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与“应该”
生命流之不断,生命应该流之不断。没有谁能够明确指出这一从描述到规范的飞跃是如何发生的。但在这里,在生物学、历史学都与伦理学联系紧密的情况下,这种飞跃的发生就比其它任何地方都容易。事实与人们希望有的事实在“‘是’的‘应然性’”上被联系到一起了。说“‘应该’就在于‘是’”,并不是认可一切实存,也不否认某些生命形式会消失,而是要为这一绝妙的生命工程喝彩。我们忠于在我们的上游与我们下游的事物,这不仅是出于我们的本能,也是出于我们的良知。这里conduct一词的双重含义[10]联系到了一起: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端正自己的“品行”,负责任地行事,这样才能“引导”我们自己从过去走向未来,亦即引导人类安全地走下去。生命保护着生命,这种生存是生物学和伦理学双重意义上的becoming。[11]如果我们不这样做,那就是滥用了我们的资源,也使我们的使命半途而废。
“‘应该’就在于‘是’”的判断不能被那些认为生命流动就是悲剧的人所接受。早期的亦即印度的佛教徒称世界是一个非独立生成[12]的漩涡,总是一种不幸导致另一种不幸。他们希望能熄灭掉生命的欲望,到静态的涅槃中去寻求解脱。他们认为,不加节制的个人主义的多元世界是坏事,是一种加剧痛苦的、虚幻的思维范式。我们可以认同这一点,但在另一点上我们却不能认同:我们希望保存这个有着生与死的世界,并以集体的努力对之进行整合,使这条经受了众多痛苦的、神圣的生命之“流”能保留下来。近时的虚无主义者叫嚣生命是荒谬的,并于绝望中说出他们对生命是否继续毫不关心。早期佛教徒和近来的虚无主义者都正确地觉察到了生命的痛苦,但他们对此痛苦的体验过于强烈,以至错误地理解了生命的意义。其实,痛苦可以成为生命的一种神圣的洗礼。生命之所以有意义,正是因为我们在这许多痛苦的眼泪之中,仍然坚持将此生命之“流”投射到这个世界。而且,不管他们的理论是怎么说的,佛教徒与虚无主义者实际的表现都说明他们认为生命有着一种崇高——慈悲的佛教徒是崇尚生命的;坚强的虚无主义者也坚持说,虽然我们是虚无的,但我们应该使生命具有意义。
除了这些极端的认识而外,我们多数人都把现世的生命看作是一种恩赐,而非毫无意义的存在。尽管有些论调,包括一些很有影响力的论调,都认为自然冷酷无情,认为文化没什么意义和目的,但作为这种恩赐的理事[13],我们应该尽到使生命能继续下去的责任。我们既作为自然的产物又作为文化的产物生存着,而且生存得不错。对此我们很可以感到欣慰,且可以深信:真正的悲剧和最大的荒谬不是我们的存在,而是我们有可能失去了传递生命的机会。
我们并不是说,道德的“应该”在原先只有“是”的地方出现时,这中间没有一种不连续性。在荒野中,每一生命体都得以竞争求得自己的生存。协同的生命之“流”是这种自利行为无意间产生的结果,而经过自然选择的修缮被用来促进最有生机的物种的生存。生命的前行依靠的是一种本能的冲动,但尽管我们必须注意别把这种冲动说成是坏事,但也不能就把它视为道德的。谋求自我利益不是生命能继续的充足条件,可对于保证生命能够继续也有其必要性;然而,个体的利益必须受到他人利益的制约,受到生态系统性平衡与进化压力的制约。在人类之前,甚至在道德观念产生之前的“是”,在产生了道德观念之后就“应该”被人们以有意识的道德行为去完成。
个人的自我利益仍是必要的,但我们得把它放到适当的位置。带着一种同情心和对自己所属的集体生命“流”之正确性的认识,我们能对自我利益加以足够的制约。由于有了这一进步,以前是外在地由遗传因素加以控制的地方,现在可以被内化,由我们的自由意志来实施控制。这样,道德意识就成了一种新型的控制机制。这种转变的结果可以是——也应该是——保证早已开始的生命进程的连续性。实际上,我们新近开始成熟的获取自我利益的能力是如此之强,以至于过去那种自然的制约机制可能会不再有效。这样,除非我们以伦理来制约自我利益的能力也充分地表达出来,我们就有可能陷入一场极为可怕的悲剧之中。
