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十六章

吉尔伯特·奥斯蒙德再次拜访了伊莎贝尔,也就是说,他又到克里森蒂尼宫来了。在这里,他还有其他朋友。对杜歇夫人和梅尔夫人,他都一律以礼相待,但杜歇夫人注意到,两星期内他光临了五次。她把这件事跟她记忆犹新的另一个事实作了比较,那就是,以前他每年两次来向杜歇夫人表示敬意;而且她从没看见,他会选择梅尔夫人定期在这里做客的时候来拜访。因而,他不是为梅尔夫人来的,他们两人是老朋友,他从不会为她劳动大驾的。他不喜欢拉尔夫——拉尔夫告诉她——不能设想,奥斯蒙德先生突然喜欢上了她儿子。拉尔夫冷若冰霜——他那种温文尔雅的态度像一件做工拙劣的外套,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然而,他从没将这外套脱下来过。他认为奥斯蒙德先生是位不错的同伴,而且也愿意尽主人之谊款待他;但他从不认为,这位客人的来访是会为了补偿以往的礼数不周。他对这情形看得比别人清楚,伊莎贝尔是吸引力所在,而且凭良心说,她有足够的吸引力。奥斯蒙德是位鉴赏家,是美的推崇者,很自然,他会对这位奇珍异宝似的人物产生兴趣。所以,当他母亲对他说,很清楚,奥斯蒙德先生在想些什么时,拉尔夫回答说他完全同意她的看法。杜歇夫人很久以前就在她人数不多的客人名单上,给奥斯蒙德先生找了个位置,尽管心里隐约有些不解,他是用什么手段和方法——虽然它们那么消极,却很巧妙——使他到处站稳了脚跟。因为他不常来打扰,所以没机会让人讨厌他。而且,杜歇夫人之所以接纳他,也因为他看上去对她无所谓,就像她认为他可有可无一样。这种品质,尽管很奇怪,却一直被她看作能提供往来关系的基础。然而,他竟有意娶她甥女,想到这点,她并不高兴。从伊莎贝尔方面来看,这种结合是病态的,有悖情理的。杜歇夫人很容易想到,这位姑娘拒绝了一位英国贵族;这样一位连沃伯顿勋爵都不放在眼里的姑娘,会对一位来历不明的美国蹩脚画家看上眼,而且他又是个中年鳏夫,带着一个神神秘秘的小女孩,也不知有多少收入。这没一点符合杜歇夫人心中的美满姻缘。可以看出,她不是用感情,而是以政治的观点看待婚姻的——这种观点,有不少可取之处。“我坚信她不会那么傻,去听他的甜言蜜语。”她对儿子说。对此,拉尔夫答道,伊莎贝尔听不听是一回事,至于她怎么回答又是一回事。他知道,她听过几个当事人(他父亲的说法)向她表露心迹,但也让他们听了她的答复。他觉得非常有趣,在他认识她的短短的几个月中,她门前又来了位新的求婚者。她曾经想看看生活,见见世面,看来,运气真是投其所好。一连串几位体面的绅士接二连三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这真是比什么都让她长见识。拉尔夫盼望着到第四位,第五位以至第十位求婚者。他不相信她会在第三位面前停下来。她会半开着大门,展开会谈;她当然不会让第三位大模大样地走进来。他就以这种方式向他母亲表达了自己的见解。他母亲晕头转向地瞧着他,仿佛他在跳基格舞。他说起话来,光怪陆离,充满奇思怪想,还不如干脆用聋哑人的手语与她交谈算了。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她说,“你修辞手法用得太多,我从来就不懂讽喻作品。‘是’和‘否’是语言中我最看重的两个字。如果伊莎贝尔想嫁给奥斯蒙德先生,你比喻用得再多也没用,她还是要嫁给他。让她自己为她做的事找个合适的比喻吧!对那位在美国的年轻人,我知道的不多。我怀疑,他已经等烦了,不会再等她了。现在她只要对奥斯蒙德先生稍稍有好感,什么也不能阻止她嫁给他。那也很好,没人比我更赞成独行其是了。但她的乐趣却在这类奇怪的事上;她可能因为奥斯蒙德先生谈吐高雅,或因为他拥有米开朗基罗的复制品而嫁给他。她希望自己不为利害关系所动,仿佛只有她一个人面临这种危险似的!等他把她的钱花光后,他也会这样无利害心吗?在你父亲去世前,她是那么想的,在她继承财产后,更热衷于这一想法了。她应该嫁给一个她自己能断定不是为她的钱而娶她的人,而唯一能证明那点的是,那人自己有一笔财产。”

