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是人类“邻居”的所在
荒野中有些东西,并不属于我们的种系,也不直接是我们生命的基础,但却与我们很相似。这时,我们需要以一种同情心去认识这些在别的物种中表现出来的东西的价值。价值的普遍性原理要求我在珍视自己的价值的同时,也承认别人相应的价值。但这个原理难道一定只适用于有互反能力的道德行为者吗?伦理意识的增长常使人们扩展邻居的范围,那荒野中就没有我们的邻居吗?荒野中的生命体不是道德行为者,这也是荒野之涵义的一部分。但它们是否因此就没有什么我们应该加以考虑的价值呢?荒野是一个伟大的生命之源(图1),我们都是由它产生出来的。这生命之源不仅产生了我们人类,而且还在其它生命形式中流动。无论是在体验、心理还是生物的层次,人类与其它生物体之间都存在着很大的相似。如果我认为自己身上这些不同层次的性质很有价值,那么,根据推理的对等性,当这些性质在其他生物体中体现出来时我也应该认为它们是有价值的。
动物对会影响它们的事是很关注的。它们会捕食和逃跑,会感到疲倦、渴、热,会寻找住所,会游戏,会摆尾巴,会挠痒,受伤时会感到痛苦,会舔舐伤口。蝾螈在遭到攻击时,先是装死,然后迅速逃跑。在对这些动物的行为进行判断时,我们必须慎防感情移置谬误[13]。驼鹿并不像我们那样会因冬天的严寒而受苦,刺嘴莺歌唱也许并不是出于高兴。但是我们也不能陷入人本主义谬误,认为对人类有价值的性质在别的生命形式那里绝对找不到同功异质物[14]。我们完全有逻辑与心理学方面的理由,可以假设我们与其他生物有不同程度的亲缘关系。
内啡肽这种自然物质是吗啡的同功异质物,人脑受创伤或处于紧张状态时就会产生内啡呔。内啡呔有止痛的功能,对于维持情绪的稳定非常重要,似乎还起着使人产生某些“好的感觉’(如在荒野经验中由于过度紧张而异常欣快的那种状态)的作用。在脊椎动物(哺乳动物、爬行动物、两栖动物、鸟、鱼类)的中枢神经系统中广泛地存在着这种化合物,甚至在一些无脊椎动物(如蚯蚓)的体内也发现了这种化合物。老鼠受到惊吓时,体内的内啡肽水平会升高。〔5〕此外,老鼠的神经上有接受利眠宁与安定[15]的神经末梢。我们前面说到,进入荒野旅行会重新唤醒我们机体的一些体验。在荒野中,我们得爬山,会感到炎热与严寒;我们需要水、食物与住所;我们会更多地想到耐受力与疲劳、信心与恐惧、舒适与疼痛。这些体验使我们能更好地欣赏自然赋予我们的能力,但如果只起到那个作用的话,我们就过于人本主义了。当我们享受着荒野给我们的兴奋,不知所以地感到身上有了更多的活力,体内的内啡肽水平升高时,那是荒野剥去了我们文化的修饰,激活了我们的本能,使我们的动物属性呈示出来了。正因为如此,我们就应对一切与我们有亲缘关系的生命都作出价值判断。
我们这种与其他动物有亲缘关系的感觉,并不限于指它们与我们共有的主体性,因为这种感觉可以是机体方面的。我们可以考虑一下肌肉与脂肪的进化,这二者都不依赖于中枢神经系统。受过大学教育的人都倾向于抬高脑力的价值,而低估肌肉与脂肪的作用。但到了荒野中,这种观点就会受到挑战。在自然进化中,脑力的产生晚于肌肉,产生后又跟肌肉一起协同进化。头脑思考的东西如果不能付诸实施,那就没有什么用处;而肌肉的运动即使只受本能的支配,也是有价值的。从分子水平上看,肌肉运动是靠肌肉细胞的协调运动,而这种运动又靠错杂相间的A-带与I-带肌原纤维的相互作用,靠肌凝蛋白[16]分解ATP以驱动肌纤维一推一拉而产生的收缩。这么重要而又这么精巧的肌肉细胞,可以说是一个不逊于神经系统的生物进化的成就。有人说人类与其他动物的亲缘关系只限于二者有相似的主体性,但当我们看到动物的力量与优雅、逃跑与发怒的情形时,就会觉得这种看法站不住脚了。(https://www.daowen.com)
