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生存价值的再思考——有机的与系统性的成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对生存价值的再思考——有机的与系统性的成就

面对自然,人们容易产生的一种极强烈的感情是恐惧,因为自然界以其漠然或敌意与生命对抗,从而产生一幅无序与残酷斗争的图景。我在还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时,曾杀死过一只行动有些迟钝的负鼠[26],并对它进行解剖。原来它体内有上百个寄生虫!这负鼠真是又可怕又可怜,似乎象征着整个荒野根本不是我们的“根”之所在,根本不能算我们的“邻居”,而是太陌生了,让我们看不到它有什么价值。在荒野中,每个生物都被竞争者所包围,都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被逼着去竞争,否则就只有死亡。作为生命物质之本源的物理世界是一个无情的事实,无情地存在着,对生命没有任何关心,反而充满了威胁。有机世界是野蛮的,充满了弱肉强食。也许我们能承认生命个体中有着陌生的价值:负鼠在其作为有袋动物的生存中,是一个好的种类;甚至那些寄生虫也是在保护其基因组,显示出高超的生物化学技能。但它们必然栖居于其中的作为生命之根源的系统似乎是丑陋的、邪恶的、野性的。它们生活的地方不是一个好地方。

追求存在的生物,只有千万分之一在荒野中留存下来。其余的要么是种子被吃掉,要么还在幼小时就被捕食,或被疾病夺去了生命。达尔文那革命性的理论已揭示出,生命世界的主导原则,是在一个充满竞争的混乱的世界中求生存,其中有着极大的随机性与浪费。荒野物种众多,但却是一个巨大的坟墓,一两个物种的存活,同时便伴随着成百个物种的毁灭。赫胥黎(T.H.Huxley)针对这一点说道:社会最珍视的价值“不在于模仿宇宙过程,更不在于逃避此过程,而在于对此过程的斗争”。〔11〕既如此,那荒野的大屠杀中还能有什么价值吗?社会还有什么理由要保护或赞美荒野吗?

也许我们会大喊:荒野中只有一种价值,即生存价值。这种价值的运行对生命造成太多的伤害,使我们无法承认它有更多的价值。一个生命体的活动,除了要抗拒不让自己成为别的东西的资源外,便是尽可能地把别的东西化为自己的资源。跳蛛吃苍蝇,寄生虫吃负鼠,郊狼吃地松鼠,地松鼠吃青草及其种子,而青草又靠其他生物死后化成的腐殖质生长。蝾螈将蚊子作为它的资源,蚊子又把我作为它的资源。这似乎又一次表明,一切事物实际上都是资源。只是先前我们谈到这一点时似乎还有那么点高兴,可现在,呜呼!只剩下一种苦楚了。荒野是一个巨大的食物金字塔,这使价值所在的地方成了一片阴森森的死亡的丛林。一切都无非一个屠宰场,生命也无非是在一片恶臭中升起的瘴疠之气。荒野中全然没有一点在人类文化中被认为有价值的同情与道德。一个生物所做的事,没有一点是为了另一个生物的利益,更不用说为了人类的利益;这一切离人类社会视为有价值的东西都太遥远了。没有任何生物会承认其他生物的权利,每个个体生物都把保护自身作为其生存的目的,就是其繁殖也只是出于捍卫自己的基因。盲目而急迫的剥削,是驱动自然的主要动力。价值似乎完全是野性的。在如此消极的一幅图景中,我们还能找到一个积极的价值取向吗?

我们现在需要对前面的图作一下修正,用图2来表示。图中的小圆圈(o)表示内在价值,小箭头(→)表示工具价值,二者都是作为个体生物的成就。三个宽箭头表示的是我们称之为系统的成就。

图示

图2

我们刚才给出的残酷无情的自然图景,并不意味着在荒野中就没有评价者;这图景倒是描绘出过多的生物在争夺稀有的价值。生命从来就不是封闭的,而是不断地在其环境中运动,从环境中摄取养分,并将废物排到环境中。环境对岩石没有什么价值,但郊狼却必须吃食。在一切事物都被他物作为资源时,这种把环境作为养分与废物排放地的做法,就表现了自然中有众多的评价体系在相互作用。也许我们可以回到在开始时我们得绕过的资源的概念,但现在我们发现,这个概念乃是理解自然系统更大范围的动力机制的钥匙。