“亲爱的母亲,我并不担心,”拉尔夫答道,“她在愚弄我们大家呢。当然了,她自己会寻到开心。但她这么做主要是在近距离内研究人的天性,而同时保持她的自由。她已经开始了一次探险活动。我不相信,她刚启程,就会因为吉尔伯特·奥斯蒙德的信号而改变航向。或许,她会减慢前进的速度,但一个小时后,不等我们发觉,她又远去了。请原谅,我又用了个比喻。”

或许,杜歇夫人原谅了他,但她还没完全放心,因而又向梅尔夫人表达了她的担忧。“你什么都知道,”她说,“这件事你也一定知道,这个奇怪的家伙是不是真的在向我甥女求爱?”

“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梅尔夫人睁大了清澈的眼睛,仿佛恍然大悟似的,叫道:“天啊!真是这么回事!”

“你没想到这点吗?”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白痴,不过我得承认,我没想到过。”接着,她又说:“我不知,伊莎贝尔可想到了。”

“哦,我现在就去问她,”杜歇夫人道。

梅尔夫人想了想。“别让她想到这种事,应该去问奥斯蒙德先生。”

“我不能去问,”杜歇夫人说,“我不想让他质问我,这关我什么事。他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态,在爱上伊莎贝尔的情况下,完全可能这么问。”

“我去问他。”梅尔夫人勇敢地宣称道。

“但他也会说,这关你什么事?”

“这与我毫无关系,正因为如此,我才有资格问他。这件事上,我的干系最少,他可以任意敷衍我,不过,我可以由此看出他的意思来。”

“那么,请你告诉我洞察的结果,”杜歇夫人说,“我不能和他谈,然而,我至少可以和伊莎贝尔说说。”

她同伴听出她言中含有要警告伊莎贝尔的意味。“对她不要操之过急。不要让她想入非非。”

“这辈子,我从没让人想入非非过。但我始终相信她会干些——与我大相径庭的事。”

“不,你不会喜欢这事。”梅尔夫人说,没有用疑问口气。

“我怎么可能喜欢,请问?奥斯蒙德提供不了一点坚实的依靠。”

梅尔夫人又沉默了一下,那若有所思的微笑把她的唇角牵上左上方,显得比平时更迷人了。“让我们分析一下,吉尔伯特·奥斯蒙德当然不是显赫人物。但他若在有利的条件下,会给人以非常好的印象。据我所知,他已不只一次,造成了很好的印象。”

“别跟我说他那些无情无义的绯闻,那对我算不了什么!”杜歇夫人叫道。“你所说的正是我希望他别再上门的原因。据我所知,他在这世上一无所有,除了一二十张古画,和一个没礼貌的小女儿。”

“那些古画现在值不少钱,”杜歇夫人说,“她女儿很小,而且天真无邪,不会有什么害处。”

“换句话说,她是个枯燥乏味的黄毛丫头。你是那意思吗?没有财产,按这儿的习俗,她别指望攀门好亲事。因而伊莎贝尔要么养她一辈子,要么给她一份嫁妆。”

“伊莎贝尔或许愿意好好待她,我想她喜欢那个可怜的孩子。”

“这是不要奥斯蒙德先生上门的又一个原因!否则,再过一星期,我们就会发现,我甥女已经相信,她今生的使命是证明,一个继母可以牺牲自己——为了证明这样,她必须首先成为一个继母。”

“她会成为一个可爱的继母,”梅尔夫人笑道,“但我同意你的意见,她最好别太轻率地决定自己的使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就像改变一个人的鼻子那么难,它们都处在中心位置,鼻子在脸的中间,人生观在性格的中心,人们改变得越早越好。我会先调查清楚再向你报告。”

