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在历史上和现在都是我们的“根”之所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荒野在历史上和现在都是我们的“根”之所在

要弄清我们的方向,可以试想我们是要去访问自己的出生地。在这里,历史价值与父母对我们所具有的那种价值融在一起了。价值离开了文化,回到了诞生生命的神秘力量,回到了原始的生命原型。荒野是生命孵化的基质,是产生人类的地方。在一条小溪旁停下来,我见到了一只蝾螈。它那指状的脚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我从溪里舀水时,我注意到自己手上那与蝾螈相似的手指。我的手掌是经过了一些修改,但显然是与蝾螈的脚有亲缘关系的。我顺此思路想下去,又比较了一下我与蝾螈的脸型。我们共有的这种呈轴对称的眼睛、鼻子与嘴,可以回溯到多远的地质时代啊!即使现在,我的大脑下面还残留着一个爬行动物的脑[12],而这对于我作为人的认知能力与情感都是至关重要的。〔2〕我们高度评价的东西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古老的年代在天然的荒野中产生的,而在文化中则成了基本的预设。

荒野并非仅在过去起过重要的作用,而且现在也仍然是产生生命的基质。背着重重的背包快速地向前走着,我的思绪转到了呼吸上来。在每一个含有氧化反应链的细胞(包括从微生物到人类的细胞)里,都有一种电子的载体,称为细胞色素-c分子,是大约15亿年前进化出来的。〔3〕显然,呼吸作用对我来说是很有价值的;同时我也知道,这种分子是在动物与植物发生分化之前就已产生,而由进化的过程保留至今。既然如此,这种分子似乎就是荒野产生的某种价值。如果我变得气喘嘘嘘的话,我的机体会面临另一个新的问题。在食物分子的消化过程中,糖酵解之后紧接着的是柠檬酸循环,这是在生物进化较晚近的阶段才产生出来的。在我气喘嘘嘘时,柠檬酸循环不能产生足够的ATP供我的骨胳肌所需,这样,我体内的代谢机制便进行调整,开始制造乳酸,而不是让丙酮酸进入柠檬酸循环。乳酸从肌肉细胞渗出,被携到肝脏里,由肝脏对之进行加工。〔4〕我的身体现在氧气短缺,同时又还需要消耗较多能量,于是它便回到一种古老的利用糖酵解的方法。这种方法是在大气中出现氧气前就已形成,而且经过一些修改后被保留到现在,在发生紧急情况时便能派上用场。

现在我们且转向我们体外的生态系统。我们可以说,一切肉体(包括我的肉体)都是青草,如果“青草”是指生命物质赖以存在的光合作用的基础的话。我们也可以说,一切肉体都是风,因为肉体中有氮与氧的成分;没有固氮菌就不会有蛋白质,没有释放氧的植物就不会有呼吸作用。在一个可眺望远处的地方停下来,我看到了满眼的绿色。这些绿色植物是自养生物,是可以让异养生物吃的。异养生物死后腐烂,又成了给自养生物提供养分的腐殖质。我认识到,当更高级的生命形式进化出来时,较低级的生命形式并非就不存在了。很多低等生物留了下来,而且是生态网中很基本的成员。没有我们人类的文化,它们仍能运行;但如果没有它们,我们就无法生存,因为它们构成了我们赖以为生的生物共同体的金字塔。在荒野中,人们能学会珍视整体生命系统中的多种生命形式。

通过很多生物化学实验和生态学田野考察获得的这些精深的洞见,揭示出荒野的价值在很大程度上还存在于我们周围,也存在于我们体内。然而,尽管我们通过文化给我们的教育(这是较少带有感情因素的活动)可以懂得这些,但我们还是习惯于贬低它们的价值。科学的洞察力让我们了解到细胞色素-c、ATP、乳酸向肝脏的转移,及作为生命能量基础的光合作用,这有助于我们对日常生活体验(如我们对能量的需要、呼吸作用)进行评价;但从荒野中获得一些不属于日常生活内容的体验,却能帮助我们看到这些现象是超越我们的存在,是自然给定的生命的基础。而且,我们至此应该开始明白:这些是由我们与其他生命形式共享的。在荒野中旅行,能让我们的身体获得直接贴近自然的体验,而不是让文化在我们与自然之间作一个缓冲。在荒野中,我们是直截了当地体验着生动、鲜活的自然,有如飞行员驾驶着滑翔机在空中轻快地飞翔,人高高地从上面鸟瞰着荒野世界。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保护荒野不是为了节省资源,而是因为我们想要有一个地方,让我们能有与日常生活殊异的体验。(https://www.daowen.com)

文化容易使我忘记自然中有着我的根,而在荒野中旅行则会使我又想到这一点。我珍视文化给我提供的通过受教育认识世界的机会,但这还不够;我也珍视荒野,因为在历史上是荒野产生了我,而且现在荒野代表的生态过程也还在造就着我。想到我们遗传上的根,这是一个极有价值的体验,而荒野正能迫使我们想到这一点。但在这里,荒野并不仅仅是作为一种资源,对我们的体验有工具性价值;我们发现,荒野乃是人类经验最重要的“源”,而人类体验是被我们视作具有内在价值的。认识到这一点后,我们就不愿止于认为荒野有工具价值了——作为产生生命的源,荒野本身就有其内在的价值。当荒野使参观者获得审美体验时,它承载着一种价值,但荒野还通过其进化过程与生态联系将价值赋予了参观者。有意识地欣赏荒野价值的能力是一种高级的价值,而这种价值在人类那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体现。但同时,我们的欣赏活动所捕捉到并表达出来的价值是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在荒野中流动了,我们现在只是继承了这种价值。

荒野是一个活的博物馆,展示着我们的生命之根。人类在这个博物馆中获得的体验是珍贵的,因为我们从中了解了我们来自何处与我们是谁。但如果说这里荒野只是作为一种资源,那是一种粗俗的观点,是受了价值只能出现于人类的体验这样一种观念的误导。在此我们认识到,自然首先是价值之源,是在后来,在第二性的意义上,它才是一种资源。在荒野中,我们是在体验根,这种体验是有价值的。但我们体验的对象,即这些野性的、生发生命的根是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在运行自然过程,这些过程给我们以很多价值,而且不管我们是否意识到,它们给我们的益处都一直在我们的生命中起作用。

这种体验将价值从我们移到了我们之外的事物,迫使我们对价值进行重新定义和重新分配。价值并非只是人的产物。我们之所以认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我们了解到我们人类,包括我们生命中为我们所珍视的很多东西,都是自然的产物,这就提醒我们去寻找自然产生的其他的价值。我们追踪到这些非人类的价值,首先是在我们的价值的根之所在处。但我们发现价值的路径并非到此而止,下面它将把我们引向我们的荒野邻居,而且还会进一步把我们引向我们更加陌生的、更难探索的一些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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