荒野似乎是一个充满无序的大舞台,但它也是将无序抽走[27]的大舞台。实际上,生物之间这种资源关系全都得作这样的理解。至此,我们感到了一种更惊人的神秘,压过了我们先前面对自然的无情感到的惊惧。生命是得斗争,但它也取得了这么巨大的成就,从尘土中提升出来,不断地产生新的物种,从而得到延续。其最神奇之处,在于尘土能自发地聚集成寒武纪的虫子,后来又形成白垩纪的负鼠,最后又形成惊奇地思索自然的人类。在荒野中,生命体会被降解,但在这永恒的毁灭中,自然又能极有秩序地自我聚集成新的生命体。大地杀死自己的孩子,这似乎是一个极大的负价值,但她每年又生长出一轮新的生命,用以替代被杀者。大地这维护生命的生发能力,既是最具野性、最惊人的奇迹,也是最有价值的奇迹。

要保持我们的方向感,我们必须将个体生物置于一个更大的背景中,将其视作其所属种类的价值,处于一个它们所不知晓的生态系中。我们可以将斗争归于“对场景的综合适应”(comprehensive situated fitness)的概念之下。有的物种能高效地利用食物资源,更好地照看其后代,学会组成社会,或是去占领其它物种没有加以利用的生态位,这样它们就能继续存在下去。适者生存原则使各物种不断增强其在自己生境中的适应性。每个物种都是为了自己,但没有任何物种是只靠自己生存——每个物种得在一个精微地互相制约的生物共同体中受到检验,看它是否能最优化地适应此共同体。在生态系统中,每个有机体都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但其机会只能在一个不断演化的系统中获得。寄生虫不能过于削弱其寄主,否则便无异于自我毁灭。但非寄生物种也同样依赖于其生存的环境。个体或物种都不能光是自己存活;它们所处的系统也得存活。每一生物体或物种都与其他生物体与物种有一种敌对,但这样具有自己价值的每一个生物体或物种又都依附于一个整体,在其中与别的个体与物种交换价值,结果是使价值得以保存。从这个角度看,资源的转换乃是从一条生命之流转到另一条,是织成生态系统的生命之线间的联结。

至此,我们已很难说在资源的转换中是否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丧失了。兔子被郊狼猎食,似乎对兔子的生命之流是一种损耗,但对郊狼的生命之流却是一种营养;而且就是兔子也因此而获得一定的益处,因为这是对兔子的种群不断地进行自然选择。兔子多余的后代因早夭而削减,但郊狼是无意识地造成了这一削减。这样,从统计上看,平均的结果是使那些更机警、跑得更快、生殖能力更强、效率更高、更加警觉的兔子得以存活。兔子因有郊狼而遭受苦难,但也并非完全如此,因为兔子总体能从个体兔子的痛苦中获益。幼兔的过剩既使兔子通过突变得以进化,也使顶端为高级生命的食物链金字塔中生命物质的合成成为可能。这对郊狼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而协同进化的竞赛也因之而得以继续。

从这种意义上看,生物体不仅从其基因,而且还从其竞争者、天敌及猎物那里继承价值。从短期而言,价值似乎过于相对,也无法评价,但从整体上看,虽然价值不断地在生物之间被借用与消耗,生命物质与能量都被高效地转换和循环,从而使荒野成为一个无废的世界,有着一个高度俭省的经济体系。这样,我们开始在旧的图景上绘出一幅新的图景,尽管旧的图景也还在背景上隐约可见。荒野看上去是,而且实际也是一场大的斗争;但它同时也是对立面相互融汇的一道生命的洪流。荒野一方面看起来似为一堆杂乱的价值,但另一方面又是一幅复杂的价值的织锦。相比之下,文化体系中资源的浪费并不亚于荒野中的浪费,而且文化愈先进,浪费也就愈大。将冲突化为有序的存在的制约机制在自然中获得的成功,不亚于其在文化中所获得的成功。(https://www.daowen.com)

