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与历史的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现在的与历史的

生命之河长达十亿年,人类在这条河里也已走了几百万年,其中有记载的历史有几千年。如果按这条河的长度能绕地球一周算的话,那么人类所走过的路只能穿过半个县,我们有记录的历史无非只有几百英尺,而每个人的生命历程只有一两步那么远。这种线性的算法,能显示出生命之河的自然长度,却没能记下它在人类的纪元里,由于加入了信息之流而使生命之河变得越来越汹涌这一事实:河水从上游泻下,呈指数式地使下游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多骚动。人类所走过的全部历程只是部分被遗忘或消失了,而有相当大一部分仍留存在我们的文化里,因为现在就是过去的延续。

无论从进化上还是从教育的意义上讲,都可以说我们是“今在的过去”。苏格拉底和摩西、耶稣和佛陀、牛顿和哥白尼都不仅是在我们之前存在过;他们的影响通过千百万热爱和传扬他们的不知名姓的人传到了现在。这种穿越历史时空的传播经过重构而存在于我们的文化中。有时我们把过去看作一具僵尸,以为死了的东西就只留下一些记忆和幻影。但如果生命是不断向前的“流”,事情便不是这样了,因为是过去孕育了我们。我们今天的生命乃是过去的生命累积到今天的体现。借用法律用语来说,我们既是祖先遗嘱的执行者,也是其受益者。这些遗嘱中的意愿超越了祖先个体的存在而传了下来。我们完全应该有这样的意愿:我们要让祖先留下来的家业再传下去,使之能有“将在的今天”。用自然中的一个意象来说,我们有一个根,我们应该再结出果实。

生命是一项壮丽的工程,是臻于极致的戏剧。它的某些意义是而且应该是短暂的。但是,生命的真谛不只在于现今,而正如在所有的故事中一样,也在于“过去”最重要的特性留存到了今天,且被深化,被连贯起来,以统领整体故事中的各个章节。一些偶然的事物在其发生的当时可能受到欢迎,但它们只为某一时代所特有,终究会成为过去。生命的间断性和突现性令我们惊叹;然而每一代人最辉煌的探索都对贯穿人类世世代代的生命之“流”做出贡献。在一部交响乐中,每一段旋律在其被演奏的当下就能被欣赏,但其作用又并非仅仅如此,而是常常会被重复或是被用来引出下一段旋律;否则,交响乐就不会那么优美,不会形成真正的乐章。对于一出戏剧,我们不能完全预知其结局是好的。同样,我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生命之“流”的未来会怎么样,不知会是福还是祸。但在现在,我们作为演员还是有责任尽力将自己最为珍爱的东西表演出来。这种责任不仅不会破坏我们当下的完整性,相反,我们当下的完整性正是以这种责任来确立的。(https://www.daowen.com)

每一个科学家、每一个人文主义者、每一个教育家和每一个做父母的都清楚,一个人的一生需要这种与过去和未来的联系。历史传给我们的东西,使我们能向前运动。我们能运动一段时间,但不能到达终点。我们会逝去,而我们的学生、弟子和孩子又将这生命的运动继续下去。我们这个时代有沃森和克里克非凡的发现,但他们之所以能有这一发现,是由于他们之前已有了达尔文、孟德尔和林奈的发现。别的人还会将这个传统继续下去。民主制度的建设已进行了很长时间,我们大多数人都会愿意为将这项事业继续下去而付出生命的代价。音乐家、艺术家、小说家和哲学家都是继承了前人的成就而创作出他们的作品。这些作品现在为人们所欣赏,但同时也传入了客观的公共领域里。具体的个人生命和业绩常常被遗忘,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是文化赖以传递的整个控制回路的一部分。

谁也不会否定,过去、现在和将来之间存在着极为重要的不对称性。麦克塔伽所谓的“时间A系列”对此做了详细的交待。在A系列中,现在是一个刀刃,它穿越时间,无情地使未来变为过去。但是,我们同样可以将时间看作麦克塔伽所谓的B系列,只有较早与较晚,而同属一个整体。〔2〕如果把这两个系列并列起来看,那么我们就不会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看作分别存在的三个东西,其中只有现在是令人信服的实在;而会认为三者同属一个生命之“流”,将过去的属性经过现在而传递至未来。过去、现在和未来不是像可以分解为简单单元的珠子一样串在一起,而是如一条从上游向下游流动的河,只是比河流多了些有机性。那些目光短浅而骄傲自大的“当今”一代人,认为过去已经死去,而未来还不存在,只有现今是活的。眼光长远的人则认为生活的现在就要承接过去和走向未来。如果是这样,那么倒是那存在不了多久的“当今”一代是跟已经死去差不多,因为他们不知道活着意味着什么。我们是存在于对过去的回忆与对将来的希望之中。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远见就会消失,这确是一个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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