日本的道元禅师[14]建有一座永平寺,寺前有一座半瓢桥,其名源于这位禅师的一个故事:道元常到此用瓢饮水,但他每次都只喝半瓢,将剩下的水倒回河里,而后欣喜地看着河水向前流去。道元此举,是否定还是肯定了我们前面说到的印度佛教关于轮回世界[15]的评价?对此我们也许觉得迷惑。但对他这一非常简单却又包含着丰富的伦理关怀的做法,我们却不得不深为叹服。现在对生态系与经济领域的“能量通流”有不少科学的研究。如果有一种对“生命通流”的道德关怀,可能会对我们有更大的助益。然而,对我们在这里所提出的建议有一种批评,说这种建议太偏重于印象,而缺乏可操作性。这种批评有一定的道理,我们确实需要在其它有关生命与责任的模型中的那种逻辑。反对者的观点可能对我们有用,使我们面对生命之间的冲突能致力于保护个体的完整性,致力于计算质与量上的最大值,也致力于平衡各方利益。但我们的行动不仅是由于我们的算计,也是由于比喻给我们的印象,不管比喻所用的意象是适者生存、社会契约、作为救生艇的伦理学,还是十字架道路。如果我们将生命之河视为一种象征,它就不再只是一种比喻,而是一个包含了道德洞察力的真理,因为它帮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到生命的进程是怎样和应该是怎样的。
[1]本文原发表于Emest Partridge,ed.,Responsibilities to Future Generations(Buffalo,N.Y.:Prometheus Books,1981),经许可收入本书。
[2]逆熵流:熵是用来表示系统的混乱度(或者说无序度)的一个物理量。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封闭系统自发地趋于熵的增加,即趋于无序。生命的进化过程表明生命系统的有序度是越来越高,所以生命过程被认为是一种反熵增的过程。
[3]“电位差”在英文中作electrical potential,简称potential,而potential亦有“潜能”之意。
[4]投射(projective):指一物将自己的特质以某种方式传递给另一物,从而使之能在此另一物上体现出来。
[5]“结果”在英文中作consequence,作者在此将其分解为con-(表示“一起”的前缀)与sequence(序列)。
[6]意动力(conative urge):心理学中指冲动、欲望、意志等力量。
[7]唯名论(nominalism):欧洲中世纪经院哲学的一大派别,与唯实论(realism)相对,认为没有离开人的思想意识和个别事物而独立存在的“共相”(即一般性),只有个别事物才是真实存在的,而“共相”无非是用来表示个别事物的名字、符号或概念。
[8]希莱尔(Hillel):公元1世纪初犹太人的宗教领袖,其家族的宗教权威后来得到罗马帝国的承认。
[9]专性寄生物(obligate parasite):与兼性寄生物(facultative parasite)相对,指只能寄生于某一特定的寄主,而不能调适于不同寄主的寄生物。专性寄生物因只能靠某种寄主生存,因而其寄生活动如危及寄主的生命就对自己不利。这里用专性寄生物比喻人类得靠唯一的地球生态系生存,因而我们的活动也不能危及生态系。
[10]conduct一词有“引导”、“带领”之意,也有“品行”之意。
[11]becoming一词有“成为”之意(此处的“生物学”意义)与“合适”、“相称”之意(此处的“伦理学”意义)。
[12]非独立生成(dependent origination):佛教以世间万物处于不断的生灭之中,然每一生灭的事件都不是独立的,而是众多的生灭事件以一定的因果关系联系在一起。(https://www.daowen.com)
[13]理事(trustee)原指受委托管理某种产业的人,这里是将有自主意识的人作为受自然委托管理生命这一自然恩赐之物者。
[14]道元(Dogen,1200-1253):日本曹洞宗(禅宗的一个分支)的开山祖;永平寺(Eiheiji):日本曹洞宗的中心寺院,建于镰仓幕府时期。
[15]轮回世界(the samsara world):指俗世、尘世。
〔1〕Garrett Hardin,“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Science 169(1968):1243-1248.
〔2〕J.M.E.McTaggart,The Nature of Existence,vol.2(Cambridge:University Press,1921),chap.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