这一切都是伊莎贝尔没料到的。她没想到,她与奥斯蒙德先生的关系会受到讨论。梅尔夫人没说什么让她起戒备的话,她没有直截了当地提起过奥斯蒙德先生,就像她不会提到那些佛罗伦萨的先生们一样;他们经常来拜访阿切尔小姐的姨母,人数很多,有本地人也有外国人。伊莎贝尔觉得,奥斯蒙德先生很有趣——她又想到这点;她常常喜欢想起他。从他的山顶别墅回来后,她带回了一个影像,这一影像是她以后对他的认识也无法抹杀的,而且这与她其他的幻想和憧憬,跟最美妙的传奇故事是完全一致的;即一位沉静、聪颖、敏感而出类拔萃的先生,在俯瞰着宁静的亚诺河谷的花园里悠闲地漫步;园子里苔藓碧绿,他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那清脆如银铃的声音更为她的童年增添几分美丽。这幅画色彩并不绚丽,但她喜欢那种低沉的情调,喜欢那弥漫着的夏日暮晚时分的幽静。它表现了一个最能打动她的问题;它表现了一种选择,那种在客观事物、主观意识和社会接触——她怎么去称呼呢?——在离群索居与交游广阔之间的选择;它表现了一种在可爱的土地上度过的孤独而勤奋的生活;它表现了一种至今有时仍隐隐作痛的旧日日创伤;它表现了一种高傲情绪,它或许被夸大了,但却有一种高贵的气息;它表现了一种对美与完善的挚爱之情。这种情绪既有天然之力,又得后天之工,两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把他的一生献给了这种挚爱之情——他生活在诗画般优美的风景中,台阶盘旋而上,直通山顶,井然有序的意大利花园里,碧草青青,泉水清洌。女儿是他唯一的慰藉,那半是焦急,半是无奈的奇特的父爱,如大自然的雨露一般滋润着他干渴的心灵。在克里森蒂尼宫,奥斯蒙德先生每次都一样,开始很腼腆——这无疑是他太敏感了!然后,努力克服这一不利情绪(只有同情的眼睛才能看出来)。努力的结果通常就导致了那许多轻松活泼,充满信心,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但总是发人深思的谈话。奥斯蒙德谈话时,并不急切地想炫耀自已出众的才华。伊莎贝尔觉得不难相信这个人是真诚的,因为他表现出很多坚强的信念——比如说,对他自己看法作出的评价,或许特别是伊莎贝尔发表的意见,他都明确而得体地作出判断。还有一直让这位年轻小姐感到高兴的是,他这么谈天是为了消遣,而不像有些人那样,为了取得某种“效果”。尽管他的想法经常显得奇特,他谈起来总是得心应手,熟练自如。那些话就像磨光的做手杖用的圆球、杖头和杖柄,取料精良,必要时可以装在一起成为一根新手杖。这不是临时应急,从普通树上折下的树枝,尽管可以优雅地挥来挥去,但仍是一根树枝。有一天,他把小女儿带来了,她很高兴见到这孩子。当小女孩仰起额头,让大家轮流亲吻时,她清楚地联想到一出法国戏剧中的一个ingénue[1],伊莎贝尔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孩子。美国女孩迥然不同——英国少女也大不一样。尽管在这世上,帕茜已在她那小小的天地里出落得优雅端庄,近乎成熟,然而人们看得出,她内心仍是那样天真幼稚。她坐在沙发上,在伊莎贝尔的身旁。她身穿一件薄纱无袖外套,手戴一双梅尔夫人给她的实用的手套——钉着一粒小纽扣的灰色小手套。她像是一张白纸——外国小说中的理想的jeune fille[2],伊莎贝尔希望,这样美好光洁的纸页上会印上给人以薰陶的文字。

