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学与进化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生态学与进化论

然而,不论这些见识在纠正当代人对自然的贬低上多么富于预言性,如果我们用另一相关领域——进化论——的研究对它们的自信与激情进行一下砥砺,对它们是有好处的。达尔文的进化论出现之后,先是一些人认为这门新的科学主张一种无情的利己主义,一种以斗牛士精神、靠尖牙利爪在社会中拼杀的伦理。接下去,是反向的一些发展:有人对这种极端利己主义的伦理深恶痛绝,这促使他们去探寻一种能减轻进化论之罪恶的伦理。还有人是从进化过程中筛选出一些有伦理意义的趋势,认为进化是促进生命的——促进生存和繁衍,促进和谐,或促进整合与相互依存,等等。但这种筛选是很成问题的,因为进化过程不是同样也会消灭生命、灭绝物种、使无数的生物群落解体吗?这些伦理学家总是隐藏了指导他们所作选择的前提。就这样,人们对自然主义伦理学的探寻持续了一个世纪,却一直都没有什么结果。

我们要想探寻生态伦理学,就必须对自然主义伦理学的前提重加审视,而这项工作大多还没有进行。生态伦理学能否成功,主要就取决于它如何对自然进行重新评价。

在后达尔文主义的范式中,虽说有了物竞天择的定律,但实际上还是一个混乱的世界,有如一片丛林。尽管先前的争论在一定程度上是这种认识的先导,但在这些争论中,人们还没有认识到生态系统相互依存的特性。只是在最近几十年,我们才能足够地将自然中的各种冲突放在一个生命的动态网络中来看。现在我们能看到,即使是一个物种有天敌对之进行捕食,也是对该物种有益的。自然的野蛮远不像先前人们想象的那样任意和低效。现在许多人都倾向于认为:生态系统中有某种智慧,令人不单是畏服,而更多地是景仰。这样看的话,遵循自然就不仅是为了达到某种与自然无关的目的而精明地采用的手段,而本身就是一种目的。或者更精确地说,我们的一切价值都是在人类与环境的相关性中构建出来的。人类的成就无疑是超出了任何环境的规定,但这与环境并非是敌对的,而是对环境作了补充。

这样的生态学观点容易激起哲学的批评。但这些问题可望是(换一个角度看也应该是)提供了一些让我们加深认识的机会。以利奥波德“保护生物共同体是对的”的直觉为例,他认为人类在生物共同体中既是一名普通公民又是一位仁慈的君主。现代文学(在很大程度上现代科学也如此)的一大特征是:它在根本上是把自然视为没有方向的、无情的、需要人来监管和修复的。利奥波德的这一直觉是多么彻底地否定了这样的异化啊!现代文学与科学的典型的看法是:现代人虽然有巨大的技术力量,却发现自己远离了自然;他的技艺越来越高超,信心却越来越少;他在世界上显得非同凡响,非常高大,却又是漂浮于一个即使不是敌对,也可说是冷漠的宇宙之中。人类的世界往好处说是一个巨大的加油站,往坏处说则简直是一座监狱,或者是一片“虚无”。但从生态学的角度看,人类显然不是这样的:人类的世界是他们的“家园”,人类是把这个世界视为自己所属的一个共同体,带着一种尊崇来面对它的。他们把地球行星这个家看作美丽的、值得珍爱的。颇为令人惊异的是,这种新的情绪是在对太空探索的反应上最集中地体现出来的:宇航员摄下的生动的地球照片与宇航员在太空中时对地球的思乡情绪,都使我们重又产生了一种对地球这一“宇宙船”的爱和要致力于与它达成和解的决心。(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我们带着这种新的情绪来重新面对我们的环境,我们就必须设计出一种新的算法,来计算生态系统的功利,为这个星球共同体中最大多数的成员谋取最大的善。[4]这一算法可能需要整整一代伦理学家的努力才能设计出来,但我们目前就已很迫切地需要有这种算法:我们需要电力,但我们应怎样平衡好这种需要与荒野河对我们及子孙后代的价值?人类有获取居住与休闲活动所需的空间和资源的权利,但相对这种人类的生活权利,我们把濒危物种的生存权放在什么位置?在一个还存在饥饿的世界里,我们怎样才能说明自然保护主义者讨厌杀虫剂和除草剂的心理是正当的?在一些最急迫而又还没有得到回答的具体问题上,相对于保护环境需要付出的社会代价(特别是处于较低社会经济地位的阶层所需付出的代价)我们应该怎样来计算环境保护的费用?这些我们都不知道,这使我们在处理实际问题时还是在踉跄前行。

人类对自然规律,无论是万有引力定律,身体健康的规律,还是生态系统的稳态规律,没有例外地都得遵循。但是因为人类在各种生物中独具思考和预测的能力,他们在对自然必要的服从中也还有着选择的余地。我们认为生态系统应该存在下去(暂且不说它还应该是健康和美丽地存在下去),而在此生命系统中的人类生命是有价值的。如果把这作为一个给定的前提的话,那么,自然规律就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规范;人类要是蔑视这种规范,就会害了自己。人类能自己选择服从这规范的具体途径,抑或我们应该说自然允许人类有自由去选择采取精明的(或者道德的)行为?生态系统健康的规律有如个人健康的规律,人可以选择是服从还是违背它们,但生态系也像我们的身体一样,最终是要跟我们算账的。难道我们的价值体系能从生态系中明确地分离出来,从而生态系的这种限制已与我们的价值体系无关,甚至不相容?抑或还是应该说:人类尽管可以构建价值,但却必须是在服从生态系统规律的前提下进行构建?有的人会立即把这一点归结为精明,归结为一种理性的而非道德的行为问题。但是,对于接受了生态学教诲的人来说,当今对环境的重新评价表明:服从生态系规律不仅仅是关系到精明与否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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