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是我们遭遇“陌生者”的地方
前面两节涉及了“根”与“邻居”,这二者都将我们与荒野联系起来。下面我们要看的,是对与我们相异的事物的爱,以及对不能爱的异类的尊重。在荒野中的头两个夜晚,我们有一种重归故里的感觉;可到了第三个夜晚,荒野便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人并非万物的尺度。曾有一些神学家问霍尔丹(J.B.S.Haldane)从生物学了解到了什么关于上帝的事,霍尔丹回答说,上帝对甲虫类动物是“异乎寻常地喜爱”。〔7〕在已知的动物物种中,可能有四分之三的都是昆虫。根据某种标准,可以说昆虫是最成功的一种生命形式,而且其中属于鞘翅目[20]的异乎寻常地多。上帝发狂般地创造了这么多甲虫,或者说生物进化在鞘翅目的物种分化上失控了。有的人想到这里便止住了,但这些野生动物实际上可以扩展我们的视野,将我们带入更深、更广的存在中。我们可以探寻一些我们不能共享的价值,寻求一种最奇怪的、不带任何自利之心的与荒野的遭遇。
有人可能会认为,把我们不能共享的事物视为有价值在逻辑上与心理上都是不可能的。但这是低估了人类在评价方面的天才。郊狼成群活动,在其狩猎的地盘上时而分开,时而重聚,每一群都有一个特定的地盘。它们靠一套由臭迹[21]与嗥叫声组成的系统来确定方位,并识别谁是群内的,谁是外来的入侵者。一只郊狼嗅到一点点尿或粪便的气味,便能获得很多信息,告诉它自己在哪里,谁曾打那里经过,也告诉它谁是同伴,谁是对手,以及需要提防什么,而什么事不值得在上面浪费时间。这种技能我没有,也不想有,但我还是对之深表赞赏。我能想象到郊狼的这种技能是什么样的,因为我也能辨别几种气味。这样,借助于推理与观察,我能认识到有许多自己所不能感受的体验,并认为它们是有价值的。郊狼的各种感官都很敏锐,“就其整个通讯系统的复杂性而言,只有少数几种哺乳动物能与之匹敌”。〔8〕人类如果忽视或轻视超出自己感受能力之外的东西,其生活体验就会贫乏得多。
沼泽中的细菌不受地球引力的干扰,因为它们太小,引力对它们没有多大影响。但这些细菌却像空气中的尘埃一样,因布朗运动而被撞来撞去。有的细菌通过捕获一些小磁粒,将其首尾相接,在自己体内形成一个约500埃长的小罗盘,借以确定自己的方位。但它们主要不是用此罗盘来辨别南与北,而是用它来辨别上与下。〔9〕我在迷路时也使用罗盘,但我不能说我这样做跟一个失去方向的细菌有什么相似,也不敢说细菌能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而,我却可以说细菌以磁粒为有价值,郊狼以帮助自己定向的臭迹为有价值,就跟我以罗盘为有价值一样地确定。荒野中满是我们所不了解的聪慧,满是我们听不到的信号,也满是我们没有意识到的价值。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就能抛弃自己的先入之见,从零开始,学会用一种新的尺度来评价事物应该如何。
跳蛛[22]几乎像郊狼一样,能在一段距离之外发现猎物并快速冲过去,靠近时蹲伏下来,并以难以察觉的缓慢移动逼近猎物,直到与猎物足够近时,才猛地扑向它的牺牲品。这个怪物有着聚焦距离各不相同的八只眼睛,具有广角与远距离的视觉,辨色范围可能包括紫外线在内。这样的一个生命体能没有任何主体性吗?即使我们不认为蜘蛛这样的低等动物能有什么主体性,只把它视作一个狩猎机器的话,那它也是一个效率极高的狩猎机器。难道这样的机器会没有任何价值?它的八只眼与八条腿能进行很好的协调,使它能采取不同的狩猎战略;它能选择进攻猎物的路线,决定行进的速度、隐密性及何时猛扑,甚至能预先判断出一只苍蝇将会落在何处,在猎物降落之前就先开始跳向进攻位置。〔10〕作为爱智慧的人,哲学家应该能够爱这里的智慧。跳蛛这种能力显然对它自身而言是一种善,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它对于它所在的生态位也是一种善呢?