格米尼伯爵夫人也来拜访过她,但伯爵夫人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她绝对不是一张白纸,她这页纸上已写上了各种各样的字迹。杜歇夫人对她的来访丝毫不引以为荣,宣称她身上有不少明显的污点。的确,伯爵夫人在女主人和她的罗马客人之间引起了一场争执。在这场争论中,梅尔夫人(她不是那样一个傻瓜,只会随声附和,以致讨人生厌)在最大程度上,巧妙地利用了女主人给她的表示异议的权利。杜歇夫人声称,这位声名狼藉的人物,在这种时候登门拜访真是太厚颜无耻了,她早就明白自己在克里森蒂尼宫是不受欢迎的。伊莎贝尔因此知道了姨母府上对伯爵夫人的评价:这说明奥斯蒙德先生的姐姐行为不检,又不妥善处理,不能悄无声音地将丑事遮掩过去。——这是对这类事的起码要求——因而弄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以至于身败名裂,让人们避之唯恐不及。她的母亲是位颇有心计的女人,而且对外国贵族的称号垂涎不已,说句公道话,那时候,她女儿对这种称号可能还不以为然。因而,她母亲做主将她嫁给了一位意大利贵族。他可能给了她一些借口,使得她不去努力地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无论如何,她得不到丈夫的安慰,便做些骇人听闻的事来自己安慰自己。如今,她早已将各种借口抛到了九霄云外去,自己则是迷途不知返了。尽管伯爵夫人一再提议,杜歇夫人从没同意接待过她。佛罗伦萨不是一个刻板的城市,但正如杜歇夫人所说的,她总得在某个地方划条界线。

梅尔夫人热情十足、机智巧妙地为那位不幸的夫人辩护。她不明白,杜歇夫人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女人当替罪羊,她真是什么坏事也没做,只不过是做好事方法不对罢了。当然,一个人得划条界线,但是要划线就得划直,将格米尼伯爵夫人拒之门外,只会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粉笔线,那样的话,杜歇夫人最好杜门却扫,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只要她还待在佛罗伦萨市。一个人应当公平合理,不应随心所欲,偏袒一方。毫无疑问,伯爵夫人不够谨言慎行,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圆滑聪明。她是个好人,根本谈不上聪明。但从什么时候起,那倒成了将一个人排除在上层社会之外的理由?人们已很久没听到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了,现在,她想成为杜歇夫人的座上客,这不恰恰证明,她已经痛改前非了吗?伊莎贝尔对这场有趣的争论没什么可说的,甚至也没耐心听下去。她很高兴,她向这位不幸的夫人表示了友好的欢迎,她觉得,不管伯爵夫人有多少缺点,至少她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是奥斯蒙德先生的姐姐。既然她喜欢那位弟弟,她觉得理当尽可能地去喜欢这位姐姐。尽管世事日趋复杂,她还是恪守这些古朴的道理。她在别墅与伯爵夫人见面时,对她的印象并不特别好。但她很高兴能有机会来弥补这一不足。奥斯蒙德先生不是说过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吗!吉尔伯特·奥斯蒙德这句话只不过是个简陋的轮廓,但梅尔夫人替它润色了不少。她对伊莎贝尔谈了可怜的伯爵夫人,比奥斯蒙德先生说的要多。她还谈到了她婚姻的前因后果。那位伯爵是托斯卡纳的世家子弟,但由于家道败落,还是很乐意地接受了艾米·奥斯蒙德。尽管艾米·奥斯蒙德并不美丽,这点倒没影响到她的终身大事,她母亲能拿出的陪嫁不多,数目大约与她弟弟已经分得的那份遗产相等。不过那以后,格米尼伯爵又继承了一笔钱。现在,照意大利人看来,他们还是相当富有的,尽管艾米挥霍无度,花钱如流水。伯爵是个荒淫无耻的家伙,这使他妻子可以振振有辞地为所欲为。她没有孩子,虽然生过三个,但出生不到一年便夭折了。她母亲喜欢附庸风雅,发表过一些描写性诗歌,而且还以意大利为题材给英国一些周刊写过通讯。这位母亲在伯爵夫人婚后三年去世了。她父亲去世很早,有关他的记忆已随美国诞生时的朦胧曙光一起消逝了;但据说他本来很有钱,性情狂野。梅尔夫人认为,可以在吉尔伯特·奥斯蒙德身上看出——他是由一位女人养大的。但是,应该为她儿子说句公道话,他更像一位通情达理的女人带大的,而非这位喜欢被称作“美国的柯丽娜”[3]的奥斯蒙德夫人。丈夫死后,她带着孩子来到了意大利。杜歇夫人还记得她初来乍到那几年的情形。她认为她是个势利鬼。杜歇夫人作出这样的评价可真是一反常态,因为她和奥斯蒙德夫人一样,赞成根据名利地位来考虑婚姻。伯爵夫人是个很好的同伴,她并不像表面那样头脑空空。人们和她相处时只要遵循一点:那就是,对她的话一句也别信。梅尔夫人因为她兄弟的关系,对她尽量忍耐。奥斯蒙德先生只要别人善待艾米,便感激不尽。因为(若说出他的心里话)他觉得她有辱家门。当然了,他不会喜欢她的格调,她的大呼小叫,她的自私自利,她的粗俗品味,尤其是她的连篇谎话,她让他头痛。她不是他理想中的女人。他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呢?哦,那就是与伯爵夫人截然不同,一贯尊重事实的女人。伊莎贝尔还估计不出,她的客人在半小时内说了多少谎话。确实,伯爵夫人给她的印象是愚蠢却真诚。她几乎一直在谈她自己;说她多么高兴认识阿切尔小姐;多么希望得到一位真正的朋友;佛罗伦萨的人有多么卑鄙;她多么讨厌这地方;多么想住到别处去——巴黎,伦敦,或华盛顿;她说,在意大利,除了一些老式花边,简直买不到漂亮的装饰品;各地的生活费用都那么高,她过的日子是那般艰难困苦。梅尔夫人饶有兴趣地听了伊莎贝尔复述的这段话。但她不需要这些话也能解除自己的顾虑。总的说来,她不怕伯爵夫人,她能做的最好就是——露出不怕她的样子。