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个体追求优势的努力不断地产生系统整体的进步。荒野通过亿万年的时间,使生命日益向上。价值的循环成为螺旋式上升的历史。原先较为简单的东西,后来会变得复杂起来。鳍变成了鳍足[28],继而变成脚,最后演化出了手指。自然中曾经没有什么嗅觉、游泳、躲藏、投机、犯错误、智胜竞争者等等,但通过不断摸索,这些技能都一一进化出来了。通过试验和遗弃错误的东西,自然学会了构建眼睛、羽翼、光合作用的机制、血红蛋白、肌肉、脂肪、神经与大脑。

荒野中没有任何生物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因此这其中的演化很多是超越个体的。自然选择的体系一定是能够产生比个体生物所含价值更多的价值,因为它已长久地这样运行,因而我们看到的是自然进化出越来越高级的物种。自然选择对各种物种进行一种“编辑”,留下那些至少是适于生存的物种,也许还越来越留下那些有权生存的物种。这样,荒野从物种间相互榨取的丛林,变成了一个冒险与创造的舞台。有的物种仅能顺应稳定的环境而生存,而另一些物种则能在同样的、变化的,甚至新的环境中变得更加聪明。有人会把这称作荒野中的运气,但这实际更是对更多生命的渴望,甚至是一种诱惑,能使物种能精制出越来越高的价值。[29]

自然对任一特定的个体都只给予短暂的生命,但是生命却是在时间长河中延展的一道波。价值是存在于个体中,但同时也储蓄在一条溪流里。即使物种也不时地生灭,一般是存活500~5000万年。有的物种灭绝后没留下后代,但自然长远的趋势,是将一些物种加以改造,使下一地质时代的物种更为繁富。生命进化史上有过几次大的崩溃与灭绝,会使这种趋势受到挫折。但即使这样的崩溃与灭绝,如在二叠纪与白垩纪末期发生的那样,也起到重新确定生物进化的方向的作用。物种在数量上减少,但随后却在质量上爆炸式地有众多的创新。恐龙的灭绝引发了哺乳动物种系的成熟,虽说爬行动物、两栖动物及作为其后裔的鸟类在我们现在的生态系中仍有着重要的地位。[30]这样,我既得对蝾螈表示尊重,同时又很高兴自然通过牺牲一些冷血动物,为热血动物的进一步发展铺平了道路。

在这个意义上,荒野是一种扑不灭的促进生命的力量,不管它在别的方面显得多么任意、盲目和残忍。物竞天择的生存价值自有其昂扬向上的力量,这样我们便得出一个佯谬,即从似乎无序的状态中,能产生更多的序。伟大的生命之河就这样流动着。它的流动有着一种奇异的野性,因为它似乎是向上涌流,是沿着逆熵流的方向,从无到有,从无生命到客体生命再到主体生命。自然的演化经常是走曲折的路,这些路有的极不规则,有的是通向一些很有趣的地方,还有的是向上通向顶峰的路。荒野不仅有物竞天择下的求生存,而且也有新物种的诞生。

个体的生,是对其自身价值的捍卫,是它面对生存问题作出的实在的回应,也是一种内在价值的体现;个体的死,是其价值的崩溃,但同时也是它对其它个体所捍卫的价值的贡献,因为其它个体能对它的物质、能量及信息加以再循环。在总体上,亿万个体从生到死的历程,是使系统得以提升。价值必须高于任何个体生物所喜欢或选择的事物,甚至与之相反,因为即使是人们从不会加以颂扬的斗争与死亡,也是自然用以产生更高的内在价值的手段,是这些更高价值的组成部分。有自身的善及其所属种类的善的事物,不能单靠自己维持这样的善,而必须是适应其生态位的善,是在一个生命集合体中的善。这在道德上似乎是完全忽视了它们的个性,把每一个个体都视为实现整体系统的目的的手段。然而,整体系统又产生更高级的个体。系统也得解决其所面对的问题,它得对物质进行再循环,得从挫折中恢复过来,得分化出新的物种,得增加物种的感觉能力与复杂性,得将冲突组合成和谐,得用新的生命来克服不断发生的死亡。自然系统这个生命之源将内在价值与工具价值结合到了一起。

