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与自然的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人类的与自然的

环境伦理与代际伦理常是同一问题,这并非一种巧合,因为我们的生存需要有一定的生境。虽说不是绝对的,但一般说来,有利于现在的环境的,就是有利于人类未来的。此外,生命之河会将人与自然的界限冲刷得模糊起来。我们狭隘地、人为地看问题时,把一事件称为人类运动的轨迹,但土地、空气、水、森林、草地、海洋、植物和动物这些事件是融会在一起的。生态学教导我们,应该大大地扩展我们对“循环”一词的理解。人类生命是浮于以光合作用和食物链为基础的生物生命之上而向前流动的,而生物生命又依赖于水文、气象和地质循环。在这里,生命同样也并非只限于个体的自我,而是与自然资源息息相关。我们及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在自然中生长和积累起来的。“资源”(resources)一词的词根sources有源头之意,其前缀re-可以看作是引入了这样一种含义:有某个源头,其水流不是顺天然的趋势流动,而是被引导进入人类设计的渠道。如果这样的话,“资源”一词就更突出地令人想到生发万物的大地之源。

所有的生命形式,包括人在内,都得与环境保持某种最低限度的自动平衡,否则就没有足够的投射力生存下去。“自动平衡”与其说是一个表示静态的词,不如说是一个近于水力学意义上的词。用在生物学上,它描述的是生命之“流”通过与外界环境中的运动进行物质与能量交换,以保持一种稳定状态。资源的消耗与资源的保护总是相矛盾的,而生命就在这二者之间微妙的张力中延续。在人类以前的生命形式里,这种平衡不是有意识的;人类出现以后,就有了这样一个挑战:如何将这种平衡转变成有意识的,或者说道德性的。自动平衡不排除进化和历史发展,但它确实规定了:未来人类的发展不论采用什么样的途径,都应使这些自然过程能够延续下去,因为生命之河是靠这些过程才能向前流动的。只有当我们的源头可以更新(renewable),我们才能再生发(regenerate)。“更新”和“再生发”这两个词的前缀re-已不再表示将自然的东西转变成某种供人类利用的东西,而是表示人类应使自己适应于一个不被扰乱的物质资源的流动,以求得自身的延续。从对历史的回顾中我们看到,关心自然保护的人也是最早对未来世代产生关注的人。

在整个生态环境中,生命是一种流动;在个体的生物有机体内,生命也是一种流动。水是生命的基础。无论是植物体内的汁液,还是我们血管中的血,都是生命赖以继续下去的体液。原生质的运动过程也是靠体液支撑的。如果我们考虑生命的未来,更可进一步把它看成一个遗传物质的流动。虽然个体生命是基因所必须的载体,但这里“载体”的意义也不是个体性的,而是种群性的。我们谁也不能具有全体人类所有的基因,而是每个人都从一个巨大的、远远超出任何个人所拥有的基因库中提取一部分,并在此基础上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个体的“我”,又为人类公共基因库的更新做了一点贡献。就生物性而言,“我”是要在这个基因库中保存“我”的基因的一个世系,而自然选择是通过对这样的基因世系的加工和整理,使整个基因库更适合于生存。但就伦理而言,自我可以将其关心扩展到它所属的整个物种的范围。如果这样说像是使人类生命降低到微观的基因层次的话,我们也可以很容易就回到宏观的、个人生命的层次上来。在这个层次上,表现型表现的是特定的基因型。但人们总应牢记主观的自我是这基因流动的一个体现。(https://www.daowen.com)

生命的进化可以看成是一种信息流动。物质流动的趋势是朝向熵增和无序,而生命之“流”的趋势与之相反,能够构建和繁衍有序的有机结构,并将指导这种建构的信息以遗传的方式传递下去。在这个无意识的层次上,可以说一切生命都是有智慧的、逻辑性的、进行着信息交流的;这从遗传学中用了各种语言学模型这一点上便可看出。这生命之“流”发生分化,变得更加复杂、更具有创造力、更有知觉和更有智性,直到最终在人类这里产生了建造文化的能力。有了文化,一种全新的信息流出现了,其意义仅次于负熵的生命过程的出现。人对自己获得的信息可以进行传递,可以用语言的形式贮存,还可以加以评价,这样,智性就成了有意识的。文化过程虽说是自然的生命过程的最高峰,但也仍是它的一部分。随着生物流和文化流的向前运动,生命也在进化。这里面永远有一个控制论的问题,永远有一个信息传递的过程。我们在生物性和文化两个层次上进行着自我的投射;这二者虽有不同,却不过是同一生存过程中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而不可分割的两个方面。

生命是自然的一种投射,但它不断地向前发展,现在也成了我们的一种投射。我们是冰山的顶峰——虽然我们确实是卓异地从自然的海洋中露出了水面,但在水面下的那十分之九仍是属于自然的。伦理学常常用“契约”的模型来立论。这种模型之所以错误,是因为它不符合自然,因为它把人看作极端个人主义的,只是面对着自然的威胁才勉强地结合在一起。不难理解,从权利出发建立的理论易于抬升个人的价值,而贬低自然的价值。正如认为有机与无机之间有一种对立并没有错一样,认为人与自然有一种对立也没有错。但是,如果把它们置于一个更大的、呈现着人与自然、生物自然与物理自然的交流的图景中,这些对立的看法就成了不完全的真理。自然赋予我们客观的生命,而个人的主观的生命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部分的、内在的方面。相对于自然所给定的这个生态系统,我们是生物学家所说的专性寄生物。[9]在此我们感到迷惑了:如果人与自然已融为一体,我们是否在道德上有义务不仅要保护和珍视人的价值,而且也要保护和珍视自然的价值呢?在道德上保守的人会坚持认为伦理只对人类适用,而自然中所有的过程都只是辅助性的。但在道德上较为开放的人则会让自己的道德关怀遍及这一宽广的生命之河,甚至包括它所流过的物理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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