此刻,伊莎贝尔还有一位客人。这位客人,即使在她背后,也不是那么容易安抚的。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小姐在杜歇夫人前往圣雷莫以后,也离开了巴黎。然后如她所说,一路南下,途经意大利北部的一些城市,大约于5月中旬抵达了亚诺河畔。梅尔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眼,一阵绝望之后,决定对她百般忍耐。事实上,她决定从她身上寻点乐子。她不可能像朵玫瑰花那样,沁人心脾,但可以像荨麻那样握在手心。梅尔夫人笑盈盈地将她紧紧攥成一小团,使她的影响变得微不足道。伊莎贝尔预料到梅尔夫人会宽容地对待亨利艾塔的,因而,她觉得,自己没低估梅尔夫人的大度。亨利艾塔到达的消息是班特林先生宣布的,他从尼斯到达这里时,她正在威尼斯。他本以为可以在佛罗伦萨见到她,但她还没到,因而就到克里森蒂尼宫表达他的失望之情来了。亨利艾塔两天之后到了,班特林先生喜笑颜开。这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凡尔赛宫的插曲结束后,他一直未曾见到她。他的滑稽处境大家都心照不宣,但只有拉尔夫一吐为快。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班特林先生正在抽雪茄,他就这位敢于针砭一切的斯塔克波尔小姐和她的英国支持者大大开了一番玩笑,挖掘出这件事的喜剧色彩。班特林先生对这玩笑泰然处之。他坦率地承认,他只是把这件事看作一场有益的增长见识的活动。他非常喜欢斯塔克波尔小姐,他觉得她的肩膀上长着一个奇妙的脑袋;而且发现和这样的女人交往轻松愉快,因为她不是老在考虑她应该怎么说,她做的事怎么样,他们做的又如何。事实上,他们做的出色极了!斯塔克波尔小姐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既然她不在乎,请问他为什么要在乎?但他的好奇心给激了起来,他极其想知道,她究竟会不会在乎。他准备跟她一起转下去——他觉得他没理由先停下来。