我们在前面见到的价值,是任何能对一生物体有利的事物,即不论是微生物所用的“指南针”,还是人类对其在荒野中的根的享受,也不论是工具意义上的还是内在的东西,都可以作为价值。但现在我们要扩充价值的意义,将其定义为任何能对一个生态系有利的事物,是任何能使生态系更丰富、更美、更多样化、更和谐、更复杂的事物。在这里,对一个个体是负价值的事物对系统却可以有正价值,可以产生由其他个体承载的正价值。内在价值只有植入工具价值中才能存在。没有任何生物体仅仅是一个工具,因为每一个生物体都有其完整的内在价值。但每一个生物体也都可以成为其它生物体的牺牲,这时它的内在价值崩溃,化作了外在价值,其中一部分被作为工具价值转移到了另一个生物体。从系统整体来看,这种个体之间的价值转移,是使生命之河在进化史上沿生态金字塔向上流动。生物体这样不停地将别的生物化作自己的资源,是将内在价值与工具价值(图2中的小圆圈与小箭头)统一起来了,其结果是宽箭头表示的荒野这生命之源的历史的成就。作为一种自然历史的成就,价值既是生物体的价值,也是进化的生态系统的性质。正统的观点认为,价值需要有看到价值之人(beholder),而我们则看到,价值只需要有承载价值之物(holder)。承载价值之物可以是一个个体,但也可以是历史地演化的生命系统,将价值带给个体,也使价值通过个体在系统中流动。

工具价值并不是什么次要的价值。当我们看到资源利用在系统中无所不在时,“资源”一词也就不那么刺人了。虽说将一切事物视作人类的资源是错的,但一事物作为另一事物的工具性的资源并没什么错。如果一个人只是培育自己的内在价值,却不寻求一些途径,让自己能对社会具有工具性价值的话,我们会认为他很狭窄、自私。一个人的内在价值,如创造性,离不开给别人带来利益的能力。一物的卓异性并不在于它能为自身做什么,而在于它能为其他事物做什么。这对人,对动物和植物都是适用的。卓异性不是一物将自己封闭起来,而在于它能在一个整体中找到自己适当的位置。

正如工具价值与内在价值一样,“是”与“是善”也是协同进化的,现在也是同时被体验的。我们之所以提出我们应该把这些事件视为有价值的,是因为我们发现了它们在生命系统中的位置,以及它们在此位置上体现一种善。我们这一发现,主要不是靠论证,而是通过一种探索,使我们体验到了它们的起源、结构,及它们在环境中的位置。我们发现了价值的承载物,它们捍卫自己的价值,并在更大的生命进化史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然这种事实乃是历史的行事[31],它们之所以能发生,与它们具有价值是分不开的。在这样一个故事中,任何成就都应当被看作既是内在的也是工具性的。

作为一个荒野向导,我只能是将自然中的一些实例展示给大家,然后问: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说自然历史的成就没有什么价值呢?传统的理由是说价值就在于利益(实为人类利益)的满足。但现在,这个定义看来只是出自偏见与短视的一个规定。利益的满足只是若干种价值中的一种,现在这更好的理论保留了先前较狭隘的理论中一切合理的成分。感觉满意与愉快的能力只是自然进化史较晚近的部分,自然历史成就的价值可以在没有利益满足的情况下发生,可以在与利益满足无关的情况下发生,甚至可以是违背利益满足而发生。荒野乍看时像是一片混乱的战场,没有什么给予,一切都得靠争斗获得。但后来我们懂得了,一切重要的东西都正是在这争斗中产生的。在一个意义上,荒野是最有价值或者说最有价值能力[32]的领域,因为它是最能孕育这一切价值的发源地,不管是涉及我们的“根”、“邻居”还是“陌生者”的价值。因此,有经验的荒野旅行者会发现,在“是”与“应该”之间标出的“不许穿越”的禁令无非是一种文化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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