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样性与统一性价值
下面我们将讨论一对互补的价值。科学既描述自然的多样性也描述其统一性。“多样性”与“统一性”这两个词是描述性的,但实际上却含有价值的维度。物理科学揭示了物质广泛地存在于整个宇宙,同时又揭示了物质可还原成几种基本元素和基本粒子,而基本粒子再分解就成了交互辐射的波场。在生命科学领域,分类学家发现越来越多的物种,而生化学家则发现:生命形式虽然众多,却都无非是由物理学所描述的那些物质通过相似的化学过程(如糖酵解与柠檬酸反应回路,以及生命过程之核心所在的DNA与RNA运动)组织而成的。进化论将所有的生命形式追溯到单一或少数几个种系,而生态学则将现有的万千物种编织成一个总体系统,使其相互联系的紧密不亚于古生物学所揭示的物种间的联系。生态学是在宏观层次上编织了一个统一的生命之网,而电子显微镜和X射线分光仪则揭示了生命在微观结构上的统一。大自然这一精彩的表演是有着几个主题的交响乐。每一主题本身就很有意思,但整个乐章又是由几个主题和谐地组织起来的。当然,这当中有时也呈现出一种混乱。这一切,都是由几个简单的音符组成的。
科学发展的历史就是人们不断发现越来越大范围内的宇宙,看到宇宙中越来越多的物类,同时又找出一些定律和结构来解释这些物类的共同组成和相互间的亲缘关系。我们不必把每一物类都说成是美好的,也不必简单地将自然物类的集合说成是整个都很吸引人和令人愉快的。几个世纪以前,人们观念中的宇宙时空的多样性与生物的多样性都远不如今天我们所知道的。当时人们对宇宙中物类在结构上的统一性或者是一无所知,或者是加以否定。人们思想中到处都是二元对立:天堂与俗世的对立、精神与物质的对立、生命体与非生命体的对立、人与自然的对立、神与魔鬼的对立,等等。现在,任何一个科学家都不会愿意去维护那样一种对宇宙的看法了,因为那样的一个宇宙小得令人感到窒息,太缺少多样性,而且充斥着迷信,也缺乏我们从现在的宇宙观中知道的那种自然的统一性。
自然在某些局部地方,如只能长稀疏的越桔[34]这种林下植物[35]的黑松[36]林,可以是贫瘠的;但从整个地球生态系来看,自然物种是极为繁茂,而且色彩斑斓的。一个自然主义者,随着他通过望远镜、显微镜、旅游、阅读等对自然了解的增加,会从自然的多样性中获得无穷的乐趣。如果我们为了多装几台发电机而牺牲掉像蜗鲈或马先蒿这样的物种的话,这种乐趣便会大为减少。现在,人类对自然的干预使得物种加快灭绝,其速度恐怕是自然状态下物种灭绝速度的上千倍。这样的趋势如果持续下去,自然的多样性将会受到严重的威胁。自然主义者很高兴地认识到自然物种如何在生态系中连成一体,在各自的自主完整性与相互依存之间达成一种平衡;但紧接着他又意识到:由于人类未经充分考虑的干预,这样的平衡常常受到破坏。(https://www.daowen.com)
如果上面所说的显得过于抽象,那么我们只需想想自然的多样性与统一性是如何地贡献于人类心智的进化,就不会那样看了。人的心智不可能在有如一面空白墙的同质性环境中产生,同样也不可能在令人眼花缭乱的丛林般的异质性环境中产生。复杂的人类心智是为适应一个多样性但又有一些普遍规律贯穿其中的世界而演化出来的。这在更新世的奥尔都威峡谷[37]是如此,在今天也同样如此,因为人类的心智仍在发展中。我们来自自然,通过历史和科学的方法面对自然的统一性中的多样性,我们又成了天才。可难道我们在成了天才之后就能够说:只有在加入了人类的利益之后,自然的统一性与多样性才变得足够地厚重而凝结成价值?抑或我们应该想想:是不是自然系统在其演化过程中使人类的利益变得厚重,于史前就形成了人类的心智,并且今天也还在继续促进人类心智的发展?人类的心智是一面镜子,反映着自然的这些性质。在一定的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人类的心智是基于大脑皮层的复杂性及其统合能力,这说明它是自然的多样化与统一化双重趋向的产物。因而,当人类心智对自然进行沉思时,它可以既确定多样的具体物类的价值,也确定渗透这些具体物类之中的普遍规律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