亨利艾塔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离开英国时,她就满怀着希望,现在,正在充分领略着丰富多彩的事物。的确,她不得不放弃关于领会内在生活的希望。欧洲大陆的社会问题,甚至比她在英国见到的更困难重重。而欧洲大陆的外在生活,却是随时可见,随手可触的,而且比那些岛国居民的晦涩难懂的风土人情更易于成文。按照斯塔克波尔小姐天才的说法,一个人出了大门,来到国外,看到的是挂毯的正面;而出门来到英国,看到的却是反面,对图案没个清楚的概念。承认这一事实,让班特林先生感到一阵痛苦。但现在,亨利艾塔对隐秘的事物已经绝望,她的兴趣转移到外在生活上来了。在威尼斯,她对外在生活研究了两个月,在那里给《会谈者报》发了一批通讯,一丝不苟地描绘了威尼斯河上往来不绝的小船、大广场、叹息桥[4]、鸽子,以及高声吟哦塔索[5]诗句的青年船夫。《会谈者报》或许有些失望,但亨利艾塔至少见识了欧洲。她目前的打算是在疟疾开始流行之前赶到罗马,——显然,她认为疟疾是在某个固定的时期开始流行的。根据这一打算,她目前只准备在佛罗伦萨耽搁几天。班特林先生将陪同她前往罗马。她向伊莎贝尔指出,他以前去过罗马,他是个军人,他受过古典教育——他在伊顿公校读过书,在那里,他们只学拉丁文和怀特·梅尔维尔[6]的作品,斯塔克波尔小姐说道——因而,在这座恺撒之城,他会是位最有用的同伴。这时,拉尔夫想到一个美妙的念头,建议在他的陪同下,伊莎贝尔也去罗马作一次朝拜。她预定,今年在那里度过部分冬季——那很好,但目前去游览一次也无妨。美丽的5月还剩下十天——对一个真正喜爱罗马的人来说,5月是一年中的黄金时节。可以事先作出这一结论,伊莎贝尔也会成为一个热爱罗马的人。她还有一位可以信任的女性旅伴,因为这位小姐还要兼顾其他,因而不会与她形影相随,让她受不了。梅尔夫人留在杜歇夫人这里,她是离开罗马过夏天的,所以不会愿意再回去。她声称,她喜欢留在佛罗伦萨清静清静。她已经关闭了她的寓所,将厨师打发回了帕勒斯特利纳。然而,要了解罗马,一个良好的导游是不容轻视的。说实话,伊莎贝尔用不着怂恿,于是四人就着手安排他们的旅行事宜了。杜歇夫人这次对无年长妇女陪伴的情况也容忍了。我们已看到,她开始相信,她的外甥女可以独立行事了。伊莎贝尔动身前的事情之一,就是去看望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把她去罗马的事告诉了他。

“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去罗马,”他说,“我很想看见你站在那片美妙的土地上。”

她几乎没犹豫,脱口就道:“那么你来吧。”

“但有很多人和你一起。”

“啊,”伊莎贝尔承认道,“当然,我不是一个人。”

有一会,他没说话。“你会喜欢它的,”他终于接着说,“尽管他们将它糟蹋得面目全非,你对它还是会赞不绝口的。”

“因为这可怜的古城——这各民族的尼奥比[7]——给糟蹋了,我就应该不喜欢它了吗?”她问。

“不,我不这么认为。它总是一再受糟蹋,”他笑道,“我要是去的话,我的小女儿怎么办呢?”

“你不能把她留在别墅吗?”

“我不太愿意那样——尽管那里有位很好的老妇人照顾她,我请不起家庭教师。”

“那么,你带上她得了。”伊莎贝尔立即说。

奥斯蒙德先生神情严肃,“她整个冬天都在罗马,在修道院里。她年纪太小了,还不应该出外游玩。”

“你不喜欢带她出门?”伊莎贝尔问。

“是的,我觉得小女孩不应接触世俗社会。”

“我是用另一种方式带大的。”

“你?哦,这对你可以,因为你——你是与众不同的。”(https://www.daowen.com)

“我看不出为什么。”伊莎贝尔说。然而,觉得这句话也不无道理。

奥斯蒙德先生没作解释;他只是接着说:“如果我认为,参加游罗马的社会小团体,能使她变得像你一样,那么,我明天一定带她去。”

“不要让她像我,”伊莎贝尔说,“让她保持自己的本色。”