我们对荒野有什么义务似不大明确。开始,我们对郊狼、跳蛛,甚至细菌都给予一定的尊重,尊重的程度是根据它们与我们的亲缘关系有多近。我们看的是一些在我们这里很多,而在它们那里很少的东西,如生化特性、运动能力、复杂性、遗传信息、技能、感知能力、自由、语言、意识等。但后来,我们发现这样做是在贬损它们,其结果是我们把它们视为比我们低一等的生命形式,从而觉得它们可怜。我们如果把它们称作已停止进化或在进化中钻进了死胡同的种系[23],那是对它们的一种侮辱。我们应该学会尊重它们自身的完整,尊重这些非人类生物所体现出来的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阿勒特”(arete),即一事物相对于其所属的种而言的优秀品质。荒野中的生命形式并不是未达到最佳水平的自然。诚然,它们是卑微的生命,但如果人类过于骄傲,使其价值变得过于偏狭的话,它们也有能使人显得卑贱之处。(https://www.daowen.com)
人类是自然最丰富的成就,但并不是自然惟一的成就。我们与自己高贵的地位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紧张,[24]我们必须做这样的判断:多样化的生命比单由人类组成的世界更为丰富。即使我们能通过一种魔法,吻一下蛤蟆把它变成人,[25]我们也不该这样做。自然经过漫长的时间从低等生物进化出人来,但同时也产生了其它有价值的生命形式。这些生命形式单以其存在就使这世界更好,因此陌生的自然也是一种财富。低等生物能使我们显得高尚,我们也可以对低等生物加以颂扬。
任何能谨慎行动之物,如有感觉或本能式的野性的动物,都有其自身的一套价值。所以我在溪边遇到的那只蝾螈会先是装死,然后迅速逃跑。它逃跑时表现出来的野性是一种客观的证据,证明它有着与我相异的价值。但并非只有能迅速逃跑的动物才拥有自己的一套价值。每一个基因组都代表着一种生存方式,因而都对环境提出其要求。每一个基因都是一个(非道德的意义上的)规范体系,其遗传编码的信息不仅表示着“是”,还表达了一种“应该”。因此,它能生长,能繁殖,能修复创伤和抗拒死亡。野性虽说是在人类关心范围之外的一种活动,但它代表的并非一种无价的事物,而是代表一种与我们相异的自由,代表着一种天然的自主性与自我维持的能力。
这些荒野中的事物不能仅被视作对我及我的种类(即作为一种资源)具有价值,甚至也不能仅被视作与我同类的善(如跟我相同的感觉能力或脂肪细胞),而应被视作他们种类的善,被视作好的种类,而不必考虑它们与我们的亲缘关系有多近。我们开始这次荒野旅行时,是将价值限制在人类事务的范围内,后来则认为我们是与自己的近缘生物共同享有价值。但当我们进一步深入荒野时,价值变成陌生者的价值了。然而,作为人类我们有很高的天资,这使我们能够借助于科学、想象、荒野探险及伦理上的敏感,来穿越我们与陌生者的界限,从而得以一窥这些最具野性的价值。价值可以与体验相联系,但也可与我们与这些荒野生命共有的身体技能相联系,甚至可以与陌生生物的聪慧相联系。价值有时是由与人类相类的生物体现,但也可以由任何具有完整性的生命形式体现。价值乃是自然历史的成就。从这个定义出发,我们可以将价值作为一个最基本的母题,认为它广泛地存在于文化中,甚至可以将它赋予无机物界,虽然我们在此只探讨有机界的价值。没有活性的地球行星系统,有时也被推动着,有很强的趋势成为被创造的形式,成为自然历史的成就,成为天才的杰作,最终并朝着进化出各生物种属及感觉能力的方向发展。利益的满足只是这个内涵丰富的原则很晚近才体现出来的一种形式。在我们进一步的探索中,我们必须将个体生命置于其生态系中,对其进化上的根加以评价。对于思想受文化熏染甚多的人来说,我们在此要奋力穿越的领域同样是很有野性、很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