没有能量肌肉就不能运动,而能量在冬季会很短缺。自然进化出脂肪细胞,就能以非常集中的形式储存能量,从而使某些动物在能量摄入几个月后还能给肌肉提供动力。随着夜幕的降临,我开始打颤,这是我的机体在用肌肉运动产生热量。但有些动物在寒冷中并不打颤。冬眠动物、海豹、地松鼠[17]、蝙蝠、幼时的兔子、猫、绵羊及还不会打颤的人类新生儿体内,都有一种褐色脂肪细胞,是由普通的脂肪细胞转变而来的。褐色脂肪组织在进化史上出现得较晚,它形成了一个保温外套。具有这种组织的动物处于寒冷中时,这些脂肪被消耗时不形成ATP,从而高效地产生热量,使这些动物能维持生存。〔6〕如果我作出的判断,是肌肉与脂肪作为我感觉不到的天然过程没有什么价值,那恐怕我就看得太近,太过于偏重感觉能力了。也许我们的价值判断不能只面对有感觉的亲戚,不能只是基于同情,而也应该基于生物学家所谓的同域[18],即共同的起源。
说有形体的东西有客观的价值,一些人会觉得这是缺乏逻辑,毫无意义,因为他们认为没有意识就没有价值。没有神经的动物可能有信号接收器,但这些接收器仅是对外部刺激进行反应的机制。但价值为什么不能在神经系统之外存在呢?事实上,我们是在机体新陈代谢的水平上,能最充分地感受到生物所共有的生命力。泽鹰[19]之所以是地松鼠的天敌,是因为他们在肉体上有近缘性,从而松鼠的蛋白质丰富的肌肉与脂肪可以作为鹰的食物。论者可以把这称作资源利用,然后说价值意味着必须有能感知的意识。客观的有机过程构成我们的根,是价值的前导物,但光这些过程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只有在它们之上又加上体验,它们才变得有价值。但我们越深入研究有机体,就越会看到这很难说是最令人信服的确定价值的方法。这种方法从生物过程的一个结果,即心理性的享乐能力出发,把这种体验享乐的能力视为有价值,而把产生这种能力的过程的价值贬低,认为这些过程只有当我们以自己的主体性去体验它时才有价值。这无异于把一种派生物当作惟一重要的东西。
在一种意义上,我们对价值是采用一种较宽泛的、客观的定义还是采用一种更狭窄的、主观的定义并不重要。即使价值是定义为利益的满足,它也已不限于人类,因为根据这种定义,内在价值在于有所值的体验,而动物也会有这样的体验,虽然我们会说机体对于产生这种体验的能力只起到工具的作用。然而,论者虽然尽可说肌肉与脂肪、食物与血红蛋白都只有工具的价值,但它们不管人类是否意识到,都客观地存在于荒野中,在那里对动物体验到的内在价值起到工具的作用。无论人类是否去参观荒野,这些动物的体验都在发生,虽说人类只有在参观荒野时才能很好地认识到这一点。在另一种意义上,自然进化使生物机体产生的各种成就,如自养生物、肌肉的发达、在能量方面的自足性,都引导我们形成包容性更强的价值观念。价值是在有机体解决其面临的各种问题时产生的,无论我们觉察与否它都存在,这样一种观念是我们还需加以定义的。自然进化取得的这些成就虽然也作为进一步的成就的基础,但其本身就具有一种价值,因为它是生命历程重要的一部分。但要对这一点作更好的解释,我们需要先走过一些野性更强的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