“我可以把她送到我姐姐那里去。”奥斯蒙德先生说。他几乎像在征求意见。他看上去喜欢和阿切尔小姐谈他的家庭事物。

“对,”她赞同道,“我想,那不会使她变得像我。”

她离开佛罗伦萨后,吉尔伯特·奥斯蒙德在格米尼伯爵夫人家遇见了梅尔夫人。在场的还有其他人。伯爵夫人家的客厅常常高朋满座,大家在那里无话不谈。过了一会,奥斯蒙德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到一张土耳其长榻那里坐下,长榻的一半在梅尔夫人座椅的后面,一半在旁边。“她想让我和她一起去罗马。”他低声说。

“和她一起去?”

“等她到后,我再去。这是她提议的。”

“我想,你是说,你提出的,她同意了。”

“当然了,我给了她一个机会。但她对我很鼓励——非常鼓励。”

“听到这话,我真高兴——但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胜利还远未来临。你当然得去罗马。”

“啊,”奥斯蒙德说,“你这主意真费劲!”

“别假装不乐意——你真太不领情了。这些年来,你还没干过这么好的一件事。”

“这种方式真是美妙无比,”奥斯蒙德说,“我应该为此感谢你。”

“不过,感谢得还不够。”梅尔夫人答道,她说话时照例优雅地微笑着。她靠在椅背上,环顾着客厅。“你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印象,我还亲眼看见,她也给了你一个很好的印象。你从没为我往杜歇夫人家跑上七次。”

“那姑娘并不讨厌。”奥斯蒙德平静地承认道。

梅尔夫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同时,嘴唇抿得紧紧的,带着严厉的神情。“对这么一个完美的女孩子,你能说的就这点吗?”

“这点,这还不够吗?你听到我为多少人说过更多的话?”

她没回答,但仍以谈话时的优雅姿态望着客厅。“你真是不可捉摸,”她终于嘀咕道,“望着我将把她投进的深渊,连我自己都胆战心惊了。”

他听了这话几乎感到高兴,“你退不回来了——你已走得太远了。”

“很好,以后的事你要自己去做啦。”

“我会做的。”吉尔伯特·奥斯蒙德说。

梅尔夫人没再说话,他又换了个座位。但当她起身告辞时,他也离开了。杜歇夫人的敞篷马车在院子里等着她。他扶她上了马车,但仍站在那里,使她耽搁了一会。“你太不谨慎了。”她有些疲倦地说,“我走时,你应该留在那里别动。”

他摘下了帽子,用手抹了下额头。“我总是忘记,我还是按老习惯行事。”

“你真是不可捉摸。”她重复道,抬眼望了望房屋的窗口,这是位于新市区的一幢现代建筑。

他没在意这话,只是按自己的思路说:“她真是很可爱,我几乎没见过比她更优雅的人。”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你越喜欢她,对我也就越好。”

“我非常喜欢她,她完全符合你的描绘。我觉得,她会全身心地投入这场交易中去的。她只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

“思想太丰富。”

“我警告过你,她很聪明。”

“很幸运,这些思想都糟糕透顶。”

“那有什么幸运的?”

“夫人,如果它们也得给牺牲掉的话!”

梅尔夫人靠在座位上,直愣愣地盯着前面。然后,吩咐车夫赶车离去。但她朋友又拦住了她。“如果我去罗马,帕茜怎么办?”

“我去看她。”梅尔夫人说。

[1]法语:天真少女。

[2]法语:少女。

[3]柯丽娜是法国浪漫主义女作家斯达尔夫人(1766-1817)的长篇小说《柯丽娜》的女主人公,一个热情奔放的少女,后被情人抛弃,抑郁而死。

[4]在威尼斯市内,由于犯人必须经过此桥前往监犯,因而得名。

[5]撒托尔冷的夸多解·放塔》索等。(1544-1595),意大利著名诗人,写有《耶路

[6]怀特·梅尔维尔(1821-1878),英国作家,写过一些历史小说,描写古罗马的风气,很受当时英国一些贵族学生的欢迎。

[7]尼奥比是古希腊神话中一个多子女的母亲,这里指各民族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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