯爵夫人的态度令她讨厌,而且实在很卑鄙。不过这不是新鲜事了,于是她凝视着莫雷洛山紫色的山坡,陷入了沉思。“亲爱的夫人,”她最后说道,“我建议你别自找麻烦。你提到的这件事牵涉到三个人,他们都打定了主意,比你坚决得多。”

“三个人?你和奥斯蒙德,这是当然的。阿切尔小姐也很坚决吗?”

“和我们差不多吧。”

“啊,那么,”伯爵夫人神采飞扬地说,“如果我让她相信,抵制你们的意图才符合她的利益,那么,她一定会干得出色极了!”

“抵制我们?你怎么说得这么粗俗?她既没受逼迫,也没受蒙蔽。”

“我不敢确定。你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和奥斯蒙德。我不单指奥斯蒙德一个人,也不单指你一个人;但你们两人联合起来,就太危险了——这就像某种化学反应。”

“那么,你最好别打扰我们。”梅尔夫人笑道。

“我不想去碰你们——但我要和那女孩谈谈。”

“可怜的艾米,”梅尔夫人嘀咕道,“我不明白,你怎么想的。”

“我对她有兴趣——那是我所想的,我喜欢她。”

梅尔夫人犹豫了一下。“我想她不喜欢你。”

伯爵夫人那双明亮的小眼睛瞪得老大,做了个鬼脸。“啊,你很危险——即使你一个人。”

“如果你想让她喜欢你,你别在她面前诋毁你兄弟。”梅尔夫人说。

“我想,你不会以为他们才见过两次面,她就爱上他了吧?”

梅尔夫人对伊莎贝尔看了一会,又望了望这屋子的主人。主人正靠在栏杆上,抱着双臂,面对着她。显然,她此刻没有完全沉醉在自然美景之中,尽管她一直凝视着远山。梅尔夫人望着她时,她垂下了眼睛。她或许有些难为情,一边倾听着,一边用阳伞的尖头戳着小径。梅尔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宣布道:“是的,我想如此。”

帕茜把一个衣衫不整的小男仆叫了过来——他的制服已褪色,而且式样古怪,仿佛是来自散落的古代风俗画中的人物,经过隆吉或戈雅[1]的画笔润色后栩栩如生地走进了生活中来——他搬出来一张小桌子,将它置在草地上;接着,转身回去,取来茶具。这之后他又进屋去,端了两把椅子出来。帕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忙来忙去。她站在那里,将两只小手合在短小的外衣外面,也没想着去帮下忙。等茶桌摆好后,她轻轻地来到她姑母面前。

“您认为,爸爸会反对我沏茶吗?”

伯爵夫人以挑剔的目光不慌不忙地审视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可怜的侄女,”她说,“这是你最好的外衣吗!”

“啊,不是,”帕茜答道,“这只是平常穿的衣服。”

“你说,我来看望你的日子,也很平常吗?况且还有梅尔夫人和那边那位漂亮的小姐呢。”

帕茜想了一会,看了看梅尔夫人,又看了看伊莎贝尔,接着,甜美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我还有一件漂亮衣服,但即使那一件也很简朴。你们的衣服那么美丽,我怎么好意思把它穿出来呢?”

“因为那是你最漂亮的衣服,所以你要穿上。你在我面前一定要穿上最美的衣服。下次我来时,你一定得穿上。看上去,他们没有尽心把你打扮得漂亮些。”(https://www.daowen.com)

孩子爱惜地把那条过时的裙子往下拉平。“穿这身衣服沏茶正合适——您说呢?你说爸爸会不会让我沏茶?”

“我说不准,孩子,”伯爵夫人说,“你父亲的心思我可捉摸不透。梅尔夫人比我知道得清楚。你去问她吧。”

梅尔夫人一如既往地展现出优雅的笑容。“这问题份量不轻——让我想一想。我想,看到一个细心的小女孩为他沏茶,他会感到高兴的。这是女儿长大后应尽的职责。”

“我也这么认为,梅尔夫人!”帕茜叫道,“你会看到我干得多出色。每人一茶匙。”接着,她开始在茶桌边忙开了。

“给我两茶匙,”伯爵夫人说。她和梅尔夫人望了帕茜一会。接着,伯爵夫人又说:“听我说,帕茜。我想问你,你觉得你的客人怎么样?”

“啊,她不是我的客人——是爸爸的。”帕茜提出异议。

“阿切尔小姐也是来看你的。”梅尔夫人说。

“我很高兴听您这么说。她对我非常客气。”

“那么,你喜欢她吗?”伯爵夫人问。

“她非常可爱——非常可爱,”帕茜用她轻柔悦耳的声音说了两遍。“她让我非常地愉快。”

“那么,你认为,她也让你父亲高兴吗?”

