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价值
科学起源于知识分子在闲暇时进行的一种追求。即使在现代,检验一个人是不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的一个好方法仍然是问他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他不用从事科学研究也能相当富有,做研究无补于他的经济状况的话,他是否还会继续自己的研究?人们很少注意到这种纯科学与自然主义的消遣之间的联系,但这不过说明现代科学已在何种程度上向经济学家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自然科学像音乐和美术一样,是一种有内在价值的活动,但现在科学家觉得很难这么说,而是独出心裁地用一些功利主义的托词来说明自己工作的意义。他们这样做是低估了自己的研究。真正的自然科学只有在其主要的研究对象——自然——能足够地引起人们兴趣的前提下,才是值得追求的。在这里,对科学的赞美也是对其认知对象的赞美,因为如果一个学科的研究对象没有价值,那么这个学科就不可能具有内在的价值。排除所有的应用性价值,我们也还会看到自然有一种科学价值,一种既是对自然物也是对自然研究的兴趣。是这种兴趣吸引了一些最优秀的天才去进行科学研究。
自然科学是人类最晚近,恐怕也是最尖端的文化成就。但我们不能忘记,自然科学主要的研究对象是最原始的自然。认识到科学的价值不会使我们低估自然的价值,因为正是科学告诉了我们:自然中有着十分吸引人的复杂性,可以作为我们这种高尚的求知活动的对象。例如,科学家发现尾索动物与脊椎动物的结构使它们都属于脊索动物门,发现它们与棘皮动物的亲缘关系比与头足动物的要近。这样的发现,就是一场充分展示人类能力的智力探险。而我们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成就,是因为自然是一个丰富的和不断发展的系统。有人说我们是先了解一事物,然后才评定其价值。但如果我们认为纯科学有价值的话,那么自然至少包含了价值的萌芽。这些价值的萌芽是体现于具体事物(如苯分子和雷鸟[14])之中的,虽说我们也能从这些具体事物中发现价值的共性。
侏罗纪的始祖鸟化石是连接爬行类与鸟类动物的中间环节,有重大的科学价值,却没有什么经济价值或生命支撑价值。黄石国家公园[15]的热水池塘为原始的厌氧菌保留了一个最佳的生境。最近的研究表明,自从生命在地球原始的无氧大气层的条件下产生以来,这些厌氧菌就基本没有变化地延续下来了。〔4〕有很高科学价值的东西往往是一些古怪的、无实际用途的、罕见的物类,如加拉巴哥斯群岛[16]上的金翅雀,因为这样的物种可能会为我们认识生命进化和保存下来的历程提供线索。如果在特里哥坝的大片水域下受到威胁的是一个可能会提供人类起源于西方的线索的考古遗址的话,想来我们就不会让大坝合龙了。然而,特里哥坝确实使塔那西、冰窖洼以及数百个尚未发掘的古印第安遗址遭到淹没。其中,塔那西遗址是田纳西州州名与前面说到的小蜗鲈的学名之所由来。冰窖洼是约公元前7500年的一个遗址,是迄今发现的北美东部有纺织品使用遗迹的最早的遗址。用一位专家的证词里的话来说,因特里哥坝的修建而被淹没了的河谷“无可质疑地是整个阿巴拉契亚地区最有兴趣的考古区,约有280个遗址,其中已经发掘的不到5%,而大多数完全都还没有发掘”。〔5〕现在,蜗鲈与这段古老的河谷已经毁灭了,谁能说清这当中毁掉了多少在将来会有科学价值的东西呢?如果倒退几十年,一个科学家要认为黄石国家公园的生境和生活于其中的厌氧菌没什么重要的话,或许还可以原谅,但今天这却是不能原谅的了。(https://www.daowen.com)
科学讲的是关于自然的故事,讲自然中的事物是什么样的,以及它们是如何演化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这个故事不可能毫无价值,因为不仅我们的根是植于自然之中,而且科学是一种给人以快乐的智力活动。传统的科学学科与很多现代的抽象科学学科都是研究形态、结构和生物体自动平衡过程的。那当然也很能吸引人,但现在任何一门自然科学,不论是天体物理学还是生态学,都无法摆脱进化论的范式。人类才刚刚开始明白自然史(这是一个有时遭人们厌恶的词)是怎么回事。虽说这部历史充满了曲折,但它有着一种史诗的性质,显然是一个值得讲述的故事。然而,科学家当从这部物理和生物的传奇中获取一种重要的智性享受时,可能会被引入歧途,将价值从自然中割裂出来。倾向于人本主义的人仍会声称:自然没有价值,科学所表现出的机巧无非是一种人为的构建,因为科学也是一种艺术。可是,科学家的机巧与工匠的机巧有这么一点不同:工匠主要是进行创造,而科学家虽也进行一些创造,可主要的是从他研究的对象那里发现让自己满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