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价值

石油是自然物，却有一定的价格，这说明自然可以有经济价值。但自然在何种意义上具有经济价值却值得讨论。由于人类的劳动在石油原初价值的基础上加入的价值很大，经济学家会把价值看成是在原初没有价值的东西里加入了人类劳动才形成的。根据这种观点，原油没有什么价值，是石油工人对它进行精炼才使它产生了价值。资源（resource）一词的前缀“re-”义为“重新”，就意味着自然物可以通过人类劳动被重新调整，从而变成有用的东西。这样，只有人类劳动才能赋予自然以价值，价值的形成过程与其说是一种认知，不如说是一种劳动。如果完全按照这种观点，那么严格说来我们不能说自然“具有”经济价值，就像我们不能说一个空杯子里有水一样。自然之于价值，正如杯子之于水：它只是承载着人类劳动的价值。马克思主义者就常说，资源本身并没有经济价值，因而自然资源不应有价格〔3〕。[8]科学工作者则不然。他们知道，技术依赖于那些自然物的优异性质，仅有技艺是不行的，人的技艺没有独立的能力。由此，科学工作者对自然的价值会作出不同于马克思主义者的评判。

在一种很本源的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人类的技艺无论如何也产生不出非自然的化学物质和能量来。人类所能做的，仅仅是调动和重新安排其周围的自然物，而自然物的性质则是天然的。无论是计算机还是火箭，其性质都说不上有什么非自然的。像一只婉转的绿雀[9]或一颗草莓，计算机与火箭也无非是由一些按自然规律运动着的、完全自然的物质组合而成的。这样说，是撇开了人工制品与天然物的根本性差异，其目的是要让我们重新认识到自然有经济价值是因为它具有工具性能，认识到是自然物质使人类的技艺得以发挥。从实用的角度看，正是由于自然物种类繁多，并有多方面的、神奇的性能，才使自然呈现出丰富的可塑性。这正是自然的经济价值所在。从最基本的、词源学的意义上看，事物具有“经济”价值是指我们可以对它们进行安排，以构建一个适于我们生活的家园。[10]可以说，自然是一片肥沃的土地，而人在这土地上耕耘。这个用农业活动作的比喻（其意义显然也适用于工业），是对劳动者的礼赞，但同时也是对劳动者周围环境的礼赞。当然，自然有时是显得桀骜不驯，但更多的时候是温顺的、有用的，这样我们才能在自然的基础之上建立起我们整个的文明。

资源（resource）一词，尽管其前缀为“重新”之意，但还是保留了“源”（source）的词根，使我们能想到与“源”字相关的生发性能；而这些性能有着广泛的应用。有人认为，我们的文明程度越高，我们对自发的自然过程依赖就越少，从而就越远离自然。这说法有一定道理；但另一方面，科学技术又使我们越来越深地进入到自然中。从这个角度看，一个计算器代表的与其说是人类对自然的开发和剥削，不如说是人类对物质—能量运动中呈现出的迷人的电子与数学性质的一种高级的欣赏。这些性质在计算器制造者的大脑那里，更是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运用；而大脑也是自然的产物。(https://www.daowen.com)

诚然，自然的经济价值取决于科学发展的水平，但它同时也取决于自然物的性质。自然物的性质往往以难以预料的方式与人类的聪明才智交融而产生价值。青霉素原先不过是一种毫无用处的霉菌，但弗莱明于1928年发现了它天然的抗菌能力并使其大为增强后，它便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我们的文明赖以存在的食用麦，是一种很普通的野生小麦很偶然地与一种叫山羊草[11]的野草杂交而产生的。未来世界的食物与药品可能对我们来说会十分神奇，而谁能预料到它们会怎样产生呢？技术是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在发展，那么，生态系里正受到威胁的物种中，很可能有一些有着潜在的用途。如果我们认识到这一点而对自然加意保护，我们可以期望人类的天才在将来能把这些潜在的用途开发出来，但这样做同时也表明我们对自然物性中尚未发现的财富充满期待，期待着我们有朝一日能将它们转化为经济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