“啊,得了,伯爵夫人!”梅尔夫人低声劝阻道,“去喊他们来喝茶。”她对孩子说。

“他们一定会喜欢我沏的茶!”帕茜宣称道。然后,去叫那两个人了。他们仍然逗留在草坪的另一端。

“如果阿切尔小姐要成为她的母亲,当然得了解孩子是不是喜欢她,这是件有趣的事。”伯爵夫人说。

“如果你的兄弟要结婚的话,也不是为了帕茜的缘故。”梅尔夫人答道,“她马上快到十六岁了,以后她需要的是个丈夫,而不是继母。”

“你也会替她找位丈夫吧?”

“我当然得看着她结门好亲事。我想,你也会关心的。”

“我绝对不会的!”伯爵夫人叫道,“天下所有女人中,我是绝不会把丈夫看得那么重的。”

“你的婚姻不幸福,那正是我要说的。我说的丈夫是指一位好丈夫。”

“没有一个好的。奥斯蒙德也不会是好丈夫。”

梅尔夫人把眼睛闭了一会。“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不久她说道,“我想到你兄弟或你侄女真要结婚的时候你不会真的反对。谈到帕茜,我相信,将来有一天,我们两人会一起为她物色个好丈夫。你熟人那么多,这是一大好处。”

“是的,我心情不好,”伯爵夫人答道,“你经常让我恼火。你头脑冷静得让我吃惊。你是个奇怪的女人。”

“我们经常采取一致行动,情况会好得多。”梅尔夫人接着说。

“你在威胁我吗?”伯爵夫人问,站起身来。

梅尔夫人摇了摇头,仿佛暗暗觉得有趣。“真的不是,你不像我那么冷静。”

伊莎贝尔和奥斯蒙德先生正慢慢朝她们走来。伊莎贝尔牵着帕茜的手。

“你真的相信,他会使她幸福吗?”

“如果他娶了阿切尔小姐,我想,他的行为会像一位绅士的。”

伯爵夫人扭动着身子,摆出一连串的姿势。“你说是像大多数绅士的行为那样?那真是谢天谢地啦!当然,奥斯蒙德是一位绅士;他自己的姐姐用不着别人提醒她这点。但他真的认为,他选中哪个女孩子,就可以和她结婚吗?当然,奥斯蒙德是位绅士;但我必须说,我从来没有,从来就没有,见过像奥斯蒙德那样自命不凡的人!我真说不出,他凭什么那样自命不凡。我是她的亲姐姐,我照理应该知道。但请问,他是谁?他做过什么?如果他的出身有什么特别高贵的地方——如果他是用上等泥土塑就的——我想,我也应该略知一二。如果这个家族曾经显赫一时,我肯定会将此派上最大的用场,那可是我最拿手的。但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过。当然,一个人的父母总是让孩子们喜爱的,毫无疑问,你的父母也一样。如今,每个人都让人喜爱,甚至我也如此。别笑,我说的一点也不过份。至于奥斯蒙德,他似乎认为自己是神灵的子孙。”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梅尔夫人说道。我们可以相信,她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听得挺认真,尽管她没看着说话的人,双手也忙着整理衣服上的缎带结子。“你们奥斯蒙德家族是高贵的家族——你们身上流的血一定有着纯净的渊源。你兄弟是个有见地的人,即使他拿不出证据,他也对此深信不疑。你太谦逊了,你本人也是卓越非凡的。你怎么说你侄女来着?那孩子是个小公主。”梅尔夫人又道,“不管怎样,奥斯蒙德想跟阿切尔小姐结婚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不过,他可以试试。”

“我希望她拒绝他,这会灭灭他的气焰。”

“我们别忘了,他可是最聪明的男人之一。”

“我以前听你说过,但至今,我还没发现他干了什么。”

“他干了什么?不应做的事他从没做过,他知道该怎样等待。”

“等待阿切尔小姐的财产?那有多少?”

“我不是那个意思,”梅尔夫人说,“阿切尔小姐有七万英镑。”

“啊,真可惜,她这么漂亮,”伯爵夫人宣称道,“成为牺牲品,任何女孩子都办得到,她用不着这么出众。”

“如果她不出众的话,你兄弟看都不看她一眼。他只要最好的。”

“是的,”伯爵夫人说道,一边和梅尔夫人一起往前走了几步,以便迎接另外两人。“他太挑剔了,这使我为她的幸福感到不寒而慄。”

[1]隆吉(1702-1785),意大利威尼斯派画家。戈雅(1746-1828),西班牙画家。 法语:她